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日已西斜、景入桑榆一样,我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再没有著书的兴致了,只是时常作点杂记,借以消闲解闷。《滦阳消夏录》等四本书,都属于随意拈笔的消闲之作。近年来,连这也懒得作了,有时听到点奇闻异事,偶然写到一张纸片上;有时忽然想起往事,打算补缀前编。可又往往轻率地不注意整理,变为过眼云烟,所以久久没能成书。今年五月,我陪皇上到滦阳,值班之余,白天有很多闲暇,于是串连起来编成了书,命名为《滦阳续录》。写完之后,顺便题写几句话,作为说明。至于写此类东西的本意,前四本书的序言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这里不再赘述。嘉庆戊午年七夕后三天,观弈道人写于礼部直庐,时年七十五岁。(原文】嘉庆戊午五月,余扈从滦阳。将行之前,赵鹿泉前辈云,有瞽者郝生,主彭芸楣参知家。以揣骨游士大夫间,语多奇险。唯揣胡祭酒长龄,知其四品,不知其状元耳。在江湖术士中,其艺差精。郝自称河间人,余询乡里无知者。殆久游于外欤?郝又称其师乃一僧,操术弥高。与人接一两言,即知其官禄。久住深山,立意不出。其事太神,则余不敢信矣。案相人之法,见于左传,其书汉志亦著录。唯太素脉、揣骨二家,前古未闻。太素脉至北宋始出,其授受渊源,皆支离附会,依托显然。余于四库全书总目已详论之。揣骨亦莫明所自起,考太平广记一百三十六引三国典略,称北齐神武,与刘贵、贾智等射猎,遇盲妪,遍扪诸人,云并富贵。及扪神武,云皆由此人。似此术南北朝已有。又定命录称天宝十四载,陈阳县瞽者马生,捏赵自勤头骨,知其官禄。刘公嘉话录称贞元末,有相骨山人,瞽双目,人求相,以手扪之,必知贵贱。剧谈录称开成中有龙复本者,无目,善听声揣骨。是此术至唐乃盛行也。流传既古,当有所受,故一知半解,往往或中,较太素脉稍有据耳。

嘉庆三年五月,我随从护驾去滦阳。将出发前,赵鹿泉前辈说:有一位盲人郝生,寓居在彭芸楣参知政事的家里,以揣骨相术交游于士大夫之间,推算大多出奇的灵验。惟有揣摸胡长龄祭酒时,只知道他官至四品,却不知道他出身于状元。在江湖术士中,郝生的技艺可说是相当精湛了。郝生自称是河间人。我询问同乡里人,却无人知道他,大概是他长期出游在外的缘故吧?郝生又自称他的师傅是一位僧人,技艺更加高超,只要与别人交谈一两句话,就能知道那人的官禄。他长期住在深山中,决意不出山。这种事太玄乎,我不敢相信。按给人看相的技艺,见于《左传》,有关著作<汉书·艺文志》也有著录;惟有太素脉、揣骨两家,上古时期未听说有过。太素脉到北宋才出现,它的授受渊源都支离附会,依托的痕迹非常明显。对此,我在<四库全书总目》中已详加论述。揣骨相术,也不如起于何时。考《太平广记>卷一百三十六引《三国·典略>称:北齐神武帝高欢与刘贵、贾智等人射猎,遇到一位盲人老太。那位盲人老太摸遍每个人,说他们将来都会富贵;等到摸过高欢之后,说他们的富贵都由高欢而来。似乎揣骨相术,南北朝时已出现。又《定命录》称:唐天宝十四载,东阳县盲人马生,捏赵自勤的头骨,就知道他的官禄。<刘公嘉话录》称:唐贞元末年,有一位相骨山人,双目失明。有人来求他相命,他用手去摸一遍,必定能知道那人的贵贱。《剧谈录》称:唐开成年间,有一位叫龙复本的人,没有眼睛,擅长听辨声音和揣摸骨相。可见,揣骨相术到唐代已开始盛行了。流传久远,必定有所授受。因而,一知半解,往往能够言中,比起太素脉来也稍微有所依据罢了。

诚谋英勇公阿公说,灯市口东边有一座二郎神庙。这座庙朝西,而早晨太阳一出来,便有金光射进屋里,好像是反射光。与庙相邻的房子就没有这种金光,不知什么原因。有人说该庙址和中和殿东西垂直,殿上有火珠,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出光来。也许是这样的吧。

有一次,阿公偶然问我们刑天干戚的事情,我就举出《山海经》中的记载来回答他。阿公听后说:“你不要认为吉代的记载是荒唐的,这是确有其事的。以前科尔沁台吉达尔玛达都到深山里去打猎,碰到一只中箭的鹿在逃命,就趁机挽弓射死了那头鹿。他正想把鹿抬走,忽然有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有身子没有头,更怪的是眼睛长在两个ru头处,嘴长在肚脐眼处,说话时声音就吱吱地从脐眼里发出来。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看他的手势,好像说鹿是他射的,不应该夺走他的,随从们都吓得不知所措,台吉一向胆大,就同样比划着说你射了没死,是我补了一箭,它才死,我俩应该对半分。那人竟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像同意了,竟带着半只鹿走了。不知那人是什么部族,住在什么对方。看他的模样,难道不是刑天的后裔吗?”天地广大无比,无所不有,而儒生们则太局限于自己的所见所闻了。按《史记中说,《山海经》、《禹本纪》中的所有怪物,我都是不太相信的。因为这些书出现在汉代之前。《列子》中说,大禹四处奔走时看到过这些怪物,伯益知道这些怪物并给它们起了名字,夷坚听说后便把它们记了下来。这种说法肯定是有依据的。只是后人难免会有所增补,并加以删改,所以往往有很多的错误,其中还夹杂着秦汉时代的地名。如果能够把这些错误加以甄别来读就很好了。如果坚持认为《山海经》是依据《天问》写出米的,就不应当引用《山海经》来注释《天问》,那就有点太过份了。

中丞胡太初、山人罗两峰,都能看见鬼。阁学恒兰台能看见,但不能常见。嘉庆三年五月,我去避暑山庄直庐,偶然谈及鬼。兰台说鬼的形状还像人,只是眼睛直视,穿的衣服则似一片片都挂在身上,然后束在身上下垂着,和人不大一样。鬼的体质像烟雾,看起来依稀像人影。从侧面看能看见全部,从正面看则像半身隐在墙里,半身凸出来。鬼的颜色有黑的有灰白的,距离人常在一二丈以外,不敢靠近人。偶然躲避不及,则或者瑟缩地躲在墙角,或者藏进坎井里,人定过去之后才慢慢地出来。在灯昏月黑、黄昏天阴之时,常常能见到鬼,这没什么奇怪的。他说的和胡、罗两人说的差不多,只是谈鬼的形状更详细些。可知阴间阳间的情况,不过如此。鬼有黑色的有灰白色的,那是因为鬼本来是活人剩余的气息,时间长了便渐渐消散,以至于完全消失。所以《左传》中说新鬼大、旧鬼小。这也许是由于气有厚有薄、它的颜色也有浓有淡之故吧。

恒兰台又说:他曾经在一个晴朗的白天朝天空仰望,看见一条龙从西边往东边飞来,龙的头角与画图描绘的大致相同,惟有四脚张开,飞行时就像一只船上的四根桨在划动。它的尾巴扁平宽阔,到末梢逐渐变细,既像蛇尾又像鱼尾。它的腹部洁白如练。阴雨天出现龙,也不过是显露首尾鳞爪而已,从未听说过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无风无雨,无电无雷,能如此清晰地看见龙的。记录这段话,也足以增广见闻。

赵鹿泉前辈说,孙虚船先生没登第时,在某家教私塾。正值主人的母亲病危,私塾里的小童送晚饭来。孙虚船因有事不能吃,叫放在另一间屋的几案上。他看见一个白衣人一下闪进了屋里,正在恍惚惊讶间,又一个穿黑衣的小个子转来转去地也进了屋。孙虚船进屋查看,见这两人正相对着大吃,便厉声呵斥。白衣人逃走了,黑衣人因孙虚船堵了门出不去,躲在墙角。孙虚船便坐在闩外看他怎么办。不一会儿,主人踉踉跄跄地出来说:“刚才病人说鬼话,说鬼卒奉命来勾人,其中一鬼被先生堵在门里出不来,恐怕误了期限,叫死者挨重罚。不知真假,所以出来看看。”孙虚船便移开了门口,仿佛看见黑衣矮人狼狈地走了,于是哭声在卧室里轰然而起。先生是诚实的君子,一生没有说过谎话,因此该是实有其事。只是阴间律法极严,神兼听耳目极灵,而勾人的鬼卒们不免抢吃病人家的酒饭。那么人间的官吏衙役,怎能不严格监督呢?

我的门人、刑部郎中伊秉绶说:有位读书人进京应试,住进了西河沿的一家旅馆。他住的那个房间墙壁上挂着一轴仕女图,只见她风姿潇洒,姿色艳丽,栩栩如生。每当独坐时,这位书生都会凝视画面,陷入沉思,客人来了他都不觉得。一天晚上,那位画中女子翩然而下,宛如一位绝代佳人。书生虽然明知她是鬼魅,因想念已久,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于是便与她谈笑亲热起来。科考已毕,书生名落孙山,他便买下了那幅画,带着它南下回乡了。回到家中,他把那幅画挂到了书房里。然而,尽管他象赵颜呼唤真真一样,每日呼唤那位画中女子,却始终不见动静。直到三、四个月后,那位画中女子才又翩然而下。书生不停地与她谈往事,叙旧情,她却不怎么答话。书生来不及追问原因,又重新与她亲热起来。从此,二人亲狎无度,书生渐渐身染重病。书生的父亲连忙请来茅山道士劾治妖魅。道士反复观察了壁上的画幅,说:“画中女子并无妖气,作祟的不是她。”于是,道士登坛作法。第二天,人们发现有一只狐狸死在了坛下。因为书生先存有邪念,以邪召邪,致使狐魅乘隙而入。他在京城见的那个女子,恐怕是另外一只狐狸幻化的。

判断天下事的是非,大都依据礼义和法律而已。但也有不符合礼义、违反法律,却坚定不移独行其志的人。亲戚家中有一个名叫柳青的婢女,她七八岁时,主人把她许配给小奴仆益寿为妻。等到十六七岁,即将成亲时,益寿忽然因赌博负债外逃,长期杳无音信。主人要将她许配给别的奴仆,她誓死不肯。柳青颇有几分姿色,主人趁机挑逗她,答应让她做侧室。她也誓死不肯。主人就让一个老太婆劝说她:“你既然不肯有负与益寿的婚约,姑且暂时顺从主人,主人会多方设法寻找益寿,仍然和你配合。如果你不顺从主人,他就将你卖到偏远地区去,你将永无见益寿之日了。”柳青私下里哭泣了几天,居然同意与主人同居,只是时常催促主人寻找益寿。过了三四年,益寿自己跑回主人家。主人如约为他们举办婚礼。结婚之后,柳青干活像以前一样,但不再同主人交谈一句话。主人稍微亲近她,她就避开去。主人鞭打她,并贿赂益寿,多方逼胁她,她始终不肯顺从。无可奈何,主人只得好好打发他们出去。她临行之前,将一只小箱子放到主妇面前,叩拜而去。主妇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主人几年来私下给她的东西,一件也没缺少。后来,益寿做小买卖,她做裁缝,日子过得很艰难,但她没有一点后悔之意。乙酉年,我住在家里,益寿还拿着几件铜磁器来卖,头发已经花白。问他妻子的事,他说已死去多时了。奇怪啊,像柳青这样的奴婢,不贞不淫,亦贞亦淫,居然不能给她定位。把这些记录下来,留待君子们来论定。

吴茂邻是姚安公的门客,看见两个孩子互相骂,便讲了一个故事:“交河有一个人,在路上遇到一个老人。老人因泥滑失足,把这人差点儿挤倒了。这人本来就横暴,于是辱骂及老人的娘。老人发怒,要和这人打架,忽又低头沉思,拱手赔不是,并问这人的姓名住址。走到叉路,老人告别走了。这人到了家,他的母亲大白天关了房门,叫也叫不应,而里面的喘息声极怪。他怀疑出了什么事,便把窗纸捅了个眼往里看。只见他母亲全身一丝不挂,昏昏然像醉了酒,有一个人正在奸污她。仔细一看,就是路上遇到的那个老人。这人愤怒叫嚷,要进去抓人,但门窗都很坚固,打不破。他急忙拿来一支鸟枪,从窗外射击,老人叫了一声倒下了,原采是一只老狐狸。邻居们围观,都又惊又笑。”这人骂狐狸的娘,只是一句空话,竟招致狐狸用事实来报复。这可使善于骂人的人引以为戒。这条狐狸只图一时泄愤,反而丧命,也足以引起为一点小事就要予以报复的人警醒。

诚谋英勇公说,畅春苑前有条小溪,那些值夜班的内侍,每到阴天没有月亮的时候,就能看见空中挂着一颗明亮的星,大家都感到很奇怪。于是想方设法探究原因,这才发现是小溪中射出的光聚集在空中一个点上造成的。大家知道这是宝气,就想办法到溪中去取宝。后来在小溪中捞出一个蚌,直径有四、五寸,剖开它有两颗珠在里面,合而为一,一大一小,有枣子那么大,形状同葫芦一样。大家都不敢私自据为己有,便献给了皇上。皇上至今还把它装饰在皇冠顶上。这是乾隆初年的事情。一般来说,小溪不能生出大蚌来,蚌珠也没听说有能够合成一对儿的。这大概是因为上天诞生了至人,才借大地来呈献祥瑞。皇上后来年近九十,且身体健康,难道这是偶然的吗?

莲花一般在夏季开花,只有避暑山庄的莲花直到秋季才开放,比长城以里晚一个多月。然而,虽然这里的莲花开得晚,可谢得也晚,直到九月上旬,池水中仍然是绿叶复盖着鲜红的花朵,艳艳地,毫无凋零之意。宫苑里常把莲花与菊花同瓶对插,在圣上的诗作中,也常常见到吟咏莲花的诗句。塞外地寒,春天来得迟,所以夏季的花儿开得晚,这可以理解。但是这里秋季早寒,花儿却并不早谢,就令人莫名其妙了。今年,我恭读圣上的诗注,才知道苑中的池水汇集了武列水三个源头之水,又注入了温泉之水,至使暖气内涵,所以这里的莲花才如此耐寒呀。

宋代有一种神臂弓,实际上是大弩。立在地上用脚踏动机关,可穿透二百步以外的铁甲。又叫克敌弓。洪迈在《容斋三笔》试词科中所说的<克敌弓铭》谈的就是这种弓。宋军抗金,往往倚靠它,把它当作高效的武器。军法规定一张也不能丢失,如果打了败仗来不及带回来,宁可破坏它,以免敌军用来仿造。元世祖灭了宋朝,得到了克敌弓,曾用它打胜了仗。到了明代,克敌弓失传了,只在《永乐大典》中载着所有图例。但关于它的机关原理的各种图例,只有长短宽窄的尺寸,和它的雌雄凸凹的形状,没有一个全图。我和邹念乔侍郎仔细研究了好几天,也没弄出个头绪来。我要勾勒出它的大样来,请西洋人研究一下,我的老师刘丈正公说:“西洋人很有心计,比如算术中的借根法,本来是中国的算法而流传到西方的,所以他们称之为东来法。如今向他们学习算术,反而保密不肯全告诉你。这种克敌弓既然是前代传下来的高效武器,怎么会防得了他们不偷偷地学了去,却告诉我们他们也不明白呢? <永乐大典》藏在翰林院中,后来人未必就弄不明白它,何必要求教于外国呢?”我和念乔才打消了请教西洋人的念头。还是老师老成,站得高看得远。他的想法,是够深远的了。

贝勒春晖主人说,在热河娘娘庙中的东西两厢,仿照地狱塑造了许多鬼神的泥像。西厢房里塑造的一个鬼卒,非常可怕,就是民间称呼的地方鬼。据说有人看见这个鬼出去买杂物,例如柴火木炭之类,常常堆积在庙里。问当地人,他们就会回答说确有其事。但这个鬼不害人,人们习惯了,也就熟视无睹了。也有人追究说鬼不烹饪,用柴火木炭干什么?《左传》中说,石头不会说话,但别的怪物也许会依托它而说话。也许是有其他的妖怪依托在泥像身上吧?时间长了恐怕会害人,应该早些处置宅。我认为天地这么大,都是由元气化生的,在深山大泽之中,就会无奇不有。热河地区的许多高山狭谷,与居民相近。人同精怪离得近,精怪也就会接近人,这从道理上讲是行得通的。也可能是草木之妖,凭借它的本质,或者是狐狸一类东西,借助它的原住处,蜕化变形,附着在泥像身上,这从道理上讲也是行得通的。问题在于,世间万物都是天地孕育的。圣人把魑魅魍魉的形象铸在禹鼎上,而把庭氏、方相列在周代的百官之中,目的就是为了驱逐那些害人的怪物,原本就没有打算把异类全部清除干净。既然不害人,自然应任凭它们自由来往。海上人想打鸥鸟玩,鸟忽然飞着不落下来。如有机诈心产生,便另有机诈心与之相应,这样,可能反而更麻烦了。

宛平县的陈鹤龄,名永年。他本为富户,后来渐趋没落了。其弟陈永泰,死在他的前面。弟媳因此而请求分家,陈鹤龄不得已,只好同意了。弟媳对他说:“大哥,您是个男子汉,可以多方经营,创立家业。我一个寡妇家的,儿女又小,求您把三分之二的家产分给我吧。”亲戚们得知此事,都说不可行。但陈鹤龄说:“弟妹说得是,还是听她的吧。”弟媳得寸进尺,又借口自己是寡妇,不便出去征收欠租,提出将全部家产分做两份,以多年来别人的借券连同所欠利息作为一份,分给陈鹤龄,而其他财物则归她所有。陈鹤龄虽感到委曲,但也顺从了。后来,拿着那些借券,并没有追回欠租,陈鹤龄也因此而陷于贫困之中。这件事发生在乾隆丙午年。在陈家的先辈中,还没有过名登科榜的人,这一年,陈鹤龄的三儿子竟然在乡试时中了举。我的同年李步玉同陈鹤龄住得很近,发榜那天,他感叹道:“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呢!”

南皮人张浮槎,名景运,是《秋坪新语》的作者。他有一个儿子,早年死去,媳妇殉节上吊。上吊处的墙壁上,有他儿子的小像,一尺多高,眉目栩栩如生。小像的形迹似勾画非勾画,似泼墨非泼墨。媳妇本来不懂画,又没有人会替她凭回忆画上一张,况且寝室也不是外人所能去的地方。这时,亲戚聚集,都不知道小像的来源。张氏与纪氏为世代联姻,纪氏之女嫁张氏的有数十人,张氏之女嫁纪氏的也有数十人。众目同视,都感到惊异。我认为这是烈妇精诚所至,完全不值得惊异。大凡精神专注于某个人,那人的气息就会聚集到眼前。气息一旦聚集,那人的神情也就凝结起来。神情一旦凝结,那人的形象也就产生了。形象一旦有所依附,那人的形迹就显现出来了。生者的神气与死孝的神气相互感应,相互聚合,就形成了这幅小像。所以说“缘心生象”,又说“至诚则金石为开”。张浮槎记录他们的事迹,征集士大夫的歌咏。我打算写一首诗,但其中事理精细隐微,笔力不足以充分阐发,数易其稿,都不满意。至今,我还耿耿于怀,姑且把这件事记录在这里,以昭示幽明之间的感应,诗的创作只好留待来日了。

要当神仙而服药的记载,在杂书中不少见,有时也遇见过这种人。但是如果服药不得法,则反而有害。戴遂堂先生说,他见过一个人服用松脂十多年,他的肌肤丰满,精力充沛,自认为这方法很不错。但是时间长了便觉得肚里不大舒服,后来又大便干燥,服用麻仁之类润肠药物,也无效用。继而又用硝黄一类药强攻,大便也只是细得如一条线。他这才意识到是松脂粘挂在肠子上,积聚行越来越厚,于是肠道越来越窄,终于到了这个地步。因没有药可医治,竞艰难而死。他还看见一个服用硫黄的人,皮肤裂得像被割开一样,伤口放上冰,疼痛才稍轻一些。有句古诗说:“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这话确实啊。

长城之外,万山环抱。不过都是些起伏不平的山冈和丘陵。而从王家营往东,则山势巍然挺拔,峰峦林石,都满含诗情画意。那是因为天地孕育、灵气汇聚在那一带的缘故。这里有一座罗汉峰,宛然一个和尚双腿交叉而坐,他的头、脖子、胸、腹以及胳膊,都能一一分辨出来。又有一座磬锤峰,就是《水经注》中提到的“武烈水侧有孤石云举”的那坐山峰。它上宽下窄,陡立如刀削一样。我写<热河志》时,曾攀着绳子、搭着梯子在峰下考察过。发现这座山峰是由许多卵石和碎沙凝聚而成的,但自古至今它却没有倒塌,不知是什么原因。还有双塔峰,亭亭地相对而立,从远处看上去简直是两座佛塔拔地而起。这两座山峰都无路可以上去,可有时夜里却能听到峰上有敲打钟磬和诵经的声音,白天时只有一片片云彩在峰顶飘来飘去。乾隆五十五年,曾叫驻守在这里的军吏搭了木梯,派人上去查探。有一座峰上方圆一百零六步,有一幢小屋。屋里有一张几案和一个香炉,供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写着“王仙生”三个字。另一座峰上方圆六十二步,种着两畦韭菜,垄畦很整齐,像是菜园子一样。这里决不是人能到的地方,这些如果不认为是种仙的遗迹,那就无法做出其他的解释了。能够听得到看得见的事物,尚且如此模糊难以解释,而那些道学家们却一味固执己见,动辄说这是理学中没有的,这不是颠倒了是非吗?

我的同年蔡芳三说:他曾与几位朋友一同游览西山,走到山林深处,忽然见到一条小径,他们试着向上攀登,来到了一个去处,这里荒凉寂静,无人居住,只有几间破屋,浸没在荒草青苔之中。只见墙壁之上写着一个大字——我,字写得很有功夫,笔力峭拔而遒劲。众人走进屋内,发现墙壁上也有一些字迹,仔细看看,原来是两首古体诗。其一是:“溪头散步遇邻家,邀我同尝嫩蕨芽。携手贪论南渡事,不知触折亚枝花。”其二是:“酒酣醉卧老松前,露下空山夜悄然。野鹿经年相见熟,也来分我绿苔眠。”诗后没有题写作者姓名及年、月、日。体味一下那诗中的含义,仿佛出自前代遗民的手笔。有个朋友认为这两首诗为仙人所作,我看不是。我的表弟安中宽,当年曾随一位木材商出古北口,到三座塔去看望朋友。途中,他到一位居民家借宿,主人给他讲了这样一件事:当地一位山民捕获了一只鹿,捆好以后,正要拖到涧边宰杀,忽然,捆鹿的绳子一节节断开来,那鹿蹶然而起,从容逃去了。这位山民抬头远看,只见对面山上站着一位戴斗笠的人,正在指手画脚地比划着什么,他疑心是那人施展法术放走了那只鹿。那座山陡峭险峻,自古以来人迹罕至。那人或许就是神仙吧?

先师何励庵先生,名,雍正十一年进士,官至宗人府主事。仕途坎坷,贫病而终。著有《樵香小记》,大多考证经史疑义,今已著录在<四库全书》中。作诗特别喜爱陆游的风格。一天,作《咏怀》诗:“冷署萧条早放衙,闲官风味似山家。偶来旧友寻棋局,绝少余钱落画叉。浅碧好储消夏酒,嫣红已到殿春花。镜中频看头如雪,爱惜流光倍有加。”替我书写在扇上。姚安公看到扇子上的诗作,深思良久,说:“怎么忧伤低沈,哀怨到如此地步,大概神志已经衰败了?”果然,何先生于这一年夏秋之间去世。古代所说的诗谶,或许是存在的。

赵鹿泉前辈说,吕城是吴国大将吕蒙建筑的。河两岸有两座庙,一座祭祀的是唐代的汾阳王郭子仪,这已经叫人莫明其妙,另一座祭祀的是袁绍的部将颜良,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当地人去颜良庙祈祷,极有灵验。在宅周围十五里以内的地方,不许有关帝庙,若是建了关帝庙,便生祸患。有一个县令不信,在颜良庙举办庙会时,亲自去看,故意叫伶人演《三国志》杂剧。于是狂风骤起,把芦棚上的苫盖卷到空中,绞成一团,然后飞掷下来,伶人有的被砸死了。之后,在方圆十五里之内,流行起大瘟疫来,人畜死亡,县令也大病一场,差点儿死了。我认为,两军相互敌视,各自都为自己的主君而战,有胜有败,势不两立。这是因公义而杀人,而不是以私恨杀人。有的人智勇双全,却意外的失败了,这是天意,不能怨别人。而有的才智低下,败在胜过自己的人的手下,那么罪过在自己,也不能怨别人。张巡声称变成厉鬼杀敌人,因国家的安危而争夺这一个郡,则是为了国家和君王,而不是为了自己。假如大功告成之后,死在战场上的人都挟仇报复,那么自古以来的名将,都得被怨鬼索了命去,有这种道理么?况且颜良被杀已很久了,在一两千年间,他都无声无息,如今为什么忽然显灵?为什么今天才来报复?根据天理来揣度,可以说肯定不是这么回事。那么就有可能是庙祝巫师危言耸听,山妖水怪借百姓迷信而假托颜良的名字作怪。刘敬叔在<异苑》中说:“丹阳县有个袁双庙,袁双是东晋袁真的第四子,袁真被桓温杀了,尸体就不如哪儿去了。到了孝武帝太元年间,袁真便在丹阳显灵,要求给他立庙。还没有建成时,就闹起虎灾来。被害人就梦见袁双来,催促赶紧修建。百姓们建起了庙。各种灾害也就停止了。百姓们常在阴历二月末,在庙中打鼓跳舞祈祷。这天常常刮风下雨。在元嘉五年,祭奠完毕,村民邱都在庙后看见一个怪物,人头鳄鱼身,头戴葛巾,嘴眼鼻耳等七窍端正而满身酒气。不知这是袁双的神灵,还是假冒袁双的怪物。”我认为怪物一来必有风雨,那么无疑是水怪。不过这种事古时便有过。

我舅舅张梦征说,沧州吴家庄有座小届,长年没有和尚住了,成为往来行人休息的场所。有个打短工的,经常在庙外遇到一个人招呼他坐谈,两人每次都谈得很投机。慢慢地,两人后来就到市上买酒喝,关系也更加融洽。短工偶然问起对方的家乡住处,对却歉疚地说:“因我与你交情很好,故不敢骗你,其实我是这座庙里的老狐狸。”短工竟也不害怕,还是同以前一样和狐狸往来不断。有一天,他们又相见了,老狐狸带了一只鸟枪交给短工说:“我与一个女人很要好,可我弟弟也偷偷地和她相好,这是盗嫂的行为,我禁止他不听,想打他却打不过他。我咽不下这口气,决定今晚在岔道口等他,决一生死。听说你枪法很好,等我们决斗时,请你开枪打我弟弟,我会永世感谢你的。今晚月亮很亮,你会轻易地分辨出我弟弟的。”短工答应了,并到狐狸指定的地方埋伏起来。事后他又暗想,弟弟不讲礼法实在该死,但是她所喜欢的那个女人,到底还是有丈夫的,并不是嫂子。骨肉之亲,这事应该善了,非得把他置于死地,不是太残忍了么?他们兄弟之间尚且这样,我经常和他来往,如果有些小过节,肯定又该报复我了。于是他趁他兄弟俩打在一起时开了一枪,把两只狐狸都打死了。《诗经·棠棣》中说:“兄弟在家里争斗,遇上外敌,就应该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家庭内部闹纠纷,没有不两败俱伤的,舅舅时常以这件事为例教育后代,因为那位短工背着两只狐狸回来时,他曾亲眼看到过。

我家的厨娘杨老婆子说:他家乡的某甲临死时,曾嘱咐他女人说:“我这辈子没留下什么钱,死后你们母子一定要忍饥挨饿。我家四世单传,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个年幼的儿子。今天,咱俩定个约: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愿意抚养我儿子的,你就可以嫁给他,也不必管丧期过没过,一旦粮食吃光,你随时都可以嫁过去。”嘱咐完了,某甲闭上眼再也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呻吟,过了半日,他终于死了。有位某乙听说某甲的女人颇有婆色,就请媒婆去她家提亲。某甲的女人答应了这门亲事,但因为家里还有吃的,不忍心立刻就走。过了几个月,家里揭不开锅了,她才与某乙成了亲。合婚之夜,二人上床熄灯,正要休息,忽听窗外发出了叹息声。女人听出了那是某甲的声音,知道前夫的鬼魂到了,隔着窗子正在外面哭泣,就对他说:“您不是已经留下话让我改嫁了吗?又不是我私自嫁人。今天晚上,我与新夫同床共枕,不过是势所必然,您为什么还要来作祟呢?”某甲的鬼魂呜呜咽咽的说:“我是来看儿子的,并不是来作祟。刚才,因为见你哭着卸了妆,我心中好生凄惨。我思忖着,不是因为穷,怎么会让你落到这般田地,想着想着,不由得叹息起来。”某乙知道鬼魂在讲话,吓得不得了,急忙披衣起床,对着窗外说:“从今以后,我如果不把你的儿子当自己的亲儿子看待,让我有倒霉的那一天。”这话说完,窗外便寂然无声了。后来,某乙因沉缅于妻子的美色,几乎足不出户。那女人却总是怅然若失,某乙加倍疼爱她的儿子,以此来取悦她,这才使她勉强有了笑容。过了七、八年,某乙因病而死,他没有留下孩子,也没有其他亲属。那女人依赖某乙留下的遗产,专门请来老师,对儿子严格施教,使他得以进入府学继续深造。后来,她又为儿子取了媳妇,并得了两个孙子。在她四十多岁时,忽然有一次梦见前夫某甲对她说:“你初嫁某乙时,我就随你进了他家,多少年来一直禾离此地。因为我儿子事事如愿,所以尽管你终日与某乙亲昵狎亵,我对你也并不怨恨,。况且你虽另有新夫,对我仍念念不忘,常于灯前月下,独自落泪。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了。因此,我始终不露面,不出声,免得吓着你们母子。如今,某乙已经转轮托生,你的寿数也到了尽头,你与我余情未断,该随我而去了。”几天后,那女人果然得了点儿小病,她把梦中的情形告诉了儿子。从那以后,她不肯服药,又过了些天,她终于离开了人世。她儿子备下棺木,将她与某甲合葬在一处,遂了他们的心愿。程颐先生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确为千古纯正之理,然而,这是针对这人自身而言。那女人甘于自己受辱,以延续前夫的后代,这是为全其大义,所以自然应该另眼看待了。杨老婆子能够说出那女人的姓名与籍贯,但我认为,她虽与前夫感情真挚,最终魂魄相随,但必竟是“碎壁归赵”,不能算作很完美,所以就隐去不写了。我怜悯她不幸的遭遇,悲叹她坚韧不拔的意志,然而这些想法都是正人君子们所忌讳的。还有,我的家乡有位女子,丈夫死后她又嫁给了他的三表弟。两家原本相距不远,一家的牛叫起来,另一家都能听到。这位女子再嫁之后,仍以亲戚的礼节探望原来的婆婆,每隔三、五天必要回米一趟,回来时总是带着一些生活用品,并留下赡养老人的费用。这位婆婆靠着儿媳的资助得以生存下来。老人死后,这位女子又出钱为她安葬,还派人年年为她祭扫坟墓。再有,京城有位女子,年轻守寡,尽管她颇有姿色,但对于针黹烹饪却一窍不通。于是她与公婆议定,假称是公婆的女儿,然后卖给一个官宦人家作妾,以此来赡养公婆,并为他们养老送终。这几位女子都可以说是失节之妇,本不足以称道;然而,她们不忘前夫,竭尽全力报答前夫的往日之恩,从这一点上讲,也足以激励微薄的世俗之情。君子应与人为善,因此,不应该埋没她们的哪怕是一点点长处。道学家持论务严,致使偶然失足者无法自赎其过,反而甘心于自暴自弃,这不是教人弥补过失、改过自新的途径啊。

慧灯和尚说:有一位举人在丰宜门外租一座小庵度夏,那里十分幽静偏僻。一天,举人得到平日喜爱的秘本,在灯下抄写。他听到窗外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活动,就问:“是谁?”窗外答应说:“我是幽魂,滞留在这里,有一百多年没有听到读书声了。连日来听你朗诵,触动了我平素乏心,想同你会谈一次,以了结胸中垒块。我与你同是读书人,请不用惊慌。”说完,就揭开门帘进来,举止温雅,颇有士人风度。举子恐惧,呼叫寺僧。寺僧到来,鬼也不畏惧,指着一张椅子说:“师父请坐,我早已认识您。您一向质朴自然,没有人世间的市侩气息,我们可以一起谈谈。”寺僧和举人都局促不安,不能答话。鬼就拿过举人所抄录的书,才阅读了几行,便急忙掷在地上,忽然消失了。

杨雨亭说,在莱州深山中,有个童子牧羊,每天都要丢一两只羊,为此童子倍受主人的打骂。童子留意观察,却是两条大蛇从山缝里出来。把羊吸来吞吃了。蛇有瓮那么粗,不敢招惹它。童子恨.极了,请父亲想了个办法,把犁刀放置在山缝处。果然有一条蛇被犁刀割破肚子而死。童子害怕另一条蛇报复,不敢再在这儿放牧,但他时常偷着来观察。另一条蛇连一点动静也没有,便以为它迁到别处了。半年之后,童子贪图这儿的水草比别处的好,又赶着羊来放牧。不到三天,童子就被蛇吞了。蛇藏着不出来,就是为了引诱童子来。童子的父亲有心计,表面上装着不去搜寻大蛇,而暗中却请求军营的人,把一门火炮藏在深草中,时时去秘密侦察。两个月之后,发现石头上有蛇爬行的痕迹,便带着燧石,在夜里埋伏在石头旁力。大蛇果然下到山涧里喝水,发出簌簌的响声,于是一炮把蛇轰得粉碎。回家之后,童子的父亲忽然发疯打自己的嘴巴说:“你设计杀了我丈夫,我设计杀了你儿子,就互相扯平了。我已深居不出来,你又百般设计杀我,我的死是太冤枉了。今天我决不放过你。”过了几天他就死了。俗语说:“摔跤不停,必然一起倒下;比酒不停,必然一起大醉。”这虽然是小道理,但可议以小喻大。

孟鹭洲在记述他巡视台湾的经历时写道:“乾隆四十二年,偶然和朋友一起扶乩,大仙赠给我一首诗说:‘乘槎万里渡沧溟,风雨鱼龙会百灵。海气粘天迷岛屿,潮声簸地走雷霆。鲸波不阻三神同,鲛室争看二使星。记取白云飘渺处,有人同望蜀山青。,当时有巡视台湾的公务,我怀疑可能会要我去。几天后,果然接到圣旨。我于三月份出发,八月到厦门,渡海前往台湾,住了半年才回来。回来时是顺风,船行了一昼夜就到了岸。但去时却飘荡了十七天,信受艰难险阻的折磨。船刚离开厦门,就雷雨交加,阴云密布。我只得依船随风飘荡,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忽然嗅到一股腥风扑鼻而来,船夫道:‘这儿是黑水洋。,这里的海水比其他地方的下陷几十丈,有几十里宽,长得看不到边。水又黑又深,看起来像是墨水。船夫摇手示意,不让说话,说那下面就是龙宫,是最险要的地方,过了那儿就会没事了。到了白水洋,碰到一条大鱼鼓着鳃鳍游来。鱼把头抬起来时,像座高大的山峰一样把阳光都遮住了。它每一次奋鳍击水,就浪涌如山,响声隆隆地像是打雷。过了好几分钟,大鱼才游过去。估升它的身长有几百里。船夫说大鱼是来迎接皇上的使者的。也许是吧。紧接着又刮起了飓风,我们的船几乎沉没。忽然有几十只小鸟,环绕着桅杆。船夫马上高兴地跳起来,说是天后来救我们了。大风果真马上停止了,我们这才得以趁机把船泊在澎湖岛。看来圣人在上,百神都来效劳,这话一点不假。回想起我的经历,却与诗意一一相符,这大概是鬼神的先知先觉吧。当时我父亲还健在,听说我被派出海,就让我哥哥到赤嵌看我。于是我就同哥哥一起登望海楼。这也与诗的末两句巧合了。因此我更加相信,命运都是前定的,不是人力所能扭转的。嘉庆三年时,我随圣驾到滦阳,同礼部尚书纪晓岚讲起这件事。纪尚书当时正在写《滦阳续录》,于是我就把大概内容记下来交给他,也许可以作为谈资吧。”查考唐代钟辂所著《定命录》,大意在于劝戒人们不要争强斗胜,不要追求自己不应得到的东西。大仙向孟鹭洲预告未来的事情,句句都得到了应验。人们由此可以知道,那些虽与祸福无关的恐惧事件和意外的团聚与分离,都不是偶然的事情。这样,人们也就大可不必为趋福避祸而费尽心机了。

高密人单作虞说,山东有一家财主,家里的仓库无缘无故起了火,主人以为是不小心引起的。不久又发生了好几起怪事,弄得全家不安。有一天,大厅砰砰啪啪地响起来,摆设的古玩玉器都碎了。主人性情刚烈,厉声叱问道:“青天白日之下,是什么妖怪敢来闹妖!我马上到神那儿告你!”梁上有声朗朗地回答:“弥好打猎,杀了我不少的子孙,我恨.你入骨,到你家等待时机已达八年之久。你的祖宗恩泽厚重,福运没断,土神、灶神、门神都不让我报复你,我也没有办法。如今你家兄弟在外面争斗,你的妻妾在家里内讧,一家之中分成了好几伙,彼此好像是仇敌。出现了败象,邪气便响应。诸神不再享用你家的祭祀,妖鬼也盯住了你们家。所以我才得以痛快地进行报复了。你还昏头昏脑地不知怎么回事么?”狐狸的声音愤怒而严厉,家人们都听见了。主人悚然沉思,拍着胸脯叹息说:“妖不胜德,这是一个古训。自己的德行不够,怎能去埋怨妖怪?”于是叫来弟弟和妻妾们说:“大祸不远了,幸好还没有临头。如果大家都能抛弃前嫌,赶走自己的党羽,彻底改正以前的所作所为,还能有救。今天这事,应当从我开始。你们如果听我的话,那么就是祖宗保佑、儿孙的福气;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披发入山出家去了。”他反复陈说,引咎自责,泪水涟涟沾湿了衣襟。大家被感动了,都趴在几案上痛哭失声。他们立即赶走了十多个挑拨离间的奴婢,凡是有彼此倾轧的事,一律加以改正。然后又在祠堂里杀猪祭祖,歃血在神前盟誓道:“从今以后,再怀有二心的,就像这头猪的下场。”彼此正在互相道歉,听见梁上跺脚说:“我要报优而自己先已泄漏出去,是我的错呵。”狐狸叹息而去。这是乾隆八九年间的事。

侍妾明粗略懂得文章的含义,也能用平常的语言作诗。一个夏天的夜晚,月光明亮,照着窗外盛开的夹竹桃,花影落在枕头上,她即兴写了一首花影诗:“绛桃映月数枝斜,影落窗纱透帐纱。三处婆娑花一样,只怜两处是空花。”写成后很有点自负的情绪。第二年,她竟病逝了。她的婢女玉台,侍候我两年多,年龄才十八岁,也接着早逝了。“两处空花”就成为诗谶。实际上,生命之气已有所触动,只是作者没有意识到而已。

有个厨子,跟随我已经多年了。今年,我扈从圣驾去滦阳,他忽然无缘无故打好行李离开了我,借了间虏,住进了附近的小巷里。原来,他以没人给我再做饭相要挟,企图索取高额报酬。我的同事们都为此而愤愤不平,我也同样感到气愤。不久,我忽然想起,武强县的刘景南做中书舍人时,生活极为困窘,就在这时,他的一个奴仆总是追着他要求离去。景南写了首诗,送给了那个奴仆,那诗写道:“饥寒迫汝各谋生,送汝依依尚有情。留取他年相见地,临阶惟叹两三声。”真是忠厚之心,谥于言表。我再三吟诵,自觉褊狭急躁之气顿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