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开始以蔡监察私人秘书的身份,在刺州上层人士中出现了。

他第一天到监察府去办公,听候蔡老头吩咐,蔡老头交办的不外是些来往函电和与有关机关接头联络等,事情不多,但涉及机密却相当多。蔡监察对他说:“薪水你可照支,正式委任等南京来电,这不过是形式,安心做,没关系。”

对这工作他倒安心,只是有一天他听见蔡监察和一个党部监委的谈话,使他非常不安。那蔡监察问他:“《刺州日报》现在还算不算党报?”客人回答:“自然是党报。”蔡监察又问:“有没人管?”那客人又回答:“自然有人管。”于是蔡监察把面孔一板:“先把那个人撤下来!”客人大吃一惊,问:“蔡老有意见尽管说,撤人可不行,那是周维国派下来的。”蔡监察问:“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常常会有一些奇怪论调?”客人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人叫吴启超,人家还是蓝衣大队一员大将哩。”接着又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

大林暗自叫苦,果不出所料,黄洛夫危矣。前些日子他曾找过黄洛夫一次,谈了工作,也谈了吴启超的动态,黄洛夫说:“我们已不大来往了,虽然他对我还一样热情,我却尽量避开他。”大林问:“他是否对你提起介绍关系避难的事?”黄洛夫摇摇头:“我根本就不见他。”当时大林的分析:吴启超没抓紧黄洛夫做工作,可能是碰了壁知难而退,也可能是放长线,做长远打算。对吴启超疑点虽多,却也不全拿准,猜想成分多,没有什么证据。现在,情况可说全明了,他怎能不心焦呢?当下匆匆地离开监察府回到进士第和玉华商量这件事,玉华说:“我早怀疑他和保安司令部特务组织有关系,这是个什么年头,容得他在老虎跟前打鼾?”大林也说:“事不宜迟,先下手为强,把黄洛夫送走再说。”当下就决定通知黄洛夫离开。玉华要去,大林道:“吴启超正在注意你,还是我去好。”

当晚大林就赶到立明高中,在环园路上看见黄洛夫窗门敞开,正埋头在灯下写什么,他隐身在榕树荫下,乘人不注意时扔了块碎石子进去,那黄洛夫抬头一看,正看见大林在对他做手势,他点点头,一会儿灯也熄了。约过一分钟,有个影子闪在窗门外,低声地问:“我可以进去吗?”黄洛夫返身把宿舍门扣上,说:“没有人在,进来。”那窗门很矮,大林几乎是跨进去的。黄洛夫接住他问:“为什么这时还来?”大林道:“我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黄洛夫感到他的声调很不自然,还有点气促的样子。“难道又出了什么事?”他想。

这些日子形势特别紧张,谣言四起,又在传说要抓人了,他对这些情况都很注意,就没想到这件事和自己有关。他总觉得从组织上决定改变工作的方式方法后,他是把自己掩蔽得很好,出头露面的事少做了,平时也不大说话,只埋头在功课里。因此学校对他表示满意,教务主任就曾对他说:“你肯用功来对付功课,我很满意。你是本校的高才生,各方面都很注意。历年来从本校毕业出去的学生少有考不进大学的,你自然也不成问题。不过,这是你完成高中课程的最后一个学期,如果不肯用功也很难说。这是关系到你个人的前途,也和学校的信誉有关,因此,我也不能不说。”这时他没有想到大林一开口就叫他走。这一惊可非同小可,黄洛夫哎哎地半天说不出话:“为为……什什什……么?”

大林反而镇定起来了,他想,话得和他说明白,不然他是很难心服的,便开门见山地说:“现在组织上已经查明,吴启超不是什么进步文化人,也一直和组织上没有关系。他是周维国手下蓝衣大队的一个重要特务,专以进步姿态打进地下组织以便从中破坏,他对你接近,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因此,组织上决定你必须在天亮之前就离开这儿!”黄洛夫一点没做这样的精神准备,发着抖说:“真有这样紧急吗?”大林表示十分坚决,他知道这个同志不抓紧就要拖沓,他说:“情况非常紧急,从现在就走时间还来得及,迟了怕来不及。”

黄洛夫完全陷在混乱中了,他说:“我一走,这儿的事情怎么办?”大林道:“组织上正在安排,也许暂时还没人去接替,但不久就会有人去接。”黄洛夫又道:“我还有许多书,许多原稿怎么办?”大林道:“原稿可以随身带,书通通丢下。至于详细情况我没时间告诉你,到了目的地后组织会告诉你的。”他的话说得很坚决、很明确,看来是没点商量余地的,那黄洛夫像迎头挨了闷棍,昏了半天,说不出句话,当大林再问他有什么困难,他只要求:“再给我一天时间成不成?”大林生气了:“你还不知道利害,同志!这是组织命令,只能服从!”黄洛夫低声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天亮前走。”大林再问:“没有其他困难?”黄洛夫面红红地说:“我口袋里连一分钱也拿不出。”大林把钱交给他。黄洛夫感动地问:“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大林松了口气,算说通啦:“一定能够再见,你不会离开我们,不会走得太远的!”最后,他把联络地点、暗号告诉他,拉拉手重又从窗口跳出去。

大林怕惊动左右邻居,绕路从后门进进士第,这是他和玉华预先约定的。他轻轻在门上敲了三下,门就开了,玉华露着笑容站在门边:“一切都顺利?”大林低低答道:“天亮前就走。”他们把后门反关上,上了锁。大林问:“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回来?”玉华把手搭在他肩上,用额头在他胸前揉着揉着,低低地像是从梦里发出的声音:“从你离家的那一分钟起,我就守在这儿了。”

大林感动得紧紧把她搂着,她抬起头,眼睛明亮,像两颗黑色闪光的钻石,双颊泛出桃红,气息有点急促,大林用力地亲她的头发、眼睛、嘴巴,依恋地说:“怕什么,我现在不是回来啦。”玉华摇摇头:“我不怕,”她说,“多少比这个更严重的情况都度过来了。我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我只觉得,从我们结婚后,不见你,就像短了些什么似的。”大林微微笑着:“这种情绪不健康。”玉华道:“我也知道不好,可是……”她沉吟着,半晌,“我的身体最近有些变化……”大林兴奋地问:“有了孩子啦?”玉华点了点头:“我问过娘,她说是。”大林道:“这样,就要少教点课。”玉华笑了笑:“不关事,只要能多见见你……”

月色正浓,清丽的月光照在后园那块菜地上,显得意外明亮,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步地在青板石径上迈步。一会儿玉华又低低地问:“小黄走了,你考虑派谁去接手?”大林道:“我正在为这件事伤脑筋,你看小林怎样?”玉华摇头:“他的任务重,不能动。”大林问:“那么我自己去?”玉华还是不同意:“与其你去,不如我去。”大林也不同意:“正好碰上吴启超那大坏蛋。”玉华道:“这样就难了。”

大林问:“能不能从共青团中再找出个人来?”玉华道:“我们学校里倒有个对象,是个语文教师,我找她谈谈看。”大林道:“事不宜迟,我估计小黄一走,立明的组织就会乱,在混乱中难保吴启超不利用机会动手。”玉华也觉得是个大问题:“你有什么安排?”大林道:“明天我再走一趟,文艺社还有个负责人,是个共青团员,我们碰过几次头,一通知他就知道怎样做啦。”玉华吃惊地说:“你再到立明去?”大林笑道:“他有个亲戚住在中山大街,也是个进步群众,我叫他捎个口信去就是了。”

可是,第二天当大林派人去通知时,那个共青团员也匆匆地离开学校了,那群众回复大林说:“一夜之间,许多学生都不见啦。”自然,这是后话。

黄洛夫一当大林离开,就急急忙忙地在收拾东西,他的衣服用品不多,最多的还是书籍和文稿。在匆忙中他把认为该烧该毁的都烧了毁了,该带的也带上了,就只一些他平时心爱的文艺书籍不知该怎么办,带走吧,太累赘,大林也说不要带,不带又万分舍不得。一时捡起又放下,也不知反复了多少次。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终于,下了决心:“都去你妈的,全不带!”

他从来就是一个人住的。为了工作便利,他总有办法用种种理由把同宿舍的人弄跑,后来同学们都认定他有怪癖,不愿和他同住在一间房,因而他也就得其所哉,一个人占了一间宿舍。这时尽管他一个人在宿舍内翻箱倒箧,忙乱不堪,也没人来注意和打扰。到他把一切都清理打点好,和衣靠在架床上,才想起他能够这样只顾自己走了吗?吴启超果真是个大坏蛋,摸了他的底细,刺州文艺社的成员也凶多吉少,在他们中有不少是CY,是反帝大同盟的盟员,大林虽然说过组织上会另作安排,他是领导,他总有责任。

“不行,”他想,“我总不能这样,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跑掉。”要设法通知,又该用什么方法呢?把这件事对大家公开?大林说过:不得惊动任何人!不通知,万一吴启超那大坏蛋真的明天就动手怎么办?他想来想去,反复地想着。终于想出一个自己认为是好办法的办法。他俯身在书桌上写了这样一张条子:“父病,速归!”写完了又想一想:是通知一个人,还是所有的人?临时又加上一句:“弟妹们均此。”写完这张纸条便悄悄地踅到第八号宿舍,那儿就住着一位被认为绝对可靠的同学,一位共青团员。宿舍门没有上扣,那位同学正在呼呼入睡,在月色的微光中他找到那位同学挂在床架上的外衣,悄悄地把纸条纳入口袋中,才返身而出。

将近清晨六点钟,快近解严时间,黄洛夫看看表认为该走了,再迟学校就吹起床号做早操,那时要走也来不及。他提起随身包袱正待从窗口出去,忽又想起:这样没个交代就走,行吗?不,还得给教务主任留下一张条子。因此,他又匆匆地写下这样一张纸条:“……因家父急病,派人前来通知,嘱速返家省视。事关紧急,未及依手续请假,请予宽恕……”把纸条放好,匆匆巡视一周,用颇为依恋的心情和一切告别了。

尽管时局不靖,终夜戒严,但小民迫于生计,漏夜偷偷来往的还很多,特别是郊区的菜农和临海渔村的渔民,他们主要依靠的是对城市供应四时蔬菜和鱼鲜,因此总是披星戴月,半夜离家,坐在城门口等天亮。

黄洛夫怀着沉重心情,每走一步总觉得有几十斤重。从前他粗心大意,认为一切都不成问题,现在却又夸大了问题的严重性,老觉得处处有人注意、跟踪、监视,对他布下天罗地网,恨不得背上长出翅膀飞天,希望地上能裂开个大口遁地。什么理想呀,美丽的想象呀,一股脑都丢开,唯一的希望是出城,尽可能快地出城。他完全相信大林的话:一出城门就安全了!

他背着那只随身包袱,七上八下地走过那些横街小巷,一条过去了又一条。这时来往的人已经不少,大都是些小商、小贩。人家在赶路,他也在赶路,在不知不觉中也夹杂在一起了。走得和大家一样快,似乎他也在为生计奔波。不久,他到了城墙边,他认得那条路,一穿出去就是城门了。城门口设有检查站,有大队军警在把守。他认为这是最严重的一关,他甚至于幻想,吴启超早料到他会朝这个方向逃跑,因此也早在城门口检查站上布下人马,只等他一到就动手。他想:要出事一定在这儿!他就是在这种矛盾和混乱的心情中,走近城门口。

这时城门大开,城外的人像潮水似的往里涌,城里的又往外挤。一涌一挤,十分混乱。检查站的士兵虽然不少,也都荷枪实弹,气势汹汹,但在那股巨大潮涌下,到底还是少数,显得十分渺小。对付开头几个,他们还虚张声势地叱喝几句,叫骂几句,搜搜身,问问话。而后人多了,不胜其烦,也懒得理,改用抽查办法。

黄洛夫越走近城门,心情越觉沉重,步伐越发迟缓。他到底怎样挨近城门口的,也不大记得。总之,他这时是在城门口,要通过检查站。也许他过于紧张,也许他的神色有点仓皇,走在他前头的人都顺利通过了,只有轮到他通过时,便有一个持枪的人瞪了他一眼,把他从队伍中拉出来。黄洛夫很是惊慌,暗自叫苦:“不出所料,吴启超布下圈套啦。”

那持枪的人用怀疑眼光上下打量他又问:“你干什么的?”黄洛夫顺口答道:“学生。”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学生模样。持枪的人点点头,表示相信,却又问:“到哪儿去?”黄洛夫对这种问答倒是做了准备:“回家。”也很顺口。持枪的人又问:“为什么在这时回家?”黄洛夫想起给学校留的那张纸条,灵机一动顺口地说:“父亲有急病,请大夫看病。”持枪的人说:“大夫呢?”黄洛夫道:“大夫不肯现在走,叫我先走一步,一会儿才来。”

那持枪的人见他答得也还老实,想放又不想,忽又爆了一句:“你爸爸害的是什么病?”黄洛夫情急智生,故意夸大说:“霍乱。”这一声“霍乱”在那持枪的人身上立刻起了反应:“走,赶快走!”黄洛夫还想把包袱递给他检查,对方唯恐霍乱感染,一挥手,连声说:“走,叫你赶快走!”黄洛夫正是求之不得,三步当作两步,一下子也随着人流混出城门。

黄洛夫一走出城门,就像突然长了翅膀要飞起来,心情舒畅极了,步伐也轻快得多。他一口气赶了四五里路,才歇下来。在大路口有个凉亭,叫五里亭,亭中摆着不少早点摊子,四乡人连夜赶路,凡经过这儿都要停下喝喝水,吃点东西,因此亭内十分热闹。黄洛夫揩去头上汗珠,找到一家甜馃摊,一口气吃了几块甜馃,又喝了两大碗甜麦粥,才消去一夜未眠又经过一场紧张奔波所引起的疲劳。难关业已度过,可是新问题又来了:“万一找不到关系,找不到马叔怎么办?”他在乡下没熟人,再进城又不可能,因此,他又有几分着急。不过,他又想,大林同志既然叫他来,一定也有安排,相信组织不会叫他冒这个险。

离开五里亭不远,有座尼庵叫五龙庵,也是个联络站,但要在十分紧急时才用。大林就是叫他到这儿来接头的。他一边忙着装肚子,解决饥渴问题,一边向那甜馃摊主打听。弄清去向后,他因肚饱,体力也恢复了,便信步走去。走了一段路,想起去见组织总不能这样狼狼狈狈,得找个地方洗洗面,把服装、仪容整饬一下。便到路旁一个水潭边,看见有人用汗巾在洗面,他也蹲在一旁掏出面巾用清水洗面。洗过面,对着那澄清如镜的水面照了一会儿,觉得头发太蓬乱,又用湿面巾在头上胡乱擦着,抽出牙梳梳得明亮光彩。可惜胡子又太长了,这个他无法可想,平时是从不用刮胡刀的。虽有几分惋惜,却也不失为“服装整齐”“面目光彩”了。打扮完毕,他就悠悠荡荡地朝五龙庵走去。

五龙庵是个菜姑寺,四周围着道红砖墙。进了正中大门是一个大院子,左右两边各植大榕树一株,走过院子就是正庵。当时黄洛夫走进大门并没人出来阻挡,进入院子,才看见有个菜姑模样的年轻妇女在那儿打扫,黄洛夫连忙上前招呼,恭恭敬敬地叫声:“师父,您早。”那菜姑抬头望他,不发一言又兀自在扫她的庭院。

黄洛夫觉得无趣,却又急于要找马叔,尽管对方表示并不热烈,也只好再低声下气地问:“师父,请问一声,你们这儿有位叫静姑的没有?”那年轻菜姑停了手,重新把他打量:“你找哪个静姑?”黄洛夫依照大林交代的暗号:“我找从咸江口来的静姑。”那年轻菜姑略为有点迟疑:“你找她做什么?”黄洛夫道:“她有个亲戚叫成哥的,托我带一封信交她转给马叔。”菜姑四面张望,却又装作不明白的样子:“你再说清楚一些。”黄洛夫重新把话复述一遍。不意那菜姑竟然摇起头来:“你找错地方了吧?我们这儿没有马叔这个人。”这可叫那黄洛夫如受雷打一样,一时傻住了,他口吃地说:“你……们这……儿不是叫五……龙庵吗?”说着,又跑到大门口去查对,一点没错,那大门上明明白白写了“五龙庵”三个字。

那菜姑见他那傻里傻气的模样,反而抿起嘴来笑,而黄洛夫也一口咬定:“是五龙庵就一定有静姑,一定有马叔;你也许新来不知道,请替我通传一声,我要找静姑。”那菜姑见他认真着急,看来又似有什么急事,也不再为难他,便对他说:“我就是静姑。”那黄洛夫一听这话,一身松下,大为高兴说:“我早知道成哥不会骗我。”接着却又埋怨起人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急,却在寻开心!”静姑敛下笑容说:“信呢?”黄洛夫道:“要亲自交给马叔。”静姑又有几分沉吟了,一会儿又说:“也好,不过他现在不在这儿。”那黄洛夫一时又起了恐慌:“那我怎么办,我是回不去了的。”“你一定要亲自见他?”黄洛夫道:“我一心一意就为了这个。”静姑又道:“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你能等吗?”黄洛夫无可奈何,也只好如此了,他表示愿意,于是静姑说道:“那你就跟我来吧。”

当下静姑就把他从侧门带进去,庵后有一排平房,平时是准备给香客过夜的,这时正好把他安插下。她一边打开一间清静小屋请他进去,一边又问:“你从没来过这儿吧?”黄洛夫把包袱放下:“要是来过,也不会受你这些气。”静姑笑着解释:“我不能对什么人都相信。你是刚从城里来的?”黄洛夫一时兴起,很想把什么都告诉她。但静姑却警告他:“门有缝,窗有耳,说话可得小心。你在这儿暂住,不许出去,也不许乱跑,吃的喝的我自送来。找马叔由我安排,不能性急,运气好一下子就找到,运气不好先住三五天再说。”说着又出门去,一会儿把一壶清茶送进来:“自然我很清楚,没急事你也不会到我这儿来,但是马叔忙呀,像个神仙一样游来游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哪儿过夜。我看你眼睛充血,面色灰暗,该一夜没睡了吧?这儿有现成的床,躺下歇歇,有事我会来关照,千万不要到处乱走!”说着,把门反扣上,咔嗒一声又加上一面锁。“这次真的被俘啦,”黄洛夫想,“但是在一个漂亮的女同志手里!”他倒有点诗人的豪兴哩。

黄洛夫在五龙庵像隐士似的,整整地过了两天隐居生活。睡倒睡饱了,只是无书读,无事干,无聊。静姑对他的照顾既热情又细致,按时送茶送饭,有时还抽空来谈谈,顶大方,不像个乡下姑娘。她很忙,庵内大小事务都要她管,那个庵主已是六十多了,除念经、礼佛、打坐、接待施主、办功德、替人还愿,什么也不管,一切全交给她。经过了几天的接触,黄洛夫和她混熟了,他本来也挺随便,讲起话来也就不那样注意方式方法,他竟然大胆地问她:“年轻轻的为什么要出家?”静姑避而不答,却反问他:“没有我这个出家人,你还能安安静静地住在这儿?”一句话把他问得直傻笑。“真厉害,”他想,“到底是革命妇女!”

一天,将近黄昏,静姑来敲他的房门,对他说:“马叔派人接你来啦。”叫他把包袱理好。不久,就带进一个比她年纪略小的姑娘,那姑娘还叫静姑做表姊。这人更有趣了,一见面就对黄洛夫做鬼面。静姑对那小姑娘说:“我把人交你,路上出事,你负责。”那小姑娘完全是另一类型的人物,她喜怒无常,一会儿放声大笑,一会儿又对你瞪眼皱眉,大声大气地说话,倒十分爽朗。当时她便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回答:“要有事出,我就跳海!”静姑说:“还是小心点好,到那时想跳海也来不及啦!”

小姑娘大摇大摆地对黄洛夫说:“喂,洋学生,准备好了么?现在就走!”黄洛夫小声小气地回说:“听候吩咐。”那小姑娘叫声:“走!”把他的包袱一提就走,力气倒不小。走了约里来路又对他大声恐吓:“洋学生,你可得准备准备,我们要走一晚!”再走三五里路又开他的玩笑:“喂,洋学生,你会唱歌吗?这儿可不是大城尽你怎么唱都出不了事。”见他走得慢,老落在后头,又说:“我看你就不行,还走不上三五步路就不行啦。累了吧,要不要歇歇?”

黄洛夫见她那样随便、刁蛮,也不那么老实了,他说:“有这样漂亮的姑娘陪我走,再走十天十夜也不累!”这可叫那姑娘瞪眼竖眉,她气愤愤地说:“洋学生,你说粗话,小心我告诉马叔,他不会饶过你的!”黄洛夫故意问:“马叔很厉害吗?”小姑娘大声恐吓道:“他不厉害?连石头狮子见了他也要低头!”他们就这样说说笑笑地赶着路,不上三个小时就赶到一个地方,黄洛夫一看是个渡口,一艘大渡船停在那儿,旁边泊着一只小艇。那姑娘对那小艇只一指:“上去!”黄洛夫莫名其妙地问:“还要赶水路?”那小姑娘笑道:“到哩。”黄洛夫更闹不清了:“为什么还乘船?”

小姑娘把他只一推,赶上小艇,那小艇摇晃着荡了开去,黄洛夫正待喊叫,那小姑娘纵身只一跳跟着也上去,叫声:“坐定,开船了!”从船篷架掇过竹篙,就沿岸撑去。小艇行约三里地,到了一片芦苇丛内停住,这时她才叫黄洛夫坐在船篷里休息,自到艇尾生火煮饭。当火燃了,米下了锅,才说:“洋学生,你知道,那儿是渡口,人杂,不好说话。在这儿,可以放心,大声唱歌也没人管。你不用急,我告诉你,马叔不在家,要过几天才能来,叫你先住在这小艇上养养身体。”黄洛夫暗自又叫起苦来:“刚刚在五龙庵关了几天,又要在小艇上坐禁闭了!”

那小姑娘比起静姑来就更大胆泼辣了,她自我介绍道:“我叫阿玉,脾气有点不好,心地倒顶直,不要见怪。你在艇上不用怕,白天我有事,你一个人守在这儿,有人问,就说是阿玉的表哥,探亲来的。晚上,”她突然问道,“你怕鬼吗?”她自笑着,“这儿虽是荒凉,没鬼,不用怕,还有我呢。”黄洛夫口吃地问:“你也住在这儿?”阿玉嗔声道:“我怕你吃掉?没有我,你倒真的会怕鬼!”说着又是一阵笑声。

饭后,阿玉从船舱下拿出铺盖,丢了一条粗棉毡给黄洛夫,指着舱板说:“你睡在那儿。”自己却在船头和衣曲身躺下,又开口叮嘱:“不要封建,不要胡思乱想睡不着,我们船家人都是一家人睡在一条船上的。”不久,就呼呼睡着了。黄洛夫直挺挺地躺着,双眼睁得大大的,看月色从船篷外泻进来。小艇在水中摇晃,江水淙淙,发出咽声,不时也发出鱼儿跳跃、芦苇丛中鹭鸶争鸣声。他觉得一切都很新鲜,都像在梦境里。“可是,”他想,“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马叔呀?”虽然和他原来想象的不同,生活起来倒也挺有意思。第一是,他已离开虎口,可说是百分之百的安全了,其次是,他所接触到的人,对他几乎都是亲切的、同志式的。

第二天一早,小艇靠了岸,阿玉对黄洛夫说:“洋学生,我有事,艇就泊在这儿,不要随便出来,饿了自己生火煮饭吃,米、菜现成。”说罢,一纵身又上了岸,真如飞鱼一样的轻巧灵活。黄洛夫坐在艇舱内,看她那健壮的四肢、曲线玲珑的背影,暗自叫好。

那阿玉沿岸走,想到渡口帮她公公撑渡,忽然在半路和老六碰上。老六说:“我正找你。”阿玉问:“问那洋学生的事?”老六道:“也是一桩,他的情形怎样?”阿玉道:“顶听话,一点没什么。我把他关在艇上。”老六道:“还有一个紧急任务要你去。”接着又低低说了些话,阿玉道:“你叫我把那洋学生放在哪儿?”老六道:“暂时留在你家怎样?”阿玉嘟起嘴挤着眼,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样子:“也只有这样啰。”

说着,老六自去,阿玉又回头,到艇边叫了声:“洋学生!”纵身一跳又上了艇,一边起锚一边撑篙说:“有要紧任务,要用船,没有办法,只好又把你送到另一个地方去。”他们在离渡口约一里远停下,阿玉把艇靠上岸,把黄洛夫带着,进了渡头的草屋,对黄洛夫说:“这儿离渡口更近,常有坏人来往,更要小心,不要随便出门。累了就在床上歇歇。”说着,返身外出顺手锁上门,上了小艇,头戴竹笠,手划双桨,沿江而下,直转护城河去了。

当阿玉把小艇开进护城河内,到了老六指定的石灰窑边“三棵大树”下,已是中午了。这护城河淤泥堆积,尽是芦苇败草,要不是桐江水涨,即使小艇也开不进去。她把小艇泊在第一棵大树下,悄悄地涉水上岸:没个人影,石灰窑正是淡季,没人烧灰;护城河离城根很近,只有三五丈远,城墙边满是蓬蒿,显然也少有人来,仔细一看,才依稀看出一条蜿蜒小径,从石灰窑直通到城根。沿那路线往上搜索,四丈来高的城墙石缝里还有崭新足印,说明有人在这儿进出过。阿玉侦察了半天才定下心:对,就是这儿。她四处都探过了,没个人迹,又想:“也许还没有到。”重又涉水回艇。拿出一些冷饭陈菜,盘腿坐在艇头,胡乱地吃着,却一心在等那对象出现。

约过一个时辰,她才看见城墙上有人影晃动,先是个白发老头探头下望,在找那通道。她心跳着:“人来哪!”却兀自不动,只在背着老六告她的暗号:“……那人走近三棵大树第一棵树下,找艇,你就问:上白鹤庵烧香去吗?对方答:我是回娘家去的。你再问:搭艇去?对方便问:取费高不高?不高就搭你的去。你说:小意思,随意送。那就是我们的人了。一上艇就把她带来,在黄昏前送到我家里。”

不久,那老头把城墙上的通道找到了,转身招手,便有个干瘪的中年妇人探头出来,看那通道,双方低低交谈着。接着又是一只包袱从城墙上丢下,接着那干瘪女人就沿城墙石缝裂口,细心、谨慎地一级一级爬下。在那城墙上,老头一直是探着头在注视她,怕她失足,怕她胆怯,直在鼓气:“胆大些,没有关系,再加把力气就到啦。”不久,那中年妇女落了城根,仰头上望,对老头笑笑,摆摆手,似叫他回去。但那老头却又朝三棵大树方向指,她点点头,寻回包袱,提着,拨动蓬蒿,走向三棵大树。

只有一会儿工夫她就找到第一棵大树,注视那小艇。没等开口,阿玉就起身问:“上白鹤庵烧香去吗?太太。”那中年妇人便说:“我是回娘家的。”阿玉再问:“搭艇去?”那妇人略作沉吟:“取费高不高?不高我就搭你的去。”阿玉心想:“对头!”便说:“小意思,随意送。”当即把跳板架起,伸手来接包袱,顺便把人也接上艇,抽去跳板,提起竹篙:“太太坐好,开艇啦。”只见那中年妇人还依依不舍地对城墙上老头摇手示意,那老头笑笑,点点头,便不见了。那妇人在篷内坐定,双手紧紧抱住包袱,阿玉只在撑艇,赶潮水未落前,把艇开上桐江。

阿玉只是用力地撑着篙,那妇人却眼瞪瞪地在打量她,两人一路无话。一直到了桐江口,阿玉收起竹篙改用双桨,那妇人才开口问:“这是什么地方?”阿玉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回答:“快到娘家啦。”那妇人一听这话心情也宽舒起来:“你怎知道我娘家,小姑娘?”阿玉掉过头来只对她笑,却不说什么,顺口唱起一段小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阿玉把小艇泊在离渡口三里地一个小码头上,看看天色,夕阳还没全下山,她便对那妇人说:“还得等等。”又到船尾忙着洗米下锅。那妇人问:“小姑娘,你想把我送到哪儿?”阿玉笑道:“你不是说回娘家去吗?”说着,又笑。那妇人也笑了:“是我娘家派你来接的?”阿玉道:“当然,要不,那个鬼地方,一辈子也不会有人去兜生意的。”那妇人道:“非常感谢你,小姑娘。”阿玉却大大方方地说:“没有什么,这是我的责任。”

太阳完全下山了,一锅饭也煮熟,阿玉起身说:“走,我带你见亲娘去!”说着又嘻嘻地笑。那妇人上了码头,由阿玉带着,绕小路进清源。在路上,那妇人说:“你真会开玩笑,小姑娘。”阿玉却道:“我叫阿玉。”又说,“一人闷声不响过日子多难过,我就是怕闷,所以有时喜欢唱唱歌,说说笑话。”那妇人见是自己人,也自我介绍道:“我叫庆娘。”却也没追问下去,她知道她的任务和这个无关。

不久,她们进了村,阿玉一直把庆娘送到老六家。老六、玉蒜还有红缎都在家,他们亲切、热烈地欢迎这个新来的客人,老六双手紧紧地拉住她,满面笑容地说:“庆娘同志,欢迎你!”阿玉在一旁看热闹,一会儿才对老六说:“我的任务算完成了,现在可以回去了吧?”庆娘觉得应该对她有个表示的话,便道:“阿玉同志沿途对我照顾真好。”阿玉只是笑笑:“没什么,只是多开几句玩笑。”又问老六:“可以走了吧?”老六却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是不是放心不下那小伙子!”阿玉只说了声:“去你的!”返身便走。

当下玉蒜便对红缎说:“叫庆姑。”老六也说:“马叔还没回来,你就在咱村暂住,我一切都安排好了,自己人,不要见外。”又问玉蒜:“你把庆娘同志送过去,还是等勤治来接?”原来,他们就把庆娘安排在勤治家住。红缎自告奋勇道:“我送庆姑过去。”正说着,就听见勤治的声音:“大嫂已经来啦,也不事先通知我一声。”那勤治原是一个年轻寡妇,她和自己丈夫成亲不到半年,丈夫出洋,一去就是十年,信息全无,等到打听清楚才知道早在五年前病逝。她买了个儿子来养,守住夫家一点产业,又做些手艺度日,也就算了。这时家里只有寡母幼儿二人,相依为命,因为地方比较宽敞,人丁又少,从她参加革命后,就成为一个经常活动场所。老六说:“你来得正好。”当下就把庆娘交她带走。

那阿玉回到草屋,只见黄洛夫背着手在阴沉沉的草房内绕圈圈,一见阿玉进来,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尽拉着她问长问短。阿玉觉得他很可怜,便说:“一路上都在担心你闷气,不把你关起来又怕出事。”黄洛夫连忙声明:“我完全是照你的话做,不敢走出门一步,连灯也没敢点。”阿玉只是点头微笑:“你这洋学生肯听话,很不错,叫人喜欢。走,我们回去,这儿没人招待,在船上,至少还有我。”说着他们就出门,沿江岸走,这时那渡船已不开,泊在对岸,老艄公蹲在船头吃夜饭,见阿玉回来就打招呼:“回啦?”阿玉对他摆摆手说:“又要走。”黄洛夫问:“那老伯是什么人?”阿玉嘴尖舌利:“你又不想和他攀亲,问长问短的做什么?”黄洛夫以为不好问只好不响。

上了艇,阿玉又把它摇到老地方,搬出饭来,黄洛夫张口就吃,阿玉望着他直笑:“饿坏了吧,洋学生?”黄洛夫说:“还好。”扒过一碗,又添。阿玉一边吃,一边交代:“刚刚听说马叔还不能来,你得安心在这儿再住三五天。”黄洛夫低低叹了口气:“又是个三五天。”阿玉道:“心里闷,我给你本书读。”说着就去找,在堆破烂的船舱内找出本石印版的《水浒全传》给他:“读了书心里还是闷,我这儿还有现成钓竿,可以钓钓鱼儿玩。”

黄洛夫搁下饭碗把那书翻着,开口问:“你从哪儿弄来,专为给我的?”阿玉这次可真有点不高兴了,她说:“洋学生,你为什么这样看不起人?我告诉你,这本书是我托六叔买的。”黄洛夫大吃一惊:“你认得字,会读《水浒全传》?”阿玉得意地说:“不多,只有几个字。其实,看懂个大意也就行啦,字不全认得也没关系,跳过就是。”黄洛夫对这个刁蛮姑娘又有新的看法了。“真不简单,”他想,“还认得字哩。”

吴启超原想放长线钓大鱼,来个“一网打尽”,不意大鱼没上手,反而跑掉个黄洛夫,把他急得直跳。朱大同却说:“再不动手,连小鱼小虾也逃光了。”当发现黄洛夫逃走的第二天晚上,就有一连兵被派到立明高中和几个有关地方去抓人。抓走了十来个文艺社的人,主要的人却一个没抓到。

原来那立明高中在黄洛夫逃离的第二天中午才发现他留下的纸条,引起一阵惊慌。教务主任研究了半天,肯定与政治问题有关,通知不要乱传。而那个共青团员,一早发现了黄洛夫放在他衣袋里的纸条,认得是黄洛夫写的,连忙去敲他的宿舍门,门被锁住,从门缝里看进去,一地是碎纸头、旧杂志,知道有紧急情况,急急忙忙地通知了有关人士,叫他们赶快地离开。

因此在上第一堂课时,不但纸条到处在传,大部分学生也在交头接耳,到了上第二堂课,听课的大减,老师觉得奇怪,问:“同学都到哪儿去了?”和文艺社无关的人只是冷笑,坏学生却到处在打听。听说是出了大新闻,连忙赶到党部去报告,党部又报告朱大同,朱大同立即下命令:事不宜迟,从速动手!因此就有大队军队开上立明,把学校团团围住,按照黑名单逐个地搜捕。结果主要的人物都不在,抓去的一些“嫌疑犯”也大都不知道黄洛夫等一干人的下落。

这次大逮捕失手,使朱大同大为震怒,他怪吴启超做事不密,漏了风声,吴启超却说:“工作没做好我有责任,问题不全在我这儿,从这件事我看出我们的对手是很强大的,不但组织严密,而且情报灵通,我甚至怀疑,在我们内部也还有他们的人。”朱大同问:“你这样判断有什么根据?”吴启超道:“看来我们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我们要抽兵援章了,他们来个告人民书、绝食、示威;我们要抓黄洛夫,他们又来个‘不辞而别’……”朱大同问:“会不会是姓刘的在卖苦肉计,有意地潜进来?”吴启超摇头道:“我看此人庸碌无能没这本领,我怀疑的倒是另一个人。”

朱大同问:“可能是谁?”吴启超道:“我怀疑的是林天成,蔡玉华的丈夫。此人在举行婚礼时我见过,言谈举止老练,来历不明,又得到蔡老头那样器重信任。蔡老头是现任监察委员,政局有什么变化,我们内部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哪有不清楚的。有这样一个秘书,在他旁边,怎能情报不明呢?”朱大同道:“对此人我也早有怀疑,只是他是蔡老头心腹,又是亲戚,也没有证据。”吴启超继续说道:“至于蔡玉华,我一直就不放心,和黄洛夫比起来,她老练得多了。我在她身上花的工夫不算不多,可是,效果很差。如果说她也是,就绝不是个普通人。”朱大同问:“又和蔡老头有关,真伤脑筋!”吴启超道:“我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甘心失败的,老朱你把侦察林天成的任务也交给我吧,他们强,我也不服输,大家再来较量较量。”

从此,吴启超又在进士第进进出出了。在这个家庭里面,他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物,但他面皮厚,死赖着不走,对大林表现了极大热情,对玉华表示歉意:“过去不知道蔡小姐已有对象,在言谈间有点冒昧,多请原谅。”对玉华娘又是送礼,又是说奉承话,逗那老人家欢心。有天,玉华娘就对玉华这样说:“看来,那姓吴的,也不怎样坏。”

玉华却觉得压力一天天在加重,她知道吴启超是坏东西,却又不能不应付。大林更感忧虑,情况越来越复杂,他们现在是在老虎窝里,处处都得小心提防,一有差错就不堪想象了。但有任务在身,又不能不坚持下去,俗语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想,这样对自己对革命也是个锻炼。有一天,他们两个还就这个问题谈了大半个夜晚。玉华说:“我烦得很,明知他是鬼,又不能不和鬼打交道。”大林却安慰她:“组织上把我们安排在这个岗位上,我们就得好好地来完成任务。形势有变,我们也得适应。”接着又说,“看来我们现在的生活和工作方式都得改变。”玉华建议就目前的情况和组织上谈谈。大林道:“我也有这个意思。”

但在这时,大林却和老黄联系不上,他早已回下下木,大林一时又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