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韩信也曾跨下辱,张仪却被马鞭笞。先难后获非为晚,多少高人发达迟。

再讲叶世雄,将驸马扮作女人,带到妓妇船中。十娘便说:“别人不知婊子生意难,独你不知么?令甥女有这样美貌花容,将他卖入城厢内外,富贵人家为妾、为婢,日后生男育女,方有出头日子,岂不是好?”世雄答声:“你等有所不知,家姐不幸身故,已有三天。卖入城厢内外为妾,许多访问,方肯交易。再停数日,死留难堪。你买就买,若不肯买,另卖别船。”十娘回声:“请问相公,甥女多大年纪?要多少身价?”贼人道:“年纪十六岁了。可值二百银子否?”一班婊子齐声回价:“送回一百五十两如何?”世雄回道:“价银一百五十两,亦不为少。但不可将来打骂作贱。慢道我也沾恩,死的家姐亦感德不浅。”十娘道:“归到我手,犹如亲女一般。遵我教导,爱如掌上之珠。烦相公写纸卖甥女的契,好早交银。古道:万事凭点墨,日后好为凭。”贼人接纸执笔,登时写契。主契已毕,十娘一一兑足交银,世雄交契。临行假作伤心,叫一声:“甥女呀,你在舟船,听十娘教导。凡事遵依,自然看待不浅。待你母舅回去,买棺收拾你母尸骸。不须日夕挂念。”驸马含泪无言回答。

十娘叫声:“贤妹呀,舱中不是你坐的。快入船尾,待等为姐留心,访一富客与你从良。”驸马步入船尾,一眼看见:“有位婊子,面庞甚识,好似嫡堂姐姐柳金娘一般。应该向前动问,又恐败露。不若今晚夜静更阑,趁无人在,然后动问未迟。”又表金娘,看见驸马两眼不转睛,定睛观看。心内思想:“与他十分相熟,何处会来?”思想一回:“恰似伯父之子,贤弟一般。理应查问,又防败露。不若今晚,半夜三更查问未迟。”是晚,舟船婊子,尽行送客去了。独剩金娘一人,听闻十娘睡熟,有鼻息之声。暗潜步入船尾,低声说:“贤妹请来讲讲,以消今夜。”驸马闻声,将身坐起。装成妇人声音:“请问姐姐到来何事?”金娘回声:“愚姐听闻你的声音,好似洛阳人氏。请问贵乡何处?高姓大名?因何卖落烟花,为下等之人?”驸马大气一声:“我非别人,我系被害之人。望姐姐包涵恕罪。”金娘晓意,止住低声说道:“见尔行藏举动,不是女人之辈。若不是男扮女装么?”驸马洒泪:“弟原是柳眉之子柳絮。为去荆州寻父,被强人叶世雄,手持利刃,抢夺行囊财物。弟无缚鸡之力,焉能得脱。在此乞命,贼人还起无良之心,逼我扮作女人。骗煽婊子银两,卖落舟船。我与尔面貌相熟,恰似家金娘姐一般。”

金娘一听,回声落泪:“是也!”柳絮道:“只为前三年,大放花灯。姐姐看景,迷失路途,被歹人拐去。叔婶屡屡遍告追寻,不能见面。岂知你空贪眼前快乐,不顾万载臭名。”金娘流泪:“你尚不知,愚姐受尽苦楚,被歹人拐来,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卖孙家为女,改名孙秀霞。义父贪银,卖落烟花为妓。愚姐宁死不辱,难受这般凄凉。幸蒙一书吏姓赵名元,包庇愚姐,在此舟中独居,不接别客。你既是遇难之人,忍耐三天两日。待愚姐收拾银两,赠你登程回乡。”驸马欢喜:“弟实不相瞒,曾受朝廷厚恩,官拜驸马之职。被奸臣所害,逃出京外。得遇姐姐,日后出头,定为汝报仇。”金娘欢喜无限,姐弟谈论竟至五更。终防十娘知觉,只得分手。

又表襄阳城内,有一人姓富名大雄。本是前任知县之子,寄居襄阳城。他为人好花消赌荡,无所不至。见妻子有病在床,一主一仆,走往河下,烟花寻乐。十娘一见公子,满心大喜。接落舟船,递上香茶。“请问公子到来,可是玩耍?抑或寻娇伴酒?”公子说声:“可有美丽女子否?”十娘微笑:“来得凑巧,昨日新买女一口,名唤王贵花。卖身葬母,美貌惊人。待奴唤他出来,今晚伏侍公子如何?”十娘转入船尾,叫声:“贤妹,今有一位富公子,少年风雅。快出来侍迎,他若喜欢,收你为偏,享福不尽。”驸马回声:“我系金枝玉叶女,焉肯做狗党之事。”十娘大怒:“你的身在我,由我教导。要你生则生,死则死。今日第一次接客,这等丢%忤逆。我就要打了。”手拿家法,举手便打。打得驸马呼天叫地,痛苦难禁。惊动富大雄,步入船尾一观,看见如花似玉,心中大喜。叫声:“十娘不可动手。”十娘怒气腾腾:“可恨贱人,不受敬重。好意命他伏侍公子,他不依允。打死他罢。”公子上前相劝:“他来投生路,不是投入死门。恐怕苦迫成仇,有误你的生涯,反为不美。请问十娘,多少身价买来?”十娘回声:“二百两银子买下来的。”公子道:“不若让与小生为偏,送回原价如何?”十娘欢喜:“公子若意中合式,转卖与尔为偏,免他不肯接客之话,亦免我费气之劳。即刻交契。”公子随出银子三十两为定。“再迟三日送足,断无少欠。”十娘微笑:“相公乃富贵之客,岂有不依。”登时接契,交了定银。公子命奴仆雇轿,催逼贵花登程。无奈上轿,众妓姊妹,眼眼相看。看他抬去。有的腹中自怨,不能效得如此好彩。

惟有金娘不在船中,送客去了。后回来知觉,自思怨道:“待迟三天,理存银两,释放于渠,竟不从人之愿。”只得暗泪交流,无奈吞声哑忍。又道轿夫忙忙碌碌,直程抬入襄阳富家而去。不表。欲知后事如何识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