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曹春山乃是安徽歙縣人氏。他的祖父在江蘇貿易,開了個京貨莊子,座落在蘇州城內同芳巷。買賣十分興隆。湖北武昌城內,也有鋪號,後患病身亡,便是春山的父親承受了產業,生意益發好了。他的分號一直通到山東省城,人人都知道濼源門金菊巷曹家京貨。咸豐初年,迭遭兵燹,蘇州、武昌的兩座大莊都付劫灰,這春山之父便帶了妻子,移居歷城,又遷至濟寧州。春山年紀尚小,不想父母雙亡,買賣都被別人侵佔。春山沒奈何,便在濟寧入了科班學戲,是個崑腔小生角色。出科以後,果是技藝精熟,不但小生本門應有盡有,連那九門末、外、正生、正旦、老旦、小旦、貼旦、淨丑,各樣的戲曲也記了一肚皮。旁邊的雜角,一手包辦,出出能抱總講。就在省城搭班。

那時山東的戲風很盛,大明湖內開了戲園。也似北京一般,天天演唱。最出名的是如意班,老闆田八,雖不見得怎樣高強,班中有個老生孫永才,小名喚作順兒,卻是文武不擋,比那京角餘三勝也弱不了多少。一出《一捧雪》,一出《盜宗卷》,一出《永安宮》,只怕京角還及不來。旦角葉小雲,色藝俱佳,最拿手的便是《陰陽河》,鑽火圈,挑水桶,都有真實功夫。昆丑葛四,也不亞似北京四喜班的楊鳴玉,《活捉三郎》真唱得陰氣森森,膽小的都不敢睜眼。其餘文武角色,個個可觀。

春山也算內中一個好手。每日裡又是堂會,又是戲園,不少的往家裡掖錢。年紀漸長,便有人給他提親。他選擇頗嚴。選來選去,訂了濟寧州孫姓之女。有那戲班的人道:「這孫家必定是做大人的孫瑞珍同宗。孫大人的天倫孫玉庭,也官居閣老,至今京城中繩匠衚衕有他的相府一個人家。」春山道:「濟寧州原有兩個姓孫的。我從小在那個地方是曉得的。」那個人道:「昔日孫如僅上京趕考,得中進寶狀元。孫大人去朝見萬歲,萬歲道:『恭喜賢卿,賀喜賢卿,你家又出了大才。孤王新中的狀元,是濟寧孫姓之人,定是卿家同姓同宗。將來一同忠心輔保江山社稷,豈不美哉!』孫大人和這狀元老爺本不是一家,無奈我主萬歲御口親封,不敢違抗聖命,只得和狀元換譜聯宗,兩孫成了一孫了。你還不知嗎?」春山道:「我也聽得有這一說。只是咱們既入了梨園,還攀這個高枝兒做什麼!我們的後輩,頗有幾個不懂事的,張口不是說他祖上是王爺,便是說他祖上出過翰林,做過中堂。他自以為光耀門戶,殊不知實是羞辱祖宗。我曾聽得書家的人講究宋朝狄武襄公,就是咱們戲裡的狄青,這個人倒是《綱鑑》上面有的,不是後台瞎聊。他做了大官,有人捧他,說他是唐相狄梁公之後,他一定不肯冒認。那才是高人的見識。」那人道:「狄青怎麼是瞎聊。我雖不才,也曾讀過《五虎平西全傳》。他乃大宋忠良,焉能是假。」說著,帶笑而去。春山搖頭道:「這真算十足的習氣!」過了些時,擇吉迎娶。不數年生了一子,取名文治。眾人道:「從前有個曹文植,作到尚書。你這令郎,和他音同字不同,必有造化。」春山道:「小孩子,知他活得長活不長,弄不巧連我的終都送不成,哪裡說得到什麼造化不造化!」

春山省吃儉用,積得幾文。也難為他,竟把金菊巷的買賣恢復了。又在濟寧州城隍廟開了一座藥鋪,家道漸有起色。

他的堂兄曹眉仙,在京中四喜班唱戲,也是小生,是個名震一時的角色。連那人稱小生大王的徐小香,還是他的門人。與春山常有信札往來。有時,春山給他寄些山東土物,似那東阿膠、肥城桃、章邱蔥並濟寧的棗戛拉之類,眉仙也還些京貨。彼此情意十分親熱。春山的家在濟寧,他卻常往歷城唱戲。

這一年三月三日,是真武祖師幾千年的整壽。大明湖北極台的老道,募化全省官紳出錢做會,緣薄送到曲阜衍聖公府,那衍聖公孔繁灝笑道:「我這裡豈肯做這樣事!況且我家和真武神廟原是有嫌隙的。當年孔道輔擊蛇笏,誰不曉得?」遂將緣薄擲出門外。眾官紳因此結了體,一毛不拔。只有幾個鄉下財主,同那什麼瑞蚨祥、瑞霖祥盂家的信神心切,湊了錢,訂了如意班,在北極台唱戲娛神。衍聖公雖不肯助會,他府下官屬人等來聽戲,卻也不甚禁止。所以那日座客有聖公府的人在內。

那曹春山恰是這一班中的角色,自然隨眾前來。坐了小船,泛過湖心至北極台邊,上了岸,一步步走上台去。那台非常之高,不知有多少階級。春山身輕足捷,行動如飛,大家都追不上。進了山門,開戲尚早,春山到大殿瞻禮聖像。見那祖師披髮仗劍,身穿鎧甲,居中正坐。香案前立著赤陵元帥,皂旗張天師,吃魔殺魔。貼壁立著馬趙溫周龐劉苟鄧辛張陶十二大帥,並那王靈官、朱天君、雷火二部諸將,好生威武。祖師座下神龜是用精銅鑄成,被香客把殼子摩得極亮。後面牆上面著祖師應化事跡,那祖師降生時嬰兒的畫像,卻是被人挖去。問起道士,方知這尊像能夠催生,有那難產之家挖給產婦去吃,生子之後卻來補畫。若遇著不講信實的,便不管補,只好本廟請人另繪聖容。春山頂禮已畢,回了戲房,不多時開鑼演戲。

春山這日極其賣力,聖公府的人把他看中,回去見了公爺,再三誇獎。公爺大喜,即傳春山到府,做了府下家伶的教習。山東的伶人,有了聖公府的差使,便如北京內廷供奉一般,要算半個官身。春山把兩處的買賣都托給他的小舅管理,自家一人赴了曲阜。人了聖公府,小心伺應。

轉瞬歷了幾個寒暑。這年,他娘子身故,春山趕回濟寧辦完喪葬,察看兩處鋪店的財產,不知何時,一切帳據都已改了姓孫。春山知是舅爺弄的鬼,長笑一聲,也不和他爭執,反在聖公府辭了差,把他身邊的家具一齊丟掉,拿把雨傘,腳打地奔入京師。因眉仙的牽扯,也入了四喜班,雖不是頭把交椅的名角,他的本領也人人佩服。

那年從無錫來了個伶人,喚作沈阿壽,也叫作眉仙,習的是刀馬旦。本也是京裡的徒弟,後來回南。因南方不靖,攜眷北上。他妻錢氏和他小姨子十分友愛,說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兒,京裡畢竟太平些,便把這位小姨帶著同行。阿壽到京,也入了四喜班。他是個花明柳媚的人,聲價漸隆。

這戲班中每逢演戲,差不多小旦戲裡總少不得小生同小花面。後台有句行話,叫作「三小離不開」。那刀馬旦雖專一扮演古來的女英雄,比那閨門旦才子佳人的風月戲文不同,只是那一員女將、一員小將臨陣招親,眉來眼去,豔麗玩藝兒卻也不少。似那梁夫人擂鼓戰金山的正大光明,不涉淫靡,反沒得幾出。他和曹春山一個名小生,一個名小旦,當然時常配演,上台夫妻,下台朋友,交情甚厚。這是生旦的通例,已成印板文章,也不止他兩人。大約不分伶人,不分票友,都是如此。這裡頭頗有些道義之交,不能混給這個女角栽贓。任意污謗,所以他們把這種稍知自愛的旦角,喚作「清旦」。別的說部內曾有記載,不須細表。

一日,阿壽問起眉仙,方知春山喪偶未娶,即回去把他娘子的堂兄錢錦元請來商議,要他的小姨許給春山,作個填房。錢錦元是個場面先生,素來推服春山的能為,十分願意。央媒說合,擇吉過門,成了大禮。

春山又慢慢的積了些資財,在百順衚衕買了一所房屋,立起門戶。夫妻父子省儉度日。直至同治改元,又經二載,掃平江南,人心大定。京中梨園生意日佳。春山的家道也日盛一日。只是眉仙身故,少不了一番悲慼。

春山本是伶中佼佼,同明善父子最是熟識,常在明宅出入。那滿漢文官中,頗認得幾個。內務府的佐領喚作皂保的,同那侍郎皂保官印一般,卻另是一人。他和春山頗相投契,常在一處杯酒酬酢。

這年歲底,皂保送過春山的年禮,同朋友商量道:「我們這些年,正月初一日因公務繁冗,從不曾聽戲。明年是丙寅年了,我的官事很是輕鬆,莫如明年初一這一天,咱們聽一回四喜家的戲去。」眾友一齊應諾。皂保即叫人包了樓。過了除夕,清晨起來,到各大宅門去賀了新喜,歸家吃過煮餑餑,坐車出城。到了戲園,登樓坐定。此時戲園中不曾開戲,台上掛了簾帳,兩張桌子摞了起來,擺些印盒令箭,掛了簇新的桌圍,台上插著青黃赤白黑五桿大旗,左右插了黃紅兩把大傘,其名叫作「擺台」。皂保笑道:「這是天天如此的。唱堂會戲也是這個樣兒,我看得俗了。」少時,眾友陸續到齊,後台裡也開了通兒。皂保道:「戲班裡開通兒,總是高通兒,不大用蘇通兒,也是京中的老規矩。可見高腔是大清國的精華。」三通已畢,撤了台上這些器具,重新擺設,中間只留一桌兩椅,場面桌兒移至前台。鑼鼓一響,跳過靈官、加官、財神,便有那零碎乏旦角扮了童子,出來掃台。皂保道:「這卻是新年氣象。」掃台已畢,開演《天官賜福》。這一日的戲是照例的,正生正旦必有一出《滿床笏》,武戲必是《英雄會》。那時的武行也講究嘴裡,那折《英雄會》黃三泰、計全等出台的一支「八仙會蓬萊」,也得大家好好兒的唱,不能有一個混孫。只這個班裡的這一出,不及春台火熾罷了。不到四刻鐘,便散了戲,伶人各拿青龍份兒回家。

皂保道:「這四喜班每逢元宵,楊鳴玉必演《祥梅寺》,那是他的絕技,往後恐怕再沒有這樣好的。我們幸遇其時,這齣戲不可不聽。」即到櫃上留了十五日的座兒。到日,又聽了一天。

二十六日,接到曹春山送來的紅雞蛋,方知他娘子錢氏於二十四日生了一子。皂保少不得買些缸爐、小米、紅糖之類,差家丁送往曹家。到了彌月之期,曹春山大擺宴筵,作湯餅會。官商史優,去賀喜的甚多。春山一一款待。叫乳母抱出這孩兒,給眾人觀看。那孩兒口鼻端整,眉清目秀。眾人都道:「好個佳兒。」又有人道:「曹先生是個梨園名宿。從來相門出相,將門出將,龍生龍,象生象。你這令郎,異日未必不是伶官中一個大角色。」又一人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曹先生雖是伶人,不染污俗,請人寫了《太上感應篇》供在中堂,朝夕頂禮,是個善人,一定要生好兒子的。」又一人道:「好子弟不必定要似程長庚、餘三勝那一流挑簾子便紅的角色,最好出一個講求音樂源流,考正律呂,研心那儒家精力不到的絕學,方是梨園中出色之人。」又一人道:「依你說來,竟是萬寶常、王令言一流人物,幾百年不出一個,豈是俗下優伶可比!」議論一回,無非是贊美的話,春山謙遜不遑,叫把孩兒抱將進去,請大家入席。眾客酒足飯飽,盡歡而散。

轉瞬一年。這日,梅巧玲把春山請去,對他說道:「現在各戲班都排新戲。三慶班的《十全福》、《三國志》十分興旺,每逢冷熱洞,全仗著他打。他們那本《三國志》,從劉玄德得的盧馬演起,一直演到天火燒戰船,還附帶著四本《取南郡》,一切話白全用原文,穿插緊湊,情節離奇,並且能補原書三國的漏子。那一遭我走三慶家的外串,無意中看中那徐蝶仙演《長坂坡》,趙雲救主的一本兒,是他添出徐庶暗救趙雲一段,實在是有心思。要不然,拿著曹操那個模樣的大奸蛋,是瘋是傻?平白無故,傳下那樣砸辭兒的號令,只要活趙雲不要死子龍,只許趙四爺殺他曹營的將士,他曹營的人就動不得姓趙的一根毫毛,有點說不過去。這個縫子真正填得高。那些角色,大老闆的魯肅,盧台子的諸葛亮,徐大老闆的前半趙雲後半週瑜,也真是絕活。無怪轟動京城。咱們這個班裡的新戲卻也不少,《五彩輿》、《德政坊》、《梅玉配》,前台也還不討厭。目下又有人給了我一本《雙鈴記》,是本朝的戲,是永定門外一起謀殺親夫的案子。共是兩本,是一出風攪雪,崑腔亂彈都有。這裡頭的角色,那個淫婦趙玉兒,當然是我。內中有個角兒,非您不行。」春山道:「不知哪個角兒?」巧玲道:「就是那一位漢都老爺。」春山想了想,要過總講,看了一遍,遂即應諾,告辭而歸。

自那一日起,巧玲散了單頭,和這《雙鈴記》中應用的角色天天排練。預備在六月間熱洞子裡演唱。後台有人道:「這戲第二本是正月初一的事,若是熱洞裡唱,這些官員戴冬帽不合時令,前台瞧著戳眼睛;戴涼帽不是當日的情形,莫如先唱《盤絲洞》,把《雙鈴記》改在冷洞裡唱。」巧玲依了。

那日,春山辭別歸家,人報皂老爺到。春山請他進來,讓座獻茶畢,問其來意,皂保道:「你去年新生的這位令郎,我是十分喜愛,要替你撫養,不知你可願意。」春山起先推托,經不起皂保再三麻煩,只得應了。從此,春山這個孩兒歸入皂宅,皂保給他取的名字喚作瑞隆。皂保膝下無子,待這瑞隆甚是親厚,卻常常派人送他回家,省視自己父母。春山和皂保交誼日密,不在話下。

光陰似箭,看看已是冬天。四喜班準備開演《雙鈴記》的前幾天,春山散戲之後還得常和巧玲商議戲中的情節,所以那天和孫春山見面也不能多談。此是前話,草草表過。

再說四喜班在慶樂園開演《雙鈴記》,頭一本是「逛廟」、「調情」、「弒夫」,聽戲的來了不少,又是那番《盤絲洞》的光景。次日接演二本。那看過頭本的,自然仍來,接續買座。也有昨日未到,今天來看的。那人比第一日還增了幾倍。散戲之時,那人如同山倒一般擁將出來。街上人山人海,加著車馬來往,把一條大柵欄擠得水洩不通。有兩個觀客,一個赤紅面色,一個白淨面皮,被擠不過,走入對面一個鋪中站定。那鋪戶中人倒也和氣,向前招待。二人便在櫃外坐了,無心看那街上的熱鬧,卻細看鋪內陳設,見那樑上掛些舊燈,畫著無雙譜,那赤紅面的指著李青蓮道:「李白斗酒詩百篇,咱們兩個,我喝酒,你作詩,敢也敵得他過。」那白面的道:「你的酒量倒象太白,我的打油歌怎能比學士的仙才。」赤紅面的道:「太白詩仙,雖不能妄比,只你有兩首五絕,道是『一夜風雨寒,向曉尤淒絕。卷幔看梨花,閒階落香雪。日色上窗角,花香到枕邊。惜花人未起,鶯起在人先。」也就甚佳。莫怪李香萍說是象崔國輔的小品。咱們的詩,叫漢朋友誇一聲,是不容易的。」白面的道:「香萍議論,倒還公道。他本人學問也實在不差,可惜只作了個末吏。我曾叫他講反切之學,很是高明。」赤紅面的道:「你既聽人講過反切,可知反切是什麼佛菩薩留下的?」白面的道:「反切是讀書人應用之學,與佛菩薩什麼相干?」赤紅面的道:「怎麼不相干?這反切是觀音菩薩興的,你怎麼數典忘祖。」白面的道:「我常取笑那些婦人說佛談神,一切事務,都歸之於觀音大士。怎的反切之學也拉到大士家裡去了!你向來愛說些荒唐話,這不知又是哪一卷媽媽兒經裡的典故。」赤紅面的道:「這怎麼是媽媽兒經!你去刨開也是翁錢遵王先生的墳,把他掀起來一問便明白了。」白面的道:「豈有此理!那古人的墳豈可以任意妄刨,那是明有國法、暗有神誅的勾當,亂做不得的。況且即便把遵王先生刨出,他骨殖已朽,怎能說話,也不能告訴我的。」赤紅面的道:「你真是拘墟之見!那曹操曾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古往今來,偷墳掘墓升官發財的該有多少!你若不敢做這樣的事,莫如到琉璃廠舖子裡,買一部遵王先生作的《讀書敏求記》看一看,他論曾一經翻刻劉士明《切韻指南》改名《古四聲》等字的那一條,便知我並不是荒唐。你要是買不著,我家裡有一部《海山仙館叢書》,是廣東姓潘的刻板,那裡面就有這一部書,借給你一觀,也算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不似你令弟老四,只可讀《齒錄》和《珠卷》前幾頁的。」白面的道:「老四雖不能文,也還肯同文人接交,記問之學也有些。我的詩,他也定要看一看,還說有日發財要給我刻印流傳呢!並且於我們八旗的門閥也肯考究,雖說不免於勢利俗見,到底算是留心掌故的。」赤紅面的道:「你們賢崑玉總算難得。大凡弟兄最好是兩個都賢,再不然就是兩個都愚,若是一賢一愚,那愚可以負賢,賢不忍負愚,終久是賢者吃虧,賢崑玉雖然情性不同,總算皆賢,你們老四不管通不通,但做官的材料極好,不是吃不得的大八塊兒。只怕你這個通人,日後決沒有他闊。」白面的道:「我不過能作幾句韻話,怎敢自命為通。況且旗人做官,原不必定要十分通的,只要能答應官事,就不含糊。」赤紅面的道:「你不要長他人志氣。你道漢官個個通嗎?他們很有念熟八股就能蒙功名的。肚子裡空空如也,和我也差不多,辦起官事,還沒有旗人明白。今天那位曹都老爺也算把漢官的底泄夠了。」白面的道:「你何嘗空虛,只雜而不專罷了。你說曹都老爺給漢官泄底,現在御史姓曹的不多,不知是哪一個曹都老爺?」赤紅面的道:「今天審問趙玉兒和馬思遠一案的那個都老爺不是叫作曹春山嗎?」白面的道:「那個角兒,形容漢官的神氣實在十足,真個妙不可言。幸虧巧玲真不含糊,換個乏一點兒的花旦,一準被他豁了。」

赤紅面的指著燈上的武(上「明」下「空」)道:「她死乞白賴的要作丈夫,目下的旦角死乞白賴的要作女的,倒也前後相映成趣。」白面的道:「他們無非為著狼人家幾個錢。不足為怪。」赤紅面的道:「他們雖是寡廉鮮恥的生意,卻有賢有愚。巧玲曾經有一件事,不能不算鐵中錚錚。」白面的道:「巧玲有什麼異乎儕輩的舉動?」赤紅面的道:「你讓我歇上一歇,慢慢的細講這一回好書。」

他二人正談得高興,兩家的車夫都找將來,說車已趕過來了,真不容易。今日個這條街,實在是擠。赤紅面的道:「你們先等一等,我說完這幾句話再走。我們都有飯局,反正得趕夜城的。」車夫答應退出。這赤紅面的作了半天神氣,陡的把桌子一拍。白面的吃驚道:「這是作什麼?」鋪中人也嚇了一跳,走過來問。赤紅面的搖手道:「不相干,我要說評書,拍醒木呢!」鋪中人含笑閃開。那赤紅面的道:「我不念開書的西江月,乾脆開演正文,表個義伶梅巧玲毀券見交情的故事。巧玲認識一個南方朋友,二人常常來往,卻不分桃斷袖,作那浪子行為。真個聲應氣求,學那古人風誼。那朋友家下有一僕人,義比莫成,忠同薛保,性情卻同呂直一般,不知巧玲是個好優伶,只把他當個壞戲旦,見了面開口便罵。只罵得那個嬌滴滴嫩生生的詞友兒有冤沒處訴,有屈沒處申。任你告到南衙開封府,那包老爺只好擺手而已。那朋友負債累累,便是巧玲一人已借他千金上下。那老僕錯當作欲取先與,更把巧玲恨入骨髓。不幸天上玉樓成,地上鐵圍現,這朋友二豎纏身,三魂離體,不知是功成行滿忉利天上為神,也不知是罪大惡深犁泥獄中作鬼,反正小名兒叫作吹了。巧玲正在戲園演戲,聞此凶信,忙忙的脫去霓裳,急急的摘除翠鈿,上了車趕回自己家中,取出這亡友的借券,火速飛奔靈堂。那老僕錯中弄錯,疑上加疑,以為索債之人。遂作吠門之犬,兔長兔短,不知罵了多少。巧玲也不同他計較,哭奠已畢,當著眾賓,取出這欠債的憑據,不學孫碧眼荊土之兵,竟效項重瞳咸陽之火。只見他粉光尚膩,脂印猶紅,露玉齒,啟櫻唇,吐軟語,發嬌聲,叫著那朋友的表德道:『我與你相好一場,真稱得起是道義之交,天日共表。今日之事,便是我的一點人心,望你的陰靈鑒察。』巧玲話將說完,那老僕跑過來,腿似扯蔥,頭如搗蒜,口稱:『梅老爺,小的該死,直頭該死一萬年。小的昔日只道梅老爺是個壞小旦,今朝方知梅老爺是個好小旦。望你大人不見小人過,相公肚裡好撐船。以後再不敢當著梅老爺提這個小旦二字。』巧玲也不理他,含淚登車去了。眾賓被這老僕引得發笑,真稱的是弔者大悅。這無故罵人的蠢才,方知天下有這等人,也算被巧玲鑿了他的渾沌。你道巧玲這個舉動,士大夫也不能人人做的來!范希文、石曼卿庶幾相同,畢秋帆、李桂官何能並論!這段書至此已完,若問下文,容我訪明再講。」白面的道:「街上的人,被你說得都不肯走,你真是神聊。這件事,齊玉谿也曾講過,只沒你詳細。我聽別人說的,也有稍稍不同之處,但其為義舉,人無異詞,卻是一樣。你說人家的好處,也要加些挖苦話,倒也有趣。」赤紅面的道:「古今事跡流傳,多半大同小異。安慶之克,,曾國荃、李續宜畢竟是誰之功,正史中自然當依奏報,稗卑官中大可存個異聞。那劉中壘《說苑》、《新序》同聖經賢傳不合的話,該有多少!我把巧玲是恭維到極點了,那些趣語也是抄人墨卷,並不是我杜撰。」白面的點頭稱是。

二人起身將要上車,赤紅面的忽然大叫道:「我真糊塗了,忘卻一件大事!」

要知他忘了什麼要緊事;並且我說的這二位畢竟是誰,請看官們掩卷猜一猜。若猜不出,只好聽我在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