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家树一见进来的那人,正是他的表兄陶伯和。赶忙问道:“你怎会赶来的啦?”

伯和匆遽答道:“您们表嫂子等得性急死了。您怎么老不回去啦?”

家树听说,先把伯和介绍见过寿峰、秀姑两个,然后再把秀姑所教的法子述给伯和听了。伯和便向寿峰、秀姑拱着手谢道:“既是如此,我就回去照办;一切之事,只好后来再谢的了!”

寿峰连连客气几句,奶公岔口对伯和道:“我们秀姑姑娘此次在上海,与陶太太本是朝夕相见的。陶先生也别客气。”

伯和又向秀姑谢过,立即起身先走。家树和大家送走伯和,家树进来,又问寿峰道:“这末还有一件奉托的事情呢?”

寿峰望了一眼秀姑,答复家树道:“这桩事情,还没打听清楚,总之您放心就是。我们对于这般强占人家妇女的军阀,本来不肯放他们过门的。”

奶公便向家树暗中做了做一个手势,教他先走。家树知道他们还有说话,也就匆匆告辞而别,大家又将家树送走。

奶公即把寿峰拖到一边,咬了耳朵说道:“我是你的老朋友,决不会来害你的。你瞧瞧我们老少,到底人材怎样?”

寿峰也低声答道:“这件婚姻大事,是要你们侄女自己愿意的;倘若由我作主,她不答应,也是枉然啦。”

奶公又说道:“这末你得好好地劝劝她才是。这般的好汉子,我说确是打着灯笼火把没处找的呢。”

寿峰索性把奶公引至外面,二人商量了一下子。奶公走了,寿峰回到里边,就把奶公求婚的说话说给秀姑听了。秀姑听完,起初羞得要想逃走,后来禁不起她的老子好好相劝,方才红了脸的说道:“这件事情,您还没有弄明白啦?顾眉香小姐本是樊先生的表姊,顾老太太的意思非把她的女儿嫁与樊先生不可。我们外人何必夹在里面?”

寿峰想了半天道:“严老五既来求婚,断无不知内幕之理。依我主意,不如允了他们。”

秀姑听说,始将上海之事一情一节的讲与寿峰听了。寿峰微笑道:“这样说来,他们两家既是把你当作活宝,你又何必装腔啦?”

秀姑唉了一声道:“爸爸真是老糊涂了。您此刻的说话还是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寿峰又笑上一笑道:“姑娘,你的妈死得早,可怜只剩了你的一个穷老子,况且还有毛病,知道能活几时?你倘答应,我也可以放心。”

秀姑想了半天,忽朝寿峰一笑道:“我说还是先办刘将军那面的事情。”

寿峰道:“这事自然要办的。不过你的婚姻大事,也非一件小事。”

秀姑被逼无奈,她却仍旧吞吞吐吐的无所表示。寿峰恐怕他的爱女饿了,先问她要吃什么,秀姑此时心乱如麻,那儿吃得下去。因见她的老子如此问她,又防她老子饿了,便朝寿峰望了一眼道:“我可不饿,你饿么?”

寿峰双手乱摇道:“不饿,不饿!你只快快的老实对我说,这头亲事,到底愿意不愿意?”

秀姑想起她老子满身都是病,为了她的事情如此操心,未免有些过意不去,只好噗哧的一声道:“这种婚姻大事,应该做老子的作主的。你老人家尽管说不清楚的逼着问我,叫我怎样的说法呀?”

寿峰听了自然大喜,昂首呵呵一笑道:“好姑娘,你松了口,你老子方好放手做事啦!”

秀姑又红了脸的问道:“您放手干什么事?我说还得从长的商量商量才好啦。”

寿峰扑的站了起来,同时把他双臂向上很用劲的一撑道:“别多说了,早些睡吧。您明儿还得前去办理姓沈的事情呢。”

秀姑听了,只好服侍寿峰躺下,自己睡到炕上,暗自思忖道:“这桩婚姻,我并不是什么矫情,真的有些解决不下。我又因一时解决不下,只好就让老的前去作主办理。此时瞧他神气,他却极赞成的了。他倘冒冒失失真的答应下来,又叫我怎么对得起顾家母女俩呢?”

秀姑一经想到这件事上,便去叫上一声她的老子,及听没有答应,又探出身去,望了一望她老子的炕上。只见她老子仰面躺在那儿,而且齁齁地鼻息声气很大,方知她老子睡得很熟。不禁自己失笑道:“且莫吵醒他,若为此事将他吵醒,不要被他埋怨几句,那才臊人死了呢。”

秀姑说着,又因时侯也不早了,只好一个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的早上醒来,一见她老子比她先起,已经坐在桌上,正在那儿大吃火烧,慌忙下炕向她老子很尴尬的一笑道:“我今儿失觉了。”

寿峰接口道:“此刻也不过八九点钟,不能算晚;可是您若出去办事,那就也是这个时光了。可要随便吃些点心?就走啦?”

秀姑不答这话,单关照她老子道:“爸爸,我就得出去,说不定什么时侯回来。停刻严五爷倘若再来,您可不要马上答应这桩事情。”

寿峰那时可巧把一个火烧送入口中,一时不能答话,慌忙将手向空一按,望了秀姑一会,直等口中的那个火烧很快地嚼咀完毕,始问秀姑道:“您昨儿晚上不是答应了的么?此刻为什么又变卦了?”

秀姑把她两颊一红道:“我昨晚上是被爸爸逼急了,只好说是请您作主。其实这桩事情,真的不能随意答应的。”

寿峰听说,便把他的手臂撑着下颏,请问秀姑道:“我的好姑娘,您的心眼儿真活,幸亏您老子没有马上答应人家,倘若真的已经答应人家了,又叫我怎样前去回复人家啦?”

秀姑听说,索性把她到上海起,一直到回平止,所有一切的大小事情统统讲给她老子听了。寿峰听毕,笑上一笑道:“您不肯去和顾小姐争着汉子,这也是您好处;不过此事,本是樊小姐自己和您来说的,她既向您表示意思,自然奉了她那父母之命的。在我说来,只要您自己愿意,至于顾小姐的一方面,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啦。”

秀姑听她老子这般说法,似乎也有一点理由,又因一时委决不下,也就尴尴尬尬的噗哧一笑,立即出房而去。寿峰还想喊住,已经不及,便一个人失笑起来道:“真是傻丫头,这桩事情倒使我也为难起来了。”

寿峰说了这句,忽见沙回子含笑走入道:“老关,我有一桩要紧事件,非得出去一天。您有空么?”

寿峰道:“可是要我去替您守店?”

沙回子点头道:“对啰。”

说着,即同寿峰来至外面,他即匆匆自去。

寿峰这天真替沙回子管了一天的店务。直到傍晚时候,正待回进里边休息一下,忽见奶公一个子笑嘻嘻的踱进店来,向他歪歪嘴巴道:“您在此地干吗啦?快进去,我有要紧话问您。”

寿峰同了奶公回进里边道:“您有什么紧要事情?……”

奶公不待寿峰说完,笑着向他双手一拱道:“您的这位秀姑娘真有能耐,陶家的官司打嬴了。”

寿峰睁着大眼睛道:“真的么?快些坐了说。”

奶公便和寿峰一同坐下道:“那个赵娥姁和陈更生两个胆子真也不小,倒说两张利嘴叽叽喳喳的,几几乎把一位法官问倒。不是您的秀姑娘去把当那只钻戒的当铺子调查出来,陶太太今儿怕要押了起来,也难说呢!”

寿峰大喜道:“那只戒子,真的当在那家当铺子里不成么?”

奶公也大笑道:“您莫急,让我来讲给您听。今天上午开审,伯和两夫妇是被告,便请了一位有名的律师一同去的;原告赵娥姁,也是她缺德,竟把陈更生邀去做人证。起初的口供说得有凭有据,又有陈更生做见证,法官似乎已经被她说动。倘若照律而判,伯和可判窃盗罪,陶太太可判伤害罪,一年两年的刑期也不算多啦。谁知伯和早与律师商量明白,当时也不辩诉,单是请求法官去到那家当铺子里吊赃。这一来赵陈两个混蛋不好了,既有当铺子里的掌柜来做见证,又有那位名律师引出种种条文,直将赵陈二人驳得双眼泛白。结果呢,陈更生判了六个月的窃盗罪,赵娥姁也判了三个月的诬告罪。只要一等过了上诉期间,这两个混蛋便得老老实实的去坐牢监。”

寿峰乐得跳了起来道:“这叫天报应。我说也不是您侄女儿的本领啦!”

奶公摆头道:“她不去调查这只戒子所当的地方,难道还不吃输官司不成?”

寿峰又问这只戒子,是否物归原主。奶公答道:“这只戒子的原主,本是何美娜二小姐。今天她也去做见证的,我们老少领下之后,立即还了她了。”

奶公说到此地,又很快活的一笑道:“我们侄小姐如此一办,各方面无不满意。”

寿峰忽把双眉一皱道:“各方面虽然满意,我今儿倒有一件不满意的事情。”

奶公一愣道:“您有什么不满意的事情?”

寿峰带恨带笑的埋怨奶公道:“都是您,还要问呢!”

奶公仍是不解道:“我害了您什么了啦?”

寿峰听说,方把秀姑忽尔答应,忽尔翻腔的事情老实说给奶公听了。奶公听完,却淡淡的一笑道:“这有什么为难啦?只要我们侄小姐自己愿意嫁我们老少,姓顾的到底是位千金小姐,对于这件无媒无证的把戏,难道好来抢这汉子不成?”

寿峰把他大腿一拍道:“对啰,我也是这样对我们姑娘说的。她见我如此说法,倒说不声不响的红了脸跑了。”

奶公忽将寿峰双手一握道:“这就是她心许了的凭据啦。这个年头儿,什么文明啦,什么自由啦,本也闹得不成话了。我们这位侄小姐,还能守着老例?我说将来如果成为事实,真是我们老少的福气呢。”

寿峰反问奶公道:“您有把握么?您能知道这孩子真已情愿了么?”

奶公笑着,正待答话,忽见秀姑已从外边咚咚咚的一脚奔进屋来。一见了他,忽又陡不防的喊出一声哎哟,立即返身奔出。幸亏寿峰知道他这女儿的脾气,赶忙同时一个虎跳,打了出去,一把抓住秀姑的衣袖道:“您又想往那儿跑?”

奶公也忙赶了出去,对着秀姑很诚恳的一笑道:“侄小姐,您也在外边跑了好多年的了,怎么还有这等小家派气啦?况且我又不是外人。”

奶公说着,自己先行回进屋子里,跟着向秀姑招招手道:“快进来,我们好好的商量一下子吧。”

此时秀姑的衣袖正被她老子紧紧地抓住不放,知道一时不能挣脱,只好通红了脸的向她老子发恨道:“我又不是强盗,您怎么这般死命的抓住我啦?”

寿峰听了,也带恨带笑的答道:“这末您替我好好的进屋子去,就是有什么为难的说话,尽管放大胆子,向您严五叔说得啦。”

寿峰说着,仍怕他的女儿倔强,索性把她拉入屋子里,逼她一同坐下了,方才蹙额的苦笑道:“好姑娘,您也是二十一岁的人了。这是终身大事,大家商量商量不好么?”

奶公在旁趁势接口道:“侄小姐,您老子的话,不会错的。”

奶公说了这句,又朝寿峰呵呵一笑道:“老关,您真有福气,象这般美人儿的一位姑娘,怎么被您养下来的啦?”

秀姑虽然满不在乎人家恭维她,可是此时听得奶公如此一说,也会不知不觉之中,一时情不自禁的向着奶公嗤的一笑道:“严五叔,您既要和我谈谈,我就向您直说了吧。”

奶公大喜的答道:“好小姐,这才对了。……”

奶公尚未说毕,只见秀姑又是极腼腆的笑上一笑道:“请把您的耳朵伸过来。”

寿峰在旁摆头道:“您瞧,您这傻孩子!难道还有瞒您老子的言语不成么?”

秀姑也不睬他,只与奶公叽叽喳喳的咬上一大会耳朵。奶公听毕道:“这个意思,您老子已经告诉过我了。您既怕对不起顾家小姐,这里陶太太还想把何丽娜小姐说给我们老少呢。”

奶公说了这句,又向秀姑笑上一笑道:“您若是因为有人想嫁给我们老少,就要避嫌不办,那就太觉迂腐了。我索性再说几个给您听听。此地凌霄班的小本家小珍珠也是要想嫁他的一个,还有您在帮忙的那个沈姑娘,她不是也是一个么?我们的老少,本来样样都好,我的来此向您老子提亲,一半固是为的我们老少,还有一半,就是为的您啦。”

秀姑一直听至此处,忽然将她的脑袋一连摆上几摆道:“五叔虽是好意,我总觉着这件事情不好办的。”

寿峰气哄哄地插嘴道:“您既真的不愿意,这就不必说它。我单问您,您把沈家的事情办得怎样了啦?”

秀姑见问,咦了一声道:“我正为这事巴巴结结的赶了回来的。我已打听出来,姓刘的本是一个色鬼,见一个便要糟蹋一个的。不过沈姑娘的叔子沈三玄,也太难了;因为想攀高亲,弄得害了他的侄女。还有这位沈姑娘,自己也不好。她被姓刘的串同了尚师长两夫妇,把她骗了进去。一时软硬兼施,她竟把持不定,失了身子。现在姓刘的又过了新鲜了,一个不高兴起来,便把她打个臭死。她现在确已疯了,偶尔清楚了一两个时候,要想出来,也是难的。”

寿峰忽把桌子一拍,大声的发话道:“姓沈的就算自作自受,这个姓刘的狗jiba造的,我得取他的狗命。”

秀姑忙止住她老子道:“爸爸说话谨慎些,不要闹得打虎不成,反受其害。”

奶公接口道:“这话对啰。我的意思,最好不管此事,我们还是赶快的一同到上海去吧。”

秀姑道:“同到上海去干什么?”

寿峰道:“姑娘,人家算是受了我们的好处,我们虽然不愿人家谢,但是君子爱人以德,就瞧严五叔的面上,也得前去走一趟,应个景吧。”

秀姑道:“这末姓沈的事情,究竟要办不要办呢?”

寿峰道:“这件事情,须得再和樊先生商量一下子再说。”

奶公道:“这末我回去和我们老少商量商量瞧,能够就此打销,我们早些走路,岂不甚好?”

秀姑听了,不置可否。

寿峰一面送走奶公,一面暗中关照道:“这头亲事,我也没甚把握,我总瞧您老弟面上,或者可以带了我们姑娘同到上海一次吧。”

奶公听了大喜,立即奔回陶家,尚未跨进书房,家树已迎出来问他道:“您回来了么,怎么去了这么半天?”

奶公走入书房,拉着家树一同坐下,即把寿峰、秀姑两个的说话,瞒去提亲那桩之外,其余的事一字不漏的述给家树听了。家树听完,不觉一喜一忧,喜的是寿蜂同了秀姑可以南下一趟,酬谢他们,便有机会;忧的是凤喜现已发疯,一位好好的美人儿,如此下场,岂不可惜!当下想上一会,始问奶公道:“您瞧怎么办法?倘若先去救了姓沈的,未免多耽搁日子;家里固要惦记我们兄妹俩,就是顾家母女两个也得关姑娘前去医病。倘若先行回南呢,姓沈的一条性命那就没救。”

奶公道:“我的意思,自然先管自己的大事要紧。”

家树未及答话,刘福奔来请他去听电话。家树听了出来,奶公问他谁的电话,家树蹙眉道:“是绮华从我们叔叔家打来的。”

奶公一愕道:“她是什么时候去的?”

家树道:“您一走后,淑宜、静宜两个,亲自前来同她去的。”

奶公道:“此时里边一点没有人声,难道伯和两夫妇已经睡下了么?”

家树道:“我要等您的回信,所以没有同去。他们两夫妇,因为官司打赢了,也同去了。”

家树说着,忽又连连摇头。奶公问他可是为了方才的难题,家树道:“不但为此,我们绮华妹妹本来没有知道姓沈的事情,刚才她打电话给我,说是接到家里来的急电,两个老的,身体倒还罢了;只有顾家母女二位病势十分危险,医生也承认无药可医,只有点穴一法或者还有巴望。”

奶公不待家树说完,忙接口道:“这样看来,只有不管姓沈的事情了。你们老太太,她一共只有这位姊姊、这位姨甥女,她们两位倘有什么变故,您们老太太也不得了的。我说还是赶快动身吧!”

家树虽然不敢说定要先救凤喜,但是要他丢了此事立即回南,心里也有几分不忍。那知正在此时,又见刘福送进一份急电。家树见是从上海打来的,不觉吓了一跳,忙不迭译出一来,只见写着是:

北平,李铁拐斜街,陶公馆转家树、绮华同阅:昨晨由汝叔处转与汝等一电,谅已见及。顾家大姨母今午忽又厥去二小时,经西医打针救转。据大姨母云,万望秀姑小姐立即南下,救伊一命。眉香表姊之病,本亦非轻,见母如此,复又加剧。汝等速将此电送与秀姑小姐,渠素仗义,必不致推却也。何日起程,先行电告。陶氏表兄表嫂,亦盼同来为要。

家树不曾看完,连说:“要我命了。”

奶公接去一看,反说:“别忙,别忙,我有法子了。”

不知是何法子?且听下回分解。

枕亚评曰:此回归结陈更生、赵娥姁二氏,自是大快人心。至写家树去住两难,亦属人情之常。因其对于眉香、凤喜,本无所谓之亲疏也。若易以父母病剧,而犹以凤喜为恋,亦非家树之为人矣。故作者处处顾到,谁谓小说家易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