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康有为因恐清太后有碍自己,谋使清帝离去清太后,就缮写一道封章,请林旭代递。林旭竟不思疑,即行代奏上去。原来那折里是真言太后有吕、武之志,怀废立之心的。清帝一看,心中大愤,但目下虽政权在自己手上,毕竟太后的党羽还多,自不好擅行乱动。又忖起向来办事,太后也与自己商议,自从变政之后,太后总不过问,料然是不大喜欢。况太后向来用人,凡军机大权俱委自己心腹,看来康有为之语当是不虚。且当时新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统领兵权的正是荣禄,那荣禄又是太后的内侄子。那清帝又是年轻识浅的,看了康有为奏折及想起清太后举动,安得不疑?那日至军机处,见了林旭,即谕道:“康有为昨日上的奏折,朕已知道了,倘太后真有废立之事,你们尽该设法,但目下万勿妄动才好。”林旭一听,方知康有为的折子是说太后谋废立的,不觉登时面色变了。暗想这会办理新政,正防太后阻挠,如何康有为不懂事,偏搅出这段风潮出来?林旭此时真不知如何对答。因与康有为同事,自不能说康某是妄言,又不好说康某之言是实,半晌方对道:“此不过是传言,恐未必是实。若果有此事,臣等当以死报。”清帝听罢,转回上书房,恰翁同龢当值,清帝又把康有为折语对翁同龢说知。翁同龢大惊道:“康某究听谁人说得来?只怕是误传的。何故遽行入奏?”清帝道:“朕亦在半疑半信之间,但已谕林旭等叫他目下不必妄动了。”翁同龢无语而出。寻思康有为此举,关系非轻,直是欲煽动宫闱,欲借清帝除去太后。但太后族党众多,根深蒂固,如何动摇得来?恐不至召祸不止,且要累自己。今康某正自得志,料劝阻不来,惟自悔当时孟浪荐他而已。

且说林旭听了清帝之言,即往寻康有为,问道:“你昨天奏的是言太后要废立么?”康有为答一声“是”。林旭道:“你究从那里听得来?现今惧太后梗阻新政,你反拨草寻蛇,撩起太后那边,好不误事!”康有为道:“我正要乘皇上信任我们时,除去太后,才得心安呢。”林旭道:“足下真疯了!太后如此势力,皇上犹惧他九分,哪里除得来?怕太后除你们还易如反掌。”康有为道:“纵不能除他,使皇上疑忌,不听太后之言,亦未尝不妙。”林旭道:“现太后并无分毫干涉,若办得好好,皇上又何苦听他?你既与我同志,所言的又不对我实说,你休陷了我罢!”康有为道:“足下如此惧祸,安能干事?我自有法儿,你不必慌罢。”林旭道:“我哪有惧祸?便是死也不怕。只事不该如此做去。”说罢,惟摇首叹息。即回至军机衙门,遇着杨锐,把上项事说了一遍,杨锐道:“康某如此,某料其必有异谋,我们尽要仔细防范才好。他事事由我两人出头,其中必不怀好意。”林旭道:“事已至此,亦无得可说,悔当初误与他同事耳,今日断不能反唇参他。大丈夫宁置生死于度外,勉力干自己的事便是。”杨锐听罢,亦然摇首嗟叹。

只是时康有为亦见林旭言语颇有不满自己之意,即与梁启超、康广仁商议,要实行除太后之策。梁启超道:“日前连发两函,请唐才常及谭嗣同来京,于今未到。若得此二人到来,可诸事无忧矣。”康广仁道:“现在光景,第一怕翁同龢及林旭、杨锐三人先行检举,反参我们,自是万无生理。但他们既同事在当初,料不为出尔反尔之事。今日惟有更扩充同党的势力,是最紧要的。”康有为道:“岑炳元这人颇有气魄,不如设计引他,其余就结联袁世凯,得一枝兵力,更为安稳。但欲荐岑炳元,究用何人出名为好?”梁启超道:“请刘光第、杨深秀等荐他何如?”康有为以为然,即请刘、杨二人,并寻林旭力荐岑炳元,以增势力。林旭此时亦以骑虎难下,多一人也有一人之力,遂在清帝面前力保,竟以四品京堂补用,先任大理寺少卿,不久又转升太常寺卿。那时依附康梁的,得林旭、杨锐之力,真是升官不难了。

岑炳元既得三品京堂实缺,自然感激康有为,便亲往拜谢康有为,即与商量运动袁世凯之法。岑炳元道:“某与袁氏也有一面,就介绍足下等识他。至如何运动,当由足下等行之便是。”康有为大喜道:“向袁公下说词,不劳老兄费心,小弟自有法子,但得足下为介绍,自万无不妥。”岑炳元道:“只作介绍,有何难处!”便带同康有为立往袁世凯处来拜会。那袁世凯与康有为本不相认识,这回见他有名刺来拜见,又想他是个办理新政的人,讲到新政两字,那袁世凯又是曾经出过外洋的,自然赞成变法。故一见康有为到来拜见,便即接进里面。分坐后,即说道:“中国几千年来自王安石之后,没有一个说过变法的,今足下所为,兄弟很喜欢,但不知将来究竟如何耳?”康有为说道:“终是太后从中阻挠,恐还没有什么效果。”袁世凯道:“变法以来,太后究没有说话,哪里便知他阻挠呢?”康有为道:“太后见革了怀塔布,已是不大满意,故知他是必要阻挠的。”袁世凯听了康有为之言颇来得奇怪,如何开口便咬到太后,其中必有个原故,便答道:“怀塔布几人被革,据兄弟所闻,似有此冤抑,就是太后不喜欢,倒是意中之事。”康有为见袁世凯如此说,大不以为然,便道:“他们是违抗谕旨,阻挡条陈,革了他们还有什么冤抑?大人此言差了。”袁世凯道:“既是没有冤抑,便是太后真要阻挠,你们又怎么办法?”康有为道:“正为此事要与大人商酌。因为太后虽已归政皇上,究竟大权仍在太后处,若他要阻挡,实是一个大患,故尽要设法对待太后是第一件要紧的。”袁世凯听罢,知康有为另有意见,便不再说,顺口答了两声“是是”,即举茶送客。

康有为两人去后,袁世凯犹是付之一笑,觉他们举动都不必理他,不如袖手旁观,看他们办理罢了。惟是康有为心里,见说到对待太后一语,袁世凯连答了两声是,就以为袁世凯应允帮手,不胜之喜。回寓后,与梁启超、康广仁两人说得落花流水,以为有了袁军一枝兵力,便没有做不到的。只可惜谭嗣同及唐才常还未进京,究未便即行发作,只得又催两函与谭、唐二人,更言袁世凯是个练兵大臣,统领新建陆军六千人,有如此兵力,现已肯助我们行事,请勿疑忌,更不宜失此机会这等语。函去后,时谭嗣同及唐才常都在上海,连接康有为之信,尚半信半疑,因见他只是一个总理衙门章京,干得什么大事,因此狐疑不定。

原来谭嗣同及唐才常平日宗旨,是主张革命排满,谭嗣同著有《仁学》一书,没一句不是革命的,为见康、梁天天运动升官,自然不敢深信。及接得第二函,见说到有袁军帮助这等语,暗忖变政何靠与兵力,今云借助袁军,难道康、梁真与自己宗旨相同不成?便与唐才常商议去留之计。唐才常道:“去就不可不慎,机会亦不可多得,不如我两人先以一人入京,先看情景,倘办得来的,就回函来,两人俱去。若见办不来的,即行回沪,你道何如?”谭嗣同道:“兄言甚是。因据来函所说,是一个好机会,但康某为人,言过其实,恐靠不住。今若以一人先去,自是稳着。但两人究以谁人先去为好?”唐才常道:“弟无所不可,任由尊意便是。”谭嗣同道:“冒险实行我不如兄;察事观情,兄不如我,就请由小弟先行便是。”唐才常大喜,即准备行费。次日即打发谭嗣同起程,离了申江,航海至天津,取道入京而去。

那时康有为几人在京里,以为袁世凯应允帮手,就天天望谭、唐两人到京好行举事。定计先围颐和园,拿住太后。如有风波,即由袁军杀入京城,自没有敢阻挡的。到这时再看情景,如大势可图,即登其大位。如不可为,就奉回光绪帝,有何不可?想到这里,真是想入非非,差不多像穷人望大富,不禁想得手舞足蹈。那日几人正在南海馆谈论,忽报谭嗣同到来,好不欢喜,即大家出门接进里面。先问一回舟车之苦,谭嗣同又略问了变法的近情。好一会,康有为自然说到清帝如何欢喜自己,如何言听计从,如何援引同党,滔滔不绝。谭嗣同听了,觉他所言未必是真,纵是真的,他只得清帝重用他,就如此得意,看与自己宗旨料是不同的。但已经到来,倒看他三五天再作计算。即先自复过唐才常,叫他不必入京,须待自己有信来请,方可起程。因此唐才常便不作进京之想。

且说谭嗣同因康有为说有袁军相助一语,那日便问康有为道:“足下说有袁世凯相助,究竟是袁公起意来寻你们的,抑是你们起意才运动袁公的?乞请明言。”康有为想了想,觉自己若直言是自己运动袁公,他必然疑忌,便硬说道:“是袁公起意的。他来寻我们,然后与之说妥,借清君侧之名,围颐和园,拿住太后,便没事不了。”谭嗣同道:“京畿有步统领衙门,尚有绿旗营兵万余人,恐袁公的六千人不易济事。”康有为道:“足下哪里说?袁公的是新练洋操军队,那些腐败绿营便是十万人,哪里能抵挡得住?足下不必思疑。”谭嗣同道:“既是袁公允肯,他必有主意,但小弟这回进京,袁公可有知道没有?”康有为道:“哪有不知!袁公早闻得足下大名,这回听得足下到来,实大为忻喜,可见足下大名是远近皆知的。”谭嗣同道:“不必过奖,小弟是不好人奉承的。惟袁公既如是不弃,就介绍小弟得与袁公一晤何如?”此时谭嗣同之意,实决与袁世凯肯助与否,欲自己一见袁世凯,看袁意何如,然后定夺。惟康有为实因袁、谭相见,因明知系自己运动袁世凯的,那袁世凯又并未知有个谭嗣同进京。不过自己一时说谎,是断不能令袁、谭两人相晤。即勉强答道:“如此甚好,但袁公之意是很要秘密的,待弟先晤袁公,告以足下欲与他相见,定个相会的时期,然后引足下进去便是。”谭嗣同听得,亦觉此言有理,便由康有为再往见袁世凯。时康有为亦欲向袁氏订实办法,即行往谒袁氏。谭嗣同与有为起行时,密嘱道:“俗语说,千虚不如一实,果若是足下运动袁公的,恐不大可靠。因袁公倚靠荣禄甚深,荣禄又是太后的内侄,倘袁氏有不测之心,大祸立见。若前时未有说过的,这回再不必对袁公说了。”康有为道:“哪有说谎?是小弟亲与袁公商酌的。”谭嗣同无语。

康有为便去见了袁世凯,即实说:“太后真要阻挠新政,不除太后必不能变法,若除去太后尽靠兵力,请大人即率所部入京为后援。事关国家大计,请勿推辞,亦不可泄漏。”袁世凯一听,心上早发了惊,诚不料康、梁书生之见,说得这般容易。但此事不宜当面推他,亦只含糊答应。康有为便出。以为袁世凯实实应允。实则在袁世凯面前并没有提过谭嗣同三个字,返回寓后,竟对谭嗣同道:“我也对袁公说,足下已来京了,但袁公连日皆有公事,要迟两天方能相见。”谭嗣同此时不胜疑惑,见康有为如此说,亦只略答一声“是”。但忖袁世凯身上料不愿为此事的,因见康有为全没准备,只靠一个袁世凯,究竟难行。一来袁氏必然熟审情形,方肯行事,他自念即拿得太后,那荣禄必然要杀他。若拿不得太后,那太后亦必要杀他。是袁氏没一点好处,断不如是之愚,应允相助。纵袁氏有意革命,尽可自行,何必依附康、梁呢?所以越想越觉可异。正是:

欲谋太后无奇策,空向同人撒假谎。

要知谭嗣同毕竟受其所愚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