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左权宜作债台,追呼依就捉将回。早知今日难为计,何苦穷奢极侈来。

却说林黛玉遭此一番惩创,未免益加烦恼,并且不多几天就要过年,一切债务都要料理。满望得了汪俊生的三百元,再凑些便可以支持,谁料出了这事,将三百元用罄,再加上二百元的当头,心下越觉焦灼。不到两天,那些债主纷至沓来,黛玉无奈,只得将当不尽的衣服首饰拿去变卖,各家都应酬了些,其余的约个日子。直乱到大除夕半夜三点钟方才宁贴。此时黛玉真是当尽卖光,戴一支降香押发,穿一件竹布棉袄,就过年了。话虽如此,也还算他的本事。

至于陆兰芬,更觉狼狈不堪。他欠的债与林黛玉不相上下,他的打算却不及林黛玉的周到。所以,到了年下,竟有束手待毙的光景。起初闻得林黛玉到杭州去,他本也打算出码头去寻客人,怎奈自家的外帮客人甚多,不知寻那一个的好。听得林黛玉杭州回来得着三百元洋钱,自己又觉得心痒,决意也要出门。谁知时候过迟了,各船都将近封班。若是去时,有去的船,没回来的船了,心下十分懊恼。年关日逼,那讨债的一天紧似一天,虽有局账可望,无奈这年市面大坏,漂账的多;而且往年漂账的,无非是些油滑子弟,这年却连向来殷实可靠的都漂起来。起初陆兰芬不知这个消息,所有一切账目都推到了大除夕。

到了大除夕这天,又推到晚上,一面打发娘姨、大姐四面八方的去寻客人。看看望到黄昏的时候,连人影都没一个,倒是讨债的坐满一房间,前几天还不过是债主追逼。此时,连两个带当娘姨也着急了。从黄昏时又等到十二点钟,那些讨债的一齐喧嚷起来,陆兰芬急得跑出跑进,无法可施。一转瞬间又跑到隔房去,良久不见过来。

这些债主越发高声乱嚷,有两个便走过去寻他,却不见了。娘姨、大姐都吃了一惊,满院里去寻,那里寻得着?正忙乱间,却连相帮阿四也不见了,众人愈加惊惶。有个说去报巡捕房,有个说贴招帖,有个说上告白。内中一个解事的说道:“事情只在今晚一夜,到了明日就是大年初一,难道还讨债么?此刻出招贴也没人管这闲事,就是上告白,新闻纸这两天也停了,报从何上起?报巡捕房也是徒然,难道那些包探今日不过年的么?还来管你这样事!依我说,莫若大家出去寻找的好。谅他也走不远,不过在姊妹人家暂避罢了。”一句话提醒众人,便分头去打听寻觅,那里有些影响。

末后,遇见隔壁的一个相帮,说是十二点钟时,看见他二人在弄堂口叫车到十六铺的。娘姨们得了这个信息,便五六个人一齐叫车到十六铺去打听。有两个走倦了,到登楼万里春茶馆泡茶,偶然问起堂倌,说有这等男女二人有来过么?堂倌道:“有的,在此泡茶坐了好一会,我听见他们说,要到浦东去呢。”听得的,得了这些信息,便连茶也不吃,回去寻着众人,告之缘故,一齐走到江边,叫了摆渡到浦东去。

正是:

平时阔绰今何在,赢得私逃渡浦东。

不知众人渡过浦东毕竟寻得着陆兰芬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