临到放暑假的前两个星期,梦华又去看洪太太。

她一面走着,一面思索,她见了洪太太应该怎样开始她的谈话。现在是一切还不曾决定,等真地完全决定了,也许反而不能随便谈了,洪太太之不能和她同行,那是很明白的事,然而这事是必须同洪太太谈一下的,假设自己悄悄地走了,不让洪太太知道,那不但对不住洪太太,而且到那边见了洪思远也将无话可说,她又知道洪太太是口快心直的人,万一她在外边随便讲出去,那就极不方便。那么现在就权当一个笑话说一下,而且先把庄荷卿的事情当一个谈话的引子。

但等她见到了洪太太,才知道她的话已无从说起。上一次她来的时候,还见洪太太的小姑娘在家里跑来跑去,一回儿唱唱,一回儿笑笑,前几天却由于一种急症死去了,如今只剩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姐姐,不但那幼稚的脸面上变得非常削瘦,而且也完全是不胜寂寞哀愁的样子,一回儿到上房去看看卧病的祖母,一回儿听妈妈吩咐作一些小事,她的驯良,她的乖觉,叫人看了更觉得无限爱怜。

洪太太见到梦华,就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哭哭啼啼地诉说起来。梦华想,这个打击太大了。她看她那哀愁怨尤的样子,简直再不象她所素知的洪太太。

“这有甚么办法呢?”她连眼泪也不去揩拭,一直握住梦华的手说,“人家在外边逍遥自在,千斤的担子完全压在我一个女人的肩上,我又怎么担得起!前些天,母亲的病忽然加重了,照顾了老的就照顾不了小的,是我把孩子的病耽误了,假如早些天把孩子送到医院里,就是多花费几个钱,我可以省心,专伺候老年人,孩子的命也可以有救。孩子临死也还记着爸爸。问她可想爸爸回来吗,孩子无力地点点头,而且眼里含满了泪水。这件塌天的大祸我还一直瞒着母亲,我不敢让她老人家知道,万一知道了,岂不又将增加她的痛苦,但这是能永远瞒得住的事吗?万一知道了,还一定要埋怨下来,说我好好地把孩子送了一死!”

她终于放开了梦华的手,并去揩一下她的鼻涕,稍稍停顿一下,又望一眼她的大女儿,接着说道:

“反正孩子是我肚子里生的,我不是后娘,无奈那个作父亲的可也太无人心了,这件事我本想写信告诉他的,后来又想,算了罢,他既不来信,我又何必去扰乱他,万一他知道了,还不是一样的说我糟踏了他的孩子。好在这是孩子,若是老人家一有差失,那叫我如何担受?我这不孝的罪名恐怕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人家总是国家呀,民族呀,抗战啊,革命啊,好的,把自己的家完全置之不顾,早晚把这些人的命都革掉了,那才算本领!”

她再也不能抑制,竟象对于自己亲人一般,于痛快地发泄过一阵之后,就伏在案上呜咽起来,她的大女儿也兀自倚在房门边落泪,梦华的眼睛也不觉潮润起来。而在洪太太的抽泣声中,她还偶尔听到上房里传来病人的呻吟声。

她想设法安慰她一番,但又找不出甚么可说的话来,等到洪太太的啜泣停止了,她才长长地叹息一声,算是表示了她的同情。

洪太太看见她的大女儿还在一旁抹眼泪,就又用了非常哀婉的声音:

“你到上房去看看奶奶吧,她老人家是一会不见人就要叫的。黄姨不是外人,也不必伺候。”

等孩子迟迟地去了,洪太太才又谈到了那小孩子的病情。她说她只担心孩子是霍乱,万一是霍乱,那不但要传染全家,恐怕还要惹出更大的祸患。据说,最近有人刚从天津回来,说天津已经发现了真性霍乱。鬼子们是最怕霍乱的,他们为了预防霍乱,每个市民都被逼着去打预防针,如果随身不带防疫证,是任何地方不准通行的。那里每个十字街口都放了桌子,药针,凡是从那里走过的,日本兵便拉过来打针,应当分三次注射的,一次都注射完,凡打过针的人,胳膊肿得象碗口一般,又是发烧,又是呕吐,好象生了一场大病。有些人因此不敢出门了,可是躲在家里也不中用,鬼子们是会到家里来检查的。其实这也不错,打针原是为了免疫,最可怕的是他们把别的病也当作霍乱。听说天津某街上有一个人家,一个小孩患了肠胃病,不过只是轻轻地吐泻,鬼子却说是霍乱,又说霍乱是不会医好的,为了免得传染,就把孩子强拉到郊外的化人场里去火化,那孩子的母亲死也不放手,鬼子终于把孩子投到火里了,母亲也就跟着投到火里,火越烧越烈,母亲孩子抱得紧紧的,及等烧焦了,孩子还是紧紧地抱在母亲的怀里。以后凡发现了类似霍乱的,就一律烧死,连衣服被褥也完全烧光。而且,那条街上有了患霍乱症的,那条街便断绝了交通,直等七八天以后才能恢复,这样一来,少米无柴的人家也都只好困在家里,只挨饿也就饿死了。又听说,有一次津浦车上有一个第一次坐火车的乡下女人,因为晕车,竟然在车上呕吐起来,鬼子认为是霍乱,于是一刻也不能停留,就把那女人拉到车头的锅炉里去烧化,听那惨叫的声音好象鬼嚎一般,结果满车的人都哭起来,这一列车竟变成了一列丧车。

等梦华又问到老太太的病况时,洪太太稍稍沉默了一会,仿佛不知道应当如何说才好似地,终于低声说道:

“这真是难言啊!人是上了年纪了,病得日子也太久,要说到底有甚么希望,这简直不能说,不过只是磨难我这个罪人罢了,她成天成夜的想儿子,盼儿子回来,说几时儿子回来了,她死也将瞑目,仿佛有多少冤枉话要对儿子说了才算。她又不断地问到她儿子的消息,问来信没有,我自然不能说没有信,她不但要我讲信里的话给她听,而且还要亲自看信,根本没有信,这叫人又有甚么办法?可是她老人家偏想得奇怪,她以为她儿子给我来了信,说了甚么贴己话,见不得人,尤其是背着她,这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等洪太太的激动渐渐平复了,她们的话题才又从流亡者的迁移谈到庄荷卿的事件。她们现在有了一种共同的意见,就是庄荷卿实在不应当冒险回来,都说,留在这里的人已经是无可如何,为甚么既已逃出去的还要回来送死。于是话题又引到一件新闻上去。洪太太说,她昨天才听见一个邻居告诉:商埠二马路纬四路上有一个张立才,他为了在外边姘女人的纠缠得罪了无赖,结果竟遭了毒手。有一天半夜里一点多钟,满街上站了岗断绝了交通,他的住宅早已被敌兵包围了。鬼子兵把大门打开,不由分说就把张立才捉住,那年青人一看凶多吉少,回头就对他七十多岁的老爹说:“爹,你自己好好保重吧,我恐怕不能送你老人家的终了!”他吓得脸色苍白,两条腿抖得不能站立,屎尿都泄在裤子里。他老爹早已晕倒在地下,他的妻子抱住他,哭着喊着,怎么也不放,鬼子一脚就把她踢得很远,然后将张立才塞到大卡车里就运走了。张立才一去无消息,急得他老爹见了人就磕头,希望人家帮他的忙,但连个下落也无从打听,后来他老爹又托了人在南门外等着,看每天用大汽车装出去枪毙的那些人里边有没有他儿子,虽然每天有这样的车开出去,但终于不曾见他儿子的影子。张立才的妻子,早已痛苦得神经错乱,她心里烦乱,一闭眼睛就看见一个满头是血的人站在她面前,就连求神问卜,也是凶多吉少。她已经多少夜不曾入睡,眼里网满了血丝,脸上却一点血色也没有,她只是直瞪着两眼,自言自语,如有所见,她把自己的衣服撕得一片一片的,露出了她那血淋淋满是爪痕的胸膛。有时也稍稍安静下来,逢人就哭哭啼啼地哀诉,说她但愿得一个正确的消息,她实在不能忍受了。最后终于托人打听到了消息,知道是关在了哪一部分,但是不能见面,也不互通消息,等到托人捎了几件衣服去以后,说是已经送到了,家里人这才稍稍放心。这样一直等了一个多月,才又从一个同时被难的人口里听说,张立才在半月以前一个夜里就拉出去砍了,这个人是托请了一个有势力的人才被释放出来的,他曾同张立才关在一个屋子里,而且亲眼看见张立才被提了出去,至于张立才的尸首,那当然是无从寻觅。张立才的妻子得了这个消息以后,倒完全清醒了过来,她不哭不叫,非常安静,并且在自己房间里设了死者的灵位,一日三时祭奠,几天以后,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里,她也悬梁自尽了。

洪太太的话刚说到这里,就听见她的大女儿在上房里喊她的声音,她去了片刻又即刻转回来,张着两只刚刚洗过而犹未揩干的手叹息道:“真是没有办法呀!”

等梦华问她老太太喊她有甚么事时,她一面揩着手一面回答说:

“甚么事!还不是弄屎尿罢了,她老人家身子不能动,一个小孩子还是办不了事!”

梦华刚刚想要向她提出甚么问话,她却仿佛忽然想了起来似的问道:

“雷太太,你们学校的事到底怎么办呢?人家说学生对你很好,那几个日本教官却只想对付你,他们在背后谈得很多,甚至连雷先生的事也提了出来,还有甚么学生的周记甚么的!”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又接着说,“还有甚么学生开会啦,又是反对一个日本女人啦,到底怎么回事?听说你们校长对于你这个问题很为难呢。”

及等她看见梦华并不言语,只是脸上显出一片被强抑制着的惊愕,她平日又知道梦华本是一个深藏而颇能含蓄的人,她这才明白她也许问得太冒昧,因为看梦华脸上那神色,她刚才提出的这些问题梦华是可能还不知道的,假如这样,她岂不是未免多事,徒然地添了梦华的疑惧。但既已说出来了,不但不能收回,也不再事隐藏,她就干脆说得更详细了些。她说她是从一个亲戚家的女孩子那里听说的,那女孩子就在女师上学,据说学生们对梦华太好了,既恐怕梦华自动辞去,又恐怕校方在暑假期中解聘,而最担心的还是惟恐日本人加以危害,因此学生们居然向学校当局提出了请求,请求学校不准黄老师辞职,请学校不要解聘黄老师,并请学校保障黄老师的安全。最后她说:学生的举动诚然幼稚,尤其最后一个请求,那是更会引起日本人的疑忌,但学生的单纯也极可爱。

梦华听了这番话,只是叹一口气说:“原来如此,我还蒙在鼓里呢!”

“你当真不知道?”洪太太表现出无限遗憾的样子,“说实话,我口快心直也许不好,不过这事情还是明白一些更好,我看如果可能的话,你还是早些走开吧。”

她忽然把声音放得很低,并向门外悄悄地窥视了一下,作出惟恐别人听到的样子。

“我也正想这样,而且正来同你商量,邀你和我一起。”

梦华的话来得非常自然,她来时在路上的考虑完全是白费了。

“我呀,”洪太太做出一个无可如何的表情,“如果我没有这些累赘,我怕不早去邀你了,还等你来邀我!而且,我出去找谁呢,人家早已把我们忘干净啦。”说完了竟自己大笑起来。

然后梦华又说到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有些牵挂,母亲年纪高了,弟弟虽然有点糊口职业,但生活也还是非常拮据,而孩子又那么小,那么不懂事,到路途上如果有甚么意外,她又将如何处置。她又提到孟坚家里的父亲母亲,说到他的弟弟雷孟朴曾经来过,带来些多么令人发愁的消息,他那老父亲也在惦念着他的儿子。有甚么办法呢,也是千头万绪,令人割也割不断,理也理不清。假如真地想走,是不是能平安无事地走出去,也还很成问题,很显然地,刚才洪太太那一段关于学校的传闻又增加了她的忧心,她说她为了这个问题不知愁过多少日子了,但这又是无人可以商量的事,生怕走了风声就更是麻烦。她终于改换了比较和缓愉快的声调说道:

“那么你认为我应当走?”

“当然。”洪太太斩钉截铁地说。

“那么等再过些日子,如果你不见我再来,我恐怕就是已经走了。”

梦华仿佛开玩笑的样子。

而洪太太却说:“但愿如此,我祝你一路平安。”

梦华又问洪太太是不是要给洪先生捎带甚么东西。洪太太两手一拍说道:

“罢呀,行路那么困难,还能带甚么东西!如果你箱子里带了几件男人衣服,检查出来岂不又是麻烦。但我请求你给我带一件顶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心!请你把你所见的这些疾病死亡困苦颠连说给他,他只要知道我这一片苦心,也就算了!”

洪太太一面说着,两行泪珠已簌簌地落了下来,她的内心的忧苦实在太重了。她接着又说:

“只要还有他这个人存在人间,也不管他来信不来信,就请你写信告诉我,我也就完全可以放心了!”

当梦华向洪太太告辞的时候,一面向外走,一面对洪太太悄悄地说:

“关于我的事,请千万别对外人讲啊。”

洪太太说:“当然,当然。”

梦华已走下门阶,就要转向左面的道路去时,洪太太却又把她唤住,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耳语道:

“你可听见庄荷卿那个女人的消息?现在那个日本军官已经丢下她走了,有人说是被命令调到前方的,可也有人说那完全是骗局,因为庄荷卿被害之后,她却又哭哭啼啼地怨恨起来,说是她自己太对不起庄荷卿了,你看多可笑!”

梦华听了就截然地说:“那个骗子既已走了,岂不更好!”

洪太太却用那只按在梦华肩上的右手顺便把她一推,笑着说道:

“你说得好容易!她肚子里怀的那个小日本鬼可怎样交代!”

当梦华已经走出几步,洪太太已经向后转去的时候,洪太太的大女儿却忽然从家里哭着喊着地跑了出来,梦华老远地就听到:“妈呀妈呀,你快来呀,奶奶……”

以后就只听到孩子的哭声,听不清是说些甚么了。梦华不禁叹了一口气,心里想道:“这个洪太太,真是一个多么可爱的人啊,然而她也实在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