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

敌人入城。敌人的舰队和战车都到了下关。

各处仍有小规模的混战:下关的守军杀死了一个游说的汉奸。紫金山有一团人突围而走。太平路上有人在破碎不堪的房屋里向游行的敌人放冷枪。

南京的占领,应该是流血的终止,而事实上却相反,是流血的开始。

十二月十三日是一个血的日子。

敌人开始搜查难民区,把钱财和年轻人全带走。

敌人在紫金山下含笑作“斩杀千人竞赛”。

敌人侵入金陵女子大学,掳去了女人。

敌人在街道上一面走一面放枪,街道流着血。

敌人的飞机炸沉了美国炮舰巴纳号。

敌人要行人向他们行礼,要行人在他们的脚边狗一样地俯伏着,还搜查女人的裤裆。

敌人把一个女孩刺了七刀:一刀挑出大肠,一刀割断咽喉,一刀刺瞎一只眼,一刀刺入生殖器,一刀从左肩割到右臀。

上等兵何兴常是一个志愿兵,一个老兵。他什么都干过:当过伙夫,当过中士班长,当过土匪,吃过军阀的饭,加入过国民革命军,现在又拿起枪来打日本。他的绰号叫“驴子”,因为他有驴子一样的坏脾气,别人说东他硬要说西,非西不可。譬如大家说抗战是中国人要活,他却说这是中国人该死。开始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到说出口以后,就固执的坚持着,像一只鳖咬住一支筷子。他没有什么朋友,因为争论曾和瘦长的陈九弟打过一架。

“你说,难道中国一定打不过日本吗?中国有四万万人,中国这样大。”陈九弟愈说愈激昂,雄鸡打架似的弯下了背脊,把脸凑近何兴常的脸,一只细长的手高高的指着。“难道对一个小小的日本就没办法吗!四万万人,每人一口口水也够淹死他!”

“中国就是没办法呀!”何兴常摇着头,像一个戴小眼镜的老先生,两只手抱住右膝,右腿架在左腿上,倔强而顽固,口沫喷飞。“中国人多,——人多有用,去,中国人多,日本炮弹多!”

“嗨,你王八蛋!”陈九弟的脸更凑近来,肌肉愤怒的痉挛着,眼睛火一样发红,牙齿“咯咯”的磨咬着,唾涎润在口角上,像要咬人的样子。“炮弹多才!我们在吴淞,日本人真炮弹多,打在厕所里,打在水里,打在他妈的空地里!中国的狗也没打死一只!炮弹多又怎么样?说三天占上海,说一星期占吴淞。我们在吴淞,一个月也没有给他占去一根毛!——”

何兴常的手指在空中划着。他的心是那样混乱,同时发出来两种声音;一种是满天的、恐怖的声音,日本的炮弹在呼啸,在爆炸;一种是平静无事的、战壕里的声音,中国兵沉睡着,酣畅的鼾声此起彼落,没有睡的人在开唱机,正在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两种声音全是真实的。但他的坏脾气使他咆哮起来,仿佛一只给打败了的狗。“中国人多!中国死人多!……”

不等他说下去,陈九弟就打断他,声音一下变得低沉:“那么,为什么我不死,你也活着,活在这里放屁?——”声音提高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们死一千,他也得死八百!……”

“总是,”何兴常把手叉在腰上,更狼狈了,“中国要吃瘪的。你不相信,我相信!”

“那你还当什么兵?你投降日本吧?你回家去‘吊而郎当做皇上’吧?你拿着这支步枪亏不亏?——”

“放你的臭骡子屁!——中国不会败,上海为什么不打下去,为什么要退?”

“上海退下来中国亡了没有?打仗哪有不退的?退不是败。打仗要打到‘最后胜利’,那时你王八蛋再看一看!……”捏住一个拳头,送到何兴常的面前去比拟着。

“退不是败?!败了才退的!打了胜仗还退几百里地?”他欢喜起来,捉住了对方的弱点,胆大了,更咆哮起来:“你才是王八蛋!王八蛋的孙子!我高兴当兵就当兵,什么亏不亏!我高兴打日本就打日本,不高兴我就不打。我是中国人,我要打……”他一下说漏了嘴,发慌而又发狠,“你,你王八蛋的灰孙子,想打人?我怕你打么!你姓陈的敢打才有种!你看!中国为什么退的?为什么要退,上海那样好的地方要退?——”

陈九弟的拳头突然打在他的脸上,骂道:“我看你姓何的是一个汉奸!”何兴常从一阵昏眩里张开眼,只见一个朦胧的影子摇摇晃晃,他雄牛一样低下头,一下向那个轮廓冲去。两人扭成一团殴打起来。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没有真正的主见,只有执拗,只有闹别扭。这一次,队伍撤退时,他在混乱中失散了,被困在城中,象一只老鼠一样在瓦砾堆里深深的藏匿起来,白天不出来,饥饿的肚子一次一次的发出哀叫。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等兵方山,二等兵姚法勤。他们还是那样意见不同,低沉着声音吵吵闹闹的。

“驴子,你还闹什么呢!”忽然,一个同伴用手指从墙洞里向外指,只见八、九个日本兵把一串中国人牵着走,押到什么地方去,用枪托打在一个矮人的颊上。这串人中,有军人,也有老百姓。“你看!你的声音让他们听见了……”

他们又有了争执,是冲出去呢,还是怎样。但是冲出去是不可能的。方山主张再打一下,他还有一支步枪,四十六发子弹和三个手榴弹,他可以把一些子弹和手榴弹让给他们。姚法勤没主意,但他不同意何兴常说的出去缴枪的意见,他憎恨这样的做法,憎恨说这话的人,那太丢中国人的脸,太没有出息,太没有志气。何兴常说要投降,起初不过随便说说,南京都失掉了,不投降还做什么?渐渐的,却真以为只有投降才有希望,并且坚持起来。

“日本人又不是老虎,”他继续说;“难道他们真会吃人?我们不打了,我们缴枪了,他还杀我们?!……”

终于,方山暴烈的踏着废墟走开了,他要去打日本人,他要冲出去,不是冲出去就是死,不是死就是冲出去。临走,他把两个手榴弹送给姚法勤:“兄弟!过十八年我们再相见,这两个手榴弹你用,唉!你枪也没有了,千万千万不要再丢武器了,兄弟!武器是第二生命啊。就是不打敌人,也要防身哪。我要走了,你不走也随便,但要小心,千万千万!……”他叮嘱着,旋风一样转过去,指指何兴常,又拍拍自己的子弹带。“本来我要送你两排子弹,你这个熊,你的枪都要送出去,我不能把子弹给你向日本乌龟讨好,我不给你,一粒也不给。要不是‘不打自家人’,我就先宰掉你这个兔崽子!……”

方山走了以后,他们两人还是争执着。姚法勤不妥协,他宁愿饿死,也不愿当俘虏。而何兴常幻想着日本人对他客客气气,不会杀他,也不会打他,还给他吃饭呢,他一样还能当兵,衣服穿得比中国兵好,钱比中国兵多,以后做了军官,穿着马靴走路,讨一个漂亮的、年轻的老婆。……但是姚法勤告诉他,投降是没有好下场的,刚才走过的那一串被绑的人,就是一个榜样。缴枪一样是危险的。姚法勤的话扰乱了他的幻想,动摇了他的信心,使他回到现实里来,继续在内心里挣扎着。

过了一天,他们饿极了,不出去不行了。但是,一出去就遇到了日本人。姚法勤连忙用牙齿把手榴弹的保险盖咬下来,何兴常却把手榴弹夺了过去,摔到瓦砾堆里。日本兵还离得相当远,他就举起枪来,打招呼的高叫起来:“老乡!缴枪啊!——”他把日本人当作“老乡”呢。

日本人走过来,立刻夺过枪,接着每人一个大巴掌,打得他们脸颊麻辣麻辣的,口中吐出血来。日本人在笑。他后悔了,他惶惑了。

黄昏时他们被关在飞机场边的一幢房屋里,一进去就是人臭,大约有四百多人,有军人,有老百姓,也有换了便衣的军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息,有人在沉默,有人在咆哮。“给他们捉住,就不想活了。”“唉!我是,我应该打得更厉害些!”“不会杀的吧,我们是老百姓?唉!我的妈,不知道她怎样了啊!”我想拚的,没有拚,嗷!——”不会杀的吧。杀,为什么不马上杀?“不杀?不杀当你做老子养,东洋人要你做老子去?”“如果我们都有枪,一下冲出去多痛快!”“我们已经不打了,他还要杀?天下没有这个道理。”“我是做生意的,他们说我是兵,嗬嗬!……”纷纷纭纭,各人在说各人的话。姚法勤立在那里,不说话。何兴常又开始陷入沉思,觉得一切都不对头。人挤得像粪窖中的蛆。

第二天,近两千人排列成训话队形,前面放着一张空桌,大概是训话人用的。但是训话人始终没有来,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又过去了,驯服的人开始疑惑,忍耐的人开始局促,严肃的空气破坏了,变成不安和扰乱。天空晴朗而和平,淡蓝的光有一点晃眼。飞机场广大而平坦,偶然可以看见一些弹痕。水沟从飞机场边绕过,静止而黑绿,不知道有多深,一些枯草兽毛一样覆盖着它的边缘。人群开始彼此私语。

“为什么这样吊着呢?……”

“谁知道日本人!”

“我看有什么花头吧?”

“有没有还不是一样!”

两千人,用八公厘粗的灰黄色麻绳绑在臂上,走的时候像一串鱼,静止下来像一个栅子。这根麻绳牵着他们共同的命运。何兴常看了看自己臂上的麻绳,叹了一口气,向姚法勤看,他正低着头。何兴常感到了恐慌,他一次一次这样对自己说:“总不会吧?——”

日本人终于来了。“来点名了!来点名了!”人们议论,有的恐怖,有的欢喜。

但是来的是机关枪,“机关枪点名呀!——”人呜叫着。

“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

人哭叫着,倒下去,倒下去……哭叫着,倒下去……

人仿佛在云雾里,仿佛在台风里,仿佛在噩梦里,仿佛在狂醉里,仿佛在暴病里……

没有恐惧,恐惧来得太迟了,也用不着恐惧了……

人在愤怒,在仇恨,死也不放松的愤怒和仇恨……

姚法勤只是左手被擦破一块皮,臂上的束缚已经自然而然的挣断了。他也倒在地上,因为人冲倒了他。他一看,何兴常正躺在旁边,闭着两眼在喘息,满脸是血,也看不出哪里中弹。他仿佛看见了用机关枪扫射他们的人,他举起拳头来,猛击在何兴常的下巴上。

何兴常忽然张开眼来。谁打自己呢?看见是姚法勤,他苦笑起来。姚法勤又一拳打在他的胸上,一拳打在臂上。何兴常忍耐的痉挛着脸,一个字一个字的用无力的声音说道:“兄弟!——你——打……得——好!我活该!——我—一累了你!——记住!兄弟!——可杀可剐,——不——可——以一一向日本——人——缴枪……”他的手动了动,软弱的伸出一个手指,指着天。“投降日本就是——要我——们死!”他忽然“卡卡”的嚼着牙齿,暴烈的吼叫:“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他又衰弱下去,眼球在微闭着的眼皮下转动。“兄弟!——兄弟!——嗬嗬……”声音更低弱了,最后,仿佛是耳语:“兄,兄弟!——你——装——死——吧,快一点!——躲到人下——面——去,——去——找———队——伍,——报——这个——仇……”

姚法勤心上象在钉钉子。继续倒下来的人压住了他,盖住了他。

敌人的机关枪,还在那里扫来扫去。

“噶噶噶……噶噶噶……”

姚法勤睡在死人下面,给压得呼吸困难,转动不得。他慢慢的往外爬,像墙上的蜗牛一样。他爬爬停停,用死人把自己伪装遮掩起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静听,然后又继续爬。慢慢的他爬到了四、五公尺以外的水沟边。沟水是臭的,人血流入沟中,半凝半散,鲜红的颜色混合在黑绿里,仿佛是一块调色板。枯草是灰黄色的,倒影在水中呈暗褐色,有几个死人淹在沟水里,半沉半浮;沟边,死人更多,一层一层的压积起来,还有人在呻吟,仿佛是秋风已老时墙脚下的残余的蟋蟀。敌人在朗朗的笑,朗朗的说着什么,走过来又走过去。有的还用脚踢拨已死的人,或者用手枪射击垂死的人,“啪!啪!啪!——”然后是纵声而笑。几个敌人走近来,察看被他们所屠杀的尸体。姚法勤恐怖了,又想:“我咬也咬死他一个!”但是敌人又转身走了,马靴上的马刺铿锵远去。他仍旧假死着。天空中,太阳渐渐偏西了。他从那些死人下面爬出来,累了,他需要休息。

“我要活。”他想道:“我为什不活呢。第一,我现在就没有死。我要想法子。……”何兴常的面影老是出现在他的面前,使他惶惑而厌恶。对于何兴常的死,他有许多感想,他已经原谅了他,还要说什么呢?“唉!不要想他吧。我要活,要找部队去。我真不该丢掉我的枪呀,真该死。”想到丢枪的事,他深深的谴责自己。他觉得,丢枪跟缴枪一样是卑劣的,一样是没出息,没志气,一样丢中国人的脸。但是,这是已经过去了的事,追悔虽然可以使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使自己认清方向,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使良心轻松些,但追悔得太多是无益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怎样逃出南京城去,怎样逃出飞机场去。怎样逃出去呢?到夜晚再说吧。“唉!应该跟方山走……”

太阳已经红得暗淡了,乌鸦已经飞集在树枝上,而到夜晚,到姚法勤所期待的时间,还是远远的。敌人沉重的步伐声又出现了,还有汽车声。又要做些什么呢?把死人装去埋掉么?他又发愁了。他偷偷地向前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一些脚,有穿拇指分歧的胶鞋的,有穿马靴的,马刺在夕阳光中狞笑一样发光,敌人的影子夸张的巨大,像要把世界全盖住的样子。

“他们做什么呢?……”

他立刻就明白了,汽车装来的是木柴,还有煤油。他们把木柴胡乱的堆在死人和受伤的人身上,一趟一趟的,又把煤油一桶一桶的浇在木柴上,浇在人身上。未死的人惨呼起来,仿佛是雪中的猿啼,一种悲痛而余音不尽的声音在空中飘起,远远的飘去,飘去。太阳沉没了,从红到紫,紫灰色的暮霭不等它沉入地平线就吞吃了它。

火点燃起来,立刻猛烈的燃烧着,把黄昏照得通红。烈火里发出难听的声音,不是呼叫,不是怒骂,不是呻吟,而是一种烧灼皮肉烧到骨头里去的“嗤嗤,灼灼”的声音,仿佛在呼叫,在怒骂和呻吟,做鬼也不甘心,做鬼也要吃日本人的肉。腥臭,焦臭,还有煤油臭,夹杂着卷在乌黑的煤油烟里,刺激人的鼻黏膜,刺激人的泪腺,刺激人的咽喉,刺激人的心。……

姚法勤不能再假死了。火已经迅速的烧过来了。死,或者活,需要立刻决定。

起初他想爬起来。但是敌人那样多,有几十个,而自己只是一个人,没有武器,没有力气,要去拼敌人,没有把握,说不定给敌人拼了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想等一等。但是火让人等么?他又向外爬,向水沟爬,终于爬到了水里。

“天!——”在水里向天空望着,天上有淡红的火光。他心中涌出感激,涌出成功的欢喜,涌出仇恨的决心,眼中也涌出了苦泪。

严龙。在大雾里走着。一团灰色的影子在前面,渐渐的浓厚了,渐渐的变为树影,渐渐的变为树林。

他要休息。他已经走得两脚起泡了。但是他并不气馁,他一路走一路勉励自己:“我得吃点苦。吃苦才像个人,像个中国军人。这也是一种锻炼。我过去不像个人,我得吃点苦锻炼锻炼。”他在一棵树根上坐下来。树根凸凹不平,屁股不很舒适,但是他并不想坐得更舒适,为什么要坐得更舒适呢?为什么非坐得舒适不可呢?

他抬起头来,因为有大滴大滴的水珠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颧上和膝上。当他转过脸时,忽然看见了几件东西,朦胧的象几件大衣挂在衣架上,一件又一件。他走过去,看见更多,数了一下,八件。是八具敌人的尸体,他们是自缢而死的。

大滴大滴的水滴落下来,仿佛从这些死人的眼中滴出的无声之泪。

“为什么呢?”他苦苦地思索着。“南京已经给他们占领了,他们应该欢喜,应该在刀口上欢唱。为什么上吊呢?——这不是天大的玩笑?在他们自己所说的‘生命线’上,在他们所追求的胜利已经到来的时候,忽然自杀?”突然,他心中充满了光明,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中国的前途,都很光明,仿佛面前并没有大雾存在。而日本,它是一定要完结的,像袁唐所说的那样,它的内部有矛盾,极严重的矛盾。

他继续向前走,他要到徐州去。走了一天。开始他忍耐着饥饿,希望能够买到吃的东西,后来他拔田里的萝卜吃,经过霜,萝卜甜得象梨一样。困倦时,随便在路边坐下来,休息五分钟、十分钟,再向前走。太阳落下,天又变黑了,白天消散了的大雾又开始低低的在凝合,灰白的颜色染淡了树林,略微带一点蓝和紫。他还是走,他要早一点到连队。他似乎在试探自己,故意多走路。过去生活的影子是驱策他的鞭子,严厉而痛苦,只有不断地向前走,他的心才是舒适的,呼吸才是沉酣、轻松、平稳的,仿佛驾马车的马一样。他渐渐变得蹒跚了,又走了十几里路。

但是,糟了,他走错了路。

“这怎么……”他立住了。“‘欲速则不达’呀!”

路,仍旧是平坦而宽阔的,但是看一看天上的北极星,方向却不对了。在他的前面是一片原野,有树木,枯草,也有农作物。后面,一样是树木,枯草,农作物,有的地方还有水,一条小溪或者一个池塘。他的脑子给弄混乱了,仿佛墨汁倒入清水里一样。他愤怒起来,顿着脚,脸色严峻而阴沉,但立刻又苛刻地制止了自己。他想继续走,但坐着没有动。他的心就像北极星走在灰黑色的绵羊云里,忽明忽灭,他似乎看见了日本侵略者的没落,看见了中国充满希望的明天,但是又那样阴暗,阴暗得无法摆脱。一些人的影子,不断的风吹飓尘一样飘然来去:他的在安庆的妻,用海棠般的口正在向他微笑,正在向他斜眼相盼,正在向他低诉什么;而黄九成,那个淘气的家伙,正沉着脸,口中嚼着留兰香糖;还有袁唐,那个坚强的人,以前每当看见或想到他时,心里总是不那么自然,仿佛他是一只箭猪,现在,他却那样惦记着他,他现在怎样了呢?多么需要他啊。此外,他总是忘不掉大雾里的树枝上吊着的那八个日本兵,还有那一只穿着银色高跟鞋的断脚。……

他把背在身上的紫皮图囊拿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摸索着打开了,伸进手去,里面有纸,有粗细不同的铅笔,有小刀、小册子、橡皮,有指北针。但他什么也没有拿出来,仿佛它们一点用处也没有。他把图囊扣好,又把手枪拿出来,喜悦的抚摩着。

“我应该走啊!”

他想找一个老百姓问问,但是哪里有老百姓呢?只有原野、树木,枯草和农作物,只有天上的云和疏星,只有从寂寞而凄凉的枯草里偶然发出的响动。

没有房屋,投有狗叫,没有灯火。

但是,他终于听见了希望:汽车驶行的声音,汽车停下的声音。

他欢喜的跑了过去,手里还拿着手枪。

他看见,一辆汽车像影子一样停在路上,两个朦胧的背影立在汽车旁边,仿佛是军用汽车和军人。他更欢喜了,走过去,在那个人转过头来的时候拍拍他的肩头,问道:

“喂!兄弟!这条路到徐州……”

那个人肩膀一扭,滑脱了,另一个却向他射击了一枪,枪火在夜色中橙红的一闪。

“敌人!”

他也向他们放枪。一个敌人给他打死在汽车边;一个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不见了。

他满心欢喜的想道:“我是一个通信兵呀,通信兵也有打敌人的一天,打他妈的狗杂种!”

他心上的吹熊熊的燃烧起来,那八个自缢的日本兵和这个死在汽车边的敌人,却给他的心之烈火以更多的燃料。

他又向前蹒跚走了过去。

一艘趸船泊在长江北岸。人们以为渡过江来就好了,但是剩下的进—、二丈宽的黄水却没有能力逾越,五、六百人焦虑地皱着额纹,交捏着两手,或者伸出项颈向远方凝望,希望来一只船。船是有的,但是在远处,水平线上袅动着黑烟。一声野兽般的吼叫:“祸呜!——”一艘灰白色的军舰出现在水天混茫的接合处,人们混乱了,纷纷向江里跳,有的泅上江岸去,有的让江水和木片、莱叶子一同冲走。

军舰泊在下关,甲板上人来人往。后面,又是一条,又是一条,冒着黑烟。

“轰!——”

军舰开炮了。

仿佛地震一样,趸船晃荡颠簸起来。有柔软的东西飞起来,人倒在人身上。破木片混合着硝烟四面乱飞。水声“哗啦哗啦,澎游澎游”地响着。像涨潮一样。趸船给打了一个大洞,死伤一、二百人,有的被打到江水中去。水花喷洒,波浪反复冲刷。

敌人放了一艘汽艇过来。

一个汉奸和四个会说中国话的日本兵,从汽艇里爬上趸船。趸船在动荡,江水在闪光。

“军人到这一边!老百姓这一边!——”

他们命令着,开始一个—个检查船上的人。

张涵还是那样尖着他购鼻子,向前伸出头,微弯着背脊。赛公桥一战,队伍牺牲殆尽。就在他拔出手枪对准自己的头的时候,他的副官曹湘卿从后面抱住了他:“这样死有什么用?说不定我们还要和日本打上三年五载,留下一颗仇恨的心,留下一个会打仗的人,不是没有用处的。”

这样,他在昨夜经过敌人的哨位渡过江。他感到奇怪:那样紧靠着公路,那样用树枝烧着明亮的野火,几个敌人围聚在一起。在这种困难的情况下,他们居然闯过哨位,真是一个奇迹。是由于敌人胜利后的松懈和骄傲呢,还是由于对中国军队的畏缩心呢?还是两者都有呢?

“我怕死么?我要受他们的检查么?”当敌人靠近时,他心里这样想。

他愤怒起来,突然伸出拳头,一下打在走过来的敌人的脸上,那个敌人站立不住,向后退了几步,跌到江水里去。

“打!打!打!——”四周吼叫起来,与敌人扭打起来:

“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是不做亡国奴的中国人!”有人在吼叫。

张涵被自己的行动和群众的狂热激动了。他也高吼起来,微仰着头,向天空尖着鼻子:“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是中国的军人!”

“我们是中国人!——”

“我们是中国军人!——”

敌人和汉奸全给扔下江水去。大家纷乱的跳下江水象一群被惊的青蛙一样。江水被激成了波浪。

“轰!——”

“轰!——”

敌人的军舰又开始轰击。

到处是死人:有中国人,有日本人,有军人,有非军人,有烧死的,有杀死的,有奸死的,有腐烂的,有给狗咬吃了一只手的。……

曹公侠先生给日本人捉了去,要他搬运死尸。

搬运死人!这在他是极可怖,极反感的,像要小孩子吃药,捏住鼻子,用羹匙直灌下去。他,大家都叫他“先生”,连自己的老婆对别人说起他时也叫“我们的曹先生”。他会写会算,却不会做粗重的活。搬运死人,那真是开玩笑!他不但文弱无力,而且要看那些张牙露齿的脸相,要用手去接触那些血淋淋的断肢残体,他也没有那样大的胆量呀。

但是他终于搬运了一天了;他完全颓丧了。

今天,换了一个人来监督他们。昨天那一个是那样凶暴,用皮靴踢人的屁股,用拳头和枪托打人,还刺死了两个人,一个倔强的、大个子的山东人和一个无力做工而倒在地上喘气的老头子。今天这一个,他并不在旁边咆哮跳脚,不在背后一拳拳打来,他只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沉默着,疲倦地垂着两手,伸出一只脚站立着,偶然用疲倦而锐利的眼光疾速的在大家脸上扫过,使大家战栗起来。他,胡子那样多,虽然才剃过,两颊全是青青的,灰灰的。从中国人看来,他也是一个可怕的人物,和他的那些伙伴们一样。

忽然,在远处,一个人被打得狗一样的嗥叫。又是一个中国人被屠杀了。染血的刀闪着白光。

监视他们的日本人皱着眉,仿佛给强光照眩了眼睛。

曹公侠先生和一个痢肩头,抬着一个胸上给刺刀贯穿而死的日本兵,向一个土坑走去。他向那个监督他们的日本人望了一眼。他心里在奇怪,真的,一切都使他感到迷惑,他自己生活和心理的急剧变化也不是自己料想得到的。第一,这个日本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第二,这个癞痢头,假使在平日,自己是决不会和他说一句话的。他们有不同的身份,和他说话等于污辱了自己,仿佛他的癞痢会从结满灰黄干痂的头上跳到自己的身上来。而现在,自己却和他一样工作,在他的旁边就像冬天在火炉的旁边,有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第三,开始抬死人,他的心是十分痛苦的,不论死人是什么人,怎样死法。但是,自己也觉得奇怪,现在抬着这样的死人,心上却忽然有一种痛快,有一种欢喜和满足。他们今天已经抬了三百多具这样的尸体了,把它们整齐的排列在预先挖好的长方形的地洞口。那些地洞有两公尺宽,十五公尺长,里面堆满了木柴之类,不知道做什么用。死人一个又一个往里堆,不知道有多少。

他把那个日兵死尸放下来,不知不觉的脸上露出微笑。他讨厌死人那张开的口,他踢了一脚。

但是坏了,给那个日本人看见了。

日本人向他走来,但是并不打他,也没有举起枪来,只是蹲了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走了过去,向他望着,举起右手搁在项颈上,做出杀头的样子,眼中涌出一粒一粒热泪。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日本人哭了起来。

一九三九,一O,一二。

西安,北城上。

二、三两节写于“城字第34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