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册子我又一月多未写了,在我上次写时,我万想不到这次竟会伏在枕上写的。天有不测的风云,我真想不到我竟会忽然害起病来!我的病是什么时候患起,我现在已算不起来,只觉日日嬗递,我病榻的生涯已将近两旬了。小窗深锁,长昼沉沉,益以春雨凄凉,倍使我念着久无信息的箴不能自止!我此时虽不能寻出我患病的时期,然得病的来由我则深自明了,我知医我这病的回春妙药,实只有海上的一羽孤鸿;青鸟不来,我的病恐终不能自己! 

自患病以来,我的神经很衰弱,睡眠的时间很少,即偶尔入睡了,也每每被无端的噩梦扰醒。我在梦中不是看见莓箴一人病滞在上海的邸舍,便是觉得我一人仆仆在道上去求律师;种种在我醒时脑中绝没有一点影子的事,也会在梦中发现;我每次被惊醒了总要止不住浩叹,在房中看护我的她们,听见我的叹声,总要俯下笑问我在梦中又遇见何事。真的,她们近来似是很要留心我无意的表现,每是几人一齐走进房来,询问我的病状,问后又彼此看各人的脸色,像是要和她们适才在外面所讲的什么对证一般;有几次我更听见她们在外间窃窃的私语,虽躺在床上不能知道她们所讲的究是什么,然是在那里论我的事则可断言的。其实我的事和我得病的来由,她们哪个不知道?我现在正不要再回避什么,她们又何苦这样地藏头躲尾! 

虽在十日以前,敬生已迁到另一个房间去住宿,然房里往来的人太多,这册子我不但不能写,并且即连看的时候也没有。我现在只好利用这一刻,这黎明的一刻,她们都因了白昼的辛苦正在酣睡的时候,我才敢从我贴身的小衣中取出这册子,借了床后小窗射进来的微光,侧伏在枕上歪歪斜斜地写。我不知我写这些果有何用,但这是我们的预约;莓箴对我说,每拿一支笔乱写,他也叫我想起什么时不妨写下,我这便是照他的要求。我心中真塞满了夺咽欲出的话,然又无一个人可说,我只好索性全移在这纸上了。 

风雨连宵,春意阑珊,这样的天气很不宜于病人,尤其不宜于我这个非病的病人。我整日地躺在床上,耳中闻着风雨的吹打,目中所见又都是对我怀了鬼胎的她们,我虽不要自寻烦恼,有时亦不能够。她们近日每个进来问我,脸上总要现出疑烦的颜色,敬生也是这样。他有一次对我说:“你放心,不要性急,且安心静养几天,什么事都不要乱想;将心放宽了,任何的病总会好的。”这虽是对于一般病人的普通安慰话,然出自他的口中,我虚心的人听了,不穴而风,总觉是有为而发。他虽不致也晓得我的事,然我总觉有点不安。 

这一间小楼被闭得紧紧严严,既看不见含泪的落花,又听不着唤归去的鹃声,我只得将这病躯遗在床上,索性任了灵魂挟起残破的败翼,去在幻想之乡里邀游。然我一想起久无信息的莓箴,我的一缕游魂,又如经不起这窗外风雨的小鸟一般,立时颓然从太空中堕到了可怕的层渊底!他如此长久地没有信来,实使我虽不敢再去乱想,亦止不住不做无益的推测;他若与我仅是些若即若离,暧昧不明的关系,那他这样长久没有信来,我倒可以疑他是在摈弃了我。失恋的悲哀,实较这不知是悲是喜的倒悬为好受!无如他又不是这样。我们彼此是决不会相忘,然他这样久的没有信来,却又是何故呢?呵!这疑问,这哑谜,这百思不得其故的苦闷! 

我虽病了近二十余日,然我不但不能寻出我始病的时期,并且我亦不甚觉得我是有病。医生来了,虽给我诊出累犊的病情,连篇的病状,然假使我真是有病,这又岂是草根树皮,一两瓶药水所能奏效?我不但不觉出我是有病,有时我在床上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念及假若莓箴此时是在我旁侧,我直觉得我依然可以立时起来谈笑或径往楼下。但是待我要实现我的理想,偶然想将身子略抬一抬时,则又完全相反了。我不但不能坐起,即连现在因这边写酸了想要反一侧时亦不能够。旬日以来,我自己觉出所谓病状者除饮食很少,胸头时常作呕外,便仅是衰弱这一点,其实我心体还依然强健。我想起这风雨中的暮春烟景,我直恨不得立时便起来去眺望,不过我终坐不起来。我枉自学了几年的医,我也察出我自己的病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