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晚罗、费二探皆为心事缠绕,一夜未得安眠。

到得次日黎明时,罗侦探早已跳出床来,小亭也只得起来,问罗探道:“你夜来在床上翻来覆去,敢情是没有合眼,此刻精神尚好么?吾看时候尚早,不如再睡一回,养足脑力,方可……”

罗探接口道:“你听得吾在床上翻来覆去,显见得你也没睡。你自己如觉倦乏,不妨再睡。吾只要脑中有了研究的资料,便不睡也不觉困乏,从来如此,于卫生上倒也毫无妨害。但这是吾个人的特性,决不可勉强他人的。”

小亭道:“吾也是如此。吾只愁你用心太过,所以动问。如今且说毕家的事吧!你有何主意?”

罗探道:“吾想来想去,昨日千不该,万不该,总不该放那怪车脱逃。但是事已如此,无能为力,吾心上只代毕敬夫担忧,只怕他凶多吉少呢!”

小亭道:“不错!吾也想到这层,但不知那美人,究竟与他家有甚瓜葛,一定要下此毒手?”

罗探道:“今天的事,第一要访那女子的家世,第二是访敬夫与她的关系。吾看敬夫天性忠厚,绝不似寻花问柳的人,所以前日,你说你看见那怪车中,有女人去到他家,吾尚不能深信。后来见毕老无病而死,又见毕老房里,桌上的油漆脚痕,脚尖非常之小,便疑到那车中美人。只是那美人何至演此惨剧,那便要少待几时才得明白。”

正说时,卫君已进房来,笑向罗探道:“运筹握算,伤形劳神,夜来眠尚安否?”

罗、费同声道:“甚安甚安!待老伯起来时,望代言致谢,吾等想就要告别了。”

卫君道:“岂有空腹送客之理?若为事忙,待吾替你预备早饭来。”说罢,便飞跑进去。

不多—会,便见一个小厮端出两盆脸水来。二人盥沐未毕,又见早饭已搬了出来。三人同坐,饱食一顿。

吃完之后,二侦探因查案要紧,急忙站起告别。卫君送二人到门外,指明路径,握手而别。

临行时,罗探尚叮咛道:“到那时恭候拔刀相助,千万勿却!”

卫君应诺,二人便一直从小路走去,约有五里之遥,便到了曹家渡。不多一刻,便见电车来了,二人跳上电车。此时二等车中尚无人坐,二人拾了座儿。

罗探在座旁拾起一张《泰晤士报》来,一看是当日的,便翻阅当日的新闻栏,只见有一条记着毕买办的事,罗探念与小亭听道:

毕剑秋道台,为上海商业界中最重要人物,忽于某日暴卒。上海商界大受影响,其所开裕沪银行,有倒闭之消息,各债户纷纷向该行追索存款。幸行中经济充裕,故商人尚无大恐慌之现象。此事寓沪西人,十分注意,盖吾西人对于现在之中国,信任其人民,过于信任其政府况毕君所设之银行,资本甚巨,与政府所设者大异,不幸去世,不免为中国商界叹息!

闻毕君之死,并无疾病,当晚尚与某洋行主人客利及维廉二君观剧,归后无故身死,疑团莫解闻中国著名侦探罗师福君,昨日曾造其寓,不知是否为此。记者甚愿罗君有以解决之也。

读毕,便向小亭道:“尚好!尚好!那怪车的事尚未被他探悉,不然那福尔登见了,非但妒忌,还要多一番热讽冷嘲哩!”

此时电车已到了泥城桥,二人急忙下车,步行归寓。

各人到写字台前坐下,看案上搁着的来信,随手复了几封,又记了日记。

忽闻门前铃响,便唤仆人开门。门启后,便见福尔登喷着淡芭菇,大摇大摆而来。

照常问过“早安”,罗探只管记账,并不睬他。他却走到安乐椅前坐了,抽着烟斗中的余烟,紧闭双曰,细品那烟味。原来这福君烟癖甚奇,不论哪一种烟,他都喜抽,而且他抽烟时,不作兴有一点糟蹋。一斗烟,人家最多抽三刻钟,他却无论如何总要抽一个半钟头。敲斗时,只许有灰,不许有一些烟屑。这就是他的绝技了。

却说他那斗烟将近抽完时,罗侦探的账已写好了,便将那自动椅旋转来,向福尔登道:“恕吾简亵(怠慢),公事这样忙,怎凭早见访,有何赐教?”

福尔登忽而笑道:“榖旦姆!吾告诉你一个笑话,你愿听么?”

罗侦探早知道狗嘴里掉不出象牙来,不免又要奚落中国人了,便先向小亭道:“那车中美人的历史,烦你就去一访,吾们傍晚再会吧!”吩咐己毕,便向福尔登道:“当得洗耳恭听!”

福尔登道:“昨日,榖旦姆!吾与一位敝国新到的朋友,一同进城,去拜一位乡绅,他的姓氏,恕吾不说了,说也无益。吾们到了那里,蒙他请到里面小花厅去坐。吾们谈了一回,他忽然叫管家取出一瓶巴得温酒来,递给吾,却不给吾酒杯,毂旦姆,倒也罢了!忽然那管家把一个剥了壳的什么京里皮蛋,托在他那与吾烟斗一般颜色的手心里,那主人便叫吾与吾那朋友吃。吾们见了这样,已经胃中要作呕了,不料他见吾们不吃,还道是对他客气——客气,是你们贵国人的特性,而且只是假意——他便捋起那破布似的袖子,伸出一只小指头来。那指甲便有七八寸长,颜色深黄,内中藏着传染病的微生虫,不知有几千万呢!你道他伸出那指甲来做什么?”说罢,笑得前仰后合。

罗探低着头,并不回答。

他便接着说道:“榖旦姆!他竟将那污秽的长指爪,当作刀子用,去切那龌龊不堪的皮蛋,切开了,送给吾与吾那朋友各人半个,叫吾们吃。罗君,你想吾们素重卫生的,盎格鲁一撒逊人种,见了这种东西,哪里咽得下喉?吾们当时不好意思辜负他的好意,吾只得先把帕子包了起来,吾那朋友也照样包了。别了他之后,吾带到家里,将来丢给吾那立泼(犬名)吃,哈哈,榖旦姆!你们中国人吃的东西,吾们西国的狗也都嗅了一嗅,深怕害了病,不敢吃,你道吾那狗灵不灵?”

罗侦探正色道:“中国人真不如狗!吾只可惜你自命属于人类的,也不怕亵渎了自己,到这不如狗的地方来,与吾这不如狗的讲话。福君,你也不免太文明了些,亏你说出这种话来!”说毕,移转那自动椅,靠着写字台办他的事。

福尔登见罗侦探认起真来,便默然不语,只当不知,敲干净了烟斗,再足足实实地装了一筒,点火照旧抽着出神,那两只鼠儿似的眼睛,呆对着地板,开时便如恶徒醉酒,闭时却如老僧入定。如此约有一刻多钟,忽然唤道:“罗君,你查那毕家的案,查得怎么样了?”

原来此时罗侦探正在写字桌前,检验昨日在怪车前拾若的抽剩烟卷儿,看了又看,嗅了又嗅,又用铅笔照那烟头上的指纹痕儿,画在日记簿上。忽听得福警长问他,便道:“毕家的案子么?那还没有什么把握,你且走过来,看这烟卷是哪里制的?”

福尔登便走了过来,笑道:“榖旦姆!你又来捣什么鬼了?你又不抽什么纸烟,你去管它做什么?”看过了烟,又道:“这烟是美国的种,却是在日本制的。你看这纸,不是日本的么?”

罗侦探道:“吾也如此想,但不知是什么牌子。”

福尔登正待开口,突然电铃声响,罗侦探便走到屋角里,取了那德律风(telephone)听话管听了,道:“你是哪个?”

电话道:“吾是黄子辉,便是毕公馆里的账房,你是罗君么?”

罗侦探道:“吾正是罗某,你有什么事见教?”

电话道:“请你立刻便到毕公馆来,吾在这里恭候!”

罗侦探看了看时计,便答应道:“遵命!就来了!”说罢,摇了一摇铃,仍旧走过来问福尔登道:“你可知道黄子辉邀吾做什么?”

福尔登道:“不知道!吾看这人奸猾得很,他叫你去,或者是关照你毕家的事,不必再查了。”

罗侦探道:“毕家门前,尚有一乘奇形怪状的车子来往,你可知道过么?”

福尔登道:“你说的不是那绿色灯的车子么?”

罗侦探道:“正是!你知道这车的来历么?”

福尔登道:“怎么不知?据巡捕报告道,这车是从王家库来的,幸亏那车中并不是中国人,所以吾也不十分注意。你问那车则甚?”

罗侦探道:“吾烦你替吾调查这车的主人翁,究竟是谁,住在王家库第几号门牌,你可办得到么?”

福尔登道:“容易,容易。吾回捕房一查便知,你要吾什么时候回复你?”

罗侦探道:“愈早愈妙!能于午后告诉吾最好!”

福尔登道:“那么你下午到吾寓里来如何?”

罗侦探道:“甚好!甚好!”说罢,叫了仆人来,吩咐他发了几封信,又将写字台略略整齐了一回,便同着福尔登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