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樊太太忽见姹紫丫头送上一张白纸的小小卡片,心里就是一个大不乐意。便问:“是谁?”

姹紫回话道:“客人叫做陈更生,说是少爷小姐的朋友,特地来向太太老爷拜年的。”

绮华在旁接口道:“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说是知道就是了。”

樊太太见是她爱女的朋友,便对姹紫说道:“这末就叫账房师爷,陪他吃了果盘再去。”

说了这句,又对眉香、绮华望了一眼,同时指樊老爷和她自已道:“你们快坐下,停刻我们娘儿四个一起吃杯新年酒。”

绮华又笑着道:“这是连哥哥有五个呢。”

樊太太也不接嘴,单等大家随便坐下,她又把嘴向樊老爷一呶道:“你也横下,我们俩快过了瘾再讲。”

说时自己早已躺下,拿起一枝烟签,向那业已烧成了的一大盘烟泡,随便戳上一枚,即向灯上卷着,又用左手凑近灯边,随时把那签子左向灯上一烧,右向手上一卷,烧好之后,戳在烟斗上面,顿时喳喳喳的吸了起来。吸了半筒,嘴上吐出回烟,对着眉香笑道:“你娘是不大出门的了,彷佛和我有瘾的人一样了。”

说着,又去吸那下半筒。眉香乘机说道:“我娘一个人只在家里念佛,她也很冷静。谢谢姨母,我不在此地吃饭了。”

樊太太可巧一筒吸完,手上烟枪尚未放下,即拿那枝烟枪,反手向眉香一指道:“这是什么说话,你难道在你姨母家里吃一顿饭,就会吃穷了你姨母不成?”

不待眉香回答,放下烟枪,又拿签子戳上一个烟泡,仍向灯上烧着道:“我本在和你姨夫商量,想你到我家里来,吃它一生一世才好呢。”

绮华忽听她娘话中有话,忙去偷眼看看眉香,只见眉香装着不懂样子,想把这话混了过去;顺眼看她哥哥,见她哥哥也装未曾听见,尽把他的一双眼睛在望满房间里的新年摆设。当下又听得她娘接说道:“眉小姐,你今天不在这里随便吃一点,这就是瞧不起我这位姨母。”

眉香只好笑答道:“这末打个电话去通知我娘一声,省得她在家望我。”

樊老爷连声接口道:“可以,可以。”

即命嫣红去打。嫣红在打电话的时候,已有几个丫头端上五杯火腿燕窝汤上来,各人吃了一杯。眉香瞧见电话已经打过,她娘没甚说话,心知她们姨夫姨母的晚饭,不到十二点钟,照例是不会吃的。便朝绮华把嘴向外一努道:“此刻既吃了点心,晚饭还可以停一停,妹妹肯陪我到你们花园里去兜个圈子么?”

绮华笑答道:“园里只扎上几盏五彩电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你要去,我就陪你去。”

樊太太、樊老爷同声说道:“你们出去玩玩也好,这间房里,本来不是你们吃得消的。”

眉香听说,即同绮华慢慢地踱出房去。家树一个人最怕坐在他爹娘跟前的,当下也就跟了出来。忽见眉香站定下来,对着绮华和他一笑道:“我此刻想想,园里一定冷的。我想到表弟书房里去坐坐。”

家树未及答话,绮华先笑道:“姊姊真和孔夫子差不多了。一天到晚,没有一刻肯离开书本的。”

眉香也不答辩,单问姓陈的不知走了没有。绮华道:“没人去睬他,自然走了。”

眉香始向家树书房走去,家树只好跟在后面。等得三人走进书房,自有伺候书房的小子送进茶来。眉香尚未站定,只把眼睛四面的一转,便向家树微笑了一笑道:“表弟这间书房,更加收拾得雅致了。”

家树只好含笑的答道:“我是素来不讲究这些的。过两天因是新年里,总有几个同学来,不能不稍稍点缀一下。”

眉香道:“表弟就睡在里间么?”

绮华代答道:“正是。”

眉香就靠书桌坐下,顺手拿起一张诗笺一看,只见写着是:

贺海上诗人爱莲室主废历十二月朔日续弦之喜四绝樊家树未定草

十载相思海宇知,一双鹣鲽总情痴。小乔重谱周郎曲,锦帐鏖兵赤壁时。今古才人自有情,瑶台久痛董双成。九天忽下飞琼侣,读到关雎第一声。鸾凤翻飞信有俦,鞭蓉帐暖剧风流。春江一夜梅花雪,天也为君祝白头。项下骊珠一夕探,春风豆蔻两情酣。不图奉倩神伤后,又抱商瞿九个男。

眉香看完,放下诗笺,连连称赞道:“真正是班香宋艳,王次回复生了。”

家树微笑道:“姊姊喜欢《思伯子堂集》上的那首《秋燕曲》,我就知道姊姊也是这派笔路。”

眉香听了,很满意的把她双眉展动,颊上的两个酒窝同时一漩道:“我虽喜欢学这香艳派,其实也不容易。”

绮华因见二人已经谈得入港,心里暗暗高兴,便对眉香说道:“姊姊就在此地和我哥哥谈谈,我得到我房里去有件事情。”

眉香听说,仅仅乎将头微点一下,仍与家树谈得起劲。绮华做个乖人,就回房里洗头洗脚的,闹上好久好久。约摸已有十点多钟了,方始回到书房。预先远远的留心望去,只见眉香与家树两个,一个也没换过地方,仍是两个脑袋凑在一起,都在那儿讲得津津有味。绮华看到眼内,又暗暗的叫了—声:“天呀!我也用尽一片心机的了,才算有了这第一次的机会。好在吃饭还早,何必进去打断他们的话头。”

绮华一边想着,一边就轻轻地缩回身子,转到她娘房里。

她娘见她只有一个人进来,先笑问道:“你姊姊呢?”

绮华将肩一耸,将嘴一嘻道:“在书房里和哥哥谈得正上劲呢!”

樊老爷呵呵一笑道:“我早说过,他们姊弟俩,没有混熟。我们这个小子,便弄得僵手僵脚了。”

樊太太忙将屁股一移,腾出地方,绮华坐下接口道:“爹爹说得蛮对。”

说时,又望着樊太太道:“我说你老人家也不必太去逼哥哥。常言说得好,叫做船到桥门自会直的。”

樊太太蹙眉一笑道:“这话本也在理。只是我一见了这个傻小子的倔强脾气,我的一肚皮气不由得不冲上来了。”

说着,又去抓了绮华的一只手道:“我因为你爹爹常在说,家有长子,国有大臣。你哥哥未曾定亲以前,不便替你先去找小女婿的。”

绮华把手一夺回去道:“姆妈说说,就不老成了。”

樊太太听了喔唷一声,正待有话,已听得那架挂钟铛铛铛的打了一十二下,不觉一怔道:“怎么这般晏了么?过末快快开席,开在外房也好。”

绮华扑的站了起来道:“让我去请这对未婚夫妇去。”

樊老爷忙把嘴一歪道:“绮儿说话仔细些,不要臊了你的姊姊,她还不及你老练昵。”

绮华不及答词,早已奔了出去。

没有多久,已把二人找来。可巧酒席已经摆上,于是樊老爷、太太坐了上首,眉香在东,绮华在西,家树坐在下面。大家随便吃了一会,眉香忽然笑问家树道:“表弟,你可知道柳子厚的那句『欸乃一声山水绿』,『欸乃』二字,倒底应该读作何声?”

家树接口道:“按字典上,欸乃本是湖中节歌声。唐元结又有《欸乃曲》;刘蜕的文集中,也有《湖中霭乃曲》;刘言史《潇湘诗》有云,『闲歌暧乃深峡里』,以上三者,都是一件事情。不过各人所用的字,有些不同罢了。我的意思欸乃二字,完全要读作暧乃的声音,才是对的……”

眉香不等家树说毕,喜得“砰”的一声,很重的把台子拍上一下道:“对呀!……”

那知眉香的呀字,尚未出口,她的那只酒杯,早被她方才这一拍,拍得滚落到樊老爷的怀内去了。所有一杯热酒,泼得樊老爷满袍子都是。眉香一见闯下祸了,吓得红了脸的,亲用她那手帕,去替樊老爷揩拭。樊太太、绮华两个,连连笑着道:“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嫣红、姹紫也抢着把樊老爷身上揩擦干净。因见眉香的那块手帕已经湿了一半,忙又接去命小丫头洗去,并把杯子摆上。眉香至此,脸上的一朵红云犹未散尽。家树也笑道:“姊姊的胆子,怎么如此小法?”

眉香呷了一口酒,定了一定神,方始笑答道:“并非胆小,不过有些象刘玄德的闻雷失箸一样罢了。”

樊太太不懂这些典故,单叫眉香吃酒吃菜。眉香又略略吃了一些,又向家树接说道:“表弟的见解,倒是和我一般。我知道欸音,《考略》上说,欸音倚亥切,哀上声,乃如字读。现在大家读作袄霭的,自然错的。读作欸乃本音的更错。大概后人因为《柳子厚集》中,注有字云,一本作袄霭,于是都读欸作祆,读乃作霭起来。其实柳子厚的注字,不过说别本柞袄霭,并非说是欸乃二字,应该读做袄霭的呀。”

家树听到此地,也在连说:“姊姊论得极是极是,可见现在一般读死书的,不但误了自己,而且还要误了人家。”

绮华插嘴道,“你们俩都说应该读做暧乃。这末为什么我们学堂里的国文教员还是教我读做袄霭呢?”

家树不答,只朝眉香微笑。眉香却微喟了一声道:“妹妹那里知道。我敢说一句狂话,再过几十年,这般稍有根底的大文学家一齐去世后,中国的古文恐怕要受一次大大的打击呢!”

樊太太笑着接口道:“好在你眉小姐年纪还轻,他们死了不在乎,只要有你在,也是一样的。”

眉香还当樊太太在取笑她。又因时已不早,稍稍再坐一会,告辞要走。樊太太怕她姊姊惦记,倒也不敢深留。嫣红送上洗的那手帕。绮华、家树亲自送上汽车。等得眉香回到家里,已经两点钟打过了。

第二天尚未起来,她娘已来叫她。及到她娘房里,不待她娘问她,已先笑着说道:“姨母家里的晚饭真晏,倒说十二点钟打过方才上桌。”

顾太太微笑道:“吃烟的人,都是这样的。你将来决不要去吃这样东西。”

说着忽把春香等丫头打发走开后,对着眉香一笑道:“昨天下午你走出后,陈更生少爷和赵娥姁小姐两位同还说受了樊家所托,要请你的八字。我说慢慢儿来,况是大年初一。谁知他们两个都说,正为大年初一来的。这才有头有尾呀。”

眉香忙问道,“这末究竟给了他们没有呢?”

顾太太因见眉香问得太觉急促,这天兼之格外高兴,从不向女儿打趣过的,也会打起趣来道:“你忙什么,可是等不及了么?”

眉香陡见她娘说出这句话来,顿时羞得一头滚入她娘怀中,象个扭股糖似的发急得不象样子。顾太太一边搂着,一边笑着道:“这个婚姻大事,就是你们学堂里那班新人物说的人生幸福,那有什么害臊呀?”

眉香听说,还在撅着嘴的说道:“这末怎么叫做等不及了呀?”

顾太太搂不动眉香的一个大身体,趁势把手让推,仍叫眉香坐在身旁道:“老实和你说一句,这位新女婿,我本看得中的。既是一有来请八字,怎能不给人家?”

眉香低声道:“他们那边好亲好友本来不少,为什么偏托这两个人来呢?”

顾太太倒毫不疑心的答道:“现在是年轻人行时了,这又何必管它。”

眉香被她娘如此一解释,方始没有说话。顾太太又笑着道:“你已二十一岁。你那姨父姨母,自然想抱一个孩子,我看将来的日子不会咎的。你要什么东西,尽管老实说出来。不要娘办的将来又不称心。”

眉香站起身来道:“姆妈越说越不成话了……”

了字未终,早已一溜烟的跑回房里。她那得宠的春、夏、秋、冬四兰,一面只管服伺,一面个个抿嘴在笑。眉香微瞪了她们一眼道:“你们今天都疯了不成,为什么这般没规没矩的?”

春兰更加噗嗤的笑了出来道:“我们伺候了小姐这几年了。小姐既是大喜了,叫我们怎么不要高兴的呢?”

眉香忽见她们老实说出这话,既不便向她们打赖,又不便向她们发气,只好尴尴尬尬的一笑了事。这样的一过半月,觉得樊家方面没有什么动静,心里虽有好多疑虑之处,但又不好对人说出。直到正月底边,各处大学均已次第开学,她也照常前去上课。她有现成汽车,住校不及在家舒服,所以仍住家里。有一天回家,一到房内,冬兰送上一张请客条子。她就接到手中—看,见是赵娥姁请她到一枝香晚餐。她与娥姁本是熟人,也想到前去探些消息,因时候还早,便去洗了一个浴,特地改穿一件稍稍娇艳的夹旗袍,披上一件玄狐腿的“一口钟”,仍旧不施脂粉,也不带人,坐上汽车,一脚来到一枝香。刚刚下车,就见娥姁也从一辆黄包车上跳了下来,恰恰和她打个照面。她先朝她一笑道:“阿姊何必客气,怎么请我吃起饭来?”

娥姁一把握住眉香的手,十分殷勤的笑答道:“小姊妹随便叙叙,这算什么?”

说着,同到所定的那间房里。西崽上来接过二人的“一口钟”。娥姁坐了主位,就请眉香坐在右手椅上道:“今天只有我们两个,并没别人。”

眉香燃吸纸烟道:“这是更加不敢当了。”

娥姁即请眉香点菜,眉香随意点了两三样。娥姁又替她加上几样,西崽拿去。娥姁又对着眉香一笑道:“我的今天奉请阿姊,却是受人所托。”

眉香忙问道:“是那一位?”

娥姁道:“就是你的同学,陈更生先生。”

眉香一愕道:“他有什么事情?”

娥姁顺手把椅子稍稍拖近一些道:“他因近来做了一桩投机事业,金融未免有些周转不足。他又是位品学兼优的人物,断不肯向人通商的。幸而他有家传的两幅古画……”

眉香听到古画二字,不禁大喜的笑问道:“有些什么东西?”

娥姁接口道:“据他说,一幅是吴道子的,一幅是文与可的。”

眉香道:“文与可的不算什么。吴道子的却是可贵。阿姊可知道他要多少代价?”

娥姁道:“他说最好是先做一笔押款。姊姊倘要买绝,也可以办得到的。”

眉香想一想道:“这末东西在那里?非得看过才能定局。”

娥姁连连点头道:“那末自然。”

那时菜已分别送上,二人吃过一两样,娥姁又说道:“陈先生开的是东亚二百零二号房间。至于东西是否在他手边,我却不敢必定。”

娥姁说着,又吃过了一些菜道:“要末停刻我陪姊姊去弯一弯。”

眉香对于好的古画,本来有个一不怕多,二不惧贵的怪癖的,此时既投其好,便笑答道:“时候还早,去弯一弯也好。”

娥姁要坚眉香之信,一边在吃,一边又在称赞那吴道子的东西真是名贵。眉香听了,自然很觉高兴。等得吃完,已经十点敲过。娥姁会过了钞,眉香也谢过。二人披上“一口钟”,一同来到门口,眉香将手一扬,请娥姁先上汽车,自己随手跟入,一脚开到东亚。

娥姁同她走入二百零二号房间,果见陈更生一个人在房内。一见娥姁眉香进去,慌忙迎接道:“难得,难得!二位快脱斗篷。请坐!”

娥姁先替眉香卸下斗篷,然后自己脱去。陈更生便请眉香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椅子上,笑嘻嘻的说道:“密司赵转达的话,密司顾大概知道的了。”

眉香含笑点首道:“为此特地前来瞻仰墨宝的。”

娥姁并不来坐,单在旁边站着,一手剔她牙齿,一听眉香如此说法,连忙笑着插嘴说道:“密斯脱陈,你的两件东西,现在可在手边?”

陈更生微微地皱着眉头道:“家母死也不肯放手,说是祖传之宝,如何可以败去?”

陈更生说到这句,又望望娥姁道:“如果密斯顾可以帮忙,说定之后,我就是去拚命,也得拚它出来的。”

眉香也望着娥姁说道:“只要是真迹,无论押也好,买也好,总可以商酌的。”

陈更生听了,似乎现出略略放心的样子道:“这末请密斯顾明晚上,再来此地一趟。我一定设法去拿出来。”

娥姁就代眉香作主道:“准定如此。我们眉香阿姊,多劳驾一次,是不在乎的。”

说着,忽向陈更生笑道:“我得自己去买些水果来吃。……”

吃字未曾说完,已将她的“一口钟”一披,匆匆忙忙的走将出去。眉香因见房里只有她们二人,便站了起来要走。陈更生把手一拦道:“密司赵马上就来的。我还想问问密司顾,这两幅东西,究竟能设法多少钱呢?”

眉香一面去拿“一口钟”,一面答话道:“只要是真迹,银钱方面总好商量的。”

陈更生愈加走近眉香身边道:“密司顾,忙什么!”

眉香本在处处防着陈更生的,此时见他走得如此近法,连连朝后退着,脸上一板,不知眉香尚有何种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枕亚评曰:此回下半回,文势变矣。读者初看如此布局,或有以为文势稍懈者,殊不知出场人物,个个皆是紧要脚色。袁子才云:“文似看山不喜平。”

虽已道着痒处,然不先见其平,何以能知不平之妙?如是则长篇小说亦须全体看完,始得下一断语。此为作者精心绝意之作,确与原书不同,以《红楼梦》较之,颇有几分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