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辜望延走进巷来,便见一个西装少年和一个女子调笑,觉得这少年十分面善,仔细一想,却是在轮船上遇见的出洋留学生屠牖民。牖民也认得辜望延,两下点了点头分散。

谁知这女子站的门首,隔壁便是李若愚寓所。介卿敲门进去,若愚接着,让坐送茶。一面说:“两位好早。”介卿道:“这位辜先生久慕大名,因为前日茶馆里未曾畅谈,所以今日一早就央我带来拜望。”若愚连称不敢。望延道:“兄弟向来乡居,见闻闭塞,所以一到上海之后,便急于访几位开通之士,奉之为师,诸事尚求指教。”若愚道:“不敢,不敢。若说开通之士,上海倒不愁没有,但怕过于开通罢了。”望延听了,暗暗称奇道:“我在这里急欲求开通而不可得,他却说甚么怕过于开通,岂非奇事?”想罢问道:“请教开通为甚还有太过的。”若愚笑道:“无论甚么事都有个太过不及之病,开通何独不然?”介卿在旁道:“你两位正好长谈,我怕店里有事,要先走了。”若愚也不强留,介卿便辞去了。

这里望延和若愚说得投机,便把在乡时如何遭兵乱,如何被诬蔑,如何到上海,一一都告诉了。又说道:“我因为受了这一番龌龊气,所以到上海来,打算认真要投入革命党,将来望一个报仇之日。”【眉】此等思想却是官逼出来的。若愚失惊道:“你何以忽然出此下策?”又叹道:“讲究官场中人,不分黑白,动辄指称他人为革命党,妄兴大狱,也怪不得你起了这个念头。但是讲到革命一事,谈何容易!以现在而论,有断断乎不能讲革命的两个道理:第一是时势不对,大凡甲与乙相战,必要丙之地位,没有人干预,甲乙两个方能各放出真本领,真力量,见个高下;若是丙地位上有一个人要来干预,不是助甲便是助乙,这就无从见我的真本领,真力量了;何况丙地位上又不止一个人呢?此时各处都有教堂,通商口岸又多,一旦我国内有事,外人便要以保护教堂,保护产业为名,起而干预。他到了一处,便派兵镇守,竖起他的国旗,无论你谁胜谁败,这片地他算占领定了。这不是‘鹬蚌相持,渔人得利’么?最可笑的,前一向报上载有一条,说是革命党已商通了一国,请他不要干预,许以事后给与二十处地方通商。你想这一国有了二十处通商场,算他果然不干预了,其余各国岂有坐视人家得利之理?自然各国都来要二十处了。试问中国有几个二十处,这不是未曾革命先瓜分了么?还有人说,通商互市是文明国的通例,不能算是割地的。不知在别国通商,自是通商不是割地;若在我国就目前上海而论,是个通商场,然而细想下去,中国政府对于上海租界地面还有半点主权没有?在名义上看去,是个租界,讲到实事呢,还堪设想么?这还是就单面而论,专讲的是革命党举动。在政府呢,你许了外人二十处通商场,叫他莫来干预,我却许他三十处,叫他来助我;况且你许他的是事后,政府却可以马上办得到,人家岂有放着现成的政府不交涉,却等着和你那未曾设立的政府交涉之理?这么一说,这谈革命的是有败无成的了。这是就时势而论,若是讲人格呢,我也不必细说。今天晚上我有个应酬,要请几个客,我索性都请了革命党,屈你的驾,也去陪陪,待我说两句鬼话,管叫他们现出原形给你看。”望延道:“是甚么应酬?”若愚笑道:“这不能算是应酬,只能算个顽笑,不过上海的口头话,以顽笑为应酬罢了。其实当此时事多艰之际,这顽笑场中,非我辈所宜涉足。我从前也极热心公益之事,终日奔走不遑,后来仔细一看,社会中千奇百怪的形状,说之不尽;凭你甚么人,终是弄不好的。凡创议办一件公益事的,内中必生出无数的阻力,弄到后来,不痛不养的就算完结了。我看得这种事多了,所以顿然生了个厌世的思想,本来要遁入山林,争奈无田可耕,所以就一变而为醇酒妇人主义了。”望延道:“大抵抱厌世主义的人,不是冷极,倒是热极。”若愚道:“甚么冷极热极,不过恨极罢了。”望延正欲答话,忽然有人来访若愚,望延看时,这个人满面愁容。若愚让他坐下,那人屡屡望着望延,大有欲言不出之态。望延怕他有甚么秘密之事,碍着自己不便说出来,便起身告辞。若愚送到大门说道:“下午四点钟,我仍在升平楼,务必到那里一会,等我把革命党请来你看看。”望延答应着,拱手别去。

方才回过身来,猛抬头,看见屠牖民被那个年轻女子扭着耳朵,在那里弯下腰叫痛,猛然见了望延,便用力挣脱过来招呼道:“久违了,方才匆匆,不及多谈,不知足下尊寓在那里?未曾来候得。”望延连说不敢。牖民回头对那女子说道:“等一会儿再谈罢,我此刻和这个朋友有事去。”一面说一面举步前行,那女子高声说道:“等一会儿你再失信,不要怪我声罪致讨。”望延听得,不觉暗暗称奇道:“看不出这等女人倒是会掉文的,禁不住回头看他一眼,只见那女子正在侧面而立,额上覆了三寸多长的短头发,几乎盖到眉毛上,后面打着一条油光大松辫子,辫根上扎了足有三寸长的淡红绒头绳,插着一朵白茶花,画得浓浓的两道眉毛,生成滴溜溜的一双俏眼,圆圆的脸儿,却是不施脂粉,皮肤上略泛黄色。身上穿着一件又紧又小的黑绉纱羔皮袄子,鼻烟色的窄脚绒裤子,倒是一双天足,手里拿着一方丝巾在那里揩擦一副金边黑玻璃眼镜。望延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忽听得他叫道:“牖民,牖民!你回来,我还有话说。”牖民回头立定了脚道:“又说甚么?”那女子恨的顿足道:“你不走近点,我又不吃了你。”牖民便走到他跟前,只见他舒眉张眼的低低说了几句话,却听不出他说甚么来,只隐约听得“牺牲”两个字。他说一句,牖民答应一句,等他说完了,牖民便脱帽鞠躬为礼而退。那女子又高声说道:“这是我名誉上的关系,你千万留心。”牖民答应着,和望延走出马路上,问道:“方才看见你到李若愚家去,不知可是老朋友?”望延道:“初相识,我今日头一次访他呢。”牖民道:“这个人是个守旧鬼,而且还是生就的奴隶性质,甘做满洲的忠臣,我也不过这回到上海才同过几回席,总觉得他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这等人不结识他也罢了。”望延道:“我是初到上海的人,凡事都不懂,总是多交两个朋友的好。无论如何,我总多长点见识。”两人正在前行,忽然遇见屠莘高,对牖民道:“你好!一连三天没有回来,却到那里去了?叫我那里找不到。前天日本有个电报来,说宏文可以插班,我要找你商量,还没有回电。”牖民道:“我们总是要过了年去的了,忙甚么。”望延见他们有正事谈,遂作别自回店中去了。

到了下午,自己一个走到升平楼,恰好与若愚在门首相遇,两个同到楼上泡茶。若愚道:“阁下要看革命党的原形,须要依我而行,等与他们相见时,随我说甚么,你只管唯唯答应,自然有好戏给你看。”望延口中答应,满腹狐疑,不知革命党有甚么原形,又不便只管追问。若愚又道:“我还有许多事实要告诉你,但是此时说出来,你未必信,所以要等你见了他们原形之后,方才好说。”望延道:“到底是甚么事?”若愚道:“总是关于革命一路的,时势变迁无定,内中尽有绝顶聪明之人,也曾被革命之说所惑,及至他宁心静性细想过来,才知道前说之非。惟有我是向来没有这个念头,我并非世受国恩,也不是满洲忠臣,不过看得定这件事不能办的罢了。”望延听至此处,不觉把投入革命党的心思,渐渐消灭下去。

坐了一会,若愚便约了望延,一同出了升平楼,走到同安里一家妓馆里去。望延是初涉花丛,也不知这妓女叫甚名字,一班婢女仆妇,送茶送烟,倒弄得他左右不知所可。若愚叫取过笔墨,写条子请客。望延走过去一看,才知道这妓女名叫周小乔,心中不觉暗暗好笑道:“不料周公瑾千载之下,加了个乌gui头衔。”只见若愚写着,请的是屠牖民、屠莘高、王及源、谭味辛四个。写完交与婢女拿出去,回头对望延说道:“这四个都是高谈革命的,四个之中屠莘高些微安详点,其余三个一提到了革命,没有不手舞足蹈的。”望延道:“这四个人我都会过,今日上午到府上时,还遇见牖民在尊府隔壁和一个女子说话。后来走时,他还在那里呢。”若愚叹了一口气,方欲说话,忽然外场喊了一声“客来”,遂顿住了口。正是:

座上方闻长叹息,门前又听足音来。

未知来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