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天道任奇幻,丈夫自侠烈。

片纸燃死灰,一言蹶跌鳖。

直可死回生,能令懦成杰。

血性不委蛇,纲常宁玷缺,

话说林澹然得了僊传诗句,发付狐狸道:“看真人之面,饶汝一死。向后改过自新,不可复蹈前非。明早俺同太公到你洞中相会。”狐狸叩头而去,倏然不见。太公大喜拜谢:“吾师真天神也。夙世有缘,得遇恩师,救了小儿性命。”林澹然道:“此乃老丈洪福,山僧何功之有。但不知独峰山五花洞在于何处?”太公道:“离此不远,有人认得。”随教家僮安排蔬菜,整顿酒饭,喫罢安歇。

次早,太公和林澹然率领僮僕,一同到独峰山裏来。及寻到五花洞口,静悄悄并无人迹,但见兔鹿成群,鸦鹊乱噪。张望洞裏时,又深又黑,不敢走入去,只在外面东张西望。转过一个山嘴,远远见一女人,年可三十以上,身穿白绢衫儿,下面繫一条绿纱裙子,不施脂粉,雅淡梳妆,容颜娇艳,飘逸动人。手执铁锹,独自个在山弯裏掘草药。有诗为证:

狐魅从来不惑人,人心狐魅自贪淫。

淫除贪释存忠正,邪亦归真奉秘经。

林澹然向前问道:“娘子,借问这山五花洞裏可有人幺?”那妇人道:“长老问他做甚?”林澹然道:“有一个相识在此修行,特来相访。”那妇人笑道:“长老快行,不要问他,山洞裏谁人敢来修行?裏边都是些山妖野怪,蛇魅猪精,豺狼虎豹,狐狸魍魉,不计其数。你这五六人若进洞去,不够与这伙妖一餐点心。快回去罢,不要当耍,要喫人哩。”

家僮听了,惊得魂不附体,牙齿相打,两脚都是软的,急即奔走。林澹然止住道:“太公不必心慌,有俺在此。”又问那妇人道:“既然洞中有精有怪,俱要害人,娘子为何不怕,独自一个在此掘草?”妇人道:“我们久居于此,和这洞中却是比邻。古人云:兔儿不喫窝边草。故此不妨。”内中一个家僮埋怨道:“昨夜刚刚捣了半夜鬼,老师父只是杀了那精怪纔是,反被他脱空扯谎,逃遁去了。”林澹然笑道:“不然,笺纸上仙笔犹存,岂肯相戏。这都是妇人一片胡言,不要理他。俺们再去找寻,定要见个明白。”

太公阻道:“那裏去寻他,多是捣鬼。老师不如且回,另日再来罢。”那妇人接口道:“正是,老人家更要作急回去,这些妖怪常说,后生的细皮嫩肉,腹饥得快,不如老头儿皮坚骨硬,有些咬嚼,专要喫老的。你们若撞见妖精时,老人家却先到口。”太公听罢,心胆皆落,扶着竹杖,转身便走,后边家僮也一齐都跑了,止有林澹然立定脚不动。

只见那妇人拍手呵呵大笑,现出原身,却就是夜间迷张大郎的狐狸。林澹然喝一声道:“畜生好大胆,辄敢狐假虎威,如此来侮弄俺。”狐狸跪下道:“小畜非敢侮弄,绝早即在此等候爷爷,不知太公等俱来,故斗胆作戏,耍他一耍,不想认了真,就慌张走了。”林澹然忙招手叫太公转来。太公和家僮正走,听得林澹然叫声转来,站住脚回头看时,林澹然远远引手相招。太公等回步转身近前,见是这个狐狸立在身旁,太公问道:“老师,小狐狸倒来了,妇人何处去了?”林澹然带笑指着狐狸道:“这不是扯谎的妇人?”太公怒道:“这畜生到会扯空头,惊我老人家。快伸过腿来,与林长老打三五十杖,消我这口气。”林澹然笑道:“他是真正畜生,且饶这一次。”众人都笑。

狐狸引着一行人进洞裏来。可煞作怪,外面看洞裏时甚是黑暗,进到裏面,反觉明亮。原来是山岩倒照,故此外暗裏明。一望时峭壁奇峰,果然是洞天福地。看不尽奇花异卉,仙草灵芝,涧水澄清,重山叠翠,实是好景。但见:

阆苑名山,蓬瀛福地,隐士避人之境,神仙修炼之乡。层层叠叠,重峦耸翠,分明是华岳三峰;突突兀兀,峻岭横空,那数庐山五老。进一洞又进一洞,倒挂着怪石玲珑;转一湾又转一湾,壁立着青松蓊郁。高高下下,悬崖峭壁,呦呦麋鹿衔花;缠缠绵绵,附葛攀藤,两两猿猴献果。山岩裏几处琳琳琅琅,如敲金击玉,数道清泉喷雪浪;头顶上一声咿咿哑哑,似龙笙凤管,一双白鹤唳青空。夹道上瑶草奇花,浦路中紫芝贝叶。清清净净不染着半点尘埃,杳杳冥冥那识有人间甲子。仙鹊噪枝如报喜,浮云出洞本无心。

这狐精引林澹然走入洞天深处,不异仙境。裏边有无数小狐狸,见人来,慌忙窜避。狐精请林澹然张太公石凳上坐了,自奔入小洞裏去。不移时,献出仙桃异果,蜜酪杏仁。林澹然同太公喫了几个,余者令与家僮。林澹然问:“那一块宝石在于何处?”狐精指道:“那西南上青青洁洁,兀的却不是也?”林澹然上前看觑,果然好块青石:方围高四尺有余,四边俱蔓紫苔,石面平如明镜,光润细洁。倚着一株大柏树,顶上覆着柏叶,团团如盖。林澹然叫:“老狐,你站开。”用左手石上依样画符一道,轻轻扣了三下,只听得豁剌地一声响,此石分为两下,就如刀削一般,两块裂开。太公狐精等也都上前来看。中间有一石匣,匣内有书三册。林澹然顶礼三匝,然后取出。怕狐精有变,不敢开看,即藏于袖中,和太公等逕出洞门。老狐叩头去了。

一行人回到庄裏,太公欢喜无限道:“老朽根生土长在此,只知这独峰山,未曾晓得有洞天福地,如此仙境。若非吾师提挈,何能一见。适间石中之书,是甚名色?”林澹然道:“小僧也不曾开看。”当时在厅上焚香展开,原来第一册面上书着天枢秘笈,内中俱是观星望气、排兵布阵、驱神役鬼之法。第二册面上书着地衡秘笈,内中却是奇门适甲、堪舆地理、阴阳术数之法。第三册上面书着人权秘笈,内中却是补阳炼阴、降龙伏虎、超天缩地变化之法。

林澹然看罢,不胜之喜。张太公道:“人有善愿,天必福之。吾师广行阴德,兼有宿缘,得此天书,非同小可。”林澹然谢道:“此皆托太公福庇,感谢不尽。”有诗为证:

灵符秘笈鬼神愁,妙彻三天入九幽。

诸葛当年扶蜀主,林僧今日证真修。

却说林澹然自得天书,每日默诵,书符念咒,心下自觉灵通。又在张太公庄上住过月余。张大郎病体渐渐痊愈,容颜复旧,饮食起居如故。太公父子二人深感林澹然之德,款待如父母一般,慇勤周密。一日,林澹然思念故乡,辞别张太公父子要行,张太公与大郎再三留住不放。林澹然道:“小僧在贵庄搅扰多时,感恩不浅。但小僧久游方外,今欲归故园,暂且别而图后会。”太公心下不捨道:“小儿被魅,名已登鬼箓,幸吾师救拔,得全性命,恩若丘山。老朽久怀修行之心,恨无接引之路,今得吾师,早晚教诲,受益实多,岂忍遽言别?况狐精畏吾师威德,故不敢来,倘吾师去后,此怪复来,小犬之命又难保矣。吾师不嫌小庄鄙陋,改为佛堂,在此修持,朝夕相处,胜如云游远方,奔驰辛苦。乞老师三思,幸勿推阻。”林澹然辞道:“贫僧在此叨扰已久,今日之别,非是无情,实欲归故乡一探父母坟墓,以终天年耳。”张我道:“敝境亦是东魏地方,又非他乡外国。小庄虽窄,颇可容身,粗茶淡饭,足供朝夕。吾师出家人,随处为家,何必如此坚执?”林澹然道:“大郎恁般说时,使小僧措身无地矣。非有他说,只因在此搅扰,心实不安。”张太公道:“吾师此一别,相会未卜何日,使老夫恋恋不捨,心实黯然。小儿无福,不能终获庇祐。”说未毕,泪随言下。林澹然道:“贫僧何德,感于贤乔梓如此相爱,何以克当?使小僧不忍相别,愿在此朝夕聆教。”张太公父子大喜。自此林澹然住在张家庄内,择日妆塑佛像,改造禅堂方丈,后面另起卧室厨房,修缉墙垣完固。拨三四个家僮伏侍,洒扫炊爨。张太公使人馈送不绝,时常往来,谈禅讲道。

荏苒之间,不觉寒来暑往,又早一载有余。林澹然朝夕演习天书,自天文星象以至术数阴阳,无不精妙。虽然安逸清閑,但朝夕计念杜成治和李秀,放心不下。后闻得传言,杜成治受惊物故,朝廷抄没家产,暗中垂泪叹息,寝食不安。继后又闻得梁国人来说,杜都督妾生一遗腹之子,心下私喜,恨不能一见。只是难返梁国,怏怏而已。当下时值隆冬天气,彤云密布,瑞雪飘扬,自早至午,看看下得大了。怎见得好雪?宋贤有赋为证:

时惟岁暮,序属隆冬。拥红炉而不煖,披重裘之蒙茸。叆叇云气,凛冽阴风。瞻昏霾之四合,睹冰霰之集空。始焉飘飘洒洒,顷之霏霏芃芃。如鹅毛之细剪,似玉甲之零空。张君无由会莺红于月下,郝子何能晒诗书于腹中?程门伫立,盈尺弥恭。山阴访故,半道返蹤。谢蕴才高,不言飞絮。子卿节劲,独矢孤忠。翳边城之逋寇,银夏忽丧夫黄屋;蔽潮阳之谪夫,蓝关漫拥乎青骢。披鹤氅而遶竹,神翁兴逸;指白马而作赋,子建才充。以至渔人独钓,学子勤攻。寒江披一蓑于芦荻,庭除映万卷之雕虫。嗅梅花于岭上,折竹梢于修丛。号猿声于谷口,印虎迹于林东。乱曰:儿童喜而积为人兽兮,且幻出夫奇峰;诗人感而形诸吟咏兮,拟麻衣之色同。农庆为瑞,士徵为丰。唯寒素之怨尤兮,苦裂肤于陶穴;羌戍卒之甲冷兮,悲堕指于胡风。彼华堂欢宴檀板兮,觉犹嫌乎酒薄;况山僧独宿纸帐兮,又何堪寂寞之情悰。

林澹然策杖独立柴门内竹屏边看雪,只见一个黑瘦汉子,头带捲檐毡帽,身穿青布道袍,脚着多耳麻鞋,背上斜驮包裹,手裏撑着雨伞,张头探脑望着门裏。林澹然正欲问时,那汉放下伞,走入门来,对澹然声诺,问道:“师父,这裏可知道有一位林长老幺?”林澹然道:“俺这裏不知,别处去问。”那汉道:“原来京都妙相寺中为副住持的,因触犯了梁主,逃奔出来。一路打听消息,寻到此间,闻说在这地方左近处藏顿,师父岂有不知?”林澹然怒道:“俺出家人那管閑事!快出去,不要在此缠绕。”那汉又仔细相了半晌,把伞柄顿一下,笑道:“几乎错了!林老爷休得相瞒,老爷正是林住持。虽不认得详细,却也曾在图像上记得明白。今日相逢,他乡遇故,也不枉了小人一场跋涉。”林澹然惊道:“足下是谁?那裏相会?为何认得林某?”那汉道:“暂借一步告稟。”

二人同到佛堂上来,那汉放下包裹,纳头下拜。林澹然扶住道:“足下何姓?从何处来此?敢劳重礼!”那汉拜罢,道:“老爷与小人是旧邻,曾相见数次,为何忘了?”林澹然思了一会道:“虽然面善,实失忘了尊姓。”那汉道:“小人姓沈名全,浑名叫做蛇瘟便是。住在妙相寺后墙小巷内,每常寺中往来,老爷却也曾会面。”林澹然笑道:“原来就是沈兄。黎赛玉娘子,就是兄浑家幺?”沈全道:“正是小人妻子。”林澹然道:“向闻人说你出外为商,怎地不回家去?却来寻俺有何话说?”沈全道:“一言难尽。小人被赵蜜嘴老猪狗将些资本借我,赚我在外生理,只道他一团好意,不期出门之后,将我浑家引诱与那野驴锺守净通姦。今春小人回家,听得街坊前后人诽诽扬扬,讲这锺守净,反怪林住持好言谏讽,朝廷处暗用谗言,逼他走了。小人初时不信,数日之后,试探妻子,果有外情。欲待杀了这淫妇姦夫,又一时难以下手。欲待捉姦告理,争奈这厮结交豪贵,上下情熟。况朝廷宠他,势焰滔天,又教人暗中害我,故此弃家出外,别作良图。不想行至定远剑山下过,被伙强人掳上山寨,小人哭诉其冤,幸得苗寨主认是同乡,收留帐下为一头目。苗寨主悬念住持老爷单身奔窜,不知下落,故差小人从梁至魏,遍处寻访。前村问着樵夫,说张太公庄上有一长老,如此模样,故寻至此间,果是林老爷。苗寨主有书在此。”说罢打开包裹,取出书礼,双手呈上。林澹然接书,分付道人:“陪沈兄方丈中酒饭。”拆书看时,书上写道:

苗龙顿首百拜:睽违师範,倏尔一春,遐想大恩,无由仰报。前者偶尔相逢,私喜倘能得效犬马,不期又成离别,使人怅然。近闻李季文虽蒙宽纵,不能得脱囹圄,实是度日如年。今春正月十三夜,某私闯入牢,欲救李兄出狱,不料被人识破,几乎两命俱倾。幸带得钱多,随处贿赂逃脱。今愤气招集人马,已得精锐数千,粮草俱足,意欲整顿军马,攻破城池,杀尽姦僧淫妇,救出李兄,与天下吐气。然而智短力绵,未敢轻举。特恳恩师驾临指挥,以成功业,万乞留神。倘慨然飞锡枉顾,则慰藉不独在龙,实天下之共望也。专候回示。外奉赤金二锭,白珠百颗,聊中薄敬,希叱人为荷。

林澹然看罢,暗想道:“苗龙一介卤夫亦知大义。然俺既人佛门,岂可复行军旅之事?欲救李秀,吹毛之力,何必兴兵动马,自惹祸胎。”当晚留沈全宿了。灯下修书封固,次日赠沈全盘缠二两,并回书一封,发付回寨。沈全道:“薛苗二大王差小人接住持同归山寨,怎地不去?”林澹然笑道:“俺出家人怡情山水,久耽疏懒,不涉世务矣。烦你拜上二寨主,多谢厚礼。凡事须行方便,不可恣害生灵,但相会有日。你须一路小心谨慎,关津盘诘甚严,书可藏好。不宜耽搁,速回山寨。”沈全拜辞而去。

一路无词,逕到山寨裏,却值薛志义苗龙在殿上饮酒。沈全唱喏,苗龙道:“差你寻林住持,可曾见幺?”沈全道:“小人费尽心机,得到东魏广宁县石村山下张太公庄上,寻见了林住持。住持十分之喜,书札俱已收下。有回书在此。”薛志义道:“一路辛苦。”叫偻儸赏沈全酒二瓶,肉一腿,且去将息。沈全叩头谢赏,自和一班儿兄弟接风喫酒去了。苗龙当席拆书与薛志义同看。上写道:

客春叨扰,感激不胜;今辱厚仪,叨惠更重。二兄各负雄才,堪为世用,而据山掳掠,恐非良谋。日者朝廷佞佛,变乱渐生,上下焚修,尽崇释教。老僧仰观天象,不十年间,国家将为他有,二兄可招集士卒,多蓄粮草,广行仁义,延接四方豪杰,待时而动,辅佐明主以图大业,留名青史,此大丈夫之所为也。第不可损害贤良,妄行杀戮耳。李兄一事,足见苗兄仗义任侠,可敬可仰。窃思皇都守卫甚严,兵将如蚁,以三二千乌合之众,敌数十万精勇之师,如驱羊搏虎,鲜有不败者也。僕得异术,可救李兄。敬画灵符一纸,烦差精细健卒潜入狱中,付与李秀,教他岁终除夜,乃丁亥日辰,六丁神将聚于巳时,可贴符额上,写路径于符下,作速遁出,自有神护,并无阻碍,半日间,可相会于山寨矣。密机勿泄,至嘱至嘱。老朽无能,习懒成癖,已无意廛寰事,非敢忘夙雅也。统希情谅不一。

薛志义苗龙看罢,感叹不已,藏符匣内。次日,苗龙差一本乡心腹偻儸,原来是个缝皮待诏,曾与李秀识熟,分付如此如此而行。偻儸谨藏了符,挑了一副皮担家伙,取路进京。不一日已到京都,进得城门,挑着皮担,一直奔清宁卫大狱裏来。此时却值年终岁逼之际,这些囚犯,亦都要修补旧鞋过年,倒也忙忙的修补不迭。偻儸一面缝鞋,一面张望,李秀拿着一双新鞋,出来道:“待诏替我缝一双主跟。”偻儸接了鞋子,见身畔无人,轻轻问道:“季文一向好幺?”李秀记得起,道:“在下与兄阔别许久,何期今日得见?”偻儸腰边摸出一个封儿来,暗暗递与李秀,附耳低言道:“灵符一道,如此如此,速行莫滞,快到山寨来相会。”李秀接符,藏于袖中,喜从天降,走入裏面凑些散碎银子,谢了偻儸。偻儸急急缝了几双旧鞋,慌忙挑担出狱,取路自回山寨去了。

且说李秀得了灵符,心中暗喜。看看又是除夜,李秀预先收拾银两,写路程在符下,额角上贴了灵符,试行几步看,心裏就如撞小鹿儿相似,慌张起来。果然好神符妙术!李秀两脚,即有神鬼拥护,走不上十余步,已近监口。见狱门半开,大着胆索性撞将出去,并无人见。直出清宁卫衙门,亦无一些拦阻。取路飞奔北门外来,却似云推风捲,耳边只听得飕飕地响,足不沾地,那消三五个时辰,已到山寨关口。天色傍晚,李秀抬头看时,关门早闭。随即高声叫门,关上偻儸喝问是谁,李秀答道:“是我李秀。”偻儸道:“是李将军来了幺?”李秀道:“正是来了。”偻儸道:“既是李将军,为何不见形影?”李秀道:“我站在这裏,为何不见?”一个偻儸道:“却不作怪?只听得人声,不见人形,莫非我和你着鬼了?”李秀道:“二位壮士,一个人站在关前讲话,休得取笑。”两个偻儸四围张望,不见人影,齐嚷道:“不好了,何处来这一个屈死野鬼,假名托姓在此缠扰,快进去,进去。”一面嚷,一面念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管二门偻儸听得外边喧嚷,一齐拥出来,只见两个偻儸在那裏喊叫有鬼,问:“鬼在那裏?这等大惊小怪!”偻儸道:“适纔有人叩门,开关问他,说是李将军越牢而来。仔细看,又不见人,再问时,照前答应。东捞西摸,不见一些,却不是鬼怎的?”众偻儸不信,喝道:“胡说,那有此事!”正要赶出来,忽听得面前有人道:“李秀今已在此,不须出去。”众偻儸失惊道:“李将军,你在那裏说话哩?”头顶上应道:“我在你面前立的不是?”众偻儸住目细看,又不见人,俱各獃了。内中一个乖觉的道:“不要慌,此事来得蹊跷,且去报与二位大王得知,再做道理。”

管门偻儸报入寨中,薛志义苗龙亲自来看。一路点着灯火,照耀如同白日。李秀见苗龙来到,慌忙迎着施礼道:“苗二哥,间别久矣,好享福也。”苗龙道:“李大哥既来到此,为何躲了,不近前相见?”李秀道:“小弟在这裏拜揖,却怎生皆言不见?”苗龙叫偻儸高执火把,四围遍处照燎,只不见人。苗龙低头一想,拍手笑道:“聪明一世,失智一时。李大哥,你额上灵符可曾揭去幺?”李秀道:“未曾揭去。”苗龙道:“是了,快揭符相见。”李秀即伸手将额上灵符揭下,不觉滴溜溜在虚空跌将下来,睡在地上。有诗为证:

李秀一村夫,遥闻近却无。

不因灵秘术,怎得出囹圄。

众偻儸向前扶起,一同欢笑,入寨裏上殿。李秀下拜道:“小弟监禁大狱,自分死期将近,今蒙寨主与苗二哥救拔,得以出狱,实再生之德也。”薛志义苗龙答礼道:“大哥下狱,使小弟等寝食俱废。幸得聚义,实出望外。此非二弟之力,乃林住持之妙法也。”邀入后殿饮宴,三人谈笑欢喜,至夜深寝了。

次日杀牛宰马,祭赛天地。三人在殿上焚香歃血,拜为兄弟。薛志义年长为兄,立为寨主,李秀坐了第二把交椅,苗龙坐了第三把交椅,次序而座。小偻儸都来参拜了新大王,大吹大擂,饮酒间,苗龙说及:“林住持近来得了异术,远寄这一道灵符,救李二哥出来,实为奇异。”李秀道:“林住持别后,不知逃往何处去了?他是万夫之敌,又兼能行术,苗三弟既知他蹤迹,何不接他上山,天下无人敢当矣。”薛志义道:“贤弟不知。这林住持向日逃难之时,亦曾经我这裏过,再三款留不住,坚辞去了。目今在魏国石楼山庄上。为贤弟受苦,又去求他上山同举大事,欲要攻破皇城,救取贤弟出来。林住持再三推托,止传授灵符一道,以救贤弟,果得相会。我山寨中若得此人,何愁四海群雄?”

正说话中,适值沈全执壶斟酒。李秀看了道:“这人好生面熟,那裏曾相会来?”沈全道:“曾几次到大王店裏喫酒耍子,又来赌钱,大王却忘了?”苗龙笑道:“兄岂不知,这就是锺守净那话儿的对头,浑名唤做蛇瘟沈全。”李秀拍掌道:“这厮真实是个蛇瘟,男子汉一个浑家也管不得,容他去相交和尚。罚一大觥酒。”众人抚掌大笑。沈全彻耳通红,自斟着酒喫,稟道:“三位大王止念感恩,不思报怨。林老爷大德,固当重报,锺和尚大恶,不可不诛。就是小人们,也是有气性的,见淫妇姦僧通情来往,忿忿怀恨,怎能够一刀砍死,方消此气。可奈身单力弱,孤掌难鸣,没奈何暂且含忍。今三位大王如此英雄,有了军马,何不杀至妙相寺,将这些淫秃尽行诛戮,也教江湖上好汉传说一声,岂不是留芳百世!”李秀拍着桌子道:“这人也讲得是。蛇无头而不行,大哥三弟,何不择日起兵,杀这些和尚,以消林住持之恨?”苗龙笑道:“薛大哥与小弟每每在心,要发军去,诛此恶僧。因无良谋,不敢兴兵。日者已曾请林住持上山商议此事,他有回书在此,二哥一观,便知分晓。”令管文房头目,取书出来。

李秀看罢,笑道:“据林住持所言,皇都地面,一时难以进兵。依小弟愚见,杀这锺和尚,只在反掌之间耳。”薛志义道:“二弟何计可以杀之?”李秀道:“若依我这一计,不必兴兵发马,厮战争持。止用我兄弟三人,管取结果了一寺和尚。”苗龙道:“这妙相寺殿宇广阔,僧众极多,不比小的去处。本寺和尚,何止五七百众,外有游方挂搭僧人,不计其数,怎地只我三人,就能杀得许多和尚?”李秀道:“大哥勇猛,三弟聪明,却不知兵行诡道。比如寺中和尚,要我等一个个亲手杀过,毕竟有些漏网,安能尽绝?必须如此如此而行,管教他一寺秃驴,尽遭毒手。走了半个,不算好汉。”

薛志义道:“此言暗与韬钤合,初出茅庐第一功。”苗龙道:“倘有追兵,不放出城,如之奈何?”李秀道:“这又有计了。只消恁地这般。若有官军追来,杀他片甲不回,方显我弟兄们英雄手段。”薛志义大笑道:“有如此妙计,何况杀这几个秃驴,便与梁主争衡,又待何如!”三人大悦。酣歌畅饮,尽乐通宵。李秀自差人到鸡嘴镇搬取浑家和伴侍上山欢聚不题。

再说锺守净,自从在梁主驾前暗用谗言,逼林澹然离寺之后,放心大胆,昼夜和黎赛玉取乐。本寺大小和尚暗暗怨骂,只畏锺守净财势滔天,又见林澹然的样子,因此钳口结舌,无人敢谏。有正气些的,都离寺云游去了。便是行童来真,通了消息,又有奉承锺守净的,背地说他搬嘴弄舌,以致林澹然知风逃窜,这锺守净听了大怒,把来真朝捶暮打,受苦不过,也逃亡去了。次后沈全回家,暗中又着人去害他性命。有人通风,沈全祇得,弃家逃命。锺守净又在本府用了钱,诬告沈全做窃盗在逃人犯,叠成文卷,做了一个照提。自此拔去眼中钉,挑出肉中刺,果然朝朝七夕,夜夜元宵,恣意淫欲,往来无忌。后来赛玉有孕,锺守净央赵婆赎一帖堕胎药,打下了冷子宫,再不孕了。

光阴似箭,不觉又早过了三箇年头。此时正值太清二年正月元旦之日,年规拜忏斋天。当日锺守净率领寺中大小僧众,在大殿中拜诵水忏。将近午后,霎时间狂风大作,灯烛皆灭,满殿拥起烟雾。锺守净大惊道:“这是何故?”言未毕,只见正梁上飞下一条大蟒蛇来,遍体皆黄,亮如金色,双睛闪烁,口中喷火,身长十丈有余,昂着头张开大口,逕奔锺守净。守净慌张无措,拚命往东首罗汉堂跑躲。众和尚丢了经卷,各自逃生。那蟒蛇不奔别人,怒目切齿,飞也似来追锺守净。守净走入罗汉堂裏,却无去路,蛇将近身,踊身一跳,跳上寿亭侯关爷神厨裏,法身之后做一堆儿蹲着。那蛇见了关爷圣像,昂头张望,不敢上厨,只在四围盘绕。锺守净躲在厨裏,身子惊得软了,牙齿捉对儿厮打,颤慄不住。暗想:“这蛇奔上来之时,性命却在顷刻间了,心裏越慌。猛听得一人高声喊入罗汉堂来道:“住持不要慌,有我在此!”听声音时却是徒弟雷履阳。这雷履阳原是弄蛇的乞丐出身,亏着族叔在寺做道人,荐这姪儿与锺守净为徒。因他能言会语,随机应变,守净最是听信他,待为心腹。当下见蟒蛇来赶锺师父,他还倚着旧时手段,撩起半截道袍,伸拳裸臂,大踏步抢向前,捉那蟒蛇。那蛇见了雷和尚,昂头喷火,逕直奔过来。雷履阳伸开大手。吐出涎唾,将手擦了,跳上一步,来捉蟒蛇,却好蟒蛇直撺上来,被雷履阳一手抓住七寸,意欲提起来搠死。不期这蛇重的厉害,双手也提他不起,被蟒蛇调转尾梢,豁刺地左脸上打了一下。雷履阳打得昏晕,欲待挣扎,那蛇又调起尾梢,右脸上复打一下。雷履阳叫一声:“啊呀,不好了!”手已撒开,睡倒地上。那蛇昂起头来,将雷履阳脖颈上紧紧地盘绕住了,圈将拢来,抵死不放。

锺守净在神厨裏张望,看见雷履阳被蛇盘住,大声喊叫:“快来救人!”这合寺和尚道人行童,各持器械,吶喊上前。那蛇见众人来的兇涌,放了雷和尚,撺起罗汉堂半空,盘旋了一会,满身是火,光焰射人,看得众和尚眼都花了。又听得一声响亮,如山崩地塌之声,那蛇冲破两扇格子门撺出去。众僧一齐发喊,赶出后殿花园裏来。那蛇回头将众人看了几眼,径溜入荷花池裏。此时腊尽春初,雨雪甚多,水平池岸。众人无可奈何,只得回身讨论道:“且去救了雷师兄,再作理会。”复进罗汉堂来,锺守净已在那裏啼哭,雷履阳七窍血流而死,僧众惊得面如土色。锺守净哭了一会,众僧讲蟒蛇溜入池中去了,守净分付:“打点棺木收殓了,抬出门外权厝,待春尽下火焚化。”

当晚锺守净和满寺和尚,俱心惊胆颤,不敢就枕,聚做一处商议。锺守净道:“有此异事,实是不祥。”一个和尚道:“这黄蛇钻入池内,谅无窟穴可出,乘今夜无人知觉,车乾池水,除了这孽畜,也省得住持与我等悬悬挂胆。”锺守净道:“此言论得是。”即忙取出三架水车,装起车头水轴,选十数箇后生和尚精健道人,傍池边架起三道车来,一齐踏动,戽起池水。刚刚车了一夜,方纔水乾。只见池心裏插着赤亮亮直逼逼的一条物件,半截埋在土裏,半截露出土上。众人看了,指道:“兀那黄的不是蛇也?”锺守净向前细看,却原来不是蛇,是林住持那一条熟铜禅杖,俱各大惊。有一个勇健胆大的和尚,脱了上衣,跃身跳入池内,来拔这禅杖,就如蜻蜓摇石柱一般。莫想分毫摇动。招呼众人相助,有几个兴高的少年和尚,都跳下池中,一齐摇拔。不摇时尤自可,众僧用力摇拔之时,更是作怪,那禅杖一步步缩入土内去,一霎时不见了。众人面面相觑。锺守净分付道人:“取几柄锄锹来,掘下去看。”众和尚吶一声喊,併力掘土。正是;

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不知掘下去见些甚幺异物,且听下回分解。

(本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