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李月辉接到电话,要他和刘雨生到城里参加地委召集的布置插田的电话会议。眼看两人都不能参加社里的会了,李月辉原想改期,但他又考虑,这场辩论刘雨生和他都不出面可能还合适一些,就决定会议还是按原定时间召开,要盛清明代表常青社的监察委员会出面主持。

“你要小心啊,”李支书临走嘱咐盛清明,“一不能够简单化;二不宜粗暴,打人是绝对禁止的;三也要有适当的警戒。”

“这个我晓得。”盛清明顶有自信。

这是一个暖和的春天的夜里,寒潮过去了。阳雀子在山里彻夜地啼叫。秧在田里长得响。常青社的会议室点起一盏盖白灯,整个房间,通明崭亮。屋里挤得满满的。进不去的人只好站在门外堂屋里、窗外阶矶上。大家都晓得,今晚的会,不同平常,是很热闹的。

室里室外,凡是有人的地方,烟气呛人,几个妇女咳嗽了。

“你说抽烟到底有个么子味?”龚子元堂客和张桂贞打讲。听说是开辩论会,她怕揭发瘟猪子肉的事件,心里不安,故意大声地说话。

“有么子味啰,吃的满口的烟气,舌子滑苦的。”张桂贞心也不安,措忧她老兄。

盛清明早已来了,在会计室里拉胡琴。有个民兵告诉他,人都来齐了,单缺谢庆元本人。盛清明撂下胡琴,走出去了。一会,李永和进来,把淑君、孟春、雪春和别的几个青年招呼出去,聚集在地坪角上、樟树底下,听盛清明说道:

“今晚的会是跟谢庆元辩论,大家的发言要摆事实,讲道理,主要是为秧苗的事,情况大家都晓得了吧?”

“这个人比单干还不如,我的拳头捏得水出了。”陈孟春忿忿地说。

“你真是能接你老兄的脚,不过今晚要特别注意,内部矛盾绝对不能够动粗,拳头不能用,你要好生管着它。”盛清明说。

“那家伙还不见影子,怎么办呢?”

“他不敢不来。”

“只怕他来倒上树,反而要发我们的火。”盛淑君担心。

“他发火,我们也不发。”盛清明果断地说。

“群众发躁气,跟他顶牛,那怎么办?”李永和问。

“我们要好好掌握,始终要以理服人。”

“只怕不容易。”李永和畏难,因为他是和谢庆元交过手的,为了油茶子的事。“这个人本性难移。”

“我们不光是要教育他本人,主要是用他作个思想解剖的标本,给大家学习。”

“可不可以追他华容的根子?”李永和又问。

“对,掀开他的老底子,痛快痛快。”是孟春的附和。

“你不要鲁莽。”

“这算鲁莽吗?”

“你有他华容的确实材料吗?”

“听说他加入了圈子。”

“听哪个说的?这件事我都没有查确实,不要乱说。况且圈子也复杂得很,不能说入了圈子的,个个是坏人。”

“他吃人家瘟猪子肉的事,好提吗?”李永和又问。

“一个愿意吃,一个愿招待。有什么讲的?”盛清明怕牵涉到龚家里身上打草惊蛇,这样岔开说。

“那就没有好的材料了。”李永和说。

“谢庆元的材料会少吗?爱发牢骚,账目不清,乱扯麻纱,只要有人讲开一个头,群众会提的。好,我们进去,一个一个走。”盛清明打发大家进去了,自己忙去找了两个民兵后生子,吩咐一个站在后山上,一个守在大门外。又叮咛道:“会上没事,不要乱动,万一有事,吹声哨子。”

“又是开么子框壳子会啰?我看你不去算了。”谢庆元在家,刚要动身来赴会,正在喂伢子奶子的堂客拦阻他说。

“不去,清明伢子以为我胆怯。”

“何必同他怄气呢?那个调皮鬼,你惹得起?”

“他以为我是好惹的,哼!”在堂客面前哼了一声,谢庆元威风抖擞,大步往社里走来。到得社门口,在樟树底下碰到一个提着茅叶枪的民兵,他心里惊问:“他们布置武装做么子?”不晓得到底有好多民兵,抬头望望,好像那屋前屋后的朦胧的树影里都有人一样。他的威风倒了一半,拖着脚板,勉强地往会场走去。

“来了!”门口有个人伸出头来瞄一瞄,转身跑进去,口里这样叫。人们看见谢庆元的青斜纹布制帽,齐眉戴着,把眼都遮了,懒心懒意走到大门口,他的武高武大的身子嵌在石门框子里,像门神一样,两个腿巴子像一担水桶。会上的人们,特别是妇女和小孩,自然而然让开一条路。

谢庆元这面感到理亏,大门里外的气氛又给与他一些压力,也流露了一点隐藏不住的胆怯的样子。走进门来,四围一望,到处没有空位子,他站在那里,不尴不尬,得幸亭面胡在那里招手。这位老倌子听到今晚的会很重要,以为是发救济粮款,亲自出马,几早来了。但他有个关门瞌的毛病,拣了一个靠墙的角落,睡了一觉,醒转来时,看见谢庆元东张西望,找不到位子,他忙让出一截板凳招呼道:

“过来,到这边来。”

谢庆元挤了过去,坐在亭面胡旁边,什么人也不看,接了面胡装起的烟袋,低头只顾抽闷烟。有两个孩子看见他把帽檐拉低,遮了脸的上半部,连忙挤到他跟前,从下面仰望,研究他脸色。

“现在开会了。”盛清明一本正经地宣布,“今天这会的议程是,”盛清明日益趋向正规化,用起“议程”这样的字眼来了,“辩论一个人。我们这里有一位社员,明白点说,就是谢庆元,在秧苗上,跟社闹意见,大家都晓得了吧?”

“晓得了。”几个人同声回答。

“晓得了,我就不说了。”

“要得,”对于闹秧的原委,亭面胡本来还不大清楚,但既然不是发救济款子,他就希望早一点散场,“你只搞快迅的。”他说。

“今天夜里,支书社长都不在家,我代表监委会,主持这会,我也主张早开早散,明天大家还有一屁股的事,哪个有话就说吧。不要忸忸怩怩,像姑娘们一样。”

“你几时看见我们忸忸怩怩了?”盛淑君立即反应。

“不忸怩,就请打头炮。”盛清明来得顶快。

“好吧,我讲一点。”盛淑君大大方方站起来,两手编着一条散了的辫子,“我讲句直话,谢庆元这人不像一个副社长,更不像党员。他平夙说:‘男当家,女插花,’照他意思,我们是只配插起花朵,给男人玩的。他是男子,应该把家当好吧,他不,叫他当家,又总不肯干。”

“他只愿意跟自己堂客当个小家,清早发早火,夜里刷马桶,他都积极,要搞大场面,就不来气了。”有一个男人躲在远远的后边这样说。

“狗肉上不得台盘!”有人藏在暗处骂。

“各位慢一点打岔,听我讲完好不好?”盛淑君把编好的辫子甩到背后,“上村下村如今归一个社了,分什么彼此?他偏要分。上次为几粒茶子,跟我们吵过一架了,这回下村秧多点,又不给上村,倒要给外人。”

“我给哪个了?”谢庆元在板凳脚上磕磕烟袋,这样反问,但声音不高。

“我们有调查,赖到哪里去?”盛淑君的话音倒比谢庆元高点,“问他这样做是什么思想?”

“资本主义思想!”陈雪春代他回答。

盛淑君坐了下来,李永和接着唤道:

“叫他坦白,他把社里的秧许给哪个了?”

“答白呀,不做声是散不得工的。”陈雪春撅着嘴巴说。

“他不肯讲,我替他说,”盛淑君又站起来,“根据调查,我们晓得他把秧答应秋丝瓜了。”

会场上人声杂乱,议论纷纷,也有骂的。张桂贞低了脑壳;老人们都不做声;青年人显出忿慨或轻蔑的神色;谢庆元把烟袋还给面胡,一动不动,一声不响,两个小把戏,蹲在他脚边,又在仰头探看他的帽檐下边的眼色。

“亏他还是副社长!”陈雪春说了一句。

“只有你一个人多嘴的。”陈先晋其实是怪盛淑君嘴巴子太多,但家爷不好讲媳妇,而且这媳妇又没有过门,更不好说得,他只得喝骂自己的女儿,为的是叫她听着。

“叫他自己讲,干部犯法该不该?”盛清明发问。

“干部犯法,知法犯法。”李永和瞅着谢庆元的低了的脑壳,“你从土改以起当干部,为什么越当越糊涂了呢?”

“当久了,忘记了。”陈孟春笑道。

“谢副社长!”盛清明尊他一声,“大家要求你交代,装聋作哑,过不得关,丑媳妇总是要见家娘的。”

“叫我说什么?”谢庆元的脸略微抬起一点来。

“说,为么子把秧许给秋丝瓜,得了他么子好处?你照直说。”盛淑君用的是刚硬的口气。她完全没有把那瞪眼的家爷放在心上。

“我得了么子?不要乱扯,你这个妹子。”谢庆元想把这个伶牙俐齿的姑娘先压下去。

“天有眼,墙有耳,做了亏心事,瞒得住哪个?”盛淑君说。

“腊肉好吃吧?”陈雪春问。

“什么?”谢庆元有点吃惊,反问一句。

“不要装糊涂。”陈雪春把嘴一撇。

“不要以为你的块片大,可以不说话。”龚子元堂客插进来说。

“打掩护吗?”陈孟春对龚子元堂客瞪了一眼,正要再说话,只听盛清明大声问道:

“同志们,他不肯坦白,怎么办呀?”

“叫他站起来!”后边有人唤。

“把他捆起来!”又有人唤。

“哪个有角色,就来捆吧,来呀,”谢庆元扎起袖子,猛跳起来,准备迎战。“是角色的都来吧。我要怕你们,就不姓谢。”他一手叉腰,一手捏着拳头举起来,两个站在他身边,仰头观察他的脸色的小孩子,看见一只饭碗粗细的拳头举在他们脑门上,吓得回身往后挤,有一个的脚踩着了一位抱着小孩的妇女的脚尖,她哎哟一声,顺手赏了一个耳光,那孩子哭骂不止,女人怀里的孩子也号啕大哭,一时大的吵,小的哭,闹成一片,孟春、淑君压不住阵脚,会场大乱了。胆小的人们,包括妇女和小孩,拼命往外挤,胆大的人们,多半是些后生子,使劲往里钻,想看热闹。几股人流,互相激荡,一个小孩挤倒在地面上,哇哇大叫。龚子元堂客乘机嚷道:

“哎呀呀,不得了呀,踩坏人了,踩死一个小把戏,出了人命了。”

她连声叫完,就往外头挤。会上秩序越发混乱了。

盛清明把李永和拖到自己的身边,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一句。李永和挤出门去了。不大一会,屋后山上哨子叫了,又过了好久,一片步伐整齐的足音,由远而近,“立正,散开!”的口令声也传进来了。盛清明放了心,从容爬到桌子上,对着进进出出的人们说道:

“莫挤莫挤,没有事,慢点子走,把小把戏扶起,你们哪一位牵牵李槐老。老人家,不要急,没有什么事。后生子们让一让路,好不好?叫小把戏、老人家先走,对了。妇女们跟着前进,慢慢的,不要性急嘛,把小孩抱好。”

这样一指挥,屋里秩序渐渐恢复了。李槐卿和盛家大姆妈,以及别的上年纪的人们都有民兵来扶持。最后走的是男人们,会场显得空空落落了,乱哄哄的局面已经收场,人们从容不迫地走了。也有从始到终,都很从容的,那是亭面胡。人们大唤大闹的时候,他坐在原处,靠在墙上,抽着旱烟袋。等局势平息,人声不多了,他旁边的谢庆元也早走了,他才起身,在墙脚上磕磕烟袋,嘴里骂道:

“搞的么子名堂啰,只说这个会要紧,么子要紧?吵架要紧吗?耽误人家半夜困,没得死用的家伙。”他把大闹的双方,包括盛清明在内,通通一起,当儿女骂了。他不跟任何人招呼,夹着烟袋,走出会场,回家去了。没有得到他所盼望的救济款,老倌子有点恼火,因为他还有两百来斤周转粮,没有钱去籴。

亭面胡才走,李永和跑起进来,并脚举手,行了个军礼,报告队伍奉命开到了,随即报明了人数,并且请示下一步行动。

“解散!叫大家回去休息,没有事了。”

盛清明这一句话还没有落音,盛淑君和陈雪春押起一个中年妇女进来了,她们的背后跟着陈孟春。

“是这家伙起的哄。”陈孟春用手指指被押进来的龚子元堂客。

“天地爹爹,这不是黑天冤枉,我口都没开。”龚子元堂客扯起青线布衫袖,揩揩干燥的眼睛。

“把她放了!”盛清明命令淑君和孟春,随即看龚子元堂客一眼,笑笑说道:“你回去吧,大嫂子。”

“他们这样随便冤枉人,是不行的。”龚子元堂客反倒控诉了。

“算了,算了,算是我给你们和解了,回去休息吧,天色不早了。”

龚子元堂客一路嘀嘀咕咕,出门去了。

“你为什么把她放了?”陈孟春抢进一步,满脸怒色,质问盛清明。

“你为什么把她抓来?”盛清明笑着反问他。

“她捣乱会场,我听到她大叫一声,就乱套了。”陈孟春忿忿地说明。

“我也听到了。”盛淑君补充。

“我也听见。”陈雪春也说。

“你们倒是一合手。”盛清明说,“不过你们都是大春一派的,只图痛快,未免有点把事情简单化了。”

“这件事情有什么复杂?她捣乱,我们把她当现行犯抓了有什么不是?”

“不是这件事本身,有么子奥妙,不过,世界上的人和事都是互相制约的,这是李支书常讲的哲学。”盛清明泛泛地说。

“我不懂什么哲学,只晓得你这样把她放了,她得了便宜,会更放肆捣鬼。”

“巴不得,正要她这样,”盛清明随即把孟春拉起拢来,两人讲了一会悄悄话,盛淑君只听得两句:“你不要操隔夜心,她有人管。”底下的话,讲得更细,听不见了。陈孟春勉强点了点头,就跟盛淑君一起出去了。

两个人才出大门口,碰到刘雨生,被他邀到草垛边,扯了扯情况。

“盛清明没有走吧?”临了,刘雨生问。

“还在里边。”陈孟春回答。

“我去看看他。”和两人分手,刘雨生跑进了会场。

盛清明已经把挂灯吹熄,点起小灯盏,正在和李永和一起安排护秧的工作。一眼看见刘雨生,他问:

“你怎么转回来了?”

“走到河口里,李支书不放心,打发我回来看看。”

“不放心我吗?”

“那倒不是,怕谢庆元逼得急了,出什么岔子。支书说:‘这家伙是根直肠子,怕他一时想不开。’”

“这倒是不必担心,他比哪一个人都强顽些。”

“可能是外强中干。我同你看看他去。看这一压,有不有一点转机。”

“我不奉陪了,要护秧去。”

刘雨生又一个人跑到谢庆元家里,这回却受到了欢迎。谢庆元从会上冲回家后,秋丝瓜来了,说是再过七八天就插田了,秧是讲定了的。谢庆元说了一句“秧如今归民兵队管了”,秋丝瓜把脸一沉,说道:“受了人家的么子,兴这样吗?请把东西还给我,给你还不如给……不要叫我讲出好听的来了。”谢庆元跳起身来,青筋直冒,秋丝瓜从他脾气还没有发开,飞脚走了。谢庆元像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气得跟鸭公子一样,喉咙都嘶了,倒在床铺上,哼天哼地。

“你来得正好,雨生哥。”谢庆元堂客一眼瞄见刘雨生,好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欢迎,“进来坐吧,你瞅瞅我们这个人,叫他们逼到么子样子了?社长你修修福吧,不要叫他工作了。他是一个蛮人子,只晓得挑肩压膀。”

“我也不是斯文人,”刘雨生笑道,“也是搬泥头骨出身,现在还是干这行。”这时候谢庆元早已从床上坐起,吩咐堂客,“拿烟袋来给社长。”刘雨生接着烟袋,又补了一句:“工作能力是操出来的。”

“他工作个鬼啊,到处受人家欺负。”堂客从旁说,“我看他不要搞这个框壳子副社长算了,去搞副业,挑点发脚,家用还宽裕一点。”

“那就是走退坡路了。”刘雨生说。“桂满姑娘,你这样劝他后退,算得贤良吗?”

“么子贤良不贤良?人生在世,两脚奔奔走,只为身和口。”

“你少讲几句,好吧?”谢庆元压住他堂客。

“你应该劝他好好地工作,”刘雨生一边说桂满姑娘,一边对准谢庆元的老脾气,先来几句,提起他的消磨快尽的雄心:“他就是脾气躁点,工作能力倒是很强的,田里功夫门门都来得,这回秧苗,也是他的管得好。”

“是呀,做好不落好,何苦来呢?”桂满姑娘又浇冷水。

“不要拖他后腿了,桂满姑娘。”刘雨生笑着说。

“你少讲点。伢子哭了,快去哄去。”谢庆元吩咐堂客,被刘雨生表扬了几句,谢庆元从会上受到的忿激顿时消除了一半。心里又想,如果他照旧担任社里的职务,像秋丝瓜那样的单干,是不在话下的。讨还东西么,没有,他又怎么样?考虑到这些,脸色开朗些。和刘雨生有讲有笑,又扯了一阵。

“怎么样,秧苗的事?”刘雨生乘机发问。

“盛清明不是要管吗?他要管,就管吧,我不探了,听你们调摆。”

“你这意思,早点表示了,不是免了这场吵?”

“会才开始,他们就叫捆起来,我还有机会表示?人家又不是地富反坏,动不动叫捆。”谢庆元提起这些,还有余痛。

“过去的事,不要记在心上了。”刘雨生劝道。

“我姓谢的是个顶天立地的贫农,一个共产党员,他们叫捆,就能捆吗?”谢庆元越讲越来气。

“我们这个人老实,肚里没名堂,只有一把嘴巴子,死不交人。”已经睡到帐子里去哄孩子的桂满姑娘听见谢庆元越讲越心痛,她也心痛了,攀开帐子,伸出她的黑发蓬松的脑壳,插嘴说道,“依我看,你们还是放他回家来算了。”

“回家来帮你打早火,你好睡晏觉,是不是?”刘雨生仗着是熟人,略微抢白了两句。

“你们这些人哪,我讲正经的,你又取笑了。我只懒得探你们的闲事,啊,啊,啊,我的宝宝要睡觉觉啊!”桂满姑娘把头缩进了帐子,拍着她的小伢子。

“雨生,”谢庆元满怀激情地叫道,“我们交往不止一年了,你是晓得我的底细的。我谢庆元从前是个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讲话没人听,吃酒没人敬的人。解放了,搭帮毛主席,好容易透透彻彻翻了一个身,如今他们又来欺负我,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我受得了吗?”

“没有人存心欺负你,我敢担保。”

“叫捆不是欺负人?”

“那是群众一时的激动。不要再提这些了。”

“往年的苦,还没有受足,还要来补课?雨生,在旧社会,我们哪天伸过眉?”谢庆元这一席话里略微带了点哭味。

“你没过过好日子,这是确情。”刘雨生不禁生了同情心。

“他盛清明,年纪轻轻,在旧社会,还是个孩子,晓得么子啊?”

“又讲人家了!”桂满姑娘从帐门里伸出头来,提个警告。

“动不动来他那一套,好像哪个会怕他。”谢庆元只顾说他的。

“不要怪他吧,他也是站在工作岗位上,为的是大家。”

“我堂客总是怪我,不该到外边去仰,不回家生产。”

“组织大家生产,是领导工作,比一个人搞强多了。”

“我没有这个本领,我是一个呆人子,只会跟跟牛屁股。我一个堂客,三个儿女,都问我要吃。”

刘雨生边听边想,秧苗问题解决了,他气也醒了,为什么还诉这些苦,讲这么多呢?可能又有经济上的某种目的,或是得了秋丝瓜的东西,受了他的卡。只听对方又说道:

“我堂客总是埋三怨四,”谢庆元讲到这里,侧耳听听帐子里已经起的均匀微细的鼾息,又放肆讲了:

“她说,……也难怪她,一个女人家,跳起脚屙不得三尺高的尿,晓得么子?说‘缝缝补补,洗洗涮涮,我一个人担当了,你总要把点米我煮嘛’,听听这话,叫我如何回复她?搞急了,只好向秋丝瓜开口,不料这家伙……”

“要你拿秧去作抵?”刘雨生猜道。

“是呀,我借了他两斗糙米。”谢庆元坦白,但还是瞒了那块腊肉。

听了这话,刘雨生心想,新近上级拨下一笔救济款,正好答应给他分一点;心里默神,救济款项是党和政府发给赤贫户子的,谢庆元当然可领,但这人情应该由支书来做。于是他说:

“这两斗糙米要组织上给你还了,免得受他卡。”

“清了账,还是没得米下锅。”谢庆元得寸进尺。

“这也可以想法子,告诉你到一个地方去,把这些要求提出来。”刘雨生向他建议。

“到哪里去?”谢庆元忙问。

“找李支书设法。”

“我不愿意,并且找他的次数多了,有一点不好意思。”谢庆元晓得夜里的会,李支书一定知音,不大想去。

“告诉你这个应急的路子,去不去只能由你。如果是自己设法得来,当然再好没有了。少陪了。这几天的功夫,明天我们再研究一下。”

送刘雨生走后,谢庆元回来,脱了衣服,又吹熄灯,爬到床铺上。刚要睡下,左边来了一脚板,蹬得他有点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