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老翁對着蝶生,說自己要往天界一遊,却教蝶生先走一步,說話之間,又從身邊摸出了一個奇奇怪怪的東西來。蝶生看了,只見這個東西,也不是金類製成,也不是木材造就,却係一張薄紙所做,質輕色褐,摺疊得齊齊整整, 諸掌上,不滿一握。看了許久辰光,好不奇怪,也不知那物有甚麼用處。

那老翁見蝶生不認得這個東西,就對着說道:“蝶生,這就叫做空中飛行器。你要想遨遊天界,就捨不得這個東西。你若坐在這裏,彷彿 [18] 同陸上的馬車,水中的船舶一般,要東就東,要西就西,而且轉折靈活,毫無窒礙。”蝶生聽了這話,不待說完,早嗤的一聲笑了出來,說道:“老翁你又來了,這樣纖小東西,怎麼叫他昇得空中?就使昇得空中,坐了人,那時跌下來,恐怕連鬼也沒處去做哩。”老翁道:“勿憂勿憂,這是個狠容易的。你只看其外面,還不曾觀其裏面哩。這個東西,乍觀之,雖則極小,展開來却是一個極大的風船,而且這個風船與你們世界上尋常所用的風船,其搆造大不相同。你們世界上所用的風船,雖則也算奇巧,然一到了空氣稀薄的地方,就不能再昇上去。若論到這個風船,就使空氣一些兒也沒有的地方,他還要扶搖而 上哩,所以一名叫做空船。”

老翁一面說,一面就把風船展開來。說也奇怪,從前拿在手裏,絲 [19] 毫不覺重輕的東西,到了此刻,竟變成一所大大的房子了。蝶生定 一看,只看裏面,客廳也有,廚房也有,各樣機器傢貨,無一不備。而且其門首還有一個小小的鈕子,在那鈕子上,把指頭一掀,那大大的房子,就自然閉縮攏來,霎時間又變做一個極小的東西,眞是 細奇巧,同那鬼斧神工造成的一樣。再仔細看那下面,有一個極長的橡皮管,這個橡皮管,因爲人在船內時候多了,恐怕炭酸氣充塞船內,不能放出去,船外的新空氣不能放進來,那時船內的人就要悶倒,所以特地設了這個管,一面放出炭酸氣,一面吸進空氣,一進一出,循環不停,所以那風船內的空氣,時常新鮮淸潔,那船內的人自然也就爽快活潑了。

老翁又說道:“蝶生,如今你們地球上,天文學星學已算是大進步了,許多天文學家星學家著書立說,各標新義,或說月世界的地理是怎樣的 形,或說火星中也應該有人類棲息的。種種議論,雖不無一兩句道着,然究竟是憑空想像,據理臆度的話。若論至於實境實地,他們那曾夢見呢。你看他們的望遠鏡,就是那美國大天文臺裏面所有的,要算是地球上獨一無二了,若拿到這裏,與我們的望遠鏡一比,差不多還不及十分之一。似這樣小小的望遠鏡,要想窺透造化的秘奧,却那裏有這種容易的道理呢。可惜他們不曉得着眼高處,若倘能夠造出同我們一樣的空船來,乘着這個船,東漂西蕩,不要說月球火星,就是走遍星界,也沒有什麼難處,那時候豈不省了許多心思同手脚嗎?”

老翁正同蝶生說那空船的好處,那空船早已不知不覺,漸漸的浮上,轉瞬間已上昇至空際。雖則蝶生獨自一人坐在船中,幸虧老翁之耳與蝶生之耳,裝着一個無線電話,所以兩人相隔雖不下數千丈,依舊得談話笑語,一如平常,一些兒也不覺寂寞。蝶生在船中,每昇上十里二十里或三十里,老翁卽在下報明其十里二十里三十里路程,與蝶生知道,而且船中還有一個極大望遠鏡,可窺見萬里以外的 形,眞個走遍地球,也找不出這種寶鏡來。

當下蝶生見了這個望遠鏡,便要想俯瞰下界的光景,就一 走到空船窗前,推開兩扇窗門,把鏡筒往下對凖。不料看得許久辰光,那下界的 形,終是糢糊朦朧,看不淸楚。你道爲什麼?因爲那時蝶生上昇之處,距地面不過五十里,這個望遠鏡過於放大,所以反倒看不淸楚。蝶生正在無法,忽聽得老翁的聲音,已從那無線電話通過來,說道:“蝶生,你要想俯瞰下界的光景,須把這望遠鏡的度數,伸縮配 。如今你旣離地不過五十里,就用這五十里的度數就夠了。”蝶生聽了那老翁的話,眞個不錯,連忙把這鏡筒仔細一看,果然從一里起至萬里爲止,那間度數,都刻得分分明明,或遠或近,伸縮自在。

當下蝶生就從了老翁的話,如法伸縮。覰定那五十里的度數,把眼往下一瞧,果然那下界的山河草木,城郭樓臺,并那動物蠢動的形狀,人間奔波的 態,歷歷在目。那時蝶生心裡,樂的了不得,連說有趣有趣,再仔細看那新世界的樣子,洪水也乾了,火山也熄了,只見山麓丘陵,瑤草奇花,正在發芽,鋪設得錦繡兒相似。那些巨大動物,兀自優遊閒暇,聚做一處玩耍。老翁又把水旣乾了之處,將那不潔之物盡數掃除,不留一些兒污穢痕跡。那水中還有許多魚龍翼龍的骸骨,未全腐敗者,老翁一一收拾 來,用山上的泥土,埋入地中,預備後世地質學家博物學家開掘考察,使他們也可畧曉得些前世界的動物是怎樣的 形,這都是那老翁用意周到的好處。

却說此時蝶生正在隨意東看西望,却不道那風船早上昇至萬里以外,雖則有那極大的望遠鏡,無奈那個鏡只能覰得一萬里以內,若一到萬里以外,也就糊糊塗塗,看不淸爽了。蝶生此時,不堪寂寞,又畏怖,又詫異,只得隨風漂蕩任他所至。不多時光,無意之中,忽然遠遠地望見一個世界。蝶生正在無聊,見了這個所在,那有不想去逛逛的道理,當下就扭轉空船方向,對着那世界前進。

不上數分鐘,早已到了,蝶生舉目一看,只見巨巖怪石,層巒疊嶂,嵯峨錯雜,矗立當前,也有剝裂崩倒的,也有陷成深谷的,彷彿同那日本富士山劍峯相似。四下找尋,連一根草一株樹的影兒,一些兒都沒有,却那裏找得出人類來。蝶生心裡暗暗想道:“我之來此,本要想尋一個方便的去處,暫且安身,不料正是一個荒鄉僻地,却叫我怎樣留在這兒呢。”心下又悔又惱,四顧徬徨,束手無策,不得已只得再把那望遠鏡取出來,伸到極度,往下俯瞰,爭奈雲氣冥蒙,把下界的 形,全行遮住,用了許多方法,費盡許多心機,終是看不出。

蝶生此時,心慌意亂,嚇得面無人色,叫聲:“呀唷不好了,如今是一定要死了,只可惜我的好好骨頭,白白的委棄在這種荒涼地方,有那一個人知道呢。”說了一回,就大哭起來,忽聽得耳際有人叫他的名字,說道:“蝶生,你别要着急,也别要悲哀,停一回兒,我就要上來了。”蝶生聽他聲音,認得是那老翁所說。原來那老翁,正在那新世界上掃除污物,布 花木,聽了蝶生哭聲,知道他已是畏懼了不得,連忙從無線電話通過信兒來,以安慰他的心。蝶生聽了老翁的話,頓時膽大心安,那兩行的珠淚,也不知到那裏去了,自己笑道:“有這般寶物在這裏,我如何倒忘了他。”就將那無線電話,拿到口邊,向下叫道:“老翁,老翁,快 上來,這裏我一個人,已是寂寞了不得。”老翁答道:“蝶生,你若不耐寂寞,要俯瞰下界的 景,那棚架上還有一個極大的望遠鏡哩,你何不拿出來瞧瞧。旣有這麼大的望遠鏡,就是百萬里以外,也還看得淸淸楚楚,何況 [20] 這區區數十萬里呢。”

蝶生聽了,心花都開,連忙趕到棚架上,果然有一個極大的望遠鏡放在這裏,就趕緊拿到從前所立的地位,向下問道:“老翁,這裡距下界有多少路程?”老翁答道:“二十三萬八千七百九十三英里。”蝶生一面答應着,一面就把那鏡筒伸縮起來,覰定二十三萬八千七百九十三里度數,往下一看,只見那下界豪華的景象,比前次所見,又不相同了。從前還是個靠着蒸汽的力,所以什麼火車輪船等,樣樣機器都用着煤,把水蒸 來,使變做汽,那機器就不知不覺的動了。如今則無線電信、電氣、鐵道,都用着電力,連那蒸汽力也不用了。還有什麼空中飛行器、海底潛行船,那時也都有了,眞個人智日進,器械愈 ,進步之速,不可思議。

又見那人馬奔馳,絡繹不絕,各人俱有汲汲不遑的樣子,蝶生自思:“世界忙碌之態,也算到極了,我兀是優遊天界,樂而忘返,白白把這有用的光陰虛度,還有什麼面孔,回到世界,對那社會呢?”想到此間,忽又懊恨 來,却不防轉瞬間,那老翁早已立在面前,對着蝶生笑道:“蝶生,你忖什麼,你莫非要想回家去嗎?”蝶生就把方纔感歎之事,說了一遍,老翁道:“你别要如此着急,如今你們世界上,雖算是文明極了,但是還有許多事 ,不曾發明出來,那些事 就要全賴你一人了。這裏就是月世界,你快把那飛行器收着,我就和你同到那間去玩玩。你道如何?”正是:

漫說蟾宮無航路,且從舊跡覓仙源。

要知蝶生此行,畢竟看些甚麼,且聽下回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