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熊也装人样子。

——成语

小梅淋了雨,受了点风寒,躺在炕上直发烧。秀女儿又下乡了。晚上,大水帮小梅煎药。

几个队员也来看小梅。牛小水手里捧着两大筒饼干,笑嘻嘻的说:“妇会主任,这是我们慰劳你的,别吃棒子窝窝啦。”就把两个红得很好看的圆筒几,放在她枕头边。小梅笑着说:“哈呀!这是你们的胜利品么,我们敢吃这玩艺儿?”赵五更说:“话可不能那么说,你们也出了力啦。这是我们大伙儿公议的。”马胆小说:“嘿,要不是你们把敌人勾了去,我们许还打不了这个胜仗呢,大抬杆也回不来啦。”

小梅给秀女儿留了一筒,打开一筒,叫大家吃。每人拿了两块,吃个稀罕。小水咂着嘴,作个鬼脸儿说:“哈,真不赖!甜咝咝的呢,这可是开洋荤啦。”逗得大家都笑了。他们坐了一会儿,就要回去听念报。大水说:“你们头前走一步,我马上煎好药就来。”一伙人走了。

大水看药吊子里熬剩半罐儿了,就滗出来,满满一小碗,端到小梅跟前说:“趁热喝了吧,出点儿汗就好了。”刚好张金龙闯进来,大水猛不乍的吓了一跳;忙把手里的碗放在炕沿上,招呼说:“哦,你来啦。”张金龙冷淡的应了一声,把夹着的铺盖卷儿放在炕上。大水说:“你歇着吧。我听报去呀。”小梅说:“叫你煎了半天药,太麻烦你啦。”大水说:“都是同志,没有什么。”就出去了。

张金龙翘腿搁脚的躺在炕上,枕着个铺盖卷儿,抽着纸烟。小梅坐起来吃药,问他说:“你带了东西回来作什么?”张金龙说:“病犯了!还不回来!”小梅看他不象有病的样子,就问:“你请了假没有?”张金龙抽了几口烟,慢慢儿回答:“说给他们了。”小梅问:“你请了几天假?”张金龙吊儿浪荡的说:“那不准!多会儿我身体好了再说。蛤蟆蹦三蹦,还得歇三歇呢,我总得消停两天!”小梅看那劲头儿,这不争气的家伙,准是又捣蛋呢,气得她随手把碗儿放在窗台上,蒙着被子就睡了。

第二天,双喜从县上回来,暗里告诉小梅,张金龙在县大队不好好工作,顺着他的劲儿,他就干,不对他的心眼儿,他就闹情绪,什么都得依着他;生活上又过不来;昨天吃饭,饽饽凉点儿,他把火夫同志骂了一顿,大队副批评他几句,他递了个请假条儿,卷起铺盖就走了。双喜又说:“老蔡叫你好好儿劝劝他,金龙这个人武艺上有两手,最好争取他工作,不要把他挤到邪道儿上。要是他实在不愿意回县大队,暂且和你在一块儿,就在区上搞武装工作也行。你可以好好儿帮助他、督促他。”小梅想了半天,皱着眉头说:“唉,这个人,真拿他没办法!”双喜给她鼓劲儿,笑着说:“能拔出脓来,才是好膏药呢。”小梅说:“狗皮上贴膏药,怕不粘哩!我说说试试看吧。”

小梅一连劝了好几天,一阵软,一阵硬,好说歹说,总算把张金龙又说转了。最后他答应:“好!我就瞧着你的面子,在这儿干吧!”他就在区小队当了个班长。

张金龙瞧不起牛大水,常常自由行动。有一次,大水跟他说:“上级决定,叫我们拿斜柳村的岗楼,咱们商量怎么个拿法吧。”张金龙说:“不用商量,这事儿交给我就得了。”大水不放心,说:“还是咱们一块几去吧,人多力量大。”张金龙气囊囊的说:“那你们去吧,反正也不短我一个人!”牛大水看他别别扭扭的,老跟他弄不成堆,心里很气恼,噘着嘴儿,找小队上别的干部研究去了。

张金龙躺着想了一会儿。天一撒黑,他换了一身绸子的夹袄裤,拿一顶礼帽歪歪的压在一边眉毛上,掖好枪,带着他那一班人,划了个小船儿,从淀里出发,绕到斜柳村。

傍了岸,他叫小船就在苇塘里等他,他独个儿进了村;走到一家饭馆,拣个单间儿坐下来,先叫了酒菜,又对伙计说:“菜你预备好了,停会儿端。你先到岗楼上,把我的把兄弟叫李六子的叫来,说有人在这儿等他。务必把他请来,多给你酒钱!”伙计奉承的应着去了。

不多一会儿,李六子来了。他一见张金龙,很是意外,笑着说:“哈呀,大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张金龙让了坐,也笑着说:“咱们哥儿俩多时不见,喝两杯痛快痛快。”伙计端上酒菜,下去了。李六子伸过头来,悄悄问,“大哥,听说……你在那方面干事儿?”他用两个手指比了个八字。张金龙笑着说:“没那事儿!我在倒腾买卖呢。你这会儿混得怎么样?”

李六子说:“唉,别提了!三麻子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手又黑,心又狠,捞到什么,都是被窝里放屁:独吞!他妈的,当弟兄的连根毛儿也落不上!前儿个,他发了一笔大财,克了一个买卖人,说他私通八路,弄了几十匹绸缎,都不见了。他盘算我们都还不知道呢。哼!”

张金龙冷笑说:“三麻子这王八蛋,谁在他手底下也没个好!”李六子说:“那天我好容易查出一辆自行车,车照过期了,叫我扣下来啦。谁想三麻子瞧见了,说:‘我骑骑看好不好。’妈的,一骑就不给我了!是蓝钢牌的呢,嘿,倍儿新!”他越说越气,毛手毛脚的喝酒,把酒杯儿都打翻了。

张金龙眼珠儿一转,右眉毛一扬,说:“兄弟,我给你出这口气。什么东西都把它掏出来,车子还交给你手里,你看好不好?”李六子笑开了脸儿,说:“那敢情好嘛。大哥,你有什么好主意?”张金龙小声说:“兄弟,老实告诉你,我在那边当队长呢。咱们只要把三麻子拾掇了,你我都是有功之臣,什么还不好说呀?咱俩并肩齐膀的好兄弟,有我的就有你的,决错待不了你!”

李六子乍一听,睁大了眼儿;听听,他劲头儿就上来了,唾沫乱溅的说:“他妈的,这可对了我心眼儿啦。大哥,我这个人就爱‘共点’!你说怎么个弄法吧。”张金龙拿筷子对他摇摇,李六子一回头,瞧见伙计进来了,把两碗挂面汤放在桌上。

伙计走了以后,他俩一面吃,一面凑在一块儿,嘁嘁喳喳的说了半天。他两个本是一流子,一说就合辙,商量妥当,走出饭馆,就分手了。

小小子最近也当了伪军,就在这岗楼上。下半夜,月亮快下去了,轮到李六子站岗;他和小小子在岗楼第四层上,对下面连划三根洋火。沟那边也亮了三下。他两个悄悄下来,放下吊桥。张金龙带着一班人就突进去。伪军在二层楼上,都睡熟了。灯儿还点着。他们上去,轻手轻脚的把枪全敛了。李六子忙带着张金龙到三层楼上,去打郭三麻子。

上面很黑,窗窟窿口斜斜的照进来一溜月亮光,影影糊糊看见郭三麻子睡在被窝里。张金龙想起过去的仇恨,咬着牙,对准他的头,一连打了三枪。可是发现床上是被窝做的假样儿,三麻子穿的三双皮鞋还端端正正的放在床跟前。他们一搜,发现褥子底下铺着两匹绸子,他两个趁人们不在,一个拿了一匹,急忙忙缠在腰里了。

小小子跑上来报告:“我刚才听说,三麻子悄悄溜出去了,不定到哪儿逛荡去啦。”张金龙恨恨的说:“妈的,便宜这个子!”他打发小小子去村里弄两只民船,自己和李六子又搜刮一遍,把郭三麻子存的好东西,都入了他俩私人的腰包。

这天夜里,郭三麻子正在一个相好的财主家抽大烟,听到岗楼上三声枪响,吓得他心惊肉跳,忙打发人暗里探听,知道八路军拿了岗楼,他就连夜逃到市镇去了。

天刚亮,张金龙用两只民船,载着十几个俘虏,一辆自行车,和七七八八的胜利品;他跟李六子、小小子几个坐着小船,兴头头的回来。走在半路,迎面来了三只渔船,头前一个打鱼的,拿着个旋网,瞧见张金龙就喊:“老张,你们到哪儿去?叫我们好找啊!”张金龙一看是牛大水,就得意洋洋的说:“我把岗楼拿下来了!你看,后面那两只船上尽押的俘虏。你们去干什么?治鱼去啊了”

两边船靠拢了,大水跳到这边船上,高兴的说:“哈,我们还想去探一探,准备今晚上拿楼呢。你们可先得手啦。老张啊,你真有两手!你们怎么弄的?”张金龙吹了一通,又指着李六子、小小子说:“这回他俩也出了力啦。”大水才知道他俩不是俘虏,快活的说:“好好好,到这边来可光荣多啦!”忙掏出小烟袋来请他俩抽。李六子说:“我这有烟卷儿。”给了大水一支。小小子也抽着烟卷儿,笑着对大水说:“咱们都一势啦!”大水喜得直笑。

两只民船跟上来了。三只小渔船就凑过去看俘虏。大水问金龙:“那边岗楼烧了没有了”金龙说:“我们还顾得上烧!反正……人都拉出来了,烧不烧也没有什么关系。”大水说:“还是烧了的好。恐怕敌人再去,又麻烦啦。你们辛苦了一夜,快回去歇歇吧。我们去烧。”他兴高采烈的回到渔船上,忙着烧楼去了。

这边也开了船。李六子悄悄问张金龙:“牛大水这会儿当个什么角儿?”张金龙鼻子里哼了一下,小声说:“他啊,应名儿是个队长,他可管不了咱们!”

张金龙这次拿了岗楼,自己觉得挺了不起,就越发自高自大了。牛大水他们烧了岗楼,在那一带恢复政权,建立武装,活动了好几天才回来。张金龙怕跟着大水不自由,借口打游击,从他那一班人里挑了几个,又带到斜柳村去了。

张金龙带走的,都是他觉得对事儿的,里面一个共产党员也没有;剩下的,都留给副班长带着。牛大水很不放心,和双喜研究,决定把他们调回来。调了几次,张金龙虚报敌情,说那边离不开,总是不回来。大水只好亲自去找他们。

这天傍黑,他到了斜柳村,打听到他们的住处。进去一看,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支的几个单人铺,被子也不叠;墙上挂着枪,门可是开着。寻到对面屋里,也是乱七八糟的;只有崔骨碌一个人裹着被子睡觉呢。大水推他,他说着梦话:“要天要地要虎头,不要——小三猴!哈,凑了一对儿……这一下可捞回本儿啦!”大水使劲推他:“你醒醒!你醒醒!”崔骨碌翻身向里,含含糊糊的说:“别缠我!老子困死了!”大水推他叫他,怎么也弄不醒。

牛大水气闷闷的,在北屋找到房东,打听队员们都到哪儿去了。房东老婆婆打量他一下,又盘问一阵,才凑在大水跟前悄悄的说:“你到三道湾家里,准找得着他们!”大水问:“三道湾是谁?他住在哪儿?”老婆婆笑起来说:“你连三道湾还不知道吗?这是个鹰啊!运起翅膀,飞遍天下呢!你出了大门朝东去,见胡同往北,路西头一个小门就是。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呀!”

大水出来,又不放心的回去,把东西两间门关好,托房东老人家照着点,才又去找他们。一进三道湾的院子,就听见屋里男男女女叽哩呷啦乱笑。大水见房门关着,就从破纱窗往里瞧。里面点着小油灯,有两个妇女,跟几个男人在闹着玩儿。李六子拉起一个妇女嚷着:“小丫头!吃我个‘锅贴儿’!”说着,就用手在她后颈上打了一下。那妇女头一缩,笑着叫:“暧哟哟!你轻着点儿呀!”李六子顺手一抱……

大水害臊的缩回来,听见后面有人暗笑;一回头,发现墙头上有些老百姓,探头探脑瞧稀罕呢。大水心里很难过,也很气忿。他把李六子叫出去,问:“张金龙哪儿去了?”李六子随口说:“他啊,忙着哩,谁知道他去哪儿了!”大水严肃地说:“你们这样胡闹,太不象话!八路军跟国民党军队可不一样,有个‘纪律’管着哩!你们马上回班里去!”李六子见牛大水冰铁着脸儿,不知道他会怎么办,就说:“好吧,回去就回去。”大水又钉一句:“你要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回去跟你算账!”说罢,就转身走了。

大水一肚子憋闷,走到村长家。村长王福海一把拉住他说:“牛队长,你可来啦!快上炕坐。”大水问起张金龙。福海敞开他的小袄,露出胸脯上两块紫不溜的血印儿,说:“哼,你看吧。拿着三十斤小米票,要六十斤白面;我话还没有说完,枪头子就顿上来了!咱们的制度,都成狗屁啦!”他爹端着饽饽进来,白了他一眼,说:“你少说两句吧!队长,就在咱们这儿吃饭。”福海气呼呼的不说话了。

大水心里难过得吃不下;问福海,张金龙常到哪儿去。老头儿抢着说:“他没个准地点,福海也不知道。”大水告辞出来。福海送他到门口,小声说:“他哪一天晚上都去高财主家泡着,睡人家闺女,谁不知道!你到那儿去瞧瞧吧。哼,没见过这号八路军!他别以为屎壳郎掉在白面里,就显不出黑白!”他指了地点,大水去了。

到了高财主家,门房挡住不让进。大水解释半天,才得进去。他进到里院,掀开门帘,满屋亮堂堂的;当间一桌麻将,打牌的都穿绸着缎,就不见张金龙。

有个打牌的老家伙从眼镜框上面斜着看大水,问:“你来干什么?”大水说:“我来找个人。”一个头发贼亮的男人转过脸来,说:“哦,是你。进来吧。”大水一看,正是张金龙。他穿得跟个绸棍儿似的,一面打牌,一面叫大水坐。大水坐在一边,说:“我有个事儿跟你谈谈。”张金龙说:“行行行,等我打完这一圈。你先歇歇!”随手递过一支烟。他身边一个年轻女人,左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连喊:“东风东风!碰碰碰!”右手帮张金龙抢过一张牌来,笑着推他说:“你看你!这是你的门风嘛,一碰就是两番呢,不好好儿瞧着点!”

大水很恼火,正想走,忽然一个老妈妈托着个盘儿进来。大家停了牌,喝莲子汤。张金龙递给大水一碗;大水肺都要气炸了,站起来说:“我不喝!我先走了,你赶紧回区上,有事找你!”张金龙说:“那也好,我回去咱们再谈。”大水气愤愤的出来,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连夜赶回区上,找双喜去了。

过了两天,黑老蔡派人送信来,叫张金龙带着人赶快回区上去。张金龙心里想:“准是他妈的牛大水,背后拆我的台!”信上的口气很硬,他看着顶不过,只好换了粗布衣裳,带着人回去。

到了区上,张金龙先到杨小梅那儿,想探探风势。小梅不在,他就躺在炕上歇息。一会儿,小梅回来了。张金龙问:“老蔡来啦?”小梅耷拉着眼皮,嗯了一声。张金龙又问:“他叫我回来干什么?”小梅冷冷的说:“你自己还不知道?”

张金龙气鼓包包的坐起来,说:“我知道什么!就是牛大水出的坏!他瞧见我能耐比他强,想把我打下去……”小梅抢上说:“得了,你别胡说吧。脸丑怪不着镜子。牛大水不是那样的人!谁象你呀?我费了多少苦心,说你,劝你,要你进步,你就不学好;你这个人啊,真没出息到家了!”

张金龙正没好气,跳起来敲着桌子说:“呸!牛大水是什么东西!打起仗来,他顶个蛋!我拿下岗楼,他还在淀里捉王八呢!他只配拾个粪!这号人,给我提夜壶,我还嫌他臭味儿呢;你倒把他当成个宝贝。嘿,我早知道你俩是一条裤子!那天晚上我回来,你躺在炕上,他挨在你的身边,你两个偷偷摸摸的,干的什么呀?你说!”

小梅气得浑身打哆嗦,眼泪倒没有了,颤着声音说:“张金龙,你……你……含血喷人!你在外面嫖娘们,回来倒咬我!”张金龙扑上去,一把抓住小梅的头发,喝着:“我嫖谁了你说,你说!”小梅挣扎着说:“你吃喝嫖赌,破坏八路军的纪律,谁不知道呀!”张金龙照她脸上一拳打去,小梅站不住,跌在墙根下,立时鼻子嘴里都流血了。

张金龙还想上去打,忽然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他,把他一抡,他就摔倒在地上了。张金龙一看正是牛大水,心里热辣辣的一股火,跳起来就要跟大水拼;双喜、高屯儿进来,忙把他拦住。

大水气坏了,叉着腰说:“这还了得!在外面打人,回来又打人!”张金龙窜着跳着骂:“牛大水!你王八蛋!我打我的老婆,干你什么事?你他妈的暗箭伤人,你安的什么心眼儿?”双喜冷冷的喝道:“张金龙,你还敢撒野!蔡大队长下来了,正要找你谈话,你马上跟我们走!”张金龙翻着白眼说:“他找我干吗?”双喜说:“哼,牛皮灯笼肚里亮,你心里还不明白?”张金龙偷眼一看,双喜脸上冷得象下了霜,口气又这么硬,知道搪不过去,就顺水推舟的说:“他要找我了那正好,我正想找他算算账呢。”说完,一撅屁股先走了。双喜、高屯儿怕他溜,也紧跟着走出去。这儿,大水把小梅扶到炕上,小梅手上、身上都染红了。

张小龙一路走,一路盘算怎么才能过这一关。到了区委会,黑老蔡戴了一副老式眼镜,正在桌子跟前看材料。他拧着眉头子,紧闭着嘴唇,额上显出深深的皱纹,似乎在深思着什么问题。看见他们三个进来了,他慢慢摘下眼镜,望着张金龙严肃的说:“你在斜柳村犯了什么错误,你自己交代交代吧!”

张金龙拣个凳儿坐下,故意装胡涂说:“我犯了什么错误啊?我就是端了敌人一个岗楼,抓了十几个俘虏,缴获了……”老蔡不等他说完,就霍的站起来,直勾勾的望着他说:“张金龙,你别老鼠上秤钩——自称自!你在斜柳村吃喝嫖赌,破坏八路军的纪律,损害八路军的威信,调你回来,你倒敢违抗命令,你还想抵赖吗?”

张金龙知道是牛大水给他汇报了,心里又气又恨,只是望见老蔡威风凛凛的两只眼睛牢牢的盯着自己,不敢发作出来,就装腔作势的喊冤枉说:“这都是牛大水造我的谣言!他忌恨我,他和我有私仇,想挖我的‘墙脚儿’,你们还不知道?”高屯儿早耐不住了,冲上来指着他说:“你这小子,还猪八戒倒打一钉耙啊!刚才你把小梅打得鼻子里滴血葡萄,要不是我们把你拉开,还不定打成什么样儿呢。就凭这一条,就可以处分你!”张金龙嘴巴很厉害,马上反驳说:“嘿,两口子打吵吵,也是常有的事,没什么了不起。反正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要不跟我干仗,也引不起我的火。”双喜冷笑着说:“哼,你倒怪有理,你打人家村长王福海,也是两口子打吵吵?”张金龙没想到这事也给上级发现了,一时答不上来,只好硬着头皮说:“好吧,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现在是倒霉了,谁也能往我脸上抹狗屎!”

老蔡、双喜、高屯儿和张金龙斗了半天,他只是气呼呼的坐在一边,不说话,自个儿肚里却在打算盘;最后,他站起来说:“牛大水说我这么不好,那么不好,我倒要叫他瞧瞧,我张金龙是个什么人!(他拍着胸脯儿)谁是抗日的英雄,谁是卖嘴的狗熊,往后你们瞧吧!”说着,就想往外走。黑老蔡喝住他说:“张金龙,你别想要要嘴巴就混过去。你的错误很严重,明天就要开大会处理你的问题。你愿意不愿意检讨,也就看这一回了。”张金龙应着说:“好,咱们明天见。”就扬长走了。

屋里的三个人好半天没开腔。高屯儿气愤愤的说:“这家伙,真是毛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老蔡心里很沉重,在屋里走了一个来回,就站住脚,望着双喜、高屯儿说:“我们在对待张金龙的问题上,可能软弱了。现在要赶快处理这个问题,再也不能拖延、迁就了。你们马上找大水研究一下,要在下面做些工作:揭露他的罪恶事实,发动群众斗争他、孤立他——他还有一些捻过香的把兄弟。?”双喜想了想说:“咱们还得注意他一条:防备他投敌!”高屯儿说:“我今晚就在村口撒上岗。”老蔡同意他俩的意见,就找牛大水去了。

张金龙走在街上,碰见家里人抱着小瘦来找他,孩子有病,要请个大夫看看。张金龙赌气的说:“我不管!这不是我的孩子,要死死到杨小梅那儿去!”就去找李六子,暗地里商量说:“人家瞧不起咱们,想把咱们打击下去,咱们得露一手给他们瞧瞧!”他俩商量了半天。天黑以后,又叫上小小子,三个人带了枪,看到村口站了岗,就翻墙头溜出村,象没笼头的野马,悄悄儿跑了。

三个人先到了斜柳村,在一个小铺里,喝了酒,找了几根绳子、一把刀,顺着堤,一气奔到市镇眼前。李六子以前当过土匪,常摸到镇上去干些勾当,这一带的道路很熟;他引着张金龙、小小子,绕过岗哨,凫过水濠,从城墙的豁口偷偷爬进去。

镇上人们都睡了,他们抄小胡同摸到商会会长家的后门口,门紧紧关着。两个人搭了人梯子,张金龙踩着他们的肩膀,窜到墙上,用绳子把他俩吊上去。里面过道门也关着。前院房太高,还是上不去。张金龙瞧见院里有一棵槐树,就和李六子高高的爬到树上,把绳子一头拴住树干,一头拴住李六子的腰,李六子就吊在空中了;张金龙把他推着打游千,游了两下,李六子就扒住高房,翻上去,又用绳子把他俩系上去。

前院里,北屋东屋都点着灯。东屋在打牌;北屋可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三个人顺着搭天棚的杆子出溜下来,凑在东屋的玻璃窗前,从窗帘缝里往里瞧,见打牌的只有一个少爷模样的人,旁的都是妇女。李六子留在东屋门口隐着。张金龙就带着小小子闯进北屋。

那会长独个儿躺在西间炕上,一见他两个,吃惊的坐起来。张金龙马上说:“四爷,你别怕!我们不是来害你的。”那大胖子会长问:“你们是什么人?”张金龙说:“我是八路军的队长,拿斜柳村岗楼的就是我。我们有几个兄弟想洗手不干了,跟四爷借个盘缠;枪就送给你。”说着把枪放在桌子上,坐下来。小小子也学他这样儿,放了枪坐下。

胖会长才有点儿放心了,陪笑说:“行行行,我这儿有三千块钱,都给了你们吧。”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票子来。张金龙接了,说:“四爷,我们人多,这几个钱花不了几天,你再给些吧!”

胖子脸上的肉跳着,想了一下,就掏出个钥匙,转身跪在炕上,开了壁橱的门,伸手进去摸东西。他从里面一个首饰盒里,摸摸索索的拿出一对红绿的宝石戒指,说:“队长,你拿上。走哪儿也是个交朋友,两个都给你!“张金龙接过来,把戒指带上,趁他转身去关橱门,突然抢上去用两手掐住他的脖子;小小子立时把绳子套在他胖脖子根上就勒。胖子的眼珠突了出来,龇牙咧嘴的很怕人。

小小子心里害怕,手发抖,绳子一松,胖子就挣扎着从炕上滚下来。张金龙急忙一脚踩住他的胸脯儿,把一个绳头子撂给小小子,自己拿一头,两下里使劲一拉;那肥头胖脑的会长,跟珠子就翻上去,舌头就伸出来,身子越抽越小,蜷缩在一块儿了。

张金龙这才松了手,忙跑去,拿出手饰盒,打开一看,里面黄烁烁的是一条金链子。张金龙好眼亮啊!赶忙连盒儿塞在怀里,对小小子说:“刀!”

小小子从袄里抽出雪亮亮的杀猪刀,可是不敢下手。张金龙瞪着眼儿夺过刀,弯下腰去,一刀砍在那胖脖子上;头没卸下来,一抽刀,血就彪了他一身。又两下,把头切下了。从炕上拉过一条被单,把人头放在里面,斜对角一卷,两头缠在腰里。吹了灯,关了门,三个人提着枪,从后门跑了。

到了堤上,找个地方蹲下来。张金龙掏出那卷票子,三个人分了分。小小子涎着脸儿说:“大哥,你把那两个戒指给我们俩,你留着金链子,不行啊?”张金龙揸开五个手指头,拍的给他一耳光,骂着:“滚你妈的蛋!他妈的仰八脚儿撒尿,都溅到我的脸上来啦!叫你杀个死人,你都不敢杀,你算老几?还要这要那哩!”小小子一看他翻了脸,吓得一声不敢言语。

可是谁肚子里没个小九九呀?李六子听说有值钱的东西,就笑着说:“大哥,你别生气,什么东西拿出来瞧瞧!”张金龙说:“别听他放狗屁,就是有两个戒指。来!给你一个!”李六子得了戒指,就算了。张金龙说:“咱们回去,可别‘骑马吃豆包——漏馅儿’!”

三个人奔回区上,天也亮了。双喜他们刚起来,忽然看见张金龙满身是血的跑进来,问:“老蔡呢?”双喜说:“他没宿在这儿。昨天夜里,你们三个到哪儿去了?”张金龙也不答话,就从腰里解下包袱,一抖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骨碌碌滚到炕边,把大家吓了一跳。

张金龙神气活现的指着说:“瞧吧,这是汉奸刘开堂的脑袋!我张金龙不费吹灰的力气,一时三刻就把他弄来了。谁不知道,那儿四面是水,城墙老么高,到处都有鬼子把守,岗楼上手电打得一闪一闪的,我张金龙怎么就敢进去呀?牛大水倒会说漂亮话,叫他也去弄个人头来试试!嘿!”

双喜睁大眼睛问:“哪个刘开堂?”张金龙说:“哼,镇上的商会会长,大汉奸,你还不知道?”双喜很冷淡,也不搭理他,却转过脸去和大水、高屯儿低声说话。三个人叽咕了几句,双喜就说:“张金龙,老蔡一会儿就来了,你回去老老实实待着,哪儿也不准去!”张金龙一下子楞住了。他原来以为这一回大显身手,立了大功,人人都得承认他是英雄好汉,把他捧上天;斜柳村的那些“小错误”,当然也就会马虎过去了;真是:名利双收,得了便宜卖了乖,再也没有这么美的事了。谁知道他三个的神气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双喜的话更象冷水从他脑袋上浇下来。他蹬着眼睛问:“怎么了难道我又犯错误了?”牛大水生气的说:“不但犯错误,而且错误还不小呢。”张金龙气狠狠的扬起一条眉毛,把“背头”往后一甩,说:“好,你们跟老蔡商量商量,把我开除了吧!”说着,包起他的宝贝人头,眼皮子了也不了,直着脖子走出去了。

六杨小梅正在家里哄孩子。孩子小瘦病得很厉害,哭一阵,闹一阵。小梅抱着他,拍着,唱着,在屋里走来走去。孩子瘦得不成样儿啦,小梅心里一阵阵的疼。走到镜子跟前,小梅指着说:“看!这里面是谁?”瘦得猴儿似的孩子笑了,小梅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鸡蛋蒸熟了。小梅抱着孩子,正喂他吃呢。忽然张金龙气凶凶的进来说:“杨小梅!你要是我的老婆,马上卷起铺盖跟我走!不是我的老婆,咱俩就一刀两断!”小梅楞住了,眼睛瞪得象两只小铜铃,说:“你这是干什么呀?”张金龙冷笑说:“人家把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不干了!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你要跟着我,你马上脱离工作;你要工作,咱俩就拉倒!”

小梅气得手脚冰凉,睁圆着眼儿说:“张金龙,你别威吓我!拉倒就拉倒!我还能撂下革命跟你走啊?咱们车走车道,马走马路,谁也不跟谁相干!”张金龙发狠的说:“好,你有种!你不认我,你也别要这孩子!”说着就来夺小瘦。

小瘦哇的哭起来了。小梅紧紧抱住不放,着急的说:“孩子病得这样,你别吓着他呀!”张金龙丢下手里的包袱,两只手卡住小瘦的膈肢窝,用劲一拉,小梅就扑倒在地上。张金龙狠狠的踢了她一脚,抱着小瘦,拿上包袱就走,随手乓的把门关上。小梅爬起来就追。可是这家伙耍流氓,把门扣上了。急得小梅乱砸乱喊。小瘦使大劲儿嚎着叫妈妈,声音越去越远了。

张金龙回到班上,把哭得有气没力的小瘦往床上一丢,就抖出人头,大吹大闹,指手划脚的骂,煽动他那些把兄弟大家都交枪不干。可是他们谁也不搭腔,连小小子都搭拉着脑袋,不言声儿。只有李六子跟他一唱一和,说:“八路军的饭好吃难咽,干什么也比干八路强!”赵五更等积极分子看他俩疯狂得不象样,都和他俩吵了起来。正在闹得不可开交,忽然黑老蔡带着刘双喜、高屯儿、牛大水一伙人拥了进来。原来是牛小水去报告了,他们一听到信儿,马上赶来了。

黑老蔡虎起脸,手一挥,喝着:“把这两个坏蛋捆起来,”牛小水赵五更他们都冲上去夺李六子和张伞龙的枪。张金龙狗急跳墙,飞起一脚把牛小水踢倒,翻身扑到床上拿他的枪,还想杀出一条血路逃走;可是听到一声吼:“动一动就打死你!举起手来!”他一回头,看见牛大水两眼冒火星,正用枪对着他。一眨眼工夫,高屯儿又把他的枪抢去了。他这么一迟疑,几个队员就拥上去把他绑了起来。李六子没敢回手,早已捆好了。

张金龙一跳三尺高的说:“黑老蔡,你办事味良心!我杀一个大汉奸就杀错了?你们八路军讲理不讲理了”黑者蔡冷冷的说:“我们八路军最讲理。一个商会会长未必就是个大汉奸。对这类人主要是争取、教育;要镇压,只能镇压罪大恶极、争取不过来的。不分轻重的乱杀人是不许可的!你以前犯的错误还没处理,现在你又捅出个漏子,还想煽动人心,瓦解部队,要不给你一个严厉的处分,我们八路军还要纪律做什么?”

张金龙一听这口气不妙,心里有些怯,嘴上还是忿忿不平的抗议:“不论怎么说,我反正是好心好意,我杀的反正是汉奸,为了这事处分我,我就是死了也不服气!”

黑老蔡嘿嘿一声冷笑,说:“张金龙,你倒挺能说。你干这一手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抗日吗?还是为了自己?……你说,你这次到镇上去,弄了些什么东西?”

这一问,张金龙脸色就变了,红一阵,白一阵的,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连人家一个钮扣都没动,你这话从哪儿说起!”双喜笑着讽刺说:“你当然不动人家的钮扣喽,钮扣不值钱嘛。”他向小小子使了个眼色,小小子就慌慌张张的把那一卷票子掏了出来。原来双喜早就秘密的把小小子叫去谈话,发现他半个脸儿肿了,眼睛也是红红的,就慢慢盘问他。开头,小小子还不敢说,双喜保证他没事,又用好话一劝,他才把一肚子话倒了出来。当下小小子把钞票放在桌子上,结结巴巴的说:“张……张金龙,你……你也承认了吧!”张金龙狠狠的啐了他一口,骂着:“狗娘养的,坏就坏在你手里!”可是骂也没用,牛小水他们往他俩身上一搜,马上把那两卷票子,两个宝石戒指,一条明光烁亮的金链子搜了出来。黑老蔡一挥手:“押出去!”大伙就簇拥着张金龙、李六子往外走。

刚走到院里,小梅气喘吁吁的赶来了。一看到张金龙,就指着说:“你这个家伙,放着光明大道不走,偏要往邪路上奔,看看你今天的下场吧!”她望着老蔡说:“蔡队长,为了争取张金龙转变,我什么话都说到了,心也使碎了,可是他根子不正秧子歪,跟咱们走不到一条道儿上,我要求和他离婚!孩子跟着他没好,得断给我!”老蔡点头说:“好,你回去打个报告吧。”到了这时候,张金龙什么花招也使不出来了,只好耍死狗,骂骂咧咧的赖在地上不肯走。牛小水用手巾塞住他的嘴,大家生拉活扯的把他拖了出去。小梅从一位队员手里接过小瘦,这孩子也不哭,也不闹,眼眶儿坍下去了,眼珠子直往上翻。小梅慌做一团,连忙抱着他去找人扎针,可是,走在半道上,孩子就断气了。

县上很快的给小梅办了离婚手续。张金龙、李六子都关了禁闭,经过教育和劳动改造,才取保释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