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晚张生偷看莺莺之后,他算得了诀窍,每晚必在太湖石畔偷觑。几回要想闯将过去,却终是胆怯,生怕太冒昧了,反致决撤。但是月光之下,隔墙偷觑,终觉不很清楚。只得耐着性儿等待二月十五日那天到了,好在一堂堂上,把他娇容看个畅快。

幸亏不多几天,已经到了做好事的日期。张生等得心焦,一到十四日的晚钟敲过,他就眼巴巴的只盼天明,心中胡思乱想,整整的一夜没睡。好容易一更一更挨了过去,挨到四更敲过,他就走到大雄殿外一看,只见殿门紧闭,悄无一人,只得立在檐前徘徊望月。等够多时,谯楼上才敲过五更,一应僧众方才慢慢起来,穿衣洗脸吃东西。又等够多时,东方发白,一伙沙门方才齐集殿庭,敲动钟鼓法器,请法本长老升座。一会儿长老从方丈出来,披上袈裟,戴上毗卢帽,率领僧众,礼佛讽经。一面差人到西院去请夫人、小姐、欢郎同到殿上礼佛听经。

那时寺前寺后、村东村西的檀越渐渐到来,一会儿来了不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村的、俏的,挤挤挨挨,都在殿前或立或坐,却没一个看得上眼。张生眼巴巴的只等莺莺到来。那知左等不到,右等不来,等了好久好久,方才听得一声通报:“老夫人来了!”张生急忙向外瞧着,果见一个五十多岁、双鬓花白的命妇,领着莺莺、红娘,还有一个小孩,大约就是欢郎,后面跟着一伙丫鬟、仆妇,簇拥着走进殿来。长老见了,连忙出位相迎,赔着笑脸,启禀夫人道:“老衲有一句话敬禀夫人:老衲有个敝亲,是个上京取应的举子,路过此间,因为父母亡后无可相报,央老衲带一分斋。老衲一时应允了。深恐夫人见责,特此禀告。”夫人道:“追荐父母,有何见责?请来相见咱!”张生一旁听得,连忙趋步上前,深施一礼,口称:“小生拜见夫人!”夫人也欠身答礼。

张生见过夫人,退了下来,站在一旁偷眼去瞧莺莺。只见他袅袅婷婷,随着夫人挟着红娘进殿中,好似嫦娥仙子飞下云霄,满面堆娇,一身是俏,真是倾城倾国,比那第一回的瞥见,前几晚的遥见,越发添上几倍好处。不要说一班看客,一应僧徒没一个不眼花缭乱,神魂颠倒,就是大雄殿上的三世如来,恐怕也要动一动心,把一双绀目赏一赏这庄严妙相哩!张生呆呆看着,只见他和夫人、欢郎一个个拈过了香,拜过了佛。早有寺内僧人在旁边设了座位,请夫人小姐们入座。

莺莺傍着夫人坐了,只见殿上百几十双眼睛都注射着自己,只羞得彻耳通红,低倒了头倚在夫人身上,只是弄那手帕。偶一转眼,忽见那边一位少年书生,似乎就是那天花园里和红娘瞥见的那人,也在那里怔怔的看着自己。心中一动,更觉羞得无地自容,要躲又没躲处。心中却又想着:“那生怎么只在这里住着?却又频频遇见?日前又向红娘说了那些痴话,究竟他有甚么意思?”心下很是疑惑,不觉又微微的瞟了一眼。

那张生在那边看着莺莺,真是越看越爱,越爱越看。觉得他一举一动,一扬眉一瞬目,莫不深入人心,一颗心就随着了他起落动荡。不知心里是个甚么味儿,只是觉得十二分的温馨甜美。心想:“不知他那一双慧眼,一点芳心里头,可曾有过我这个人么?”又想:“殿内殿外许许多多的人没一个不失魂落魄的看着,足见我的赏识非虚。”又想:“这样一个天仙化人的至宝,既经我见,最好做了我的专利品,只许我看才是。如今偏生许那众人饱看,我在这里也不过是个众人,不知他的心中,也当我是众人不是?”想了这里,却又妒忌起来,恨不得把莺莺藏了起来,不许众人再看。

张生一味胡思乱想,竟把吃饭喝茶一概忘却,只是呆呆地看。可恨时光迅速,似乎比前几天快了许多。过了一会,佛事将完,法本长老重复礼佛烧纸,请夫人、小姐、欢郎拜过了佛,命法聪领到后殿用斋。夫人辞谢,领着莺莺、欢郎、红娘和众丫鬟、仆妇,一径回到西院去了。张生睁着两眼,莺莺到东,便把两道眼光跟他到东;莺莺到西,便把两道眼光跟他到西。跟来跟去,只见莺莺随着夫人出殿去了。张生恨不走上前去拉住了他,一缕痴魂竟跟着莺莺的脚步到了他的香闺秀阁里头去了。

良久良久,道场已散,法聪来请他和众位檀越同到后殿用斋,才把张生灵魂唤转,迟迟的随同众人踅进后殿,心中辘轳似的,只是想看莺莺:“不知从此一别,几时才得再像今天一般凭我凝眸饱看?更不知我和他可更有进一步的因缘没有?”心中想想这样,想想那样,又想想莺莺的容貌,胡胡涂涂随着众人吃过了斋,便回西厢,默然闷坐,默想日间的光景去了。正是:

梦迷弱水三千里,人隔座山十二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