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首《钗头凤》陆务观作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氵邑绞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评】:

波斯重生成家一番,以释门论之,亦可谓“错错错”矣,然欲救“醋醋醋”,胡能不“错错错”也!少年未娶者,幸毋曰“莫莫莫”。

却说都飙刚刚将名儿改得在本府学中,思量辉赫邻里,谁知弄出这场口舌,撞着老许作对,申详送道,剥去衣巾,又吃一番拷打,拟成徒罪。裘屹等恐事累己,俱作高飞之策,成珪等宁家,不在话下,都飙本意,只思夺转产业,复有一番富贵,便众帮闲,亦有几时热闹,谁知反剥了衣巾,并吃了刑法。衙门使费,俱是张煊与盛子都发本,只想赢得官司,当做钩鱼之铒,谁知也落了空。盛子都原以此为买笑之意,到也罢了;那张煊不过一味为利,见这光景,那得不作吵闹?更兼三口坐番在家,朝来要饭,晚来要酒,一些也没想头,那里盘缠得过?便发话道:“大官人,我这里所在窄小,终非久留去处;况年荒米贵,大官人也要体谅。”都飙道:“张兄,我和你莫逆之交,小弟暂此落薄,便取扰半年三月,也不为过。不日起解,还要仗你周支,难道便要逐我出门?”

张煊道:“哎哟,贤弟,这话竟来不得!当今之世,米贵如珠,薪贵如玉,父子不能相顾,夫妻不能相保。俗话道得好:朋友,朋友,只朋得个‘有’。你若有时,我也断不如此。你今与我相似,教我也只没法。既要住过半年、三月,我自搬去,让了你罢。”

次日,张煊果然搬了,都飙拍手无尘,无计度日。可奈鸨母脸上生锋,青萍舌中吐剑,终朝聒絮,彻夜争持。都飙自忖道:“有钱时人人敬仰,何等昂然;到今日,便只没了银子,为何连我自己也不敬自己了?咳,到如今,方知钱财入手非容易,总也悔不迭了。妻子聒絮尤为小可,只我资身无策,如何是好?况且起解在迩,衙门里又要使费,路途中又要盘缠,丈母、妻子靠谁赡养?总那些猪朋狗党,一个也休想扶持了,这却怎好!”眉头一蹙,计上心来,道:“是了,是了,冷一姐家向来未经扰他,在前与我颇相怜惜,不免把些虚情赚他,将妻子寄得在他家下,再作区处。”

迤逦来到冷家,与冷祝夫妻相见后,叙了若干相怜言语。看看说到自己身上,道:“咳,贤姐,你可晓得兄弟受下屈气来么?”一姐惊问道:“我却不曾晓得,快说与我听。”都飙假流两泪道:“不是兄弟不要争气,也只是姐姐该少得些产业。”就把自己进学、娶亲、告状、问罪、觅屋等事说上一遍。冷祝原是无能之人,只当得是春风过耳。冷一姐是个支离妇人,向人且是勤说,闻得成家有了儿子,便吃惊道:“有这等事!我们只半年没个工夫探望,便脱出这等事体。他道寻了个甚么杂种回家,终不然家中余钞,竟没我们分了?又难为你吃场大亏,这的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你我一例之人,你输就是我输。不要忙,你既有了岳母、妻子,不须别处寻得房屋,我家颇空,不若搬做一家,慢慢摆布转来。我和你到底还是老姐老妹,终不然被杂种得了若干家产不成!”

都飙见中他诡计,不胜之喜,连夜与妻子说明,搬至冷家,三口儿住下。那冷一姐又指望谋夺来,大家有本有利。那日冷祝出外,都飙与一姐道:“姐姐,我想起解在迩,此事不可再迟,想计策不难,只差有了个梦熊,又被许知府当堂验过,要想逐他,再也不能够了,怎么暗算得他,才是妥当?”一姐道:“不难,我正有条妙计,千万不可走漏了消息,只好你知我知,便是布袋也不可使他知风。目下布袋生日,该接两老吃面,今他既有儿子,待我着布袋去接他,只说闻得添位舅舅,你要见他一面,千万要他同来用箸素面。那时若得他来,只须如此,如此。岂不落我术中?”都飙道:“贤姐姐,真好计策,正合兄弟之意。”

不数日,寿日已至。一姐唤丈夫吩咐一番。冷祝就到成家,将妻子之意一一达上。成珪因冷布袋半年不来探望,心中且是怪他。便发话道:“院君死也不吊,病也不望,今日还有甚么丈人、丈母!”倒是都氏道:“老官,他二人不来,我也正恨着他;今他既已再来,叫做一善能消百恶,恕了他罢。他接我们,本想不去,梦熊当是舅舅,一来也该去拜姐夫的寿,二来也与一姐看看,我有这样聪俊的儿子,免得想我财物,便与他去一遭。”

成珪从来那一件不依着妻子说?说那时即便装束梦熊,交与冷祝,一同来见姐姐,不期梦熊从来娇养,不惯行走,到得姐夫家里,身子已走得疲乏,茶也不要,水也不要。一姐与都飙俱来恭敬,把些时新果品、上好嗄饭堆在梦熊嘴边。梦熊蹙着眉头,只是不吃。少顷酒肴完备,众人团团坐起,吃酒吃面,独有冷祝,事在东翁,无暇坐虚,肚中走得空落,半日讨不得一个醉饱。一姐见梦熊诸色不吃,忙到厨下,整治了一盏香喷喷的鸡汁粉汤,递与梦熊道:“好兄弟,接你来,姐姐不会做人,无物待你,你却一些不动,敢是身子不快?这碗粉汤是好吃的,你先吃了,姐姐另买果子你吃。”梦熊口中锁喉一般,一些也呷不下,正像供佛的,只是摆着。

一姐不曾把头回得一回,只见冷祝从外进来,道:“肚里正饥,那个却好剩碗粉汤在此?”掇起就呷。一姐连翻夺下,已是吃了半碗,都飙、一姐面面相觑。冷祝竟不晓得,但觉一时腹痛难忍,一姐慌了手脚,忙叫延医救治,都飙未及出门,冷况乱颠乱跳,七窃流红,仆倒在地,忽然死了。有诗为证:

莫道机关刻且深,天公端不被人斟;

鸩藏未卜何人死,鹿失知为谁所擒。

稳教燃釜煎箕豆,奚料凭栏泣藁砧;

拭泪谩嗟妾薄命,朱弦从此离瑶琴。

原来这是冷一姐与都飙造下蛊毒之计,原不曾与布袋关会,且喜梦熊不该绝命,反算计了自己丈夫。成茂来接梦熊,看见冷祝尸首,大吃一惊,并也不知为甚死得恁速,竟抱梦熊回家。一姐哭中含怨,自悔莫追,把丈夫殡葬,不在话下。只那一片害人之心,愈加转切。家中没了丈夫,凡事挣持不来,兼之人口又多,一时摆布不散,免不得也清淡了。都飙游手好闲,资身无策,亏了新相与的一个朋友,每日倒有几分进益。

那人是谁?却是临安府中一个有名的窃盗,唤做“我来也”。这我来也飞得檐,走得壁,穿得房,入得户,盗中之魁,贼中之顶。每每出行掏摸,再不怕人捉捕,也不扳害他人。每入人家卧内,物件到手,必于壁上题着“我来也”三字,以是捕曹都称他为神贼。都飙只因张煊一脉赌博,结下这个好友。目下窘迫之际,一发大为获利。那晚对一姐道:“姐姐,我想老猪狗家,千方难以算计。我恰寻得一个好友,善为穿窬,不若倩他神术,夤夜前去偷他一手,岂不为美?”

一姐道:“偷一手,不过没他几多钱钞。既能进得内室,何不再带青锋一柄,把那小杂种或是老畜生将来杀了,怕那钱钞那里去!”都飙道:“好姐姐,毕竟是有见识!趁着今晚黑暗之夜,待我邀了“我来也”,同走一遭。你只在家整备接取物件,耳听佳音。”

二人计议已了,看看傍晚,一姐做饭与都飙二人吃了,带了杀人家伙,一程来到成珪家里。我来也道:“小弟每欲算计一家,必要三、五日前,看其出入门路,以是百无一错,今此来是大兄见招,急促里不曾看得门路,须要大兄前导才好。”都飙道:“这不难。他家是我出身去处,门路极熟。前边栅门牢固,且有猛犬,难于撬掘;后边墙内厨房,厨房内又有重重墙壁,也难穿挖;只有左边空园,园中就是花圃,只须挖得一重墙洞,进了花圃,入内就易。你只跟我进到内房,自然你熟溜了。”

我来也依言,把火草照着,一如所说,果然直达内房。挖撬房门,乃是我来也的熟技,不须都飙费心,都飙只举钢刀,整备杀人手段。谁知成珪命中不该受伤。那夜偏偏的翻来覆去睡卧不着,耳边猛可里听得撬门之声,连忙披衣道:“不好了!有贼!有贼!快拿灯来。”都氏、翠苔、梦熊俱是一房睡着,各各惊醒。正待开门观看,梦熊将父亲一把拽住道:“爷娘不可出去!此时半夜三更,我劳彼逸,设有不虞,如何是好?只须唤成茂等起来,看其动静,然后出去,庶免无失。”

成珪依言,忙声叫唤。都飙与我来也回身不迭,望外正寻花园旧路,谁知成华、成茂正在园侧安宿,二人听得呼唤,连忙拿把钢叉到来。我来也终是老作家手段,见有人来,就闪过一边,已从墙穴内钻出。都飙却是新出后辈,那里会得躲闪?早被成茂拦头一下,打倒在地,一把头发揪住道:“拿着贼了,快拿灯来!”众人齐来看,道:“呀,原来就是都大官!为何做这勾当?手中还有白雪雪一把大刀!”成珪道:“有这等事?放不得了,寻索来缚去送官。”都氏道:“不肖狗才,做这丧心之事!黑夜持刀,敢待杀谁?快与我一顿打死,也当除了一害。”

夫妻二人一齐动手。梦熊向前,把都飙和身搂住,道:“爹妈若打哥哥,宁可打了孩儿。”成珪颇爱儿子,便住手道:“他是你甚么哥哥,你要这等遮护?”梦熊跪禀道:“爹妈有所不知,哥哥此来,纵非合礼,爹爹须看母亲面上;母亲亦宜想舅舅一脉。今彼不过为利而来,求之不得,反又受了鞭笞,岂不复深其怨?手中白刃,不过自卫之物。岂不闻孔子曰:‘以德报怨。’依孩儿之见,望爹爹赠他银子,慰其来意,纵有毒心,亦当瓦解。”

都飙只是磕头,总也不敢做声。都氏那里肯依?成珪道:“孩儿说的,倒也有理。老娘,譬如被他偷去,便依孩儿说罢。”成茂解去了绑。成珪即将十两银子递与都飙道:“今日依你兄弟解劝,免你送官究治,又与你十两银子,已后务要学好,断断不可如此。成茂开了后门,放他去罢。”

都飙抱头鼠窜,正走间,只听得耳边厢大喝一声道:“狗贼,那里走!”都飙惊得魂飞魄丧,连忙双膝跪下。抬头一看,原来就是我来也,都飙道:“吓死我也!怎生这等恶取笑!”我来也道:“正待收你为徒,原来如此胆小,怎生干得事?我这行脉中,第一要的是胆,假如我喝一声,你也覆我一声;我若叫你是贼,你便道我屈冤平民为盗,反要扭我到官,这才是贼做大。为何慌忙跪下?这不明明认是贼了!”都飙道:“只被一吓,胆已几碎,那得有此宛转?另日把《梁上君传》细细讲究,全要仗你开示哩。”我来也道:“怎生脱身出来?”都飙道:“莫说起,羞死我也!向来要杀梦熊,今日若非他,怎得这条性命?反又与我十两银子。这样看来,岂不羞杀!”我来也道:“侥幸,侥幸,还只亏贼星兴旺。快去罢。”

不欺这席话,却被成茂尾在身后,细细听知,飞风回家,说与两老。夫妻二人倒惊做目瞪口呆,道:“真亏了我孩儿也!若还造次出房,岂不受其荼毒!”后人叹梦熊少年老成,智鉴卓异,有诗赞曰:

少小儿童识鉴超,全亲布德辨獍枭;

灵心慧眼从天假,八十老翁徒寿高。

话分两头。再说那青萍姐向与盛子都有奸,自从搬至冷家,因有一姐碍眼,都飙又日日在家,故此一路竟动不得。虽子都时常往来,只好做衙门首的石狮子,两个眼睛厮看,再也走不拢来。这日因都飙有此一举,青萍便暗约盛子都道:“今夜那天杀的出外勾当,亲哥千万来快活一宵。”子都等不到晚,早来到冷家,躲在青萍房里。冷一姐做饭与二人吃了出门,自拿盏灯进房,把门掩上。因要等候都飙,不把灯儿吹灭,和衣而睡,把耳听着大门。青萍见一姐进房安息,便轻轻的唤出盛子都道:“亲亲情哥,那厌物已出去了,冷一姐又进房了,正好出来,与你摆开阵势厮杀一回。”

子都道:“心肝的姐姐,我等是等不得了!可奈冷一姐房中灯光未灭,他在内房,我和你在外房,设或他开门出来,却不惊杀了我,损了你的体面?”青萍道:“亲哥也说的是。我们在房外的,只将些粗重家伙,把他门儿叠煞,他若要出来时,先要叫我搬开,那时你又好早早躲避也。”子都道:“讲得有理。”二人将些粗重木器都堆在一姐房外,然后将衣服脱做赤条条的,吹灭了灯,搂上床来,把那桅杆般yang物,尽根插进,扇风箱的一般,抽上三、五百回,说不尽无尽情趣,免不得雾散云收。二人把被儿裹着,手儿挽着,脚儿勾着,嘴儿偎着,舌儿衔着,呼呼的正是睡去。

谁知冷一姐等了多时,也睡了去,灯儿不曾灭得,却被偷油老鼠带焰衔去,惹在帐子上边,沿着板壁,烧得满屋通红。一姐正在梦中。只觉热腾腾逼拢来,开目一看,叫声:“有火!”连忙就走。正待开门,只见门外密密堆满,飞也飞不出去。喳喳的叫得青萍醒来,见是火起,衣服也穿不迭,那里还有工夫搬去门边家伙?二人自顾性命,忙奔出门,早见火焰冲天,眼见得冷一姐做了一堆灰烬。后人叹其贪而残忍,欲害人而两番害己,天理固不爽也。有诗为证:

若说天公近,世间何是多奸佞;

若说天公远,每见奸邪祸未免。

天公远近莫浪猜,报施祸福迟早来;

请看歹心冷一姐,谋害不成先自死。

都飙与我来也出得门来,忽见前边火起,欢喜道:“穿窬不利,抢火必有所得。老兄趱行一步。”正行间,忽见二人手提长索照头一套,道:“冷家失火,走了火头,你却走不得了。”都飙只叫得苦,并不知妻子走向何方,亦不知姐姐下落。等得火灭,解送各处衙门,又是一番拷打。随问出徒罪根由,加上逃徒之罪,又解极远、驿递充徒,即日起解不题。青萍母子竟归盛子都收养,此后事迹,不烦细道。

说那梦熊,真个聪明独步,伶俐过人,年纪才得七、八岁,即便满腹文章,开口成句,总之资质好了,有书无个不读,读的无个不记。人人说他罗汉转世,倒也不甚差池。九岁入泮,十四岁便中了孝廉科。周智将孙女美姐许配。

次年,成珪夫妇怕己年老,要与梦熊合姻,梦熊道:“爹妈虽只年老,尚在古稀有奇,仿之吕望,正是功名发仞之际,请自宽心行乐,顺时加餐,不必把儿未姻之事,在于心曲,以费神思。儿向年有誓,若不金榜题名,断不洞房花烛,只待来岁大比,好歹须有定夺。目下爹爹要娶媳妇,断然不敢从命。”成珪没奈何,只得歇手。

次年,皇都大比,成梦熊来到科场,却是探囊取物相似,中了一名二甲进士。部中观政已满,除授福州别驾。梦熊上疏道:“臣乃弱齿书生,谬叨提拔。奈二亲年迈,大德未酬,福州之任,不敢承旨”等情奏闻。那时宋朝自从南渡以来,家国偏安,仅云小康,正是修文偃武之际,重的极是文人。宋官家见成梦熊奏章,问及年齿,不胜之喜道:“这书生恁般年纪,便做这般文字。既是二亲在堂,有何大恩未报,且着细细再奏上来,待朕定夺。”

成梦熊闻旨,即将父母年纪、并周智劝父娶妾、曲全宗祀等情奏上。宋皇帝览表大喜,道:“民家发妻无子,多缘不能娶妾,以致宗祀斩然。无力者固已委之天命,即有力者,亦多为妒悍所阻,不能继其后裔。朕虽怜之,亦未经垂谕于黎庶。今成生之嫡母,亦似前妒而后贤者,匪周智之曲旋,而成氏之胤几绝,岂非莫大之德!成梦熊以二亲年老,大德未酬,不肯赴任,其志行可嘉。即着该部官,先将白银五十两、彩缎二十端以赐处士周智,仍给冠带职衔,以风友道。成梦熊留京擢用,仍赐白金百两,为养亲之资,仍赐金莲宝炬,给假三月,待完姻后受职。”梦熊得旨,不胜之喜,谢恩已毕。

次日,周智受礼部儒士之职,成珪夫妇受了钦赐银两。不日官报推梦熊为京兆尹,择日完姻,说不尽无穷荣耀。

荏苒间假期已满,到任理事。且喜民安物阜,四境恬然。不数月,周氏有了喜事,却早生下一个公子,取名兰孙。次年又生一个,就唤桂孙。其年梦熊二十二岁,任期已满,成珪夫妇俱受了封拜。吏部考选,正报推升,都氏忽然身故。梦熊丁忧治丧。不半年,成珪又死。梦熊守孝,极尽哀痛、迫切之诚,准准守了六年丧制。正待起复,周智又死,梦熊因有义父之称,亦服三年之丧。后又十余年,翠二夫人、何氏院君俱已过世。

梦熊看得二子俱已长成,长子已入黉门,次子更加敏慧,便对周氏夫人道:“拙夫原是僧人转世,走来继续成氏后嗣。今我父母已葬,儿子已长,烦你撑立家庭。我却要出家去也。”周氏拦挡不住,只得任从披剃,在于报恩寺焚修。有司官俱来相送。其后二十余年,一毫不与尘士交接。

一日,忽然吩咐道:“今日西归,与我快备香汤沐浴。”浴罢端坐禅床。香公请得夫人、公子到来,已是回首了,空中仙乐铿锵,天花飞坠,满城之人无不看见。长老送入龛子,烧炼等事,不在话下。

那梦熊和尚原是熊二娘转世;那熊二娘又是波斯达那尊者化身,那日来到地府,十殿阎王俱来迎接。即时复了本来面目,仍做了波斯那尊者。几幢仪仗前导,地藏、十王俱来远送。波斯道:“贫僧多蒙地藏教主,并十殿慈王相爱。此情深铭刻于五内矣。但先父成公、嫡母都氏夫人、生母李氏夫人,料还俱在地府,不识容一别否?”十王道:“尊者有所不知:先尊成珪原系天上金童,只因觊觎玉女,以致降谪尘凡。复因昂宿之妻,与夫偶尔有鼠雀之嫌,便逃下人间,氤氲使者便戏笔配与先尊,即令堂都氏是也;李氏夫人原系玉女化身,实是玉帝遣来完汝父之夙念者。故辞世后,俱已还天,何得尚在地狱?”波斯道:“既如此,更万幸也!”

于是辞了十王,跨上法驾。正待望西进发,只见一人手中提着个血淋淋的骷髅头,扳住车轮,高叫:“救命!”波斯道:“是何冤鬼?报上名来。”答道:“小人就是都飙。自从那夜蒙不送官,反赐银两之恩,其后日夕感念。不期盛子都因我外府当徒,占了我的妻子,怕我后来有话,请人将我中途杀了,特来诉与冥王。又苦不蒙拘审,置我枉死城中,衣食无措,痛苦异常。今日闻得尊者西归,知尊者原系生前表弟,倘蒙见惜,幸赐鼎言。”波斯道:“原来有这等异事,待我再见十王。”

十王禀道:“谋杀都飚,原系青萍之意。盛子都占人妻子,更又代人杀夫,虽都飙命中夙犯,亦青萍、子都不赦罪愆,所谓男盗女娼,正是三人显报。少不得阳寿终时,自有定夺,不烦尊者垂问。”波斯对都飙道:“既汝妻与奸夫俱阳寿未终,且不须性急,待后定不亏你,不必啼哭。”众鬼卒把都飙寄去。波斯挥泪而别。此亦慈悲之意也。

既到西天,参了佛祖,仍归本位,复证菩提。这也是波斯尊者,六十年前一点尘心浮动,到如今三生会上,两番变相托生。虽只是自己道行着魔,也还是成门的宗枝有救。不然,妒风飘渺,那得个宁静时光;血食沉沦,自能够久长岁月?从今后,但愿得打破了家家的醋瓮醋瓶,倾翻了户户的梅糟梅酱,连《怕婆经》也只当无字空文。这《醋葫芦》也只当青天说鬼,不妨妄听妄言,但愿相随相唱。

诗云:

惧内原多趣,实为酿祸门;

有儿失纲纪,无儿斩后昆。

尔身胡足惜,尔祖又何冤;

开辟有尔姓,历传在尔跟。

【总评】:

无德不酬,无怨不复,天道昭昭,焉可诬也。观都飙、冷姐结末一段,教主岂专为醋海说法?亦为天下小人忏悔多多矣。闲者希勿以小说而忽之,庶乎不失作者之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