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天待在房里。除了何干送三餐来,谁也不看见。到了第三天,显然巡捕是不会来了。她不怪她母亲坐视。姑姑来得非常之快。她们两人能做的都做了,是她白白糟蹋了好机会。

要怎么逃出去?《九尾龟》里的女孩子用被单结成了绳子,从窗户缒到底下等着的小船上。别的小说里的女主角写封信包住铜钱,由窗子掷出去。这个屋子没有一扇窗临街。花园的高墙墙头埋了一溜的玻璃碴。白玉兰树又离墙边很远,虽然高大,树干却伸了老长之后才分枝。唯一靠墙的是鹅棚,小小的洋铁棚,生了锈,屋顶斜滑而波浪起伏。搬一张桌子出去,踩着爬上鹅棚屋顶,说不定一踩洋铁皮就锵地掉下去。尽管晚上鹅锁进鹅棚里从不听见叫唤,她也知道两只强壮的大鸟会发出震破耳膜的警报声。屋子里的人隔得太远不听见?爬上了墙头又怎么下来?摔断一条腿还是会给抬回屋子里。也许附近有岗警会帮她下来,还许外国的志愿军会在苏州河巡逻,过来帮她。都不可能。这时倒后悔小时候没爬过墙。墙太高,鹅棚太破旧,鹅太吵,在在都是顾虑。在心里反复想了又想,想得头昏脑胀,总是看见自己困在玻璃碴之间。

何干判断够安全了,可以等一家人吃过饭之后叫她到餐室来吃饭。别的老妈子也都躲开,让出空间来给她。连何干也留下她一个人吃。这样子成了常态。有天幸喜在餐具橱上找到信纸、一个墨水盒、一只毛笔。有颜料就更好了。横竖无事可做。有张纸团成了一团,她摊平了,是张旧式信笺,上面是她弟弟的笔迹,写的是文言文,写给上海的新房子的一个表哥:

“枫哥哥如晤:重阳一会,又隔廿日。家门不幸,家姐玷辱门风,遗羞双亲,殊觉痛心疾首……”

写了一半没写完。琵琶瞪着空白处,脑子也一片空白。然后心里锐声叫起来。这是什么话?玷辱门风?这只有在女子不守妇道的时候才用得上。也许他也觉得这么说不妥,所以写了一半便搁下了。仔细回想起来,弟弟活了这么大,还真没听他说过什么。这还是第一次。还许他并不是当真以为她有什么,只是套古文引喻失当。可是她的外交豁免权失效了,他一定也幸灾乐祸,不是只有他一个受害人了。比较起来,他在父亲与后母面前倒成了红人,自己就封自己是他们的发言人了。

他把信笺团绉了。可是事实俱在,她只从他那儿听见过这些话。除了这个怪异的掉书袋声口之外,她没有别的话可以据以判断。她慌忙把纸放下,怕他进来看见,依旧团绉了撂在桌上。丝毫不想到要找他当面说清楚,他反正是什么话也不会说。

倒让她想到了为虎作伥。老虎杀死的人变成伥,再也不离开这头老虎。跟着老虎一齐去猎杀,帮着把猎物驱赶到老虎的面前,打手一样,吓唬小动物,也在单身旅客前现形,故意引他们走上歧途。陵也让老虎吃了,变成了伥。

幸喜心痛只一下就过去了。两人这一辈子里,陵当孩子太久了,她并不认真看待他。

何干胆子大了,偷拿了条毯子来,一头铺床一头咕噜道:“讲要你搬到小楼上去。”

“什么小楼?”

“后头的小楼。”

“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过?”

“后面楼上。前一向是给佣人住的,好两年没人住了。坏房子。”她随口说,微蹙着眉,撇下不提,像是拂开脸上的蜘蛛网。

后头的小楼听着耳熟。明代小说和清代唱曲里做错事的女儿都幽禁在后花园里。若是乡下就是柴房,城里就是后头的小楼。三餐都从门底下的小门板推进房里。房里的冤魂除非找到了替死鬼,不然不能投胎转世,所以诱惑新来的人自杀,使她的心塞满怨苦,在她耳边喃喃劝她一了百了,在她眼前挂下了绳圈,看上去像一扇圆圆的窗子,望进去就是个绮丽的花园。

琵琶想笑。竟然是我?为了什么?我做了什么?瑰丽的古代的不幸要她来承受,却没尝过情爱的罗曼谛克!她不再多问,可是何干又开口,岔了开去:

“也只是讲讲,好在还没说呢。”

脸上有种盘算的神气,指不定是在想能搬点什么进去,让琵琶住得舒服些。

竟是要把她关到死。放出来的时候也念不成大学了。四年?七八年?光想到就不寒而栗。快着点,快着点,赶不上了。露从她小时候就这么说她。“你都十六了。”珊瑚也提醒她,辨解似的。而如今呢?她这一生最重要的时刻被割了一大块去。她非逃走不可。这些时候急切着要走,被圈禁的动物的狂乱发作过之后,她寻思着母亲说的话:“跟父亲,自然是有钱的。跟了我,可是一个钱都没有。”不会有钱上大学,更遑论去英国。找工作?她甚且没有高中文凭。不能就这么增加母亲的负担。母亲的家是明净美丽的地方,可以让她投奔,而不是走投无路的时候赖着的去处。说老实话,她并不知道富裕的滋味,也不清楚贫穷是怎样一个情形。可是贫穷始终是真实的,因为老妈子们是活生生的证据。

全是为了钱的原故。她父亲与后母的这顿脾气究竟并不是莫名其妙。跟他们要一笔不小的支出,等于减了他们十年的阳寿。或许不知道她去参加考试,却猜到有什么事在进行。荣珠逮住了机会就吵嚷起来,抓个藉口,怪她没把她放在眼里,宿夜没告诉她。无论藉口多薄弱,必得道德上站得住脚。这是她的方法,也是中国政治的精髓。军阀开战尚且要写上一篇长长的檄文,四六骈文,通电全国,指责对方失德失政。

琵琶并不想要穷,可是要她金钱与时间二择其一,她丝毫没有迟疑。人生苦短,从小她就清楚。她必须逃走,不能等他们狠下心来把她锁在后头的小楼,锁一辈子,成了幽囚在衣柜里活着的骷髅。

秋天来了,风和日丽,空气中新添了寒意。听见了飞机她就到洋台上。赫赫的蓝天上三四架一群的飞机掠过,看不清机身上漆的符号,但是她知道是敌机,来得太规律,而且像是如入无人之境。空战的日子过了。她看着飞机掠过,渴望能联络上,却没有法子能拦下他们钢铁的航路。有个炸弹掉下来,将花园围墙炸开个口子就好了。或者炸中屋子没人住的地方,引起大火,她可以趁乱逃出去。有个炸弹掉在屋子上,就同他们死在一起也愿意。《诗经》里的一段说的是人民痛恨商朝亡国君,咒骂他:“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1]

她看着飞机,把手紧紧捏着洋台上的木阑干,仿佛木头上可以榨出水来。薄薄的小阑干柱,没有上漆,一根根顶着铸铁阑干,岁月侵蚀裂出长短不齐的木纤维,后来又磨光了。掌心里像捏着骨棱棱而毛茸茸的胳膊,竟使她宽心。许多东西摸起来都比这个温润。飞机走了。就许连同她和许多人一块杀了,也并不特别残酷,因为他们并不认识她。

晚上何干向她说:“起了大火,在闸北那边。”

“看得见么?”

“看得见,就在河对岸,大家都在看。”

“洋台上就看到么?”

“不行,要到屋子后头看。”

“楼上?”

“嗳,后头的小楼。嗳呀,好大的火啊。”

何干比过节喝酒,酒后脸绯红却分外沉默还要更兴奋。大火必是延烧上她的头了,不然绝不会问:“要不要看?”

“要。”

“大家都在楼上,后头的小楼上。”

“在哪里?我从来没见过。”

她也想看小楼。

何干带头穿过楼梯口。琵琶张了一张吸烟室紧闭的门。门要是打开来,从烟铺上看见不看见她?几个星期来他们都没理她。这会子她大摇大摆走过去,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招摇,又来讨教训?她怎么会来?一定是太无聊,失心疯了。可是外头的大火似乎是种屏障,前所未见的不花钱的表演,让屋内的敌意暂时休止。她跟着何干穿过门洞子,决定不扭头看,走进后方狭窄的楼廊,老妈子惯常都来这里晾衣服。一盏灯泡的昏暗光线照着围木阑干的狭长木板人行道,到处什么都看不太清楚。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楼廊上有一排小房间,倒像钉在屋子上的鹰架。

“小心脚。”何干说。

她不是说大家都在看?榆溪与荣珠不会也在看吧?可是琵琶不想问。何干引她进了一个阴暗的房间。两个阿妈立在窗前,只看见轮廓。听见又有人来了,愉快的掉过头来,没有同琵琶说话,只挪了位子给她。

“看那边。”潘妈喃喃说道,“烧了这么久,还没有一点火小的样子。”

“嗳呀!”何干从齿缝间迸出叹息。

“烧了多少房子呐,还有那么些没逃出来的人。”潘妈说。

“我还没去过闸北呢。”佟干说。

“我上旧城去过,倒没去过闸北。”何干说。

“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琵琶说。

“房子小啊。”潘妈不屑地说。

“旧城我见过,那年我上那儿去给城隍爷烧香。”何干道,“倒没去过闸北。”

“闸北都是工厂。”潘妈说。

“地方很大是吧?”佟干说。

“嗳,看它烧的。”

窗外一片墨黑。远处立着一排金色的骨架,犬牙交错,烈焰冲天,倒映在底下漆黑的河面。下上一模一样,倒像是中国建筑内部的对称结构,使这一幕更加显出中国的情味。护城河里倒映的是宫殿、宝塔、亭台楼阁的骨架。元宵节一盏灯笼着火了,焚毁了上林苑。处处都有轻薄的橙光笼罩住一幢屋子,一团团粉红烟雾滚动,又像一朵朵的花云被吹散。漆黑的地上只剩了燃烧的骨架。金灿灿的火舌细小了,痴狂地吞噬脆弱,耗损了精力,到末了认输陷了下去。倒下了一个骨架子,后面旋又露出一个熊熊的火架子,仍是俯对着自己的倒影。前景总不变,总是直通通的黄金结构,上下是大团的漆黑空间。

“那是苏州河。”潘妈道。

“苏州河真宽。”何干诧异的声口。

琵琶也不知道苏州河这么辽阔。有次她走家附近的小路,经过苏州河,只看见一条水沟,红泥岸上拉起了铁丝网,东倒西歪的。水沟中段蜿蜒纡曲,黄黄的水停滞了不动。虽然现在看不到河水,只看见河上的倒影,但是河水似乎像运河一样笔直。

“何干,你去替我拿粉蜡笔和纸来好不好?”

“什么样的纸?”

“上头没线的都可以。喔,还有蜡烛。能不能拿蜡烛来?”

她看了火势许久才决定要画画看,看上去像一点变化也没有。隐晦的黑暗中抓不准距离,可是一点声音也没传过来。滤掉了吵嚷与惊惶,大火似乎是发生在遥远的历史里,从过去来的一幕,带着神秘感,竟使人心里很激动。她记得看过一把黑扇子,扇面上画了战场,是弯的,顺着弧形的扇面。而这却是画在墨黑的纸张中央,端端正正地画。过后她可以用水彩上色,这时候去提水太麻烦,窗台上的空间也不够。她觉得有些歉疚,大家都忙着看,偏支使何干。她们并不等着有什么变动,这会子也知道不能够留下来看到最后,却还是一点也不想错过了。

何干拿碟子托着一小桩蜡烛照路,回来了。其他人眼睛始终不离大火,腾出空间,让她将蜡烛与蜡笔盒搁在窗台上。琵琶拿着画板,急急画着。

“何干,帮我拿着蜡烛好不好?就是这样。”

画得不对。她涂涂改改,渐渐觉到了佟干与潘妈不喜欢,人体不由自主躲开去,她立得这么近,不会不察觉到,虽然她们留神不碰着她的手肘。她们的眼睛仍是粘着窗子外头,她们的脸在烛光下淡淡的。可是她们厌倦了她,厌倦了她老是画图读书,仿佛她聪明得不得了,其实是既傻又穷途末路,挨后母的打还还手,自己找罪受,带累得大家也都没有好日子过。这会子她又大模大样作起画来,跟个没事人一样。人人都往外看,只想欣赏,她却非要人欣赏她。她把心里的念头推到一边,究竟也只是她自己这么想。她一个人太久了。但是在烛光中,房间渐渐在她的眼角成形。这里就是她的囚房。不犯着四下环顾,她也知道墙壁是没有上过漆的粗木板,小小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地板有裂缝,还有甜丝丝的腐朽的木头的气味,像巧格力和灰尘。猛然间她觉到了。老妈子们的嫌恶透着不祥之兆,她们知道什么何干不知道的事,至少也比何干告诉她的事要多。她随时都会被锁在这里。要是他们在吸烟室里知道她在这里,今晚就会把她锁起来。她疯了才会上来,活该被当作疯婆子链起来。楼廊只要传出啪哒的拖鞋声,门口只要一个示意,老妈子们就会齐齐冲出去,锁上房门。何干会同她们一起在房门外,相信这么做都是为她好。

她忙忙收拾蜡笔。老妈子们让开路。

“不看了?”何干问道。

“我要下去了。”

“我再看一会。”

“喔,你只管看,何干。”

她拿着蜡笔画,面朝外,怕糊了画。昏黄的灯泡下,患了软骨症似的楼廊像随时会崩塌。好容易两脚踏上了坚实的穿堂地板,回到了已知的世界。吸烟室的门仍关着,开着无线电。一路下楼,可能是敞开的房门吹过来阵阵微风,搔着她的颈背。但是她平安地回到房间。

她在这里一个月,考试结果也该寄到她母亲那里了。万一考上了,却走不成,甚且连考上没考上都不知道?大朵的玉兰从夏天开到秋天,脏脏的白色,像用过团绉了的手绢。她病了,发高烧。

“都是睡藤炕睡出来的。”何干道,“藤炕太凉了。”

仗着生病这个名目,何干从楼上拿被褥下来,拣了房间避风的一隅铺床。过了好两天不见她好转。何干有天下午进来,有些气忿忿的。

“我今天告诉了太太,老爷也在,可是我对着太太说。我说:‘太太,大姐病了,是不是该请个医生来?’—一句话也没说。我只好出来了,临了就给我这个。”拿出一个圆洋铁盒,像鞋油。“就给了这个东西,没有了。”

虎头商标下印着小字:专治麻疯、风湿、肺结核、头痛、偏头痛、抽筋、酸痛、跌打损伤、晒伤、伤寒、恶心、腹泻、一切疑难杂症;外敷内服皆可。

“听说很见效。”何干道。

“我抹一点在太阳穴上。”琵琶道。

“味道倒好。”

还是头痛。她觉得好热,以为是夏天,坐她父亲刚买的汽车到乡下去兜风。

“你说什么?”何干问道。

“没说什么。”琵琶心虚地道。

“你说梦话。”

“我没睡。”

“没睡怎么会说梦话?”何干不罢休,很冲的声口,倒是稀罕。

“我说了什么?”

“汽车什么的。”

“嗳,我梦见坐汽车去兜风。”何干可别听见了她同她父亲说的话,“我一定是做梦了。我不知道我睡着了。”

何干坐在床上,直勾勾看到她脸上来。琵琶知道她怕她会死,良心不安,后悔当初有机会没让她和姑姑一块走。

“放心吧,我死不了。”她想这么说,但是何干只会否认屋里的人有这种念头。

常识告诉她,是不会有死亡的。她的生命就如她的家一样安全,她也不习惯有别的想法。何干的焦虑倒使她着恼。以前生病,何干总要她别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次她不套俗语,甚且半向自己喃喃说:“这么多天了还不见好,会是什么病?”

琵琶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家里请的先生去年患了肺炎,送医院以前她们都见过他生病的样子。都说他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能康复,真是运气。

“我没事。不是什么严重的病,我知道。”她向何干说。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病着。病得不耐烦,五脏六腑都蠕蠕地爬,因为她不能让何干知道不要紧,不需要为了拦住她不让她走而自责,磨折自己。她的新床在窗边,对着车道。每次大铁门开启放汽车通过,铁板就像一面大锣“哐”的一声巨响。她贴着墙睡,声音响得不得了。她盼望这个声音的磨折,竖着耳朵听,开门的响声过了又等着关门的声音,因为总是两声一套。这是她唯一想听的动静,虽然使她从里冷到外。放人进出的小门声音也几乎一般嘹亮。门不响,她只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还是有些事情徐徐变得清晰。第一天她抱着何干大哭,何干冷酷生疏,那一刻总像什么东西梗在心里。这如今她知道了何干是指望她带着她父亲给的妆奁出嫁,她的老阿妈可以跟过去,帮她理家。那是她安度晚年最后的机会。她爱琵琶,如同别人爱他们的事业,同时期待着拿薪饷。她会这么想当然有她的道理。倒也没关系。人会忘记祖母,却不爱为了这个那个原因才爱祖母。琵琶很遗憾让何干失望了。她仍是照顾琵琶,像她每次生病一样,可是她也清楚心里抱着的一个希望是死的。

“柳絮小姐来看你了。”她说。

“琵琶!”柳絮笑着进来一面喊,特为压低声音,秘密似的。

因为她是朋友,琵琶的眼泪滚了下来,连忙掉过脸去,泪珠流到耳朵上,痒酥酥的。

“好点了吗?”柳絮说。

一切探病的敷衍问候,而何干也是标准答复:“好多了,小姐。”替她拉了张椅子。

“我说:‘我要去看琵琶。’”柳絮说,带着快心的反抗,“荣姑姑没言语,我就出了房间,下楼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柳絮的笑容虽然是酬应的笑容,看着也欢喜,是大世界吹进荒岛上的一股气息。

“荣姑姑其实是喜欢你,”她低声道,“她老说陵像你就好了。其实你要出国一点问题也没有,就只是事情太多了,你姑姑又跑来,姑爹又是那个脾气。”

闹了半天又怪珊瑚多事了。他们在吸烟室里整天无事可做,抓到人就随他们说去。一张嘴也不过两片嘴皮,怎么翻都行。

“我就不懂荣姑姑怎么能让你受同样的罪。你知道荣姑姑的事吧?”

“不知道。”

“她喜欢一个表哥,祖父不准她嫁。把她锁在房间里,逼她自尽。同样的事她怎么受得了又来一次?”

琵琶倒不觉得奇怪。荣珠惯了这样近便的意念,虽然她准是觉得厌恶,她自己的悲剧竟让一个冷酷讨厌的十来岁孩子重演。她的天真无邪必是使荣珠看着刺心。只因为她是一个年青女孩子,她无论怎么犯错,人家也还以为她是天真无邪的。

柳絮自管自下起结论:“都是姑爹。有时候荣姑姑怕他。”她低声道:“对,她真怕他。”

静了半晌,又道:“你一定累了。”

“不累,不累,多亏你来了。”

“我听见说你病了,心里就想:这下子就好了。”

柳絮在学校英文课读了不少维多利亚小说。暴虐的父亲到末了跪倒在女儿的病榻前,请求宽恕。琵琶对她笑。她们也许是活在维多利亚时代,不过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中国。

“不是只有你这样。”柳絮道,“我们家里也是,还许更坏,你只是不知道。学校里,三四百个女孩子,差不多人人都跟父亲闹别扭,不然就是为鸦片,不然就是为姨太太,不然就是又为鸦片又为姨太太吵。真的。谁的家里风平浪静,我们都说她有幸福家庭,她就特别的不一样。”

“你们学校还停课?”

“嗳,可是我倒忙。我在战时医院里做事。”

“真的?难怪你一身的药味。”可惜没能托她带点药来。

“我身上的气味很可怕是不是?”

“不,倒是很清新。你照顾的是兵士?”

“嗳。”

“真刺激。很感动么?”

“是啊。医院跟别的地方两样,很多人在一起做事,不给人穿小鞋,同省份的人也不拉帮结派,也不分贵贱,不犯着成天提醒自己是女孩子,四周都是男人。”

“也许是中国在改变。”

“是打仗的原故。当然医院里乱还是乱,钱也不够,又缺这缺那,可是确实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能想像。”琵琶轻声道。她至少能想像被关在一个忙碌的卫生的库房门外。

“有一个年青的兵士,他们大半年纪都不大,这一个只有十九岁,一只手的手指头都炸烂了,可是他一声也不吭,一句抱怨也没有。其他的,你知道,有时候简直蛮不讲理。可是这个兵士什么话也不说,也不跟你要什么。他长得很好看,五官清秀,仙风道骨的。”陡然间警觉了,她不作声,显然想说她并不是爱上了他,顿了顿,便淡淡说道,“他死了。”

琵琶想不出该说什么。

柳絮的眼眶红了。整了整面容,又道:“医院的事可别跟旁人说去,我妈还不知道我去做志愿军。我有些同学去,我也跟着去。可我得跟我妈说芳姐姐是医院委员会的,要我去帮忙。其实芳姐姐是管筹募基金宣传的。”

“我什么也不会说。”

“我知道你不会。”

“仗还没打完么?”

“这附近暂时停火了。”

她走了,消毒水的气味还萦绕不去。外在的世界在变动,一缕气息吹了进来,使她圈在这个小房间里更难挨。大门的哐锵声听在耳里迫促了。她病了将近一个月,不会还费事成天锁住大门吧?要逃就是现在,只恨自己站不住。

何干准定是想早晚风波就过去了。她病了这么久,她父亲后母气也消了,琵琶也会请他们原谅。要紧的是让她的身体康复。她哄着何干说话,而何干也欢喜她的气力恢复了,想说说话了。

“吃过饭了?”

“嗳,吃过了。”

“这一向多少人吃饭?”

“六七个吧。今天七个,汽车夫回来了。”

“门警也跟你们一道吃?”

“嗳。”

“两个一块吃?不是一个吃完了再换一个么?”

“有时候会一块吃。一个睡觉,要不出去了。今天倒是两个一块。”

听起来像放心了,不再留一个看门,一个去吃饭了。

“他们多久换一次班?”

太明显了。机会生生让她毁了。

“不知道,现在吧。”

琵琶仔细钉着她看。何干没有这么笨。“他们两个都是山东人吧?记不记得教琴的先生的厨子?他也是山东人。”

“嗳,那个厨子。”她愉快地回想,“是个山东人。”

“好不好替我把望远镜拿来?我还可以看看鸟,躺在这里真没意思。”

“我这就上去拿。”

“不,不急,明天再拿吧。”

“我怕忘了。”

“那顺道帮我把大衣也拿来,坐起来可以披在身上。”

“大衣。好。”

莫非何干心里雪亮却假装不知道是帮她逃走?因为觉得干下了什么亏心事,害了她,困在这里险些送了命。正在纳罕,何干回来了,拿来了望远镜,搁在有肩带的皮盒里。大衣也披挂在椅背上。她温和的面容看来分外殷勤,不是因为琵琶要走了,只因为她的身体好多了。不,她决不会放她走出这个屋子。

她想坐起来,一动就头晕。两脚放到地上,几乎不感觉到。两条腿像塞了棉花的长袜,飘在云间,虚浮浮的。等了一会,还是站了起来,走了几步。

隔天傍晚,她侧着耳朵听餐室的动静。晚饭开迟了。有客人?还是他们出门了?会不会汽车来来去去,门警只好守着大门?

晚饭开上来了,也吃过了。该换佣人吃饭了。确定了何干不会进房间来,她忙下床,穿上大衣,取了钱包与望远镜,走到洋台上。半个身子都挂在侧面阑干上,车道到大门都看得清清楚楚。暗沉沉的没有灯。望远镜紧贴着眼睛,四面八方又扫视了一圈,砂砾路面连她自己窗子里的灯光都吸收了。清一色的暗灰直伸到大门边上。大门一侧是黑鸦鸦的哨岗,另一侧是甬道,有灯,通到佣人住的地方与厨房。路边的砖墙上没有门,没有树篱,没有汽车,没有藏身的地方,这要是半路上有谁从哨岗还是佣人的房间里出来,简直进退不得。

她先下了台阶,走上车道,过了长青树丛,绕过屋角,开始那条笔直的长路,扶着墙走,支撑自己,也是一种掩护,不能让人在黑魆魆的楼上窗子往下看见。脚下的碎石子一喀嚓,她就一缩。速度要比谨慎重要,她早该学到了。然而她仍尽量自然,一面虫子似的蠕蠕沿着墙根爬,手上出的力比腿上出的力多。在砂砾路上奔跑太吵了。真要跑她也跑不动。漆黑安静的哨岗里说不定就伏着一个盹着的人。

她走到了大门口,幸喜没遇见人。还许大门上了锁?不。门闩蠕蠕由插口里抽出来,吱嘎叫得刺耳。她推开了门。不能带着望远镜走,她慌乱地想着。外面在打仗,给人家看见我带着望远镜,还不定怎么样疑心呢,走不了多远就会给拦下。她将望远镜小心搁在钉在门上的邮箱上。跨过了突起的铁门槛,没把门关死,留了条缝,知道大门一关会发出声响。

门外是一片黄阴阴的黑。街灯不多,遥遥地照耀。看着十字路口的对过,整个空荡荡的。绝不能酒醉似的东倒西歪,不能让人看见了。脚下像踩着云,偶尔觉到硬实的路面。一拐过弯她就要跑。她要朝电车站跑,跑不多久该许会看见黄包车。才离了没两步,就听见望远镜从邮箱上落下来,锵的一声。她的头皮发麻,怕给揪住了头发拖回去。正想跑,又停住了。十字路口远远的那头竟转出了一辆黄包车,脚踏边的车灯懒洋洋地摇晃喀吱,简直不像是真的。车辕间的车夫也漫不经心地信步游之。

“黄包车!”她只喊了一声。静谧的冬夜里,高亢的声音响彻了方圆各处。她不能跑。黄包车车夫就怕惹麻烦,不肯送扒了钱躲巡捕的贼或是妓院逃出来的女人。

黄包车轻飘飘地过了街。

她直等到够近了,才压低了声音说:“大西路。”

“五毛钱。”车夫头一歪,童叟无欺的神气,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三毛。”她向自己说:我没钱,不能不还价。

“四毛,就四毛!大西路可不近,得越界呢。”

“三毛。”

她急步朝电车站走。黄包车也待去不去地跟在后面。真是发疯了,她心里想。屋里的人随时就可能出来,把我重新抓进去,到时谁会帮我?这个车夫么?他比我还穷,我还非要杀个一毛钱。

“四毛好吧?”

“三毛。”

她也不知道何必还说,无非是要证明她够硬气,足以面对世界。

他跟了有十来步,正要拐弯,嘟嘟囔囔着说:“好啦好啦,三毛就三毛。”

他放低了车辕。她心虚地踩上了脚踏。黄包车往前一颠,车夫跑了起来,像是不耐烦,赶着把她送到了完事。直到这时候,她才觉到了北风呼啸。今晚很冷。她竖起了大衣衣领,任喜悦像窜逃的牛一样咚咚地撞击。

* * *

[1]此语应出自《尚书》“汤誓”、而非《诗经》,所指之亡国君则是夏桀,而非商纣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