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采莲别过了凤美,匆匆出了旅舍,绕过公园,渡过了花水桥,走到一座酒楼之内。拾级登楼,先到各座上一看,然后拣了一个临窗的座坐下。酒保送上几样菜,一瓶酒。采莲就一个人独酌起来。心中想道:“怎么样才能骗上凤美几个钱?眼看他是一个孤家寡人的在这里,这等顺手的事,不干他一干,岂不是空过了么?并且还有一层:如果能把他的钱骗尽了,他离家远,又没个相识的人,怕他不上了我的钩,跟着我干这个勾当?只等了他来,就好大家商量个长策。”怎奈今天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往常日子,这时候早来了。一面吃酒,一面等,一面胸中盘算计策,不觉一瓶酒已吃干了。呀!怎么还不见来?又叫了一瓶酒,开瓶再吃。吃的脸色绯红,身体困乏,斜靠着桌子,在那里怨恨道:“不知又叫那一个迷住了,这时候还不来。往常日子,这时候散也散了。”

忽听得外面酒保说道:“怎么瞿先生这时候才来?莲姐等的发急了,快进去罢,不要急坏了他。”听那酒保说声未了,就见一个男子走了进来,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来迟了,累你候久了。”一面说着,就坐下来。采莲道:“罢了,罢了!叫人家一个人等这老半天,见了面就是一大串的话,只怕就算发放过我了?”那男子道:“我本来要早来的,但有些……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说过对不住,赔过不是,就罢了。”采莲道:“甚么‘但有些’?又不说下去,究竟有甚么事,叫人家等了这老半天?”那男子道:“你也是常常叫我等的,我从未怨过你。不必多说了,求你原谅点罢。”采莲道:“人家有要紧事等你说话。你只怕又到那一个浪蹄子的地方,去昏迷了这半天。”那男子抢了采莲的烟管来,吸了一口道:“不要吃寡醋罢,我不像你有了六七个还不够。”采莲一手将烟管抢回,怒道:“你那一只眼睛看见我有六七个汉子?你指不出名来,我要你同我寻出来。不比你瞿辉凤,是一个著名乱抓的。”辉凤道:“在这酒楼里,你何苦提名叫姓的呢?”采莲道:“你又犯了甚么案子,怕侦探来捉么?名字本是预备人叫的。”辉凤道:“不要多说了,吃酒罢。”拿起两个酒瓶一看道:“呀!怎么两瓶都是空的?”采莲道:“你想罢,这都是等你的缘故呀。”辉凤又叫了一瓶来,开瓶再吃,先拿起酒杯来干了一杯道:“这个算罚我的。”

采莲道:“好好的说人家几个几个。我如果有了别人,何必要苦苦的在这里等你呢?我今夜等你,并且是一条钱路。”辉凤道:“好极,好极!近来正巧没有机会,手头窘得很呢。请教是怎么个路子?”采莲道:“我住的旅舍里,来了个青年女子。”辉凤道:“长得标致么?”采莲在辉凤肩上重重的打了一下,带怒骂道:“标致便怎么?没廉耻的,只怕又想迷了。我劝你不要见一个想一个,你的人也多,你想想看,可有个同我一般的待你?我总算拿出心肝来待你的了,怎么总收不住你的野心?”辉凤道:“我不过问得这么一句话,就惹你这一场臭骂。不要多说了,说正经话罢。”采莲努着嘴不理他,辉凤再三央求,采莲始说道:“那女子,我看他是个深闺秀女,外面的人情世故一些也不懂。他自家说是爱尔兰人,我看他不像,倒像是个西班牙人的样子。看他那样子,一定很有钱的。不说别的,单是他手上那一副金镯子,就至少也值到四五百金。那个钻石指环,我还估不出价来呢。”辉凤道:“你想怎样弄他的银子?”采莲道:“就是为的这个,我无意中对他撒了个谎,说是在音乐会女子部里做会员。他听了就想入会,我就乘机说是我有一个堂房家兄,在会里做干事,可以引进。打算叫你冒了我的堂房老兄,假说同他引进,好歹说是要多少费用,骗他几百银子,以后再作商量。”辉凤寻思了一会道:“这个不是善策,要他费用,不过出到一二百就了不得了。他上过一回当,以后就要提防,怎样还弄得到手?依我说,无毒不丈夫,必要用我的法子。”说到这里,就附到采莲耳边,这般如此说了一遍。采莲吐出了舌头道:“这个怕太狠了!”辉凤道:“你不要大惊小怪。你只同我引了出来,看我下手。得了东西,少不得同你分着用。”采莲道:“说便这么说,我引他出来你见了,你要留神点子。你的一举一动,本来不像个干事,不要叫他看穿了。”辉凤道:“你的举动就像个会员么?”大家笑了一笑,又对酌起来。又说了些无耻的话,方才订定了地方,约好了日子,分手而去。

却说凤美打定了主意,要投入音乐会,做一个自立的生计,天天盼望采莲回音。直到了第三天,采莲方才上楼来,说道:“姐姐,这入会的事,已有了八九分成功了。妾去见家兄,将姐姐的事说了一遍。他说:‘近来新改定了章程,入会甚难,妹子肯保他么?’妾便一力担保。家兄说:‘既然妹子担保,我就竭力帮扶。’不过要当面见一见,方肯引进。这个并不为别的,因为有些人,一时高兴入了会,不多几时,他又不高兴了,不是登时出会,就是永不到会,倒弄得引进的人没意思。所以家兄要当面见见,大家谈谈,看看入会的人到底是热心的,还是一时高兴的。并不是疑心到姐姐,但是他每每引人入会,都是这等办法的。约定了今日黄昏时,叫妾引姐姐去会一会。”凤美听了,以为事可成功了,不胜之喜,带笑说道:“多谢姐姐提携。”口中这么说,心里想道:“话虽如此,也要到晚上见了那人,方才有一定着落。况且这个男人,又未曾见过的,被他盘问起来,不知怎样对答方好,倒不能不预备些话对答他呢。”

采莲听了凤美的话,说道:“这有甚么好谢呢?妾同姐姐相交的日子虽然是浅,交情可不浅呢。”凤美道:“比方今晚上不去见令兄,也可以入会么?”采莲道:“怎么,姐姐害羞么?”凤美道:“不是这么说。妾自己信得是热心入会的,并不是一时高兴。想姐姐也可以信得妾的,何必一定要见令兄呢?”采莲道:“妾自然信得姐姐,但是见见家兄何妨?家兄的脾气爽直得很,又倜傥,同妾差不多。并且他总有几句话当面谈谈的,所以才约定了日子要见。”凤美道:“这也没法。本来始终要见的,譬如入了会,也得要当面去谢呀,我们就同去罢。我们明日日里去罢,黑夜里恐怕不便。”采莲道:“这个可办不到。家兄白天里忙的了不得,他的学生子多,差不多连吃饭的工夫也没有呢。他今天交代过来,说是到了晚上,叫马车来接我们呢。”凤美听得叫马车来接,暗暗诧异道:“这是我求他的事情,怎么他倒这么厚待起来?”一时想到是采莲的从兄,想是为他的妹子起见,也不多怪。惟有暗暗打算他怎么问,我怎么答,他那么问,我那么答,打算定了。

到了晚上,果然有一辆马车来接。采莲来邀了凤美,一同上车。那马夫加上一鞭,如飞而去。凤美此时心中七上八下,又是害怕,又是疑惑,又是喜欢,那一寸芳心不住的在那里乱跳。一路上采莲同他说话,他全没有听见,口中糊里糊涂的乱答应一阵。后来听见采莲说起,要到甚么天香酒楼去相会,不觉又是一惊道:“姐姐怎么不先告诉我?我早知道,就不来了。这是妾有事要求令兄的,怎么好去奉扰他呢?”采莲道:“日里不告诉姐姐,就是恐怕姐姐客气。今天又没有第四个人,就是我们三个。并且这是妾同家兄早几天就约定的,今天邀姐姐,不过是顺便的事。”凤美听了,没有说话。

不一会,到了一座酒楼跟前。凤美无奈,只得落下车来。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是一家大酒楼,门首挂着“天香酒楼”四个大字的招牌。采莲拉着,一径入内登楼。上到三层楼上,入到一个客座。内中有一个男子,身穿绅士衣服的先在那里,满脸堆着笑容的迎将出来。采莲此时像是十分郑重的同他两人介绍了,通了姓名。凤美才知道那男子姓瞿,名叫辉凤。辉凤就请凤美上坐。座中陈设得堂皇富丽,当中摆着支那的花瓶,两旁摆的玻璃杯盏,都是法兰西货物。心中暗想:“这位辉凤,何以这么郑重起来?”正在想着,那伺应的丫头已拿了面包来,一会又拿了汤来,三个人相让对吃。辉凤恭恭敬敬的先说了一番客气话,采莲又在旁边相劝,慢慢的一样一样吃去。无非都是些山珍海味,目所罕见的东西。辉凤同采莲只管说笑斗趣。凤美也不能始终正色,有时也要破颜一笑。料道此时已将近吃完,怎么总不谈起入会的事?自己又不好先去问他。想来他要等散了席再提,也未定。一面想着,一面又盘算对答的话。只见采莲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叉子,在那里割鹌鹑吃,一面说道:“怎么水果同香饼都看不见?”辉凤道:“水果、香饼是末末了来的,这是俄罗斯的款式。妹子要吃,就先叫他拿来。”采莲道:“这也不必。我可不知道这个款式,今天是头一次。”不一会,丫头送了水果、香饼来。辉凤道:“来了,来了,李小姐也请吃几杯罢。”

正说话间,外面一个丫头送进一封信来,嘴里说:“送信人等着呢。”辉凤接来看了看信面,便递给采莲道:“这是给妹子的,请看。”采莲拆开一看,又递给辉凤道:“这便怎么办法呢?”辉凤看了看道:“妹子可下去见那人,说明了情节,就把那东西给他带了去。”采莲就对凤美道:“请姐姐稍等一等,妾去说一句话就来。”说罢去了。

辉凤问凤美道:“闻得小姐要入音乐会,是么?”凤美道:“正是。这两天听莲姐说,多承引进。不知像妾这不懂事的,可能入会么?”辉凤道:“只要热心办事,没有不可以的。”凤美道:“妾虽然不懂得甚么,倘能入了会,那办事的热心,还可以自己信得过。”辉凤道:“既然这么着,明天就可以送入会证书到尊寓去。”凤美见这事甚是容易,不觉暗暗欢喜。辉凤又问道:“闻得小姐精于弹琴,想必高明得很。”凤美道:“也不过从小学过罢了。”辉凤道:“那边就摆着一张琴,何妨请教一套?”凤美想起采莲所说要先试过技艺的话,不免走到那琴桌上,调了一调声音。只见那琴桌前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就往镜子里一照。谁知不照犹可,只这一照,便吓的魂不附体。正是:

流水高山曲未成,地网天罗已窥破。

要知凤美照了镜子为甚吃吓,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