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人把騎驢人按倒在地,跨在他身上,舉拳便打,口中直嚷道:「肅六,你冤得我好苦!」騎驢人道:「我是唱戲的趕三兒,不是肅六。」那人道:「我認得你是肅六,今天打死你這奸賊,替老師報仇!」說時拳如雨下。趕三兒只把兩隻手護著腦袋,掙扎不得。正在危急,霍的旋風似的跳過一個人來,走到那打人的身邊,只輕輕的一掌,那人便從趕三身上跌將下來。這個躥進一步去,正要動手,只聽趕三說道:「打不得,打不得!他是孟傳金孟都老爺。」那人趕緊縮手。這時節,孟府的家人趕到,說道:「二位不要給家老爺一般見識。他是因錯參柏中堂急瘋了。」趕三也道:「咱們走吧!」牽了驢兒,同那人一起往東而行。孟家主僕也自去了。

早先有許多人圍著看熱鬧,見那人身軀偉壯,英氣逼人。穿的是平民服色,眉宇的神情卻象是梨園中人。不免大家交頭接耳,互相議論,追問他的出身來歷。看官們看到此處,也少不得要向作者盤問。不用慌,等我慢慢的講來。

且說這人喚作姚四,乃湖北黃陂人氏,是戲班中一個文武老生。他的文戲雖不過是假玩藝兒,他的武技卻有些真傳。因他七八歲的時節,在著名大俠艾春和家中學過拳棒,不比別人只會後台的把子。十一歲上人班學戲,唱了一二十年,在湖北地方頗有聲名。生平好看《水滸》,最推重魯達、武松的為人,喜歡管那不相干的閒事。那時德安府有些財主起了一個桂林班,姚四也在其中。這桂林班一來角色齊整,二來行頭新鮮,湖北各府有了大典,不怕路隔千里,都來寫他們的戲。這些年荊州有了兵事,幸得一位吳都司把賊殺退。眾人贊美他的功績,他道:「這勝仗不是我打的。」眾人道:「明明是都司奮勇當先,怎麼忽然謙遜起來。」吳都司道:「列位不知,我那日清清楚楚看見關夫子把我拍了一掌,上起陣來,借了他老人家的神力,所以才能殺賊立功。這勝仗實在是關夫子打的,我不過替神聖官勞罷了。」眾人道:「不錯,那一日關帝廟的大刀果然往下滴血。神功浩大,不可不報。」因此大家湊了錢,到德安約桂林班全部去唱關廟神戲。誰知戲班將將約來,忽朝廷下詔,關聖帝君列入中祀,不許人民在廟庭演戲做會。眾人沒法,把戲移到城隍廟演唱三日。唱過兩日,第三日早間,姚四起來,獨自一人到城外閒步。走到一座小小茶肆門前,向內張時,已有本班一個人在那裡吃茶。

這人是江夏人氏,叫作譚志道,唱戲的名字叫作「叫天兒」,是個老旦角色。姚四跨了進去,同他坐在一處。叫天道:「你怎的今日起的比我遲了?」姚四道:「昨日那出《打洞》派的太靠後了,夜來又睡不著,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所以起的遲。」二人正說話呢,只聽得茶博士嘟嘟念念道:「是太歲來了!」二人舉目一看,只見外面一人走來,面目兇惡,衣服古怪,敞著大襟,胸前露出一叢護心毛;往對面一張桌子上坐了,不住的大呼小叫。茶博士戰戰兢兢,小心服侍。姚四悄對叫天說:「我在荊湖一帶走老了,此人卻不認識。他這奸惡樣子,若弄到班裡去,倒可以派個淨角。」叫天瞟了那人一眼,微笑不答。那人見此情景,知道姚四等人在議論他,拍桌嚷道:「鬼鬼祟祟的說些什麼?咱老子走慣江湖,向來不怕人說的。」姚四道:「我們說話,與你什麼相干!」那人聞言,五官亂動,便要來抓姚四。姚四也攘臂相迎。茶博士和叫天死命的勸住。姚四和那人氣忿忿的坐在那裡,怒目相視。叫天道:「天不早了,我們走吧!」姚四道:「我若走了,他必笑我懼怯。」那人聽姚四這等說,便也坐著不肯動身。不多時,從外面走進個小孩來,提著一籃燒餅,高聲叫賣。那人即將他喚至身邊問道:「你這燒餅是給人吃的嗎?」孩子道:「是!」那人將籃子接過,放在桌上拿起燒餅就吃,一口氣吃了七八個方才住口。孩子道:「你再吃不吃哇?」那人道:「不吃啦,你走吧!」孩子道:「你給錢哇!」那人瞪了一瞪眼睛,說道:「錢,我早給你咧!」孩子道:「沒有。我簸籮裡一共四十個燒餅,先賣去二十個,收了二十文錢。不信,你把簸籮裡的錢數一數。」一言方畢,只聽「叭」的一聲,孩子臉上早著了一個嘴巴,那人罵道:「你這個小王八蛋敢蒙人!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孩子一手捧著臉,哭著說道:「你不給我錢,還要打我。你不知我是新學徒的,若沒有錢,回去師傅定要打我。說我把燒餅偷吃了。先生,你可憐可憐我這苦孩子吧!」那人聽了越發動怒,冷笑道:「你好不知趣。再不走,我打死你這小雜種!」

這時節,姚四看得早就不耐煩了,便往這邊走來。叫天攔擋不住。姚四走至那人面前,說道:「朋友,你白吃了燒餅,還要欺侮他小孩子,到底講理不講理哇?」那人道:「老子是有名的小太歲,向來慣吃白食,你管不著!」姚四道:「今天我管定啦!你若不服,我們到外面去較量較量!」小太歲道:「好,好,你真是太歲頭上動土!」一個箭步,早躥到茶館外面。姚四豈肯放鬆,腳尖兒略略使勁,身子好像燕子掠水一般,已經越在那人前面。茶伙急得直嚷道:「客人惹他不得,他是鹽船幫的豪傑,不要打出禍來!」叫天也慌了,跟出去一瞧,只見二人打在一處,真個打得花團錦簇,難分難解。打夠多時,忽地姚四回身便跑,小太歲哈哈大笑。那姚四跑不數步,彷彿絆了一下,俯伏在地,小太歲直撲上去。姚四把左腿向他面上虛晃一晃,跟著一個鯉魚翻身,全身力量都用在一條右腿上,往小太歲便踢。小太歲閃不及,正中心窩,「哎呀」一聲,跌出一丈來遠,口中鮮血直冒,眼見得小太歲歸位去了。

姚四這一腿,叫作子母鴛鴦連環腿,專能敗中取勝。這次,除去了地方上一個惡霸。姚四起來看著小太歲屍首,笑道:「這廝的護心毛原來毫無用處,倒添了個窟窿。」茶博士道:「怎麼好,怎麼好,出了人命了!」姚四道:「不妨,我就要投案去打官司!」說著拔步要走,叫天把他拖住道:「不用忙,我還有個見識。」回頭看看茶博士又道:「人不曾死在你的茶館裡,你還不裝沒事人去,難道要嘗衙門的滋味嗎?」茶博士猛的醒悟,轉身走了。叫天又發遣了那個小孩,把姚四拉出一里多路,低聲說道:「天幸今日茶館無人,你不快快逃走,等待何時?」姚四道:「我是好漢,打死了人,一世也不走!」叫天道:「你太迂了!難道這樣人,你還想替他償命不成!你,老哥是熟讀《水滸傳》的,那梁山上一百單八個好漢,倒有好幾個打死人逃走的,你怎不學他?」說到此處,從袖中摸出幾百錢遞給姚四道:「小弟幫你幾個路費。」姚四長歎一聲,道聲「多謝」,遂與叫天分了手,逃出荊州。

姚四暗想,湖南唱戲之風最盛,不如到那裡躲一躲。即取路往湖南省城而來。一路上遇著城鎮熱鬧所在,便賣把式作為路費。不一日渡過洞庭,到了長沙。去尋同業人時,誰知一個也尋不著。問起居民,方知前任撫軍翟公因招優演戲,吃御史參了;後任毛公,出示禁止優伶,因此唱戲的全都溜了。姚四無奈,只得離了湖南,奔往安徽。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入了皖境。偏遇那裡兵事緊急,唱戲的也沒甚買賣。

姚四一路上聽得人言,安徽潛山縣有個名伶程長庚,待同業極有義氣,便一直前去尋他。走至門首,只見一座小小門樓,門框上釘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小木牌,寫著「四箴堂程」四個字。姚四拍動門環,內裡有人走出來,問是作什麼的,姚四道:「我是戲班裡的人,來拜訪這裡老闆。」那人道:「老闆又往北京去了,不在家中。」姚四聽說,只得同他道個歉,走離此地。正在無精打采之際,忽然背後有人叫聲:「姚四哥!」姚四回頭看時,卻是從前桂林班唱十雜花面的夏大發。姚四不覺笑逐顏開道:「兄弟,不想此處與你相會,真是他鄉遇故知了!只是我聞你久已改了行,今日緣何在此?」夏大發道:「我的事說來話長。你且到我住的那廟裡去,我慢慢的同你講。」姚四即同大發走入那廟,抬頭一看,供的是泗州大聖。姚四叩了頭,到大發住的房內坐下。大發道:「我們德安府被毛子破了兩次,城內的財東跑的精光;桂林班已經散了。好在我早就看出這碗飯不是人吃的,改了保鏢為業。這戲班成敗,已是與我無乾了。」姚四道:「保鏢是要有師傅的,你一個梨園,怎能搭起跳板?」大發道:「保鏢雖要師傅,但真有本領的也可以不拘資格。」姚四笑道:「我與你作了多年弟兄,並不曾見你有什麼本領。」大發道:「真人不露相。大凡開口誇張之人,都是沒用的。你道不知我的本領,豈知這便是我真正的本領。我幼年曾拜陳伯韜為師,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只怕南北各路的鏢師傅,沒有幾個人能及得我。」姚四道:「陳伯韜好像是孝感人,他是艾春和老師的受業老師。江湖上綽號鴻鈞老祖,是湖廣第一條好漢,沒了有幾十年了,你如何趕得上他?你這話便有些欺人。」大發道:「不然。陳伯韜是德安陳碩臣老爺的兒子,新舉人陳四先生的胞弟,你如何曉得?」姚四聽了,笑了一笑,不再言語。大發道:「我保了一年多的鏢,生意倒也興旺。如今程長庚老闆二次入京,自己先走了,留我在後看押行李,明日就起身北上。四哥,你是怎生到的此處?」姚四道:「我因生意不佳,聞得程長庚待人極有義氣,特來尋他。不料如此緣慳,幸虧這安徽的米喜子和我認識。前年聞他因老母死了,回了老家,不在北京,我還要到太湖去找他呢!」大發道:「你還不知道,米喜子已是死了,梨園人因他一生正直,都供他為神。連北京司坊裡,也有幾家有他的香火。我聽得程老闆說,他本來多病,戲園子派了他的戲十天總有九天是票友姓丁的替他唱。現在京裡老生,要數咱們同鄉羅田餘三勝和程老闆出名。還有個張二奎,一嘴京字,只有一條大喉嚨,也吃飽飯。依我看四哥的戲料實在不弱,何妨也進京去,撞個機會。」姚四道:「京師路遠,我哪有這些盤纏!」大發道:「四哥就跟我同行,一來省了多少盤費,二來憑了夏某跨下馬手中刀,一路之上不怕有強盜,也保得你平穩無事。」姚四道:「我不同你客氣。你既願同我走路,我同你搭伴就是。」大發道:「好啊,這才象自家兄弟。」姚四道:「但有一件,你以後不可再說大話。江湖上好漢甚多,惹出禍來不是耍的!」大發聞言,暴跳如雷道:「你休長他人志氣,任憑那些毛賊千軍萬馬,也不在夏某心上。」正談得高興,忽見兩個僧人立在窗外,笑了一聲走了。姚四道:「果然弄出事來了。兩個和尚這聲笑,只怕要大費一番氣力。」大發道:「偏你這宗無用之人,偏要假充在行,這和尚偶然發笑,有什麼厲害!」姚四也不回答,當夜就在廟中住了。

次日同到程家,行李車輛已經齊備。姚四看了一看,道:「兄弟,你怎的不點信香?」大發道:「我說你不在行,果是不在行。幾時見鏢車上用什麼信香?」姚四道:「你是哪一家鏢行的人?」大發道:「是我陳伯韜老師的門下弟子,憑著師傅本領,替人家護鏢,並不是鏢行的伙計。」姚四道:「卻又來!你既是陳門弟子,怎的點香都不懂得?當初伯韜老師打遍綠林,留下七支信香,逢是他的弟子,都照樣點在車上,江湖豪傑,自然躲避。你快取香來,我替你點。」大發即討得香來,遞與姚四。姚四把香按著式樣插好,催動車子趕路。

出城走了幾十里地,忽然草地裡竄出兩個人來,說道:「留下車輛,放爾等過去!」姚四停睛一瞧,正是昨天在廟裡的兩個和尚,手提撲刀,擋住車路。姚四轉向大發道:「如何?果不出我所料。」大發早驚得抖衣而顫,口中不住念佛。姚四取口腰刀懸了,迎上去也不搭話,將腰刀背在身後,刀柄朝著天,用左手按住刀鞘,飛起右腳,只一腳踢在鞘上,那口刀便從鞘中躍出,姚四的右手接個正著。那兩個和尚都吃一驚。一個道:「我去年看過一出《斬黃袍》的戲,那高懷德拔寶劍殺韓龍,正是這個身段。我還贊他有真本領,怎麼這人也是這一套!」一個道:「你看車子上點著信香,這人定是陳艾兩家的門人,你我不可惹他。」一個道:「正是,正是!」當下二僧回身便走。姚四也不追趕,保著車輛並那夏大發的正身,順著大路前進。大發把姚四奉如神明,再不敢同他駁辯,一路上或行或止,都聽姚四指揮。

不一日,到了京城,大發要姚四一同去見程長庚。姚四道:「不必,你先押著車子去,交納公事,我還有些瑣務呢!」大發只得依他,押著車兒自去。姚四正要去尋宿店,忽見路旁有一家主人送客,奴僕高叫:「餘老爺的車在哪裡?」姚四料是官員彼此拜會,不去理他。只是看那客人衣服輝煌,好生面善。那客人坐在車上,也不住的把姚四上下打量。那車走不幾步,忽的停住,車上人跳下來,走至姚四面前,問道:「足下莫非是姚四先生嗎?」姚四定睛細認,叫聲「哎呀」,原來這人,正是羅田餘三勝。三勝便與姚四同坐了車,回到家中,在客堂中坐定。

三勝道:「四哥,你我本是同鄉,昔年常在一處,雖是多年分手,交情卻是不能因此而疏。你是幾時到的京師?」姚四道:「我是剛才到京,還不曾尋著客店呢!我因在家鄉犯一點小口舌,跑到安徽,同著夏大發護著程長庚的行李車到的京。」三勝笑道:「大發唱戲倒有本領,沒來由保的什麼鏢!去年給我護了一次車子,自不小心,說大話,惹出強盜來,痛打一頓。雖留了性命,我的東西一件不存。怎的程玉山要上他這宗當?現在戲班正少人,四哥來了,總得幫我幾天忙。」姚四應了。又坐了半響,別過三勝,仍去找店。

找了幾家都是滿的,又找到趙錐子衚衕一個小店,將要進去,忽見那店門首有兩個小孩在那裡翻觔斗。內中一個見了姚四,忽然跑到面前叫聲「爸爸」。姚四吃了一驚,定睛一看,不覺「哎呀」一聲道:「你是山兒,怎的到此?」話還未了,店中走出個人來,正是譚叫天。姚四摸不著頭腦。叫天把他讓進店去,在一間小屋中坐了。叫天的老婆早同姚四的老婆,迎將出來。姚四越發如做夢一般,拉著叫天盤問。叫天道:「自四哥走後,本地遭了水災,同鄉到京的很多。我同四嫂姪兒結伴來的。到京才三日。四哥從何而來?」姚四道:「我是同夏大發剛從安徽到此,正沒店住呢,不想她母子倒給我占了窩了。感謝兄弟,患難中提攜我一家,真不愧是個朋友!」叫天把他小孩呼來,叫他叩拜姚四。姚四道:「這是何人?」叫天道:「這是我的兒子,叫作望重兒,今年十歲了。」姚四看那孩子,骨格甚小,似個猿猴一般,兩目有光,聲音清亮。點頭歎道:「好孩子,好孩子!你父親是老叫天,你就是小叫天了。將來強宗勝祖,只怕比我們這些人就要高出百倍!」望重兒看著姚四隻是笑,姚四打量了他半響,覺得比自己那個兒子齊山聰秀多了。

當夜住在店中。過了幾日,姚四由三勝拉入春台部;叫天由夏大發引進程長庚,搭入三慶部。那時京中的亂彈和徽漢不甚分家,所以外來角色一入京師,便可搭班。

且說這程大老闆,單名一個椿字,號長庚,字玉山,乃安徽潛山縣人也。家世務農,也曾出過幾個唸書人,不然如何曉得程夫子的四箴,竟會用它作堂名兒呢?長庚幼年多病,父母把他舍在廟裡作了道士。十歲上病體痊癒,還俗歸家。父母相繼死了,家裡實在精窮,長庚沒法只得人了戲班,學了梨園營生。他那左鄰右舍的人都道「娼優隸卒是最賤的」,便不和他往來。連他同族姓程的也不理他。長庚置之度外,只專心學戲。不數年,學得技藝精通。二十左右,即成了徽上名優。論他那相貌,長面高顴,劍眉鳳目,身材偉大,舉止端嚴,絕好一個正生的妝樣。論他那嗓音,穿雲裂帛,低亢隨心,一曲清歌足可繞樑三日;雄渾之氣,如讀漢魏古文一般,絕好一條正生喉嚨。更兼生性好義,待同業極厚,不似旁人只曉得自家弄錢。那時自米喜子以後,京中極重徽伶,便到安徽把程長庚約入京師。長庚原是真有本領,京師又多有善於聽戲的座客,長庚登台未久,遂即名震都下。

其時,餘三勝領的是春台班,長庚領的是三慶班。兩個各無低昂,如同泰華對峙一般。長庚性氣剛正,後台裡歹人極多,說話行事不免犯著他們忌諱,便有人首告長庚吸食鴉片。那個當兒,煙禁極嚴,便把長庚捉將宮裡去,險些問了死罪。幸虧大學士穆彰阿,素來愛聽長庚的戲,向刑名官兒疏通了幾句,才得無事。長庚經了這場風波,說京中戲飯難吃,仍舊回了安徽。

長庚走後,那三慶班真如劉玄德沒了諸葛孔明一般,少了擎天玉柱,座兒日見稀少。班中人無法,只得命管事人趙德祿復往安徽省,搬請長庚。德祿見著長庚,再三懇請,長庚方應了北來,長庚未動身的前三日,夏大發走來告幫,長庚講到進京之事,大發踴躍討差,要給他護鏢。長庚便同趙德祿先行,留下大發護著笨重貨物在後,都是些不甚值錢的盆罐被褥之類。德祿私對長庚道:「夏大發滿口混吹,沒有多大本事,不必叫他護鏢。」長庚道:「他究竟是個苦同行,現在沒處唱戲,落得保這一路不上檯面的私鏢。我是看在祖師爺的份上,不能不稍加攜帶。好在托給他的,盡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就丟了也是有限的事。」德祿聽了,十分佩服長庚義氣。

長庚到京數日,大發也至。倒虧他良心不昧,把姚四這節說了,長庚自去致謝,因而見著叫天。回來,夏大發極薦這兩個唱戲的能耐。長庚同德祿商量,德祿說:「本班武老生現有殷德瑞殷先生,不算缺乏,我們延聘譚老旦吧!」長庚點頭道:「這話有理。凡我們梨園,不論大小角色,只要是同這一門,便生妒忌。將來弄得殷先生和姚四鬧起戲醋來,反不是愛人之道。況且姚四已經對我說過,三勝要拉他進春台呢!我們不犯搶他的人;就聘譚老旦吧!」於是,姚譚二人便分入了這兩個班。他們在粉房琉璃街找了一所小房子,兩家住在一處,彼此也好有個照應。姚四到館子裡去唱戲,時常從虎坊橋經過,所以無意中倒救了趕三兒。此是前話不提。

再說程長庚二次進京,歇了數日,要登台演戲。恰好是廣德樓的轉兒,趙德祿便給他定三日的戲碼。第一日《樊城長亭》,第二日《昭關》,第三日《魚腸劍》。那《昭關》的東皋公派的是許八十,德祿來向長庚說知。長庚沉吟一會道:「你把他改個皇甫訥,於我這齣戲生色不少。」德祿想了一想,恍然大悟道:「不錯,老闆這個調度,真是乾這個的就結了。」

這日,《昭關》快要登場,許八十正想去扮東皋公,德祿把他拉住道:「許爺,你同崇天雲對調過來,不用扮這一個了。」八十莫名其妙,管事人的分派誰敢有違!只得扮了皇甫訥。比及出台,園中便有彩聲。你道為何?原來這許八十也生得長面高顴,兩道劍眉,與長庚一般面貌,只差眼睛小些,嗓音細些,身軀短些。恰好一個伍子胥,一個皇甫訥,演到東皋公對伍員說「皇甫訥與將軍面貌相似」的一句話,前台益發彩聲如雷。最後演到「過關」,關吏問東皋公「此人怎見得不是伍員,」東皋公說「伍員目光如電,此人眼小無神;伍員聲若洪鐘,此人音細如蠅」時,台下又齊聲喝采,比前更加熱鬧。看官,天生異人,必給他一個出奇輔佐。這許八十分明是專捧長庚的。從此,程長庚聲譽益隆,遂掌北京戲劇界三十年的壇坫,非偶然也。

後事如何,且看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