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林子重因御史安维峻参劾康有为,即对康有为说知。还说有一件是最紧要的,已交粤督查办。康有为听了,觉林子重所说安御史参自己各情,如以孔子自比及妄自尊大以邪说惑人等事,心知参的不错,故一听得交粤督查办,面色已登时变起来。便问道:“还有一件是参我什么事呢?”林子重道:“他说老师所著《新学伪经考》一书,称孔子改元称制,不特厚诬孔子,且实是心谋不轨。并道这书于学术人心大有关系,须毁去书板,重重把老师惩办,才能正人心、端学术:这等说。老师试想平生所说,如黜周王鲁呢,张三世呢,正三统呢,于学术人心有什么妨碍,如此参劾,还近人情么?”康有为听罢,默然半晌,暗忖自己所著《新学伪经考》一书,只在北京时赚骗四川缪寄萍的著作得来,初时本欲窃些声名,故把缪氏原著署作已名,忖梓发行。今因此书被人参劾,倘若是查办了,要惩办自己,就悔不如不窃骗他人著作较好呢。想罢,便道:“你从那里听得来?”林子重道:“弟为有些讼事,得与督幕里头一位老夫子相识,他却秘密告小弟知的。”康有为道:“现在粤督之意,究竟怎样?”林子重道:“这却未知。但小弟因乡间讼事,因与邻绅争承赌具及争官书院常业两案,曾与那位老夫子有过付,小弟尽易向他关说。故他对弟说时,弟已请他关照,他亦已一力担承,想断不致有碍的。”康有为道:“你如何不早说?你但说我被安御史弹参,又不把与督幕老夫子关说的事先行告我,若没胆子的,好不吓死!”林子重道:“说话尽要次叙,若不说明参案,怎能说下去呢?”康有为道:“自今不必多说,总在督幕里头的老夫子竭力说情罢了。”林子重领诺而出。后来费尽许多人事,尽力斡旋,才把安御史的参案,什么“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糊涂奏复了。康有为经这一场造化,到那时方才心定。

那日方从友人处回来,听得安御史这会参他,原因康有为中举时,房师安荫甲一场苦心,存起康有为那本卷,不料康有为中举后,拜过两位主考,并不曾拜过荐卷官。安荫甲就心怀不服,就查悉康有为的痛脚,函请安御史参他的。康有为听得,回馆后即对众学生说知,并说道:“我三场文字皆应入选,且所考的是朝廷科举,中的应中,说什么受知师?我原不必拜他。且他有何学问,却要我投拜他门下。我不拜他时,他便见怪,就要怂恿他的兄弟来劾我,还近情理么?”各人听了无语,单是林子重答道:“中的应中,既无所谓受知,况安荫甲又怎能当得老师叩拜,老师也说得是。唯当初不拜荐卷官,不如连两位主考也不应往拜。但老师独拜两位主考,究是何意?”当下林子重这一问,原属有理,只是康有为实不愿闻,却亦没得可答,早已面红耳热,半晌才强答道:“我却蒙两位主考簪花,实不得不拜的。”林子重又道:“据老师说来,中的只是朝廷科举,簪花亦是主考应做的事,似亦不必往拜,想老师于两位主考太过谦虚罢了。”康有为这时实嫌林子重顶撞自己,但子重向知自己的内事,却不敢责成他,就势道:“这般小人,动因私意报复,就怂恿言官参劾当今大贤,岂不可恨!然天生德于余,安荫甲其如余何?只可惜道大莫能容,动为世人所忌,欲行其道,岂不甚难?此后惟有如杏坛讲学,长此终老而已。”说罢,不胜叹息。

各学生齐道:“老师尚未及强仕之年,何便灰心如此。三年一科,以老师文字,寻个上进,是不难的。”康有为怒道:“我已屡说自己不是好求科举的人,偏苦苦把括帖功名来安慰我,实是小觑我了。”各学生又道:“我们不是小觑先生,不过欲出身加民,须由这条路进身。即日前先生进京,亦想是此意,叵耐文运未通,就阻迟了时候罢了。”康有为道:“我们不仅区区求做官,只怀一个达则兼善天下的念头而已。若但谋科举,实非吾志。且即做官,岂必尽由科举?”说到这里,各学生又道:“难道先生要由捐班出身不成?”康有为道:“这一发不是话了。科举我且不愿,何况捐班?”各学生道:“然则先生要从那里出身呢?”康有为道:“昔成汤聘莘野,刘备顾草庐,一旦得时,不患朝廷不来征聘。”各学生听得,那愚拙的就信康有为抱道自重,稍有知识的就知他把一派梦话来欺人了。

正谈论间,忽门房报称有人来见,康有为就退下堂来回屋里,着门房请那人来见。却是前任御史浙江翰林朱一新,到来相会。康有为让他坐后,即问道:“足下光临,有何赐教?”朱一新道:“闻前者足下被御史所参,今幸没事,特来问候。”康有为道:“自来君子每为小人所排击,也不足怪,何劳老兄费心!”朱一新见他开口就以君子自命,已觉可笑,只随口答一声“是”。康有为道:“老兄近来看什么新书?”朱一新道:“圣经贤传,看个不尽,新书二字,就是足下与小弟倒怕不曾梦见。”康有为这时好生不悦,即道:“足下何由知我不看新书?如足下所说圣贤经传,我反不瞧在眼内呢!”朱一新道:“我正有一事要向足下请教。足下所称《左氏春秋》为伪经,究竟从那里见得?”康有为道:“足下还不知么?左氏一经,不过汉时刘歆所著,只托于左氏之名,书中语气全是刘歆的。”朱一新道:“此不过逆臆之言。刘歆若经年累月著就一经,何苦要借重左氏之名?且刘歆即不欲自己署名,彼孔门许多弟子,何以不托名他人,必要托名左氏?老兄得四川缪氏绪余,何苦误信如此。”康有为此时深怒朱一新提出四川缪氏,即答道:“这见地实是小弟读书得来,并非得诸四川缪氏,足下此言实属无理。”朱一新道:“无论此见解为四川缪氏的,抑为足下的,但据理而言,这等见解实是不通,只可欺愚民,安能欺得有识之士?”康有为道:“你这见解是小弟逆臆之言,试问足下又有何据,谓《左氏春秋》非刘歆所著?”朱一新道:“自然有据。司马迁自叙一篇,已言有《左氏春秋》,论司马迁本在刘歆之前,可见左氏一经,不是刘歆所著,想老兄或不曾读过《史记》耳。”康有为见朱一新谓他不曾读过《史记》,更火上加油,怒道:“小弟实是烂熟《史记》的,腐迁说《左氏春秋》一语,只是后来刘韵所改耳。”朱一新道:“这话更是无稽,司马迁《史记》谁见刘歆改来?足下遁词,抑何可笑!”康有为道:“尽信书不如无书,足下实为古人所欺。即如世说焚书坑儒,难道真有其事么?”朱一新道:“我亦信真有其事。”康有为笑道:“天下许多书,始皇那能搜罗净尽而焚之?即天下许多儒者,岂亦尽任始皇坑死吗?足下信以为真,又有何考据呢?朱一新道:“鉴史曾说得来,道是聚天下书籍于咸阳而燔之,又捕儒士四百五十人悉数坑之,此便是证据。且只言焚书,不是言焚尽天下之书;只言坑儒,也不是说坑尽天下之儒。足下谓为不真,试问又有何据,谓始皇无焚书坑儒之事呢?”康有为道:“世称始皇焚书,而后有漆书壁经之书,但漆书壁经一说,不载于鲁恭王传中,可知是假。《纲鉴》多后儒伪造,以讹传讹,足下信之,又为古人所欺了。”朱一新道:“你且勿信鲁恭王传,我且勿说《纲鉴》,但当时诗书偶语者,且要弃市,可知焚书坑儒的事是确有的了。”康有为听罢,不觉满面通红,无言可答。朱一新见他如此荒谬,故略折驳他一二,今见他哑口无言,亦恐他不好意思,只得讲些别话,支使开了,再谈一会而别。康有为深恨朱一新不已,又恐方才被他驳倒,不知学生有听得没有;若被学生听着,必谓自己学问不足,实在朱一新之下。便传门丁进来问道:“方才我与来友谈论,可有学生在房门外窃听没有?”门丁道:“朋友往来谈天,学生们哪有这般闲心要来窃听呢!”康有为方始放心。便一连数天,尽翻书籍,看有什么考据,可与朱一新再行辩驳。谁想翻查自己所有的书籍,究竟是朱一新说的有理,自己实不及他,惟有哑忍而已。这且按下慢表。

且说康有为在万木草堂把好言笼络一班学生,各学生又替他招罗受业的人,渐至生徒已有数百之多。其中惟陈千秋改号超回,与梁启超改号轶赐,就算是康馆天字第一号的门生。那康有为自试过南宫不售回粤后,又被朱一新驳倒,已郁郁不乐,虽日中以孔子自命,好欺饰庸愚,但恐自己日前夸张太过,自被朱一新驳倒之后,终恐被人知道,无以见人,便拟出游别省,托称如孔子周游列邦,暂时躲开广东亦好。适又接朱一新寄来一函,康有为一看,只看那函道:

长素足下:日前踵门,得领大教,两相论学,想足下胸中仍有欲发挥者,弟亦甚乐闻教。然仆与足下,皆非新学中人,故谈及新学,皆如门外汉。若谈旧学,则弟读书廿年,生平所学,正欲质诸足下。或以函札讨论或对坐研究,弟不敢不勉。想足下自以为是,弟亦岂敢自以为非,他日将两人见解刊发成书,以待世人评议,亦雅事也。

康有为看了,见朱一新自从驳倒自己,反来纠缠自己。更称要将两人辩论的见解刊发成书,这样无论世人见了,及自己学生见了,皆失自己体面,故三十六着以避为上着。是以托称周游各省之意,当要即行,便把朱一新来书按下不复。又想孔子当日周游,也带同门弟子前去,想这会如超回、轶赐等,自应一并同行。偏事有凑巧,那陈千秋正因有病,恰才回乡去了。康有为便问学生:“陈超回几时回来?”各学生都道:“不知”。康有为道:“他究竟是什么病呢?”各学生道:“他但午后潮热,同学中多疑他是夹色呢!”康有为听了怒道:“超回家眷不在城里,他又不回乡已久,哪有此症?除是宿娼得来。但回也好学,断没有此事,你们休要乱说!”众学生便不敢多言。不想过了两天,陈千秋家乡已使人到城搬取千秋的衣物,道是陈千秋已死。死时自舌头至指甲统通瘀黑,活是夹色死的。康有为一听,也恸哭道:“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亡之命矣乎!”徐徐又道:“天丧余,天丧余!”放声哭了一会。各学生也来劝慰,康有为道:“昔孔子谓颜回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吾之超回亦不幸短命,前后一辙,甚矣吾衰也!”说罢,复捶胸大恸。正是:

论学偏逢高手辈,及门又丧得心人。

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