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这种莫名其妙的约会,我的经验上已有过好几次。这一次的使命是很别致的,不知道是吉是凶。为谨防起见,我带了一支手枪,以备万一的变端。

霍桑向我说:“你得换一身装束,早一步去,找一个妥当的藏身所在,别露出破绽才好。”

我应道:“好。你也打算走一趟?”

霍桑道:“是,我也想瞧瞧这个王智生究竟是个什么样人物。不过我不能和你一块儿去。你赶紧些先走吧。”

五分钟后,我已装成了一个花园中园丁的模样。我出门的时候,看见霍桑正要走进化验室去。他向我点了点头,似赞我化装得不错。

我的车子到达半秘园园门相近,便即停止。我取出表来一瞧,还只九点三十五分。园门口停着一辆车子。王智生已比我先到了吗?

我买票进了园门,便这着幽曲的小径慢慢地进行。园中是静悄悄地没有游客。

除了枝头的鸟声,和树根下的落叶偶然因风作声以外,绝不闻市尘的喧器之声。微风过处,挟着一阵阵的菊花香味。这种清晨时的园林风味委实是那些有县起习惯的上海市民所梦想不到的。我穿过了两条花树夹植的曲径,绕过一座小小的假山,便走向剪翠亭去。我记得那亭子就在假山的对面,绕到了假山那边,便瞧见那只亭子。

亭子中还空虚无人。我暗付王智生大概还没有来,刚才园门外的车子谅必是别的游客。我未免神经过敏了,我在亭子附近站住了,想找一个藏身所在。亭子对面的假山上,虽也种满子许多大理菊和秋葵,苗获阴翳,尽可以藏身,但相距较远,万一有什么意外,兜绕下来援救,难免来不及。假山的东侧里有一丛杨柳,丝丝的垂条也还茂密。但是距离上同样不便。我又看见亭子背后有几块耸立的石笋,另外有一排山樊,高可及肩。这是个理想的藏身所在,并且那里和亭子的隔离只有三四码光景;事中人的谈话也许还听得清楚。主意定了,我便绕到那石笋的后面,四望没有人,便突地将身子蹲下来。

我的表上十点钟还少一刻。我露出一只眼睛,从石笋背后瞧到亭中,可说是一目了然。一种不可名状的刺激又从我的心坎中感觉到。这种刺激的兴味,我经历得已多,可是不能用言语说得出。一个垂钓的人,在手执竿纶的当儿,忽然见有一条大鱼正缓缓地向那浮子游过来,那时候也许能感到这同样的兴味。

约模经过了三四分钟,我忽听得皮鞋声音,从假山背后的碎石径上豪豪地走近来。我的心房的跳动突地增加了速度。一刹那问,我的半只眼球里吸收一种印象。

一个西装少年从假山角上兜出来了。这个人可就是王智生?他走到了亭子面前,旋转去向背后望一望,又摸出一只金表来瞧瞧,随即跨上亭子来。我相信我的料想已经中的。

他的年纪约摸二十六七,身体很结实,称得上魁梧雄伟;面色略带苍黑,鼻子粗大,双目炯炯有光。他穿一身簇新的灰色薄呢西装,黑漆皮的光头皮鞋,一条金表练扣在他的背心袋上,两个金镑做的表坠,走路时叮叮当当地作响。他的装束可算很漂亮。这时有一股香气随风吹过来,显见他身上还洒着香水。他的脸上满现着高兴的神气,一手执着一顶时式的灰色呢帽,当做扇子般地挥着。

他的眼光只向假山的左右膘来膘去。

印象加强我的信念,我假定这少年定是那王智生无疑。我在他的左右飘动的眼光下不能不特别谨慎些。

他在亭子中的一个瓷质花鼓上坐下,似乎准备耐着性儿等约会的人来。可是他坐下去不到五分钟,又立起身来瞧他的表。他的唇吻在张动,不知道咕些什么。

大概是表示他心中的不耐吧?其实这时候十点钟还差五分,他未免太心急些了。

他在亭子中忽起忽坐地控过了七、八分钟,似乎再耐不住了。他走下亭子,从假山的左边走过去,不一便兜到了假山的后面。我瞧不见他了,不禁暗暗地着急。

他等得不耐,先回去了?这样,顾英芬来时,势必要扑空,连我也虚费工夫!

咯咯的高跟皮鞋声音又从假山的右边送过来。晤,顾英芬来了。伊的打扮仍和先前一样,脸上却有些仓皇。伊每举一步,不住地向左右回顾;等到定近亭子,看见亭中空空,就站住了踌躇。接着伊勉强跨上亭子的阶石,向伊腕上的手表瞧一瞧,又停止了脚步。我见伊旋转了身子,低了头在思索什么。伊似乎觉得约时已过,不见王智生,打算要退回去。我再度着急。那男子确已来过,现在却不知已往哪里去,但是我不便和顾英芬交话。事情有些儿僵!

还好,叮当的微声和皮鞋磨擦石径的声音又触动我的耳朵。先前那个西装少年又从假山的右边穿过来了。他一看见亭子面前的顾英芬正在那里迟疑不决,便放开了脚步走过来。顾英芬一抬头,也看见了他,就站住在亭子阶上不动。那少年奔到亭前,伸出了右手,仿佛要和伊交握。

女的不理他,却把身子一例,走进亭子去。少年也笑嘻嘻地跟了进去。

他气息咻咻地问道:“你就是顾英芬小姐?……晤,真漂亮!”

声音相当宏大,我听得很清晰。他说时,又把他的粗大的手掌伸了出来,似乎想片面地握捉顾英芬的纤手。顾英芬却似乎又羞又惧,急急把两只手都缩到背后去。

伊沉着脸儿答道:“你是谁?请尊重些!”

答话太突兀,我不禁有些诧异。难道我的假定是错的,这男子不是王智生?

否则伊怎么会有这问句?我仍蹲伏地躲在石笋后面,默瞧这局势的开展。那女子的严冷不可侵犯的形状,使这男子缩住了手。但他仍嬉皮笑脸地答话。

他道:“我就是杨春波啊。你虽不曾见过我的面,但我相信我的姓名一定早已留在你的心上了!”

情势有变化。这个人叫杨春波,当真不是王智生。英芬不认识他,他倒认识伊。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简直模不着头脑。

顾英芬厉声答道:“我不认识你!”

伊的眼光向亭子的四周转一转,分明是讨救兵了。我怎么办?这件事显然已另有曲折,我此刻可能出面干涉吗?当然不。我只能耐一耐,必须听出一些眉目,才能着手。那自称杨春波的弄着他的练于上的两个金镑,继续说话。

他说:“顾小姐,你还说笑话?这里并没有闲人啊。你何必这样子做作?”

英芬的脸上一红一白,显得十二分难堪。伊的手指在搓卷那件玄色马甲的边。

伊仍利用严肃的容色做防御工事,深恐对方有某种意外的袭击。

伊抗声道:“别胡说!谁和你说笑话?你究竟是谁?到这里来有什么意思?”

杨春波仍笑嘻嘻地答道:“什么意思?奇怪!你怎么问我?你自己到这里来有什么意思呀?”

顾英芬给这一句反问问住了,咬紧了樱唇,回答不出。局势很尴尬。眉目还是听不出。我能挺身而出吗?时机上似乎还嫌太早。这究竟是一出什么把戏?

略停一停,英芬才说道:“你你到这里来,可是,可是代表,代表……”

伊的话中断了,显然很难于措词。

那男的摇摇手,说:“顾小姐,算了,不必再假痴假呆了!你既然约我到这里来会会面,何必再给我猜这个哑谜?”

“我几时约你?我不认识你!”

“是的,可是现在你总认识我了啊!我叫杨春波。哈哈哈!”他走近一步,又伸出手来,“来,顾小姐,请坐。我们细细地谈。”

那男子的手伸展到英芬的胸口,似乎要拉伊同坐,又似乎有别的野心。英芬有些吓,忙举起右手来阻格,又急急把身子一闪,退一步。伊绕过了亭子中央的一只石几,便从亭子的那一面的出口里走下去。

“喂,顾小姐,怎么?你寻我的开心?你约我来了,没有一句话就走,算什么?”

他的语声又诧异又发急。

伊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不曾约你。你弄错哩!”

伊的步子很迅速,转瞬间已经走出亭子。那男子还不肯放松,追出了亭子,要想阻拦。时机大概成熟了吧?我便立直身子。可是因着蹲伏得久了,我的两条腿竟酸木不灵。等到我勉强赶上去时,杨春波已追到了顾英芬的后面,在伸手拉伊的膀子,嘴里仍在叨叨地说着。我窜上一步,伸手在他的背上拍一下。

我说:“朋友,知趣些!人家不认识你,你怎么这样子不借规矩?”

那人分明不提防有第三人从中参加,伤了一楞,回过头来。他站住了向我怒视,似乎看见我像一个工人模样,他的大蒜似的鼻子里哼一声,脸上立即展出一种轻视而愤怒的神气。

“什么东西!你管我?”

他伸出右手来描我的面颊。我早有准备,把头一偏,用左手乘势在他的右手腕上击一拳。他发火了,又扬起左手,更想发第二拳。我的身子一蹲,我的右拳又击中他的左臂,不过并不太重。我又把身体一闪,早已退到了亭子旁边。这时候顾英芬已经走远了。这个人的体格伟大,气力似乎也不小,我虽取巧地打了他两下,可是也犯不着和,他狠斗。他还不甘休,叮叮当当地追过来。我不等他赶近,忙避到亭子背后。

我说:“喂,朋友,想一想,你值到和我认真吗?”

“猪猡,你敢碰我!”

他显然不服,气咻咻地赶过来。我吃了一句骂,仍镇静地不动肝火,看见他赶近来,就绕着亭子跟他做走马灯。他追不着我,又看见我好整以暇地带着笑容,更怒火直冒地咒骂着。

救星来了。一个穿灰色绸长衫的男人从假山背后抢步走过来,腋下挟着一种黑色的东西。是霍桑,不过他已把常穿的西装换去了。

他笑着说:“喂,你们玩什么?捉迷藏?还是路鹰抓小鸡?嘿嘿嘿!”

他走到杨春波的面前,做好做歹地拦住了他,又向他说了几句排解的话。杨春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站住了,不便再怎样蛮横。霍桑装做不认识我,暗暗地向我使一个眼色。我立即会意,趁势一溜烟兜过假山,走出了园门。

园门外不见顾英芬的影踪。我也就跳上一辆车子回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