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月儿弯,

银光洒满天;

请你答应我,

更像十五那样圆!

——民歌

1

同一天黄昏。常恩经过再三的犹豫,终于下了决心,去找石瑶琴。

他知道,去年十二月下旬,当北平发生了美军强奸女学生事件后,瑶琴又和其他学校的某些教员,领导过一次大规模的学生示威游行,强烈抗议美军暴行,急切要求美军退出中国,并坚决反对美国干涉中国内政。于是,在学期终了的时候,这些领导过示威游行的教员,全被学校辞退了。最近,瑶琴好容易托人找到个职业,在城里的民众教育馆做事。——常恩计划:如果在民众教育馆找不到她,就到瑶琴家里找她去。

所谓民众教育馆,在国民党统治区,本来只是个形式。这小城里的民众教育馆,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摆设”。它位于小小的白塔公园斜对面,是一幢两开间门面的旧式楼房。进门就是报刊阅览室,白天光线一定很暗,现在,当常恩进来的时候,两盏十五支光的电灯已经亮着了——那昏红的光丝使人联想起发高烧病人的眼睛。灯光下面,两张长方形大桌的周围,零零落落地坐着五六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在看报章或杂志。

常恩走到屋角小办公桌前面,问那年老的馆员:“石瑶琴先生在吗?”

坐在桌后的老头,从宽边眼镜上面望着他,对他那一身漂亮的西服和大衣仿佛很怀疑:

“你有什么事?”

“我是她的朋友,特为来看她。”

“哦,对不起,她现在不能接待客人。”

“为什么?”

“嘿嘿,现在是夜校上课的时间。”老头竖起一个手指,向楼板指了一指。

常恩感觉到,室内所有的眼光全射在自己的身上了。他微红着脸,说:“好,我等一等吧。”就转身走到报架前,胡乱拿了一份报纸,坐在大桌边假装看报。但他暗下发现,那几个青年也似乎并不真在阅读,却偷偷地在注意他;那老头的眼光,更似乎一刻不离地直射在他的身上。而楼上的讲课声,可能因为教室门紧紧闭着,听来既轻微又模糊,就像闷在瓮中的人语声一样。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有什么动静,常恩心里发闷,就放回报纸,踱出门来。天色已经黑乎乎的了。他踱到那没有围墙的小公园里,坐在黑暗的僻静处一株大杨树下的长条凳上,转过身来,一条胳膊搁在椅背上,眼望着斜对面民教馆的大门——门上那一盏暗淡的自瓷罩子灯上,也有着青天白日的党徽,但已经模糊不清了;至于楼上那旧式的木板窗,则紧紧地关闭着,只从破缝里漏出来一些灯光。

忽然,一辆自行车飞驶到民教馆门前,跳下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污黑工装的少年,把车停在门外,就跑进去了。一会儿,他跑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也是工人模样的青年,一个跨到车上,让那少年坐在车后面,另一个把车一推,就跟在后面跑去了。

从那少年的体态和清瘦的面形看来,常恩确认他是瑶琴的兄弟。他奇怪:聪明的阳阳怎么不再上学,倒去哪儿做工了呢?

陷在孤独中的常恩,回想起自己和瑶琴的关系,心里不免有点怅惘。自从那晚上,在瑶琴家里,常恩表示了复仇的决心以后,瑶琴对待他,就像一个大胆的初恋的少女,对待她那可爱的羞涩的情人一样,她甚至在他面前,不再掩饰自己的政治面貌。然而,事情很快就起了变化。常恩的母亲被人打死了,不仅有身上的字条,而且有邻人的证明:凶手是八路军的游击队,目的是惩罚那恶霸地主的小老婆;加以种种关于土改杀人的传说,连同宋占鳌父子的死讯,都使常恩对于母亲的“被惩罚”,竟然信以为真了。而最主要的,自然还是多年以来先入为主的成见在起作用。何况,正在那悲惨的时刻,宋司令——他二叔——对死者是何等悼惜,竟慷慨地以柏木棺材厚葬她;而对生者又何等关切,说文耀一死,宋氏的后嗣全维系在恩儿的身上了。

“即使那老爷爷说的话全是事实,那么,我那凶恶的仇人也已经死了……难道我要向旁人报仇:向有恩于我的二叔开枪吗?”

当瑶琴察觉了他的这种情绪变化后,她轻视地说:

“你真是个哈姆雷特!不,你连哈姆雷特都不如!你不过是一个糊涂虫吧!”

于是,她生气地离开了他,连一眼也不回顾。

在这时期,常恩是非常痛苦的。他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错了,他的思想开始矛盾起来。牛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接近、了解他。在牛刚面前,常恩似乎很惭愧,但他对牛刚是信任的,并不完全隐瞒自己的苦闷。看见常恩这种情况,牛刚觉得不好明确地表示态度,只是常常劝他道:

“我看瑶琴是个好姑娘,活泼、坚强,很有头脑。而且,依我看,她心里是很爱你的。常恩,不要有顾虑,还是多找她谈谈吧,两个人总会互相了解的。世界上真理只有一个嘛,反正,大家服从真理啊!”

今天,常恩下了决心,来看石瑶琴,又怕瑶琴不见他。他仿佛等了很久,才看见民教馆的大门里,有一群工人走出来,向街两头散去了。常恩又踱到民教馆的门口去。大门已经虚掩上了,从门罅里望见:那老头站在当地,左手端个碗,右手把眼镜抬到额角上,正在鼓起腮帮子喷水雾,准备扫地呢;而瑶琴站在屋后角的小桌边,对着几个站在她面前的青年学生,浅黑的脸儿笑得容光焕发,正在轻声地说什么。常恩不便打搅她,就又走开了。

好容易等到学生们散去,常恩急忙走进门。瑶琴正要上楼,回头看见是常恩,连忙跑过来,笑着说:

“我以为你等得不耐烦,已经走了呢。”

她挟着一个小书包,陪他出门,漫步到斜对面的公园里去。

2

常恩是颀长、俊美的,瑶琴同他并肩走着,就显得矮小,而且有点粗野。她身体结实,穿着合身的、齐膝盖儿长的黑旗袍,显出好看的体形的明显轮廓。她那剪短的头发,使她像一个很年轻的姑娘;但她的言语和动作,却带着早熟的老练。

“这么晚……我不妨碍你吧?”常恩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哪里话!不管怎么样,咱俩还是朋友嘛!”

瑶琴这句话,却刺伤了常恩的心。他默默地走着,好一会儿不再说话。瑶琴也一时没话说。两个人静静地,静静地走着,在夜晚的公园里。

虽然是春季,可是公园荒芜了,遍地都是野草。四周本没有栅栏,只有成行的大树在昏暗里森然耸立。园中那不高的白塔,也显出颓败、倾圮的模样。从前展览飞禽和走兽的笼舍,现在都空寂了。这儿再也没有其他游园的人,只见苍白的月牙儿,在树梢后面孤独而痛苦地半闭着眼睛。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还是瑶琴先开口,低声而清晰地说,“最近我遇到一个熟识的同志,他从千家营来,和我谈起:在你母亲死后,虽然尸首被抬进城了,可是共产党政委——一个姓杨的女同志——去到那里,发现了这件阴谋暗杀的案件,非常气愤,就在千家营东北的松柏林里,集合附近各村的老百姓,给你母亲开了个相当隆重的追悼会,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这的确出于常恩的意外,他诧异地望着她。

“这女政委和你母亲早交上了朋友,她是了解你母亲的。当时你母亲决心要控诉恶霸,这事情不幸被特务发觉了,报到城里,于是去了一帮冒充八路军的匪徒,把你的母亲杀害了……那天,在松柏林里,在尉迟将军的古墓前,在你母亲的追悼会上,那位女政委悲痛地哭了。她一哭,许多老百姓也都忍不住哭了。他们哭,哭你母亲的遭遇,哭你父亲的遭遇,同时也是痛哭那千万个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遭遇啊!”

这时候,他俩刚走到单独一大间的“日本庙”门前。这庙是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新修的。在朦胧的月光里,紧闭的庙门闪熠着新漆的棺材似的晦暗的光。

瑶琴的话,也不知常恩是信还是不信,只见他颓丧地坐在庙门前的台阶上,两肘搁在膝头,手里扭绞着几根野草。

“你知道吗?”瑶琴站在他面前,继续说,“就在追悼会上,穷人们替你初步地报了仇,杀了活阎王,给你的父母祭灵……”

“你说的是那老家伙吗?”

“正是那老恶霸,宋占鳌!”

“他是这样死的?”

“是啊!亲爱的先生,或许你不信吧?”瑶琴看着他,变得激愤起来,“或许你觉得,农民对地主老爷太残忍了吗?或许你以为,你父母的屈死算不了一回事吗?或许,你仍然相信,中国只有大贫和小贫,因而,不需要阶级斗争,因而,共产主义不适合中国的国情吗?或许,你永远相信,宋占魁是你的恩人,蒋介石是你最崇拜的伟人,因而,你将永远为他们效劳吗?——那么,好呀,请你看一看这张东西吧!”

她突然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交给常恩;然后,自己蹲下来,用手电在纸上给他照着。于是,首先几个清清楚楚的字——“阮海新的口供”,立刻跳进了常恩的眼里。

哦,常恩是多么奇怪呀。他知道,阮海新是被共产党处死的;可不知道,他所以被处死的具体原因。现在,他一字一字地,把口供看完了。也不知是由于不相信呢,还是由于没看清呢,他又从头看了一遍,还仔细看了看日期,和阮海新的签名。最后,他才拿着纸,两手捧住了头。

看见了常恩这样的反应,瑶琴气坏了。她灭了手电,站起来,指着他狠狠地说道:

“好啊,常恩!原来你是这样的一个——”她想说“冷血动物”,可是没有出口,“哼,你知道吗?从前有一个孩子,父母被狼咬死了,他却被狼叼回去,狼喂他奶,把他哺养大,这孩子就变成了狼孩,从此忘记了父母,忘记了什么是人,只天天伸着脖子,呲着牙,他也要吃人!”

但是,在暗糊的月光里,她看见常恩的脸色竟那样惨白,于是,她不再奚落他了。相反,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孟浪,感觉抱歉地坐到他的身边去。

3

“唉,瑶琴,你不知道我多么难过!”常恩开始低声地、痛苦地说,一面把口供单谨慎地收藏起来,“这给我的教训太残酷了!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其实,这也并不奇怪,这就是阶级斗争嘛!”瑶琴温柔地开导他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在阶级社会里,不论什么人,不论什么社会行为,都是带有阶级性的。大体说来,一方面是剥削、压迫阶级,一方面是被剥削、被压迫阶级:这就仿佛是狼和人的区别一样。你的问题呢,主要就是在人和狼的生死搏斗中,看你究竟站在哪一方面啦!”

“瑶琴,我相信你是对的。我承认,我太糊涂了!请你不要轻视我、嘲笑我;我究竟应该怎么办,请你耐心地帮助我!”

“现在,事实摆在面前,这反动头子宋占魁,正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我仍然以为,你的仇人不仅是宋占魁,而是宋占魁他们那个阶级,乃至他们这些阶级占统治地位的那个社会。所以,向他个人报仇还不是主要的,时机一到,杀他这个人还不容易吗?最主要的还是应该彻底消灭他们那个阶级,推翻那个旧社会,以便将来进一步建立根本没有阶级,没有剥削,真正能使人人富裕,人人幸福的新社会。常恩,这是个伟大的事业!可是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最好你还是参加到革命阵线里来。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我知道你的思想里还有许多障碍:首先你对美蒋还抱有一定的幻想,而对于革命的阶级,革命的政党,你还不怎么了解。亲爱的常恩,因此我不忙叫你参加什么组织,我只想给你先介绍一位老师——他是一个极有学问、极有革命经验的人。他能够教导你,使你看清楚蒋介石反动派和美帝国主义的本来面目;他能够指引你,使你走上最正确、最光明的道路。常恩,你愿意吗?”

“那太好啦!他在城里吗?”

“他在城里!”

瑶琴的脸上,显现出认真的、热烈的表情。她小心地打开书包,拿出了一部装订得颇为精致的,晋察冀版的《毛泽东选集》,郑重其事地递给常恩。

一看清封面上的大红字,常恩显然就有些紧张。他偷偷向园里扫了一眼,无意识地将封面轻轻抚摩了一下,说了句“原来是他呀,太好啦”,就把书藏到大衣里面紧贴胸脯的地方去。他也不知怎么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句话——声音还放得很低:

“听说,毛泽东也许死了?”

“不,这完全是反动派的谣言!”瑶琴又严肃地补充道,“而且,毛泽东是永远不会死的,正像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一样!”

“我是说……最近的战局……”

“放心吧,常恩,”她极有信心地说,“在毛泽东思想的指导下,我们正一步步获得胜利!”她还建议他到保定去买一台较好的收音机,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秘密收听陕北中共中央电台的广播。

随后,她问他:“你真愿意阅读毛泽东的文章吗?”

“不光阅读,瑶琴,”常恩活泼地说,“我一定拜他为师!”

听他这样保证,她热情地笑了,把自己的右手放到他背上,亲热地靠近他说:

“是啊,常恩,青年人应该追求真理嘛!现在,全中国还有多少被剥削、被压迫的人,被侮辱、被损害的人,像你的父母一样,在痛苦地活着、在悲惨地死去呀!我们难道可以接受了虚假的恩惠,恰像接受了可耻的贿赂一样,就闭着眼睛不看事实吗?

“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过你,今天,我也顺便简略地给你说说吧。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原是一个贫苦的小学教员,患着肺病。有一年清明节,他带着我的母亲,到东郊去上坟。他父母的坟就在三里堡村西的河这边,那古庙对面的野地里。走过古庙的时候,我母亲听到一个细小的隐隐的哭声,再听可就没有了。我父亲说一定是她的耳鸣,但母亲坚持说是一个婴儿的可怜的啼哭,拉着他一块去找。谁知就在那破庙的门里边,他俩发现一个新的蓝布包袱,里面果然是一个新生的婴儿。婴儿的小手腕上还系着一个红布白花的小口袋,口袋里有一对充银手镯、一个充银钗子,钗子上有两块翡翠,翡翠全都是假的;另外还有一只只有两钱重的金戒指和一卷零票。你可以想象到:那不得不抛弃婴儿的母亲,一定把全部的积蓄都放在里面了。而婴儿的一只耳朵上,还流着鲜血:原来是被剪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常恩骇然地望着她。她含着眼泪,但庄严地说道:

“你不用看我!这痛苦的烙印不但刻在我的耳朵上,也深深地刻进了我的心窝里。我相信:这世界是罪恶的、黑暗的;然而,我们有力量推翻它、改造它!”

常恩深受感动,不由得伸过手来,将她的左手紧紧地抓住。从树梢上,月牙儿探出头来,窥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