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甘凤池听了渔人的话,惊得目定口呆,半晌没做道理处。既而一想:“这是我自己事情,他们都是不相干之人,自然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不仗我自己还仗谁?我的美娘,中了贼人奸计,不知受怎么的磨折,她在难中,不知怎么望去援救,我倒奔走呼号,白干些不相干的事情,如何对得过她!现在既然知道她在这里,无论他虎穴龙潭、千艰万苦,我总拼着这条命,竭力前去援救。援救不出,也博一个跟她死在一块儿,倒也心安意适。”

想到这里,奋勇之心,勃然兴发,把一切畏难苟安之念,尽都捐了,叫渔人尽力驶向伏虎湾去。

这夜,星斗满湖,寒气袭人,除水浪涛声之外,只闻橹声欸乃而已,一叶扁舟,驶行如箭。不多一回,早已驶近伏虎湾。渔人道:“客人,伏虎湾已到,我可不敢驶进去了。”

凤池借着星斗微光,打一瞧时,这伏虎湾好个形势,山环水复,山系峭壁,水是急流,虽不是虎踞龙蟠,倒也好个藏风避气所在。那三丈多阔的溪口,被木栅阻住了,里面隐隐约约,泊有十多号小船,想来就是看守栅门的住宿之所了。那山湾石岸,离湖面约有一丈来高,上面树木丛杂,阴森可怖,有人守没有人守,因高低相去过甚,不很瞧的出。

渔人道:“伏虎湾已到,客人可怎么样?”

凤池道:“到了我就上岸去。”

渔人惊道:“这里都是和尚大王,如何上去得?”

凤池道:“不要紧,我正要找这一群贼秃。我是奉命办案的,我的同伴,都在西山市梢那座破庙里。你候到天明,不见我出来,就赶快摇回去替我报信。”

说毕,随赏了渔人二两银子,唰,纵身一跃,早上岸去了。跃上岸,略顿一顿脚,就攀登一株老树,跨登树巅,向山里一望,见满山都是丛莽,绝无路径可走。几株合抱参天大树,兜着山风,不住簌簌作响。瞧毕,跳下地,施展出山行本领,箭一般向山内跑去。

走了一二里,才找着羊肠小路,也很崎岖不平。又行了二里多,始见平坦大道,远远望见屋宇。此时山中绝静,万籁无声,路中绝不见有行人。凤池放胆前行,毫无畏惧,霎时已到。见一所很大的庄院,四围满植护庄树,虽然不很高大,倒也青翠可爱。护庄树之内,一大圈石墙,足有两丈来高,都是自然山石,用三和土砌成的。凤池瞧毕,飞身上墙,借着星光瞧时,见里面房屋很是不少,外面几埭,乌黑的都没有火光,那房屋顺着山势筑造,愈到里头愈高,所以里面两埭有火,倒还隐隐约约瞧的见。凤池只拣火光所在奔去,遇屋上屋,遇墙跳墙。

行到第五埭屋,只见东耳房内火光通明,纸窗上现出两个光头黑影,知道里面有人。蹑足潜踪,走近窗前,听得里面有人讲话呢,凤池就潜心听着。只听一个道:“这女子真也利害,要不是慈云巧计,再也擒她不住。”

―个道:“我们师傅也真背晦,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倒又准他的。听说那女子的丈夫姓甘的,还是师父好朋友的徒弟呢。为了慈云,连朋友交情都不顾了。”

先一个道:“你还不知道,师傅见慈云是畏惧的,慈云要怎么,师傅再也不敢违拗,所以我们在这里,得罪了师傅还有限,得罪了慈云可就没了命了。记得师傅没有认识慈云时光,行为是很好的,直到现在,外面人还都称我师傅为八大剑侠首领呢。”

后一个道:“师傅为什么倒惧怕慈云?”

先一个道:“谅来这里头总有道理,只是你我做徒弟的,不便打听。”

后一个道:“这女子真是可敬!自被擒到今,几多日子了,凭你软哄硬唬,再也不肯相从,监禁在石窟里,只是静坐诵经。”

先一个道:“任她如何好,只落得个埋骨荒山,我是很可怜她呢。”

凤池听得明白,忖道:“这两个和尚,倒还有点良心,待我闯进去问他一问。”

才待动足,忽觉背后一阵凉风,知道有兵器到来,疾忙蹭身避让。原来侠家本领,除练气、练足、练手之后,还有练耳、练目两法。练耳的法子,先做一个木架,当中悬一条竹杆,像秋千的样子。竹杆头上,扎一块布片。练的时候,先把竹杆飞动,那身子却背了架子而立,总要使竹杆离开自己背部一二寸为度。听竹杆的飞动,其风翕翕然,都从耳后经过,凝神静听,习之既久,背后无论甚么东西打来,都能够躲闪避让。练目的法子,就不过迎着木架而立,静看布片之旋转起落而已。当下凤池让过兵器,回身一瞧,见一个和尚,手执宝刀,泼风也似价斫将来。星光之下,看不真切,瞧那身量,仿佛就是慈云。凤池虽然身怀宝剑,侠家规矩,不到极不得意时光,是不肯轻用的,因此徒手相搏。两个人一起一落,一来一往,就在天井中相杀起来。屋中僧人,听得声响,开窗持蜡而出,都喊有贼。凤池有了火光,瞧的清晰,贼僧果然就是慈云。仇人相见,分外眼明。一时性起,凝足精神,大喝一声。但见匹练似的一道白光,剑锋所至,贼僧慈云,早已身首异处。两和尚一见,咙说:“不好了,师兄被贼人害掉了!”

飞一般奔去报信了。

了因的利害,凤池是知道的,因为利害切身,倒也无恐怖。一个人能够勘破生死关头,便可无敌于天下。即如凤池此时,一心注念,都在美娘身上。至于敌人的剑术,如何精深;自己的处境,如何危险,毫不计较,真是置死生于度外。当下调神息气,静候大敌。

忽闻脚步杂沓,众人哗说:“师傅来了!”

就见众星捧月似的八九个和尚拥出一僧人来,正是了因。凤池不敢怠慢,按着后辈的礼节,向了因拜揖道:“甘凤池谨参大师傅,恳求大师傅恕罪。”

了因道:“原来是你。你有多大的本领,胆敢偷入我庄院,杀掉我爱徒!你师傅那么年纪,遇事也还让我几分。俗语:‘打狗瞧主子面’。你这个行径,不是有意给我没脸么?”

凤池道:“甘某虽然年轻,也还知道高低,没缘没故,如何敢上门惊扰?因为此中有个下情,大师傅谅也知道。陈美娘是甘某结发之妻,慈云不该乘人不备,劫取了这里来。大师傅既是他的师傅,理应按照戒律,大大的把他训斥,不该姑息养奸,容他把美娘监禁逼迫。甘某因利害切身,万不得已,才到宝庄来。原要婉禀师傅,哀恳慈悲处置,使甘某夫妻,复得团聚。慈云不问缘故,手持宝刀,奋力相斫,欲置甘某于死地。甘某徒手拒敌,一时失手,误伤了慈云,并不敢上犯大师傅。自知该死,恳求大师傅瞧我师傅薄面,恕我无知之罪,还恳放出美娘,俾破镜得以重圆。”

了因冷笑道:“你人虽然小,话倒很会讲。听你说来,都是你的理了,终不然我这么一个爱徒,就白白被你这么伤害掉不成?既是你今日投到我这里来,想来是你的寿数尽了,不必花言巧语。来来来,咱们爷儿两个较量较量!”

凤池瞧见这个声势,知道求也无益,避也不能,急中生智,大喝一声,放出神剑,下一个先下手为强手段,一道白光,奔了了因去。了因一见,呵呵大笑,口吐剑花,锵然一声,早抵住了。但见两道白光,在天空中不住回环飞舞,闪电似的交互搏击。

斗有一个时辰,风池的剑光,渐渐低压下来。两人各提足精抻,奋力战斗。无奈了因的剑光,愈绕愈大,凤池的剑光,愈绕愈小。斗到黎明时光,了因精神倍长,凤池神气沮丧。瞧那剑光时,离头顶只有三尺来高了,只要剑光一尽,性命就要不保,纵便竭力提神运气,无奈被了因的剑光重重压住,再也不得施展。真是性命呼吸,存亡顷刻。忽听得铿然一声怪响,凤池的神剑,早已折为三断。凤池大惊失色,暗喊:“我命休矣!”

紧闭了双睛待死。只要了因的剑光一绕,凤池顷刻身首异处。不意了因斫断凤池神剑之后,张开大口只一吸,早把白虹似的一道剑光,收了回去,大笑道:“凤小子,你的本领哪里去了?你的宝剑哪里去了?”

凤池怒道:“贼和尚,神剑就是我的性命,剑既被你坏掉,我这性命也不要了。你要有人心时,快快斩了我,我还感激你昵。”

了因笑道:“这里可不是你的家,由你意思,要怎样,便怎样。你要死,我偏不叫你死。”

喝令左右:“速取牛筋索子来,捆了押向山窟中去。你要找美娘,我索性慈悲慈悲,使你会美娘去!”

凤池更不作声,一凭他们摆布。

—时两个和尚,取了一条指头儿粗细的牛筋索子来,把凤池双手反接,捆了个紧,又把他双足也缚了三四道,用杠子穿了,杠向山窟中去。

原来会內功的人,纯乎凝神运气气化的工夫,那身子便能强能弱,能绌能伸,所以无论铜条铁链,麻索丝绳,都不惧怕,都能解脱。独有这牛筋索子柔软坚莂,束缚住了,再也摆布不脱,不然,美娘那么本领,怎么不破壁飞去呢?当下凤池进了山窟,乌黑的不辨方向。美娘在暗中久了,反观内视,通明澄澈,早已瞧得明白,失声道:“我的凤郎,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凤池听得笑娘声气,热洎泉涌道:“美娘,我为你来的,你还无恙么?”

两人的手,都因反接着,不能够抱头痛哭。凤池道:“眼前黑的紧,见面不能相睹,怎么样?”

美娘道:“上面也有一线微光,只要平心静气,自会同在外面一般的。”

凤池道:“我心已乱,如何还平的下!瞧不见也罢,我先要问你,你怎么会落人家圈套的?”

美娘道:“你那日过江去后,不多会子,即有两个人到客店来称说,船已到此,催我动身。我就问他甘某为甚不来。他说你被舅舅留住,帮助整理一切,不能够来。我不该粗心了一点子,信以为真,跟随下船。不意开到江心,吃那厮点了个麻醉穴,就此麻醉过去。等到醒来,身子已在袋内,载到了这里,见接我的几个人,都改易了僧装,百般的恫吓我。我抵死不从,就被他们用牛筋索子捆了,监禁在这里。凤郎,我知道你不见了我,定然着急万分,只是你怎么会探听着我在这里?又怎么会赶到这里来呢?”

凤池道:“美娘,你灵心慧质,难道还不知道你这一个人,就是我的性命么?”

随把自己经历过的事,如何长,如何短,备细说了一遍。美娘不觉泣道:“不意为了我这么一个薄命人儿,就累的你南北奔波,受了这许多困难。凤郎凤郎,我害了你也!”

凤池道:“甚么话!我也并非为你,我也为的是我,没有了你,活在世界上,还有什么趣昧?现在跟你一块儿受难,比了独个儿在外面,我心里乐的多呢。”

当下又把慈云已死,神剑已坏的话,告诉了美娘。美娘听到慈云已死,心里一快,喜溢眉宇。及听到神剑被了因坏掉的话,不禁大大惋惜起来。凤池也很怆然。

停了半晌,顿觉满窟通明,彼此都瞧的见了。只见这一个山窟,半是天生半是人力做成的,有一丈二三尺进深,五六尺开阔,四边石壁万仞,上面只一小小窟穴,通着微光。地下有一枯井,为被囚人大小便之所。横里两扇石门。门外有人看守,凡茶饭衣服,都从这里送入。地下满铺枯草,为被囚人坐卧之所。凤池瞧毕,向美娘道:“你我两人,都不是无能之辈,难道一凭他们摆布,没法子出去不成?”

美娘道:“牛筋索子坚韧异常,除是你的神剑还可以断掉他。现在神剑已坏,更有甚么法子呢?”

凤池默然不语。

欲知凤池美娘被困山窟,有否救星,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