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板金樽,舞衫歌扇,古今多少美人才女,沉沦其中。唐诗云:“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直把个薄弱的歌姬活绘出来。到了如今却大大不然了,一个伶人,每月总顶数万元的进款;鼓姬呢,也是珠冠翠钿,一般社会名士,浮萍子弟,全都趋之若鹜,视为绝顶荣耀的人,试问她还有什么愁,有什么泪?著者对于戏曲,本没有一丝研究,对于歌者,尤带有十分凄婉。早年在月下时,有友人冯君,介绍一个女伶,叫秦露芬,我就谈起,歌舞班中没有正人,露芬说:“那可不可概论,比如二年前的桑泪月,可以算是个节烈女子么。”我说:“这人名很生,我不晓得,你说与我听了。”那露芬满含着物伤其类的悲戚,说了这篇故事。我当时听了,又惊又喜,因为事实曲折哀婉,有侠有烈,并且还有位绝妙的侦探,因想这种事情,要不编成说部,岂不让泪月负屈!青灯铁砚,雨夜芸窗,用章回体格,著成小说。我虽没有孔东塘那样清才,但是桑泪月较李香君,似乎没有愧色了,正是:

三寸毛锥编野乘,一腔情血谱新声。

少年著作家戚雪桥,他原是湖南沅陵人,家里只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母,并一个十四岁的胞弟。他自打中学卒业以后,无法升学,又兼经济窘窄,湖南地方又不容易谋事,所以客居上海,替各书局报馆编些稿子,得点酬资度日。幸亏他手笔不错,差不多社会上凡是看过他著作的人,没有一个不欢迎的,因之每月的进款,也稍渐丰润。每月平均四五十元的进项,刨去寄给他母弟,也就将将够自己的吃住,好在他所交接的,全是文人墨客,交际上不过是一杯酒几打诗笺,银钱是用不了多少的。

这天正是腊月时候,雪桥因为赶一个稿子,绝早就起来了。这时不过在四五点钟,东方将晓,更鼓未退,外面倏倏一阵乱响,带着呼呼的北风,十分寒冷,他赶紧把那昨夜封上的小火炉挑开,烤了烤手。觉着外面风声越大,掀开玻璃帘一看,原来外面一地碎琼,满树白枝,好一场大雪了。心说可惜我文墨债太烦,不能邀几个朋友赏雪,真是辜负天公的美意了。于是把煤油灯燃上,展纸研墨,一面想一面写,不知不觉天光大亮。少时就听门外吧吧一阵叩门,同院张家的小孩出去,少时进到屋里说:“戚先生,你的信。”雪桥接过,说“劳驾劳驾”,于是展开一看,原来是个请贴,上面是墨笔写的:

良辰美景,明日又到腊八时候矣。谨备水酒麤粥,请雪桥先生一临,想定有几首应时诗也。 莫香园具

雪桥心说,想不到今天都到腊月初八了。莫香园是北京人,所以每年在腊八日,必要请几位诗友,在一处喝粥吃酒作乐,只可恨我今天稿件太忙,不能应会。又想,香园现在主编《上海报》文艺栏,每天顶四五点才能回寓,我想他至少也得吃晚饭时候在家,我就是赶完这稿子再去,也不晚啊。想到这里,便奋着兴写将下去。

又写了几篇,饭铺包的饭送来了,胡乱的吃了,依旧拿笔去写。他一面写稿一面想道:我这生涯太索然无趣了!香园手上编着四五个报馆的文艺栏,每日只是动动剪子,画画版,每月便是二百多块,我比上他们太不上算了。咳,我表兄如今也得了团副,娶了妻子。我今年虚度二十三,天天只是为衣食劳碌,前途茫茫,还不定漂流到什么地步,咳,天下谁是我的知音啊!想到这里,把笔一摔。怔了半天,猛想起我这稿还有十几篇纸就成功了,明天好拿到书局去换钱,感伤会子也无济于事啊,于是又努力依旧写下去。

待了不足一个时辰,才把这一百多页的小说完全脱稿。慢慢的加了圈点,登时如释重负,他伸了个懒腰,觉着右手酸痛,暗道:这比打一趟前敌还累得慌啊!遂着收起纸笔,出去到附近洋货店里,给饭铺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有事,不必来送饭了。那边答应,雪桥才依旧回来,洗了脸,换上一件半新的棉袍。看了看时钟,已经五点多了,心说时候到了,于是把门倒锁上,就出门顺着马路,直奔莫香园家而来。

原来雪桥住的是望平街,香园住的是成都路,两下离着也不大很远。所以雪桥也没坐车子,不大工夫便到,登时叩了门,仆人把名片传进去,少时香园亲自迎出,说:“真不失约啊,这里就等你啦!”雪桥笑道:“十二个月才吃一天腊八粥,这机会岂肯失掉。”说着进去,一看屋内已然来了六七个人了,全是文学界的人物。众人见了礼,闲谈了一会,香园就命撰酒。少时把酒拿上,众人围着圆桌坐下,一边喝酒,一边谈论近来著作界的人才。少时电灯也着了。外面北风狂号,雪又下起来。香园说:“这闷酒喝着没有兴趣,咱们是行令呢,还是豁拳、赋诗?”座中有一个叫金天趣的,说道:“今晚须让戚先生下命令,因为这阳雪正合他的大号,我们是不用抢先的。”

雪桥一听,不由微笑,心说我要说行令赋诗吧,又恐怕旁人抱怨;要豁拳吧,又怕人嫌俗。正在为难,猛听远处有一种丝竹声音,仿佛是由这条马路经过似的。那香园这时也听见了,登时敲盏道:“好了,好了,你们听唱曲的过来了,我们何不把他唤进来,给咱们唱几支,助助清兴,大约诸位也是很赞成罢!”雪桥说:“很好,很好,大半这唱曲的是个瞽者罢。”香园说:“叫进来再瞧。”

那仆人闻命出去,少时叫来。掀帘一看,原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贫妇,抬着个小号弦子,后面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生得玉面桃腮,倩目流波,颦眉压黛,梳着一个松辫,穿着蓝色长棉袍,一种端秀清俊的样子,十分可爱。香园就说:“你们哪个唱?”妇人说:“我弹弦,我女儿唱。”香园说:“都会唱什么?”妇人取出一把折扇来,说:“差不多上面写的全会。”香园接过,打开放在桌上,众人欠身一看,齐说好一笔清丽润俏的小楷啊!就见上面未曾写曲目,先写了一首七绝,是:

生小孤贫女儿家,一面芙蓉一面霞。

最是难擎伤心泪,每在无人泣落花。

雪桥看着,不由啧口道:“大有渔洋风格。”

随着向下看去,什么《五更调》、《扬州曲》,最后看到一个,却是《绿云瓶》弹词,香园看看说:“《绿云瓶》是雪桥的言情小说,登过《春风月刊》上,这是谁给谱成脚本了?”雪桥道:“哪里能够一样。”妇人道:“这《绿云瓶》是她女儿自己编的,内容是有个叫蓉秋的书生,和他表妹绮姑有情,后来受家庭的阻梗,用绿云瓶装上毒酒,同饮而死。差不多听她唱的,都要落泪啊。”天趣说:“可不是雪桥那篇小说吗?”那女子欠身道:“不差,我是在《春风月刊》上看来的。”香园看了看雪桥,转向女子道:“你就唱罢!”

那妇人坐下拨动丝弦,那女子轻敲檀板,曼声唱道:

这暮春的天气好时光,梨花枝上放冷香。蝴蝶珊珊留画意,帘栊暗暗写文章。那堪再,来了一场黄梅雨;残落了,粉瓣缤纷向斜阳。

香园说:“好句!如画如春,没有温飞卿、李玉溪的魄力,哪能够写出这样的香艳文章。”又听那女子唱道:

那蓉秋本是个命蹇才高的风流士,又遇到薄命花容的绮姑娘。他二人,惺惺相惜同此泪……

听到这里,雪桥不由拭了拭眼睛,那女子又唱道:

怎奈得,天公残酷似虎狼。本来是,佳人才子遭天忌;哪怪他,暴夫伧客逞强梁。冷冷西窗谁共语,萧萧暮雨只自伤。看遥处,离群水鹭悠悠过;带来那,一阵歌声剪断肠。

香园说:“别唱了!你越唱越惨,简直是要哭,惹得我们戚先生都直流泪,改个《五更调》罢。”那女子勉强唱了一个《五更调》,用眼只是望雪桥。雪桥拿着扇子,一面叹息一面说:“好一笔小楷,好一首诗句,但不晓得出在哪个名士的手笔?”妇人说:“这正是我女儿写的。”雪桥说:“你姓什么?”香园说:“你何必如此追问人家,给她一块钱让她去罢!”那妇人接过钱,领那女子走了。这里雪桥喝了两碗粥,吃了几个馒首,也就告辞而去,一路之上,不禁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