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年羹尧接来一瞧,见帖子上写着:“世教弟张乐天顿首拜。”

喜出望外,慌忙迎接出来。

才到二门,见张乐天已经龙行虎步的走进来了。年羹尧紧行一步,两人携着手,相视而笑。年羹尧道:“想不到张兄此刻会来。”

张乐天道:“年兄,想煞小弟了,连候了你六七次,问问还没有回京,小弟焦躁得什么似的。”

年羹尧道:“承蒙眷注,小弟今儿才到。巧极了。”

说着,早迎入书室。值书房童儿献上了茶,二人坐下,密切谈心。张乐天道:“年兄今番会见的英雄,谅必不少。”

年羹尧道:“虽然认得几个,特出的人才,很是不多。”

随把别后的事,一字不遗,说了个畅快。这日,谈得入港,就留张乐天在家便饭。张乐天也不客气。从此之后,张乐天几乎无日不来,两人万分要好。只是年羹尧要回拜他,张乐天总竭力阻当,问他住址,也含糊不说。年羹尧见他行踪这么诡秘,心下很是动疑。

一日,张乐天来家谈天,谈到惬意儿,忽地发念要与年羹尧拜把子。年羹尧道:“咱们两个儿总算情投意合,既是情投意合,自应露胆披肝,现在极寻常的住址,犹且含糊不说,哪里论的到‘肝胆’两个字,既然论不到肝胆两个字,又何必拜这无谓的把子?”

张乐天道:“年兄,并不是我藏头露尾瞒着你,因为告诉了你,于你我的交情,就要大有关碍。好在缓掉一两日,你自会知道。现在咱们且端正拜把子。”

年羹尧驳他不过,只得应允了。于是择定吉日,拜过把子。叙起次序来,张乐天为兄,年羹尧为弟。张乐天道:“大弟,我在家排行居四,你只称我四哥,我称你大弟,更不必提名叫姓。”

年羹尧道:“谨遵四哥台命。只是咱们既做了弟兄,四哥的住址,可要告诉我了。”

张乐天道:“这个容易,今儿就带你家去。只是有一句话,先要交代你,咱们拜了把子,称呼已经定了,无论如何,不能更易。”

年羹尧道:“那个自然。”

当下套上了车,哥弟两个,各跨上车,得得而行。

—时,行到紫禁城口,年羹尧慌忙扣骡下车,瞧张乐天时,竟然驱车直入。年羹尧大惊,喊他不住,只得跟随入城。走了好半天,只见一所插霄于云的大宅第,中门紧闭,只开着东西角门。门上竖头额,琢着“敕建多罗贝勒府”七个字。张乐天到此下车,拖住年羹尧,只往里让。门上的家人,都垂手侍立,排列得雁翅一般。年羹尧瞧见这副势派,心里早明白了。

到了里面,见所有屏联扁额,都写有“贝勒四爷”字样,年羹尧忙着请安道:“原来四哥是贝勒爷,金枝玉叶,小弟谨遵四哥之命,不改称呼了。”

张乐天大笑道:“大弟,你真是可儿。”

看官,你道这张乐天是谁?原来就是当今天子康熙皇帝的第四位皇子,名叫胤祯,封为多罗贝勒,人家多称他做祯贝勒。这位祯贝勒诞生之夕,祥光煜爚,经久弗散。其母孝恭皇后,梦月入杯,华彩四照,才受的孕,所以都说他有点子来历。又生得天表奇伟,隆准颀身,双耳丰垂,目光炯照,吐音洪亮,加之天稟聪明,大智夙成,宏才肆应,有识者都知道祯贝勒必非久居臣下的。这位祯贝勒,偏也好学,不论是儒书释典、战策兵书,以及诸子百家、拳经剑术,没一样不学,没一样不精。并且纡尊降贵,并不以贝勒自尊,遨游各处,物色英維,收罗豪杰。见年羹尧家世清华,性情豪爽,遂倾心结纳起来。年羹尧既知张乐天是当今皇四子祯贝勒,自然格外的敬爱。祯贝勒面嘱年羹尧,叫他严守秘密,在人前只称自己是张乐天,所以年府中人,没一个知张乐天是皇四子的。

祯贝勒与年羹尧商议组织血滴子暗杀党,铲削强暴,诛戮奸凶。年羹尧道:“人倒够了,直隶河南山东山西一带英雄好汉,能听我号令,供我驱策的,约有百十来个,只是血滴子这东西,只有云中燕一个儿会做,怕有点儿费事呢。

祯贝勒道:“最好差人去问云中燕一声,这东西造起来,究竟费事不费事。”

年羹尧道:“云中燕兄弟约定,一俟秋高气爽,就要进京来呢。”

祯贝勒道:“那么只好等他了。”

时光迅速,转瞬八月中秋。过了中秋,忽一日,有两个鲜衣怒马的人,到年府来拜羹尧。年羹尧迎出,会见了,执手道故,欢笑如雷。原来这两个正是祯贝勒日夜盼望的云中燕兄弟。当下年羹尧亲去报祯贝勒。祯贝勒正欲吃饭,一得此信,饭都不及吃,披衣跨马,与年羹尧并辔而来。一进门,就问:“谁是云中燕兄,小弟渴慕久了。”

云中燕起身招呼。祯贝勒殷勤接待,谈吐之间,异常恳挚。云中燕不觉感激,于是就商量制造血滴子的事。云中燕道:“大难大难,此事不易着手。血滴子里面的四刀,都是纯钢折铁倭刀,请问向哪里去找这许多宝刀?只消有了宝刀,别的事都容易办。”

祯贝勒笑道:“那么不难,我家中现藏有一二百柄倭刀呢,取出来瞧瞧,不知配用不配用。”

云中燕道:“只要是倭刀,再没有不配用的。”

祯贝勒大喜。

次日,取倭刀来一瞧,云中燕连声夸赞,于是画出图样,注明尺寸,叫皮匠、铁匠分头按图制造,不到一个月,都已造齐。云中燕亲自动手装配,一总造成一百零七个血滴子。祯贝勒就把训练血滴子的事,交托了年羹尧。年羹尧点出了几个名氏,派人分头去请,如黄叶冈枫树林三龙、法华禅院净修、嵩山毕五等,都在其内。不到一月,差去的人,都已回来,报称各路英雄,都说遵命,只有嵩山毕五,他家里人说,已有三五个月没有回来,各处探听,也杳无消息。看官,你道嵩山毕五到了哪里去?果然不出云中雁所料,隐姓埋名,投师习艺去了。

且说年羹尧家里,从那日之后,每天总有异服异言的人望门投止,指名拜谒。年羹尧殷勤接待,不一日,人数早已到齐。年羹尧就把血滴子党训练起来,二十个人一队,共分五大队,前后左右中,每队各置队长一人,共计一百零五人。监军一人,专司侦查队众的勤惰,记录队众的功过,监器一人,专司修理兵械的损坏;统领一人,指挥全党队众,主持一切党务。赏功罚罪,进贤退不肖等种种要政,均由统领一人主裁。年羹尧自己做了统领,云中燕做了监器,净修做了监军,枫树林三龙,并云中雁、云中鹤做了队长,从此血滴子飞行天下,干那骇目惊心的事,民间没缘没故丢掉脑袋的,不知凡几。有时两人并肩同行,才一转瞬,一个人已经横尸在道。因此民间把血滴子鬼神般畏惧,妖魅般防备。

一日,中路血滴子队长张人龙,飞骑护送一人到客店,扶进房中,揭去蒙的被儿,众党员围住瞧时,见血淋淋两足,齐胫截掉,众党员大惊失色,齐问这是何人。张人龙道:“监器云中燕快到了,他到了,你们自会明白。”

说着时,窗外有声飒然,如梧桐叶落般飞进一个人来,正是云中燕。云中燕笑问张人龙道:“万金良药,幸喜办到手了。”

张人龙道:“快给他敷上罢。”

于是大众帮同先把那人扶上床去。云中燕亲手替他敷伤口,一面叫煎侵汤把他灌。才灌上三五匙,那人一口气回了过来,张开眼道:“哎哟!这里是什么地方?”

云中燕道:“毕五哥,你醒过来了。”

毕五道:“那不是云大弟么?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原来这嵩山毕五,自受了云中雁一拳之亏,发愤力学,隐姓埋名,跨上一头健骡,走向江南而来。一日,行至徐州地界,遇着一个少年,姓邓,名叫锦章,言谈很是投机。毕五留心细看,见邓锦章行动举止,确是俞家学派,心中不觉暗喜,遂竭力跟他亲近。一是有心,一是无意,自然交结得异常愜洽。这夜,两人就住在一个店里,剪烛谈心。邓锦章自称奉了师傅之命,从山东办事回来。毕五就问尊师是谁。邓锦章道:“咱们师傅,南北各省颇颇有名,姓张名兴德,一手俞派拳棒,祖传两柄双刀,神出鬼没,江湖上都称他做双刀张。”

毕五听了,故意做出忻慕的样子道:“可惜我汤龙不早遇见我兄,不然,咱们早做了同学三五年了。”

邓锦章道:“汤兄愿意从学,小弟愿为引进。”

毕五道:“那是求之不得之事,小弟实是感激。”

原来这汤龙就是毕五的假姓名。

当下假汤龙随了邓锦章到宿州,叩见张兴德。锦章替他竭力说项。张兴德道:“老夫也不过仗着虚名儿混一口饭吃,谁有真实本领呢。汤兄千里远来,恐怕有负你的来意,我看还是另请高明的好。”

邓锦章跪下苦求,张兴德碍不过情面,才答应了。假汤龙立刻备上贽仪香烛,参谒师傅师母,又与众同学,一一相见。这双刀张名下,从学的足有一二十人,论到就学之勤,事师之敬,与同学之和气,要算这未学新进汤龙为第一。偏偏这位师傅,不很瞧的他起,待他很是落寞。汤龙毫不在意,还时时拿酒食来孝敬师傅,并分餽各同学。张兴德间一受之而已。邓锦章很是不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