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雄称帝一事,被探马探知,报入洛阳时,东海王越、范阳王虓自恃战功,以为天下无敌,便欲出师征讨。太弟炽曰:“不可。此时中原粗定,宗室之中,尽多流亡在外,难保不再滋扰,各处州郡,均未能解严;且连年用兵,生民涂炭,此时亦宜累与休息。蜀中山川,古称天险,却使进兵,未必能胜。而兵衅一开,势难中止,从此兵连祸结,将无已时。使一旦中原有事,何以兼顾?故吾谓只宜严加防堵,勿使其得出蜀中一步已足矣。”范阳王点头称是,惟东海王犹豫未决。一连商议数日,不能决定。忽报新城公刘弘已死,成都王作乱。东海王闻报大惊,遂罢伐蜀之议。

原来制州都督刘弘,自从上表乞诏解和,不见批答,又见张方残暴,知河间王必败,遂率所部,径投东海王。东海王迎驾入洛阳,文武各官,皆论功行赏,故刘弘得封新城公,出镇新野。刘弘为人谦恭下士,时天下大乱,弘专督江汉,威行南服,谋事有成者,则归功属吏曰:“此某人之功。”事若败,则引为己咎,曰:“此老夫之罪也。”江汉居南北之冲,时有征调,每遇兴兵发饷,弘必亲作手书,指示机宜,故人多为之效力。曰:“得刘公一纸书,贤于十部从事。”成都王自洛阳出走后,从间道至长安,则河间王已一败涂地,惠帝已返洛阳,于是流落江湖,无所栖止。及闻刘弘之贤,遂致书刘弘,欲来相投。刘弘大喜,即遣使迎之,盖弘始终主张宗室联和,欲俟成都王到后,拜表朝廷,仍使之出镇一郡之地,以释前嫌也。

及成都王到新野时,刘弘已病重,不能出见,延至数日,竟卒。成都王方失望间,忽报新野司马郭励求见,成都王延入。郭励启曰:“新城公之迎殿下,仍主宗室联和之说。某观奸臣满朝,联和恐非易事;殿下曾为太弟,无罪被废,人心忿忿不平。某意与其联和,不如举兵入洛阳,清除君侧,复殿下太弟之位,方得磐石之安。若徒与言和,则人情反复,不可不虑也。”成都王曰:“我意亦如此,但如何可得兵力?”郭励曰:“今刘弘新死,只有一子名璠,随侍在侧。殿下佯为吊丧,暗带甲士相随,吊毕,刘璠必当出来叩谢,乘机执而斩之,夺其兵符,则新野属于殿下矣。”成都王大喜。即使人传知刘璠,约定日期,亲来吊丧,并嘱郭励相助。郭励欣然应允自去。

过得一日,郭励正料理公事,忽报刘璠相请,郭励即带领从人前去。及至,则由幕客郭舒迎入,郭励曰:“公子请我,何不相见?”郭舒曰:“公子方在苫次,不便见客。”郭励曰:“然则请我何事?”郭舒曰:“某亦不知。公非外人,公子行将出见,请少待。”郭励满腹狐疑。良久,刘璠丧服执杖而出,与郭励相见,曰:“闻成都王明日将来吊丧,特请公来商议接待之礼。”郭励曰:“此事可从简便。成都王大度,当无不优容也。”刘璠先自屏退左右,谓郭励曰:“请公亦遣退从人,当有机密共议。”郭励乃叱退从人。刘璠突然变色大呼:“武士何在?”叫声未绝,两厢衣壁中,跃出四五名彪形大汉,将郭励擒下。郭励大惊曰:“某有何罪?”郭舒大笑曰:“汝与成都王谋,欲于吊丧时刺杀公子,劫夺兵符,尚言无罪耶?”叱武士就厅上斩之,出外驱散从人;一面遣人到其家中,捕杀其老少。早有人报知成都王,成都王大惊,易服微行,逃入河北去了。此事报入洛阳,东海王大惊,急命各王火速归藩镇守,一面使人打听成都王踪迹。于是各人纷纷归藩,范阳王亦带了刘舆守邺郡去了。

且说成都王逃出新野,渡过黄河,意欲投奔公师藩去,恰好公师藩亦部勒人马,要寻觅成都王。争奈在路相左,行至兖州地方,被兖州刺史苟晞探息,在要路上伏下人马,等公师藩兵到,出其不意,八面俱起,杀得公师藩大败,死于乱兵之下,余众四散奔逃。成都王寻公师藩不到,迁延河上,无所适从。及后探得公师藩已兵败身死,愈觉彷徨无措。自从在洛阳出走时,王府各官,与及僚幕等,久已星散,惟有卢志相随。至是,见成都王慌张情状,乃进言曰:“往者某蒙殿下委任,言听计从,后来渐见疏远,故某亦不敢多言取恼,乃使殿下迁徙至此,皆某之罪也。”成都王泫然曰:“昔日依卿之言,博得清誉,讵料我为声色所惑,致有今日。此后苟能自立,一惟卿命矣。”卢志曰:“此去顿邱不远,顿邱太守冯嵩,与某有旧,愿奉殿下往依之。先谋一足之地,然后写表申奏朝廷请罪。皇帝仁慈,念同胞之谊,必能见宥,复殿下之爵位,然后或入洛供职,或出守藩封,惟当处以谨慎小心。宗室之间,勉敦和睦,确非独殿下一人之福,亦天下百姓之福也。”成都王曰:“能如卿言,敢不惟命。”卢志乃与成都王共往顿邱,卢志先入,见太守冯嵩,说明来意。冯嵩即出城迎接,令人打扫公馆,给成都王居住。

二人沿途鞍马劳顿,及夜即鼾然安卧。及至夜分时候,卢志从睡梦中惊醒,听得人声嘈杂,急忙披衣起视。早有二人排闼而入曰:“太守有请卢先生。”卢志不知就里,即随二人到郡署。冯嵩迎入曰:“司马颖为朝廷罪人,某不敢相留,公乃我之故人,亦不敢相欺,谨以奉告。”卢志大惊曰:“成都王安在?”冯嵩曰:“以不敢相留之故,已使人连夜送至邺城,交范阳王发落矣。”卢志大骂曰:“孽子焉敢卖我!”拂衣而起,径出府门,连夜赶及成都王。只见已槛入囚车,有三百军士护送,卢志单人匹马,动手不得,只得紧紧相随。及至邺郡时,范阳王闻报,便欲以礼相待。刘舆谏曰:“不可。成都王居此多年,久得民心。昔晋南阳王为平昌公时,奉诏守此,彼引兵来袭取,城中百姓,即香花灯烛以迎之。今若以礼相待,恐百姓有变,则殿下不能安居于此矣。况彼为朝廷罪人,亦无以礼相待之理。”范阳王从之,即命送入狱中,俟奉闻朝廷定夺。卢志在外,打点一切。幸得成都王在邺日久,深得人心,故在狱中,尚无苦处。

计在狱两月有余。忽一日,范阳王聚众僚幕饮酒,过醉,吐血暴卒,一时府中人心惶惶。刘舆谓府中众官曰:“此间百姓,皆思念成都王不置。若闻范阳王死,成都王又在狱中,恐生他变。成都王一旦出狱,断不能容我等,不如先除却成都王,再行发丧。”众皆称是。刘舆乃草定伪诏,使人赍至狱中,赐成都王死。成都王接到诏书,谓狱卒田微曰:“范阳王已死乎?”田微曰:“不知也。”成都王叹曰:“吾自放逐以来,已三年矣,而未曾一浴。今将就死,不可以不洁之体见先人,汝可取汤来。”田微乃取汤至。成都王浴罢,散发高卧,令田微缢杀之,时年仅二十八岁。卢志闻之,入狱伏尸大恸,买棺盛殓,即葬于邺城外。

且说范阳王既死,讣至洛阳,东海王即表东燕王腾为车骑将军,出镇邺城,以代范阳王。此时太弟辅政,处事颇有条理,不似从前一任权臣用事。东海王心颇失望,因召刘舆至洛阳,密议此事。刘舆曰:“太弟在东宫已久,素得民心,不易动摇,除非暗算之。”东海王曰:“暗算奈何?”刘舆曰:“不知其理事多在何处?”东海王曰:“每在显阳殿,与主上议事。有时主上退御,彼尚一人在殿内批判公事。”刘舆附耳言曰:“何不买庖丁毒杀之?”东海王点头称善。即使人召御膳房太监来,密告以此事,许以事成之后,酬以金帛。太监领诺而去。东海王又切嘱:“小心,不可误事。”太监曰:“某朝夕在内当差,深知太弟每每深夜尚在显阳殿,若传呼一人点心时,即是他在内,决不至有误。”言毕自去。

且说惠帝一向昏庸无主,近来被太弟辅佐一切,也略谙公事。一日,在显阳殿与太弟议事,至二更时候,太弟忽然腹痛,遂先辞去。惠帝一人仍披阅各路表章,不觉三鼓向尽,左右即至御膳房,传备点心。须臾捧蒸饼一盘至,惠帝正在腹饥,便吃了两枚,忽然腹中大痛,滚倒在地。左右大惊,飞报宫内。羊后慌忙出视,一面使人传呼御医,一面召王大臣。一时之间,宫内外灯火齐明,异常忙乱。御医到来诊视,言是中毒。羊后即命将御膳房太监,执付法司。恰好东海王到,闻知此事,即命立将此千余名太监尽行斩首,随即入殿看视。此时惠帝已口不能言,延至天色微明,即行驾崩。登时显阳殿上,大乱起来。羊后乘间谓东海王曰:“大行皇帝尚无子,若太弟继位,是大行皇帝终无子也,我意仍使清河王嗣位。况清河王曾经立为太子,于大行皇帝早有父子之谊,但不知诸大臣之意如何?”

羊后此一番话,系恐怕太弟继位,自己不能为太后之意,不知正中东海王忌太弟之下怀。正欲回言,侍中华混曰:“不可,太弟在东宫日久,民望素定,且又为人贤明,岂可无端易去耶?”此时已有多人往请太弟,即刻可至。已经仓卒遭此大变,又多此无益之更动,是召乱也。”羊后尚欲有言,太弟已至,就灵床前大哭。华混曰:“国不可一日无君,此非太弟哭时,请早正大位,以安众心。”众官皆曰:“华侍中之言是也。”太弟方才止哭。多官拥至太极殿,即皇帝位,是为怀帝。然后料理丧事,谥大行皇帝曰孝惠皇帝,时年仅四十八岁,在位仅十七年也。尊羊后曰惠皇后,尊母王才人曰皇太后,立妃梁氏为皇后,以明年为永嘉元年。

怀帝自即位以来,终日在太极殿理事,英明果断,大异惠帝时之举动,朝臣交相庆幸,天下喁喁望治。惟有东海王心中不安。

忽一日,怀帝降诏,召河间王入洛阳,授为司徒。东海王大惊曰:“我起兵迎驾时,与河间王有不两立之势,今召入洛阳,我容不得他,他亦容不得我,为之奈何?”寻思无计,仍与刘舆商量。刘舆曰:“此事极易,只须驰书与南阳王,嘱其设法,可保河间王不能入洛也。”东海王大悟曰:“我乃忘却我弟。”因即日修书,专人星夜送至许昌。南阳王得书,即令部将梁臣,带领五十员健汉,伏在要路等候。梁臣领命,带领众人,至新安埋伏。探得河间王将至,却用彩色涂面,扮作绿林大盗,截住来车,就车上将河间王斫死,并其二子亦杀之,方才各散。东海王得报,即使人赍金珠往赏梁臣。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