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施县令的大轿背后,就有许多看热闹的人,蜂拥蚁聚地跟着,不一时已到了干将坊巷。大家一心要想看验尸,岂知那县令并不一径前去相验,却在一家悬灯结彩的高大墙门口下轿进去。

进门之后,早有跟班管家喊着“接帖!亲到拜寿!”,墙门里的号房一迭连声答应,把帖子接了一看,见帖子上写着“世再侄施礼崇顿首拜”,外面还加上一张衔片。

号房便把帖子递给接帖的,高高举在手里,领路带了进去。只见大厅四面挂着寿屏,真个是金墙银壁,光耀夺目。里面二厅及花厅天井里,各有一班堂戏,此时正唱着《天官赐福》第一出呢,内内外外,只是锣鼓声喧,灯烛辉煌。

堂上戴着顶儿拖着翎儿的官,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迎着大人、先生满堂打千儿的;也有毕恭毕敬站在戏台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在那儿修心的;甚至有些铜顶子、铁顶子,帮着管家们升冠更衣的。真个官场对着戏场,各有一番奇形怪状!

这日下午那寿翁李老头儿,正在送往迎来,忙得个不亦乐乎,此番因为送大宪自己送到轿厅上,忽见门前一群人打做一团儿,忙叫家人出去探听劝开。岂知接连打发了三四个出去,一个也不见回来,便觉有些诧异,更兼旁边的许多老爷们,都使使眼色,并了帮儿来劝他进去,便更加疑惑起来,嘴里却“张福混账,李贵王八蛋”不住地乱骂。不多一会,果然被他骂散了一场恶斗。

只见一个流氓诈死似的躺在地上,嘴里说道:“不服的!你们少爷打死了人……”

旁边管家们连忙喝住,七手八脚,把他撵出墙门外去,才算了事。

轿厅上的李老大人,听得十分明白,却佯为不知,“请呀请呀”地,同着一班官员,谦了进去,陪着他们到花厅上看戏。坐了一会,便叫一个心腹小厮王升,开了书房,自己进去,坐在炕上,叫王升走近身边。

王升会意,便顺手在桌上拿了一枝云白铜长杆儿的水烟袋,点了火同大人来装烟。

李大人问道:“少爷究竟有什么心事?吾看他今天的面色不好,仿佛有一层黑光罩在脸上似的,你总该知道,快告诉吾!”

王升支吾了一回,方道:“回大人的话,少爷其实是昨儿晚上受了些凉。想来是秋凉了,晚上的露水重,少爷半夜三更地回家,所以今天有些不爽快。至于少爷有什么心事没有,家人却不知道。”

李老点着头,抽了一口烟,有气无力地把烟喷出,接着呛了好一会,又吐了几口痰。却巧一个管家端进一碗燕窝汤来,便喝了两口,止住了呛,对那管家道:“你去找二老爷家的春少爷,就说吾说的,少爷应酬了半天,身子乏了,叫少爷这儿来请他代一会儿。有客来要见吾,就说吾呛得紧,要待晚上面谢了。”

那管家应着去了,这里李老便问王升道:“刚才门口打架,吾亲听得那流氓说少爷打死了人了,你实对我说,打死的是谁呢?”

王升道:“不瞒大人说,外边这么说的人多得紧,家人只怕这话,传到太太耳朵里去,那就糟了……”

正说时,只见李公子领着一个矮小身材的少年人进来,这人身上穿着三品补服,虽则博带宽袍,却显得举止不俗,仪表非凡。见了李老,倒身而拜,李老还礼不迭,忙叫公子替他扶起。

那少年起来之后,随手打了个京式千儿,口里说道:“家母请舅父的安,问舅父近来身子可好?”

李老嘻嘻地笑道:“多谢她老人家费心,吾年纪今年已经七十了,平常的人呢,到了吾这年纪,怕不倚着拐儿过日子么?吾比起他们来,自然是好多了。只是近年来究竟阴亏得过分,就是这咳嗽,也讨厌得很呢!你才从上海来么?这番总好多耽搁几天了。”说着,又咳了一阵嗽。

那少年见机,知道他父子有事,便告辞出去看戏。

这里李老把儿子叫住,命他坐了,问道:“你可晓得外面的风声不好么?”

公子道:“爹不问,吾也要来禀了。吾听得家人们说,外面都疑心吾打死了人,吾也诧异得很,心想就是被吾打伤了,也决不能活到这样长久。”

李老发急道:“你真个动手打的么?哼!怪不得你妈动不动说你没出息的,罢了罢了!你老实说,你什么时候打的?打的是什么人?”

公子道:“这人是个广东人,他哥哥是开彩票铺子的,就是打死了这么一个人,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吾打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天天见他好好地在街上走。昨儿晚上吾在一个高墩上小解,还听见他在对面楼上乱叫……”说到这里,忽然向王升道,“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王升道:“家人听得人说,长洲县已经问过那事主家的女人一堂,说是昨儿晚上十一点钟死的。”

公子道:“吾昨晚听他叫,还只有九点钟呢,想来是发了急痧,所以耽搁到两个钟头。”

李老道:“不管他发急痧不发急痧,你说两月前打过他,你又为什么打他呢?”

公子面上一红,说道:“也是他自己先打吾,吾难道配给他打的么?无论怎样,便是吾那时打伤了他,也断不会到此时死的!”

忽然一个管家在书房门口叫“王大爷”,王升出去,不多一刻,就走进来到李老身边说了几句,李老道:“请!”

王升传了出去,公子也溜出书房,被王升叫住,二人就走进假山洞,穿到对面的小轩。

这小轩里全是竹台竹椅,幽雅非常。公子坐在靠窗的一张竹椅上,问王升道:“什么话?快说!”

王升便凑近公子耳朵说了好一会,只见公子的面色,忽红忽紫,五色毕呈。等到后来,忽然问道:“他们不想想么?吾在门前骑马,他在楼上讲会,吾们并不交手,怎样好疑心吾起来呢?”说罢,停睛看着王升的脸,仿佛要王升把他一番话一决是否的样儿。

大凡一个人,到了心虚,或是受屈的时候,对人说话,心虚的就要讨人的口气,探人的虚实;受屈的就要听人的剖白,望人的明鉴。正是心上的苦,比金鸡纳还加上百倍呢!

却说李公子看了王升一会,见他口里虽是只管说“家人也是不信哪”,面上却着实现出假意,便问道:“他们相验,可验出什么伤来么?”

王升道:“县里的仵作验过,说没有伤。县里施老爷家的高升,刚才来向吾说的他老爷向尸兄说,既然没有伤,就要叫他具结了案。岂知那姓黄的甚是厉害,碰头哭诉求老爷缉拿凶手,早日与他兄弟伸冤。又说那私窝子人家把尸首搬动,也须有移尸的罪名。施老爷便答应他,先问那事主家移尸的罪。至于凶手的话,既然没有伤痕,自然无从查办。如要硬牵事主周氏,这也不难,只是何苦冤死一命?那姓黄的回道:‘伤痕是有的。’”

公子道:“伤痕在哪里?伤痕在哪里?”

王升道:“那姓黄的指定他兄弟脸上的指爪痕,说是伤痕。”

公子此时面上稍有喜色,说道:“他脸上的伤痕,是一年到底有的,哪好叫作致命伤么?那县里不会驳他么?”

王升道:“县里何尝不驳他?可奈他死不肯服,一口咬定脸上的是伤痕,县里怕他咬出少爷来,所以没有怎样奈何他。家人还听人说他要上诉呢!”

公子道:“上控难道就怕了他不成?且慢!外面的风声怎样呢?”

王升道:“外面的风声,不过如此。他们打听得邻舍人家说,昨晚听见少爷马铃声响,正是那死者怪叫的时候,后来巷里又有人看见少爷慌慌张张地跑开。这部是外面人传说的话。”

李公子忽然从椅上跳起来道:“不错不错!你不说吾几乎忘记了,这也是吾自己不好,吾自己太胆小,以致弄出这种蹊跷事儿来。事情呢,料想也碍不着吾什么,只是这件事,吾着实有些疑惑——”说到这里,好似白昼见鬼一般,瑟瑟地浑身抖个不住,又道:“吾还道他要报仇呢!怎么?怎么?啊呀!啊呀!”

王升看着公子,道是附了鬼了,心里不免有些害怕起来,又不敢避开,又不敢声张,看看帘外桂叶柳枝,都对着他摇摆,仿佛都是妖怪鬼物变的。

忽听得隔墙猛来一阵锣声,方把他惊魂唤醒,只听公子道:“王升你怎么见了鬼了么?叫了你几声,为什么不应哪?”

王升连忙答应,心想公子自己见了鬼似的,还说人家见了鬼。又听说,公子已经叫他几声,他反不曾听得,自己也觉真好笑起来,便问公子方才想起了什么事,急得跳起来抖起来。

公子笑而不答,半晌,方道:“真奇怪呢!这事必须要如此如此,方可明白呢!王升,你去请姑爷进来吧!”

原来方才李老见的那个少年,姓费,号叫小亭,上文已经交代过,说他是李老的外甥。他父母因为要亲热些,所以亲上加亲,自小李老就把他二小姐许给他。小亭起初十来岁时,受了学校的教育,因为有关血统,心上着实地反对这段亲事,后来过门之后,见得二小姐善事翁姑,精理家政,一些没有弱柳懒花似的大家风范,所以也就和睦无事。

小亭自小寄读李家,同李公子兄弟姊妹一起游玩。他心机灵敏.不论什么难的灯谜儿,人家猜死也猜不出的,他却一猜就着。倘然先生出了个难些儿的题目,他日里做不出,便整夜地做到天亮,直至完卷,方才安心。不然,就叫他几天不吃,几天不睡,也情愿的。他几位先生,多说他天性怪僻,恐怕将来功名无分,倘然入了商界,那就是亿则屡中的材料了。

还有一件,小亭有几种绝技。他能拿出一件东西,叫兄弟姊妹们背了他藏了,他走来时,看过各人的眼珠一遍,便说得出这东西是谁藏的。据他说呢,是各人的瞳仁向他说话,告诉他是哪个藏的。若问究竟确否,说书的就不知道了。

其余就如隔着一层板壁,他能辨得出各人的脚声:遮住了眼睛,他能听得出各人的呼吸,嗅得出各人的气味,就此可猜得他大约的年龄,却都是不爽毫厘的。所以李公称他作“赛诸葛”,无论什么棘手的事,都要请教他。

却说王升当时答应出去,不多一会,只见小亭笑眯眯地踱出假山洞来,身上只穿着一件荷色熟罗夹衫,手里提着一个皮包,好似预备着回上海去的样儿。

李公子忙问道:“你为什么甚般要紧,到了一拜就走?吾还有事要和你商议哩!”

小亭冷笑道:“你倒好体态,伤了人家的性命,不怕丢了脑袋,反来商议些什么?实对你说,你当靠着你令尊的势,就此好把这人命案轻轻抹了不成?要知现在中国人民的势力,一日膨胀一日,舆论的评断比法律还严,你倒不要如此大胆安心。须知吾这个人,只知世界的公理,不能顾你吾的私情,即使人家奈何你不得,吾却偏要打你一个抱不平的!”说罢,虎目圆睁向李公子看,仿佛要把他囫囵吞了下去似的。

哪知李公子听了他一番话,并不惊慌,并不辩驳,只答道:“你也说吾是杀了人的,那吾还有什么希望呢?吾也实对你说,吾觉得活着难过,你同吾想个安安顿顿的法儿,让吾死了吧!”说罢,眼眶儿一红,珠泪滚滚而落。

哭了多时,并不开口,小亭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反安慰李公子道:“你且不要这样的婆子气,吾们讲正经话要紧呢!”

李公子拭拭眼泪,问小亭道:“你究竟还是有意吓吾,还是怎样这般地前倨后恭,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亭道:“你的意思,吾都知道了。”说罢,便凑着李公子的耳朵问了一会,于是二人一问一答,谈了好一会,小亭便立起来道:“吾一个人,决不能担此重任,吾想还是到上海请他去。”

公子道:“甚好,甚好!你此刻就动身可好?”

小亭道:“那个自然!但是一件,他这个人比不得吾,要经了他的手,你将来有什么一长两短,那就莫怪吾了!”

李公子道:“那也只得听天由命罢了!倘然果能一旦安了吾心时,就感你们不尽了。”

二人说毕,便走出小轩,穿过假山洞,各自料理自己的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