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琴被怪头陀双手重重将她的玉腿按住,仰卧在床,自己双手被铐,不能抵御,气得她脸色尽变,几乎喷出血来!

怪头陀力大如虎,腾出一手,正要剥下玉琴的亵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啪的一声,靠外的一扇窗倒将下来,跟着托地跳进一人,手里横着明晃晃的宝剑,指着怪头陀大声喝道:“你这贼秃!胆敢瞒着人家到这里来做什么!别人让你逞能,我程远却不肯放你如此猖獗!”

怪头陀好容易将玉琴擒在掌握之中,好事垂成,败于一旦,心中异常忿怒,只得放下玉琴,回身对程远骂道:“你这小子,和我苦苦作对做什么?你也无非想尝鼎一脔。现在我与你拚个死活存亡,谁胜谁得吧!”一边说,一边跑至窗边,取过那枝镔铁禅杖,跳出窗去。

程远也跳出去,说道:“很好,你这贼秃,本要除掉你,现在我们俩决一雌雄吧。”一剑便望怪头陀头上劈去。

怪头陀说声:“来得好!”把铁杖望上一迎,铛琅一声,早把程远的剑拦开一边,乘势一禅杖向程远头上打来。

程远收剑架住禅杖,忽地一跳,已至怪头陀背后,一剑很快地刺向他腰里去。怪头陀不及招架,把身子向前一跳,跃出七八尺外,回转身大吼一声,一禅杖着地扫到程远脚边来。程远向上一跃,躲过这杖,将剑一挥,正要进刺,怪头陀又是一杖,使个乌云盖顶,直打向程远的头上来。这一下十分迅速,难以躲避。

玉琴此时早已立在窗边观战,虽然这二人都是自己的敌人,可是她的芳心不知怎样地却希望怪头陀败北,眼见这一禅杖,势甚凶猛,不觉代程远捏把汗。程远却并不闪避,仗着他身子灵便,将头一低,在禅杖下直钻出来。怪头陀打个空,而程远已至身边,一剑刺向他的胸口。这一下也是出其不意,非常难御的。

怪头陀怪叫一声,将铁杖向地下一拄,身子凌空而起,向右边打一个旋转,好容易避开这一剑,但是程远的剑尖已触着他的布衲左乳下,划开了一小条,皮肤也有些微伤。怪头陀吃了这个亏,怒火更炽,抡开禅杖,又对程远杀过来,程远也把百里剑舞开,剑光霍霍,变成一道白光,向怪头陀上下左右进攻。两个人斗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玉琴虽作壁上观,而觉技痒难搔,那时候水面上一只划子船摇来,跳上一人,背后又有两个健儿,高举灯笼,正是高蟒来了。他手里也横着两柄钢叉,高声大叫:“自家人,休要认真,快快住手!”原来当怪头陀到水榭里来时,看守的海盗连忙过去通信,恰巧先撞见程远,程远听了这个消息,大吃一惊,立刻坐船前来干涉,女侠没有遭着强暴的污辱,也算她的侥幸了。怪头陀见高蟒也已到来,便吼一声,将手中禅杖扫开程远的剑光,托地跳出圈子。程远也收住剑,退在一边。怪头陀横着禅杖,双目圆睁,兀是怒气未息。

高蟒早已得到部下的报告,知道这事,所以立即过来解围。他当着二人之面,不便说什么,又不好派怪头陀的不是,只得说道:“在这夜里,你们不去睡眠,却来这水榭上打什么架?快快回去吧!明天我请你们喝酒。”

怪头陀究竟贼人心虚,心里有些惭愧,便答道:“很好,有话明天再讲。”他就跑到水边,跳上一只划子船,独自先去了。

高蟒便带笑对程远说道:“我倒没有料到怪头陀出此下策的。若不是程兄得信较早,立刻赶来时,恐怕姓方的难保不被他奸污了。”

程远道:“可不是吗,我来的时候,那贼秃已把女侠按倒榻上,欲行非礼了。其间真不能容发,好不危险!”

高蟒道:“你如此相救,姓方的总当感激你了。”玉琴在室中听得他们讲话,却缩到里面去,装作不闻不见。高蟒又吩咐把守的海盗说道:“你们奉令在此把守,除了我和程头领外,其余的人一概不准到此。如有故违,你们拦阻无效,马上就来报告,我当再派四人在那里看守船只,不许有人偷渡,或可无事了。”高蟒吩咐女仆好好陪伴,和程远在室中看了一回。女侠别转了脸,不去瞅睬,二人就回身出去,也坐着船回去了。

室外人声渐静,两女仆回身入房,关了窗和门,说道:“好险啊!那个怪头陀怕死人了。”又请玉琴安睡,玉琴点了一点头,两女仆遂服侍玉琴睡了。她们就睡在地上,转瞬间鼾声大作,都已入梦。

玉琴因方才受了一个很大的惊恐,脑中受了刺激,虽然睡在榻上,却是辗转不能成寐,暗想:“怪头陀真是可恶,而他不要杀我,然要奸污我,以致我险些被他玷污了清白之身,幸亏那个程远来解了围。虽然他的目的也是对我有野心,却救了目前的紧急,所以我明天决定答应了,免得这样锁铐着不能动弹。咦!程远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并且瞧他模样也不像个江洋大盗啊!”

她想了又想,遂想起龙飞买剑遇见龙真人的一回事来,龙真人不是和自己说过吗,他收了两个徒弟,都不归于正,那娄震甚至卖剑欺人;还有一个姓程名远的下了山,不知去向。龙真人正要找他,却不见了,他在海岛上入了强盗的伙呢。那么,我何不如此激他一番,包管他入我彀中。

玉琴打定了主意,心里稍觉安宁,便觉有些疲倦。朦胧之际,耳畔忽闻窗外又有声音,她心里不由突地一跳!慌忙睁开双眸,月光下只见一扇窗轻轻开了,那个怪头陀又跳了进来,自己喊声“啊呀!”正要起身,不知怎样地手足都软得无力,况两手又不能动,无法抵抗,而怪头陀早已跑至床边,伸出巨灵般的手掌,又将她重重按住,她虽想用足蹴踢,也是不可能。

说时迟,那时快,自己的下衣已被怪头陀褫去。玉琴出世以来,从来没有遭逢着这种奇耻大辱,咬碎银牙,睁圆星眸,大喝一声,要挺起身来作最后之挣扎。

这时窗外又有人喝道:“贼秃不得无礼!俺踏雪无痕程远来也!”果见程远横剑飞入,怪头陀遂丢下玉琴,回身向程远骂道:“你二次破我好事,与你势不两立!有了你,没有我;有了我,便没有了你!”遂抢过铁杖来抵御程远的剑。二人在室中交手,不及数合,怪头陀足下一绊,向前倾跌下去,程远趁势一剑斜飞,怪头陀早已身首异处。

玉琴见了,不禁大喜,说一声:“死得应该!”又见程远放下了宝剑,笑嘻嘻地走过来对自己作了一个揖,说道:“荒江女侠,我一心爱慕你,可惜你铁一般的心,石一般的肠,不能听了高蟒之言,和我同圆好梦。而那怪头陀却背着我要来奸污你,且喜已被我诛掉了。我两次救了你,为的是什么?想女侠刚强的心,必能转软。现在我要再问你,可能爱我吗?”

玉琴听了这话,换了别的时候,早已恼怒了芳心,但她决定想用计引诱程远入彀,所以一些不作怒色,便答道:“你这样热诚相救,我岂有不感激之理?若你确是爱我的,那么你且把我的手铐松了再说。否则,还当我是个俘虏呢。”

程远道:“当然要解去。不过我现在还没知道你的心是真是假,万一开了手铐,你不要反抗吗?”

玉琴有些焦躁地说道:“当然先要你放了我的,我一个人在此岛上会有什么法儿逃去呢?”

程远道:“我尚难相信,必要先有一个表示。”玉琴问道:“什么表示?”程远笑道:“你要情情愿愿地让我在你的樱唇上亲一个吻,然后可以证明你是真心愿意了。”这句话叫玉琴怎能立刻答应呢!不防程远却不等她的回答,伸手上前将她拦腰紧紧搂住,抱在他的怀中。

玉琴虽要挣扎,而觉丝毫无力,程远早低下头把他的嘴凑到她樱唇上来,她忙别过脸去说声:“不好!”醒过来时,原来是南柯一梦,桌上的灯火摇摇欲灭,已近五更了,额上微有些香汗,把心神镇定住,自思:“大概心里存了警觉之心,所以有这幻梦哩。幸而是梦,倘然是真的,我又将如何呢?”于是她更不敢睡了。一会儿,天色已明,她心中稍安,方才睡着了一炊许。等到她起来时,洗脸水和早餐都已送来,两女仆遂助着她洗脸吃粥。

玉琴不能自由,难过得很。她心里气恼坐在椅子上,瞧着屋椽,呆呆无语。在这大海中的岛子上要求救星,一辈子梦想不到的。剑秋又不知死活存亡,非得自想方法不可,那么只有这一条苦肉计了。她正在思想,忽见女仆对着门外立起来道:“程爷来了。”接着便见程远一个人走进房来,对玉琴笑了一笑,又点点头。玉琴瞧他手中没带兵器,面上也露着和颜悦色,知道程远对自己始终没有恶意,暗想机会来了,我倒不可错过。

程远早走上前说道:“玉琴姑娘,今日已是第二天,你的心里究竟如何?我很可惜你白白死在这里啊。并且,我也知道昆仑门下都是行侠仗义之人,一向很敬爱的。姑娘剑术精通,为隐娘、红线之流,当然是巾帼英雄,羞与我辈为伍。但我程某本来不甘为盗,屈身于此的,倘蒙姑娘垂爱,我们将来别谋良处。”他遂把自己的出身,以及如何从龙真人学艺,如何奉命下山,受骗到岛上等经过事情,约略告诉一遍。

玉琴听了,方知道程远果然不是盗跖一流人物,正好利用他,便把头点了一点道:“既然这样说法,我就──”说到这里,假作含羞,低下头去。

程远见玉琴已表示允意,心花怒放,便道:“姑娘能够允诺,这是我的大幸了。姑娘被絷已久,我就代你先解了缚吧!”遂走到玉琴身边,代玉琴松去了手上铁铐。玉琴想起昨夜的梦景,不由脸上微红。程远以为她有些娇羞,更觉可爱,把铁铐抛在一边,回头见两女仆正立在门外,带着笑探头张望。程远便叫道:“你们走远些,我有话和姑娘讲哩。”吓得两女仆倒退不迭。

玉琴两手恢复了自由,舒展数下,方觉得爽快,便对程远说道:“我要谢谢你了!昨夜那个怪头陀,我和他曾结下冤仇,所以他前来想要玷污我,其实我是誓死不从的,只因双手被铐,不能抵抗,幸蒙程先生来救了我──”

玉琴没有说完,程远早摇摇手道:“何用道谢!这是义不容坐视的。如姑娘这样可敬可爱的女侠,怎可让那贼秃蹂躏?我和那贼秃素来不合意的。他名唤法喜,和他的同伴志空一同到此入伙,专作采花的勾当,不知给他奸污了多少妇女。自从你姑娘被擒来岛后,他就蓄心积虑地要把你得到他的掌握之中,都给我们反对,他就想出这恶毒的行为了,不料又被我把那厮驱去。他对我非常怀恨,所以今晨忽然失踪了。查问之下,方知怪头陀已独自一人背着我们悄悄地离开了丽霞岛,往他处去了。现在请姑娘放心吧!”

玉琴微微一笑。程远遂请她在窗边坐下,自己探首窗外,见近处并没有人,遂在玉琴身边坐定。正要说话,玉琴却向他问道:“程先生,你是崂山龙真人的高足吗?”

程远答道:“正是。我师父是剑仙,他已将上乘的剑术教授我,且赐给我一口百里宝剑,削铁如泥,可惜我未能十分精谙,功夫尚浅,已下山了。”

玉琴点头道:“真是可惜的。你师父正在找寻呢。”程远一闻这话,不由脸上变色,急急问道:“姑娘,你怎知道我师父在找我呢?”玉琴笑了一笑,遂将龙飞买剑,遇着娄震,演出卖剑盗剑的一回事来,然后遇见龙真人把娄震带回山上去,且谈起程远他走等事,详细告诉程远。

程远便觉得非常惭愧,叹口气说道:“我真是一个罪人!都是高氏兄妹害了我也!我始终自觉没有面目再去拜见我的师父了。”

玉琴见程远说到这里,在他的脸上充满着懊丧之色,遂说道:“君子之过焉,如日月之蚀,只要你能够改过,将来再可以见你的师父。并且我师一明禅师和龙真人也是朋友,我可恳求他老人家代为缓颊的。倘然你长此干那盗匪的生涯,不但埋没了你一生,你又永远休想见你师父之面了。我是真心的话,你听了如何?”

程远把双手掩着脸说道:“本来我在这岛上,非我素愿,一向如芒刺在背,清夜扪心,时觉惭愧;现在给姑娘一说,好似疮疤重发,心里苦痛得很,我非得早日离开这岛不可了。”

玉琴见程远已入她的彀中,暗暗欢喜,便说道:“像你这样有根底、有本领、出身书香门第中的人,前途真可有为,你若愿离开这里的话,我心里更快活了,情愿跟你到随便什么地方去的,我总不忘你救助之恩。”

程远就把双手放下,说道:“有姑娘这样慰藉,我好似黑暗中遇见了明灯,我愿意和姑娘一同想法脱离这岛上。现在我可以去和高蟒说姑娘已答应我了,再要求他不要把你幽禁在这水榭里,由我引导着,便在我前妻高凤房里住下,然后我可预备船只,背地里瞒了高氏弟兄远走高飞,脱离这个魔窟,照这样办法可好吗?”

玉琴道:“很好,不过你须要依我两个条件。”程远听了,一怔道:“姑娘有什么条件?”玉琴道:“我有一口真刚宝剑,是我师父赐我的,数年来常常带在身边,非常心爱,现在你可知此剑落于何人之手?请你要设法代我取回。”

程远道:“这剑被高蟒取去,确是稀世难得的,无怪姑娘不忍舍弃。我见高蟒已把这剑挂在他的外房壁上,我常到那里去走的,我可以想法盗回。还有第二个条件呢?”

玉琴道:“我虽然答应了你,可是不情愿草草地在这强盗窝里成婚,须得离开了海岛再定吉期,你赞成不赞成?”程远道:“如此也好。我们既然决意要离开这岛,当然到别地方去再行结婚。只要姑娘爱我,不负我便了。”玉琴点了一点头,于是程远快快活活离开这水榭去了。

到了下午,程远又走来对玉琴说道:“我已和高蟒说明,现在把你放出去,你千万要跟着我走,免得危险。”玉琴道:“自然跟你走啊。”程远遂带着玉琴走出水榭,坐了划子船,还到那岸边上,一路走到内屋里去。到得一间精美的室中,程远请她在椅子上坐定,说道:“这是你的房间,自从高凤死后,我只住了数夜,因为一切景物足以触动我的悲伤,所以一直住在外面客室里的。今夜有屈姑娘在此独宿一宵。”

玉琴也不说什么,程远又叫两女仆在此陪伴玉琴,他和玉琴闲谈了一回,便走出去了。这天夜里,玉琴仍戒备着,不敢多睡,自思现在我双手已得自由,即使有人前来,虽无宝剑,也可抵挡一阵,不致于如那夜的任人欺侮了。但是这一夜却平安无事。

次日,程远陪着高蟒、高虬一同前来和她谈笑,且说大后天要吃喜酒了。玉琴知道程远在他们面前必然说些谎话,所以佯作娇羞,不说什么。高蟒拍着程远的肩膀道:“这里独有你享艳福,将来不要忘记了我这个大媒。”高虬也说了几句笑话,然后退出去。

黄昏时,玉琴对着灯光坐了等候,因为日间程远曾趁着人少的当儿,走来凑着耳朵告诉她说:“船只早已预备,今夜可以走了。”所以她打起精神,期待着,然而不见程远到来,两女仆坐在旁边打瞌睡。她心中正在嘀咕,闻得室外轻微的脚步声,程远悄悄地走来,先唤醒两女仆,说道:“今夜你们到外边去睡,由我在此陪伴姑娘。”

两女仆答应一声,对着玉琴看了一眼,带着笑说道:“方姑娘,你早些安睡吧,我们去了。”退到外边,程远就把房门关上。玉琴又听两女仆走在外边说道:“我们不要作讨厌虫,今夜他们俩可以欢乐一宵。程爷自从凤姑娘死后,长久守着空房,所以他等不及大后天的佳期了。”带着笑声远远地走去。

玉琴听了,虽然难堪,却也只好由她们说笑了。程远闻女仆早已去远,便低声对玉琴说道:“我已买通一个姓刘的人,偷得一只帆船在海滩边等候了。那姓刘的是去年掳来的人,一向勉强在此地,他因我曾救过他的性命,常称我为恩公。他能驾驶船只,现已升为头目,所以我暗中和他说明了要离开此岛,他自然表示同情于我,答应我,把他所管的船独自驾着,今夜在海边等候我们出走,这样你好放心了。”

玉琴喜道:“你办得很好,我的宝剑呢?”程远道:“你的真刚剑已被我取得,放在我的房里,只因我此时不便携来,少停我们出去时,可以给你。今夜高氏弟兄正在里面畅饮不已,我推托头痛,先退出来,大约他们必要喝醉了。我们出走,决没有人拦阻的。”于是二人静坐着,等到外面人声已静,将近三更时,开了窗,轻轻跳到屋面上,程远在先,玉琴在后,越过了两重屋脊。

程远回头对玉琴说道:“下面正是我住的客室,你且在此等一回,我去去就来。”说罢,跳将下去,不多时跃上屋面,手里捧着一柄宝剑,双手递与玉琴道:“完璧归赵,请姑娘收了吧!”

玉琴接过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宝剑,心中大喜,把来挂在腰里。又见程远腰边也悬着他的百里宝剑,背上又驮着一个青布包裹,遂说道:“多谢你费神,我们去吧。”她跟着程远,大家施展出飞行功夫,离了盗窟,跑至海边。

玉琴听见波涛声,一颗心顿时又活跃起来,星月光下见那边停着一只很大的帆船,程远击掌二下,便听船上也有人回击了二下,跟着有一个汉子走出来说道:“程恩公来了吗?快上船吧!”

程远遂和玉琴跳到船上,在舱中坐定。舱里也没有灯火,黑暗中那人问道:“就开船,可好?”程远道:“只得冒险夜行了。”那人道:“恩公,请放心,你不是吩咐把船开到镇海去吗?这条水路我是很熟悉的,无论日夜,决没有危险的。”程远道:“这样好极了。”那人遂挂起一道巨帆,把舟向海中驶去。

这夜,两人在船里当然不便睡眠,便坐着闲谈些岛上的事情。玉琴心里总是放不下剑秋,他前番听了高蟒之言,有些不信,遂又向程远探问道:“我们懂武艺的人最爱宝剑,视为第二生命,我多谢你取回了真刚宝剑,心里很是安慰。但是我的同伴岳师兄也有一柄宝剑,不知落于何处,你可瞧见?”程远被她突然一问,没有防备,无意地答道:“这个,我却不知道,因为他──”说到这里,忙又缩住。

玉琴连忙问道:“难道姓岳的没有死吗?”程远只得说道:“他是受了伤,落在海里的,所以我们没有得到他的宝剑。姓岳的不通水性,坠入这大海中,又受了伤,自然必死无疑。”程远说这句话,是因为自己用毒药镖把剑秋打伤,恐怕玉琴知道真情,必然要怨恨他,故而含糊回答。

但玉琴听了程远和高蟒的话,有些不符合的,暗想剑秋既然受伤堕海,当然也要被他们提去的,岂肯放走?也许剑秋没有死,逃得性命,无论如何他总要来想法救我的。但是此刻我已离开这岛了,将来他不要扑个空吗?然而事实逼得她如此,也顾不得了,只要大家没死,将来终有一天重逢的吧。

程远见她不说话,也就不再说下去,大家瞑目养神。听着水声风声。不知行了多少路。玉琴睁开眼来,从船舱里望出去,见天空有些曙色,远远地在东边水平线上映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彩来,一会儿紫,一会儿红,一会儿黄,转瞬之间,千变万化。渐渐儿一轮红日探出了它的头来,天空中和海面上更觉光耀,海波腾跃,好似欢迎着太阳。不多时,红日已完全变成了金黄色的阳光,照在深蓝的海水上,更觉雄壮美丽兼而有之。

她见程远正低着头,迷迷糊糊地睡着,遂唤醒了他,一同走到船头上来看日出的海景,海风吹动衣袂,很觉精神爽快。看了一会,见海面上远远地已有一点一点的帆船来往,程远走到后梢上向后面望去,幸喜没有追赶的船,离开丽霞岛已有好多路了。

姓刘的也说道:“今日下午可到镇海岛上,高氏弟兄虽要追赶,恐怕已来不及了。”又对程远说道:“程恩公,你们二人可觉饥饿,船舱板底里藏有干粮和清水,你们可以去吃。”

程远道:“很好,你要不要吃?”姓刘的答道:“我在此管舵,不能走开,好在这里我也有些食物可以吃的。”程远道:“那么,辛苦你了。”于是程远回到船舱里,取出干粮,请玉琴和他同吃,因此二人得以果腹。

下午时,已到镇海,傍了岸,程远便对姓刘的说道:“我们要上岸了,你要到哪里去呢?”姓刘的答道:“我舍不得抛下这条大船,在三都澳那里,我有一家亲戚,是业渔的。所以我想投奔那里去了。”

程远听说他已有去处,遂说道:“那么我们后会有期。”便从他包裹里取出二十两银子送给他,但姓刘的一定不肯接受,他说道:“以前恩公曾救我性命,自憾无以报答,今番随恩公出来,略效犬马之劳,岂肯受赐!况且我得了这艘帆船,无异一种产业,今后当在海边作个良民了。”程远见他坚决不受,也就收转银子,背上包裹,伴着玉琴走上岸去。姓刘的也驾舟南下去了。

程远和玉琴到了镇海,便在城中歇宿一宵。次日便向玉琴问道:“我们走向哪里去?”玉琴道:“我想回到荒江去,然后和你结婚。”程远虽然不赞成,却不敢违拗,只得听她的说话,所以二人又向会稽方面赶路。

这一天,到了会稽城,在一个客寓里住下,晚上二人谈些武艺,很觉有味。更深时,各卧一榻而睡。但是等到明天早上,程远醒来时一瞧,对面榻上不见了女侠,吓得他跳起来四面一看,房门依旧关上,唯有东边一扇窗虽然掩着,而没有搭上插销,说声:“不好!难道玉琴照抄高凤的老文章么?不,她决不会如此的。”再一看枕边的镖囊、壁上的宝剑,依旧存在,唯有玉琴的真刚宝剑却已不见,可知玉琴明明是抛弃他而去了。这样看来,我不是上了她的当吗?遂开了房门,见店中人正在起身,便想玉琴此次私走,我和她同睡一间房里,尚且不觉,那么去问这些呆鸟做甚呢?

店小二见程远起来,以为他要赶路的,所以连忙端整洗脸水来,又问程远要吃什么,喝什么?但不见了玉琴,自然有些惊讶。

程远满以和玉琴缔结良缘,以去鼓盆之戚,所以想了心计和玉琴一同脱离海岛,弃邪归正,迷途早返,谁知刚走到这里,玉琴的心也已转变,背地里一走了事,倒反恢复她的自由之身,自己白白辛苦,岂非又给人利用了吗?走到玉琴睡的榻边去搜寻,也并未有什么纸条儿,竟无一言半语和他留别,真是狠心极了。他越想越气,要追也追不着,要找也找不到,发怒有什么用呢?颓然倒在椅子上,觉得万念俱灰,世界虽大,自己实无容身之地。自尽吗?这也不必,高凤不是劝我的吗?这样看来,还是死者多情,待自己着实不错呢,可惜高凤早夭了。他心里充满着愤怒怨恨,悲伤失望,忘记了自己在客寓中,竟拍着桌子狂呼起来,将桌子拍得震天价响。惊动了店中人,都来门边窥探,不知怎么一回事?

店小二便告诉众人道:“这位客人和一年轻貌美的姑娘同来借宿的,但是今天早晨只见这位客人在房里,不见了那位姑娘,大概那姑娘背地里瞒着他跑掉了,所以他十分发急,变得这个样子。不过,小店里是不负责任的,谁知道他们的内幕呢?”一个人便接着叹口气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人本来是难料的。张村上的憨三官,他的小养媳忽然逃走了,害得他哭了一场,好似死人一般,四处去寻,找到如今,还没有找到呢。”

程远听着他们的说话,有些不耐,便走到房门边去对众人说道:“便是我这里不见了人,干你们甚事?议论纷纷做什么?”众人见他的脸上充满着怒气,估料他不好惹的,也就四散走开。程远心里益发气闷,自己打不定主意走向哪里去。

这天天气温度忽然降低,天上布满了云,潇潇地下起雨来,因此程远仍住在客寓中没有动身。见那雨点点滴滴地下个不住,檐流滴个不停,纸窗上风吹雨打,倒好似秋日一般。他闷坐了一天,独自一人尽喝着酒,到晚上已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榻上,昏然睡去。半夜里,觉得非常难过,大呕大吐了一阵,到次日竟卧病起来,头脑昏沉,有了寒热,只得耽搁在客寓里,等到病好了再走。

然而玉琴在那天夜半带了真刚宝剑,趁程远熟睡的当儿,便悄悄地里开了窗,跳上屋顶,离了客寓,丢了程远,独自出走,因为她此时早已脱险,再也用不着程远,况且程远对自己有一种妄想,而自己为了一时权宜之计,勉强允许了他,哄得他十分相信,死心塌地同自己离开丽霞岛。在这时,自己若不和他早日离开时,他倒反难以解脱。这个样子虽然我对于他有些忘恩负义,然而因此他也可以脱离海盗生涯,重入正路,也未始没有益处的,我只好顾不得他了。

她一边想,一边走,正走到一条僻静的街上,要想出城去,忽见前面有个黑影从墙后溜出来,见了自己,忽又缩去。她啐了一声道:“见鬼吗?”连忙跑过去,却见一个矮小的汉子,背着一大包的东西,躲在墙脚边,遂拔出宝剑对着他面上一晃,喝道:“你这厮,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那人见了剑光,吓得跪在地上,低声说道:“我是个小偷,正从梁家富户里偷得一些东西逃出来的,请你饶了我吧!”

玉琴听说那人是个贼,笑了一笑道:“你偷得银子吗?”那人道:“偷得一百数十两银子,其余的都是衣服。”玉琴道:“那么,你将一百两银子快快献上,方才饶你的性命!”那人便从包裹里取出一包银子,战战兢兢地双手捧上。玉琴拿着便走,自思盘费有了,这种不义之财,乐得取它。遂望着城墙处走去,飞身越出了城墙,望大路赶奔。

走了不多路,天色已明,她心里惦念着剑秋,想自己不如仍回到杭州去,那里地方较大,也许有些消息,于是她遂渡了江,到得杭州,独住在一个客寓中。想起第一次来时,不但有剑秋相伴,还有曾氏弟兄,窦氏母女游山玩水,非常有兴,却不料现在旧地重来,胜景如昨,湖上的绿柳,依旧在春风中摇曳有情,而自己形单影只,冷清清地一些不知有乐趣了,况且剑秋的生死问题尚是不明呢!

但闷坐了多时,不得不出外去散步,她遂走向堤上去,立在湖边,眺望远近风景,却听背后马蹄声。回头看时,堤上尘土大作、有两匹骏马疾驰而来,马是坐着两个衣服华丽的美少年,扬着马鞭,快意驰骋。第一个身穿湖色绉纱长夹袍子的,面貌俊秀,似乎有些相熟。玉琴正在她脑子里思索,那少年一见玉琴,早已把马勒住,跳下马来,背后的少年跟着也将坐马收住,徐徐下鞍。那在前的少年丢下马鞭,先向玉琴一揖道:“原来女侠在这里清游。”

玉琴一边回礼,一边仍记不得这是谁,只得问道:“先生怎样相识的?”那少年见玉琴不认识自己,便笑道:“姑娘不记得吗?鄙人姓夏,名听鹂,以前在官渡驿曾见过女侠和岳剑秋先生的。”玉琴被他一说,方才想起红叶村神雕引路搭救剑秋的一回事,遂答道:“原来是夏先生,想不到在这里重逢!”

夏听鹂道:“鄙人归后,时常遐思,今日无意再见,非常快慰。”遂代那个同来的少年介绍道:“你来见见这位,便是名震北方的荒江女侠方玉琴姑娘,也是昆仑门下的剑侠,没有缘分不会相见的。”那少年慌忙也向玉琴深深一揖,说道:“久仰英名,何幸得识玉颜。”

夏听鹂同时对女侠说道:“这是我表弟周杰,和我一样,喜欢武艺的,可惜不能精通而已。”玉琴笑道:“不要客气。”夏听鹂又道:“自回家乡后,本要预备到关外去做事的,却因自己饮食不慎,生了一场大病,而家母身体也时常有些不适,所以贱恙虽愈,家母不放我远行了,我遂株守家园,无事可为。恰巧我那表弟周杰从白门迁来同居,因此我们两人在一起驰马试剑,研究武艺,以遣光阴。前数天,表弟想游西湖,我遂伴他到此。今天游了灵隐寺回来,却不想会和女侠见面,岂非幸事吗?但不知剑秋先生现在哪里,何以女侠独自在此?”

玉琴闻夏听鹂问起剑秋,不觉眉头一皱,说道:“他和我游了普陀归来,在海面上遇着海盗,彼此失散。现在我从海盗的岛上脱险出来,正在找他呢。此事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的。”

夏听鹂听了,便道:“原来有此一番经过,想岳先生本领高强,必然也能够化险为夷,重逢之期不远了,请女侠不必忧闷。我等现住在清泰旅馆,倘蒙不弃,请移玉趾到那里一谈如何?”

玉琴本来一个人,感觉寂寞无聊,苦无同伴,夏听鹂虽然不是十分熟识的,然而也是个倜傥之人,不觉讨厌,所以颔首允诺。夏、周二人大喜,遂拾起鞭子,牵着马,陪了女侠,回到寓中去。二人便叫店中预备了上等的酒席款请女侠。于是玉琴又将自己和剑秋分散的事,详细讲了一遍。二人听了,都以为剑秋一定没有死的。玉琴闻言,稍觉安慰。

夏听鹂又问起云三娘,玉琴回答说:“自从重下昆仑以后,云三娘便没有同行,因为她自己也是有要事回到岭南去了。”夏、周二人素来敬慕剑侠,现在见了玉琴,更是快活,就请女侠移到清泰来住,玉琴也答应了,便在二人的间壁开了一个房间住下。二人又伴着玉琴在杭州游玩了数天。二人想要回转苏州,夏听鹂便对玉琴说了邀请玉琴到苏州去小住。

玉琴一想,自己一人耽搁在杭州,也非长久之计,剑秋一时不能见面,不如跟他们到苏州去游玩一番,剑秋若再不见时,我便回到天津曾家去。剑秋倘然找不到我,也许要往那里探问的,比起滞留在南方好得多。便对夏听鹂说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也是很好的地方,既蒙二位盛情相邀,我就到尊处去盘桓数天也好。”夏听鹂和周杰听玉琴答应,都很欢喜。夏听鹂又去买了许多杭州土产,预备带回家去分赠亲友。次日又代玉琴付去了房饭钱,动身返苏。

玉琴却在杭州城内外的高墙上,有几处用粉笔写上一行字道:“琴去苏,剑见即来。”在南高峰的石上也有这个题字,以便他日重逢。她的用心也苦了。那时候交通不便,轮轨未设,所以他们雇着一只大船,从水道回转苏州。

夏听鹂是住在胥门外的枣市,也是那里有名的富室,屋宇很大,周杰也住在夏家的宅里。夏听鹂请到了玉琴,便请他老母和妻子等众人出见,又端整上等的酒席代玉琴洗尘,又打扫一间上等的精舍为玉琴下榻,好似到了大宾贵客,招待得非常周到,非常恭敬。

过了一天,夏、周二人先陪玉琴到城里玄庙观、沧浪亭各处游玩。玉琴见吴人果然大都是文弱之辈,风气也很奢靡。像夏听鹂、周杰那样好任侠习武艺却是很少的了。吴下山软水温,风景幽静,当此春日,虽不及西子湖边佳妙,而名胜之处也不少,嬉春士女蜡屐游山的甚多,诸山都在城外各乡。夏、周二人在次日雇了一艘画舫,陪伴玉琴到天平山去游玩。夏听鹂的老太太和妻子都一同去的,很尽一日之欢,游罢天平。

明天,玉琴慕虎丘胜迹最多,想要往游。虎丘离枣市不远,寻常的女子当然要坐舟前去,但是玉琴很想春郊试马,所以愿和夏、周二人乘马前去。好在夏家厩中本养着数匹好马,一匹名唤梨花霜,全身毛色洁白,跑时非常迅速,不过有些野性,难以控御。夏听鹂便叫马夫牵出,请玉琴试坐,自己和周杰也各自跨着一匹好马,三个人催动坐下马,出了枣市,望阊门这边跑来。

行至半途,那匹梨花霜发了性子,迎风嘶了一声,放开四蹄飞也似的疾驰而去。好玉琴,绝不慌忙,两腿紧紧夹住,一任这马奔跑,越跑越快,她心里越快活,累得夏、周二人恐怕赶不上,各在马上连连加鞭,跟着玉琴奔驰。

玉琴因为不识途径,所以常常跑了一段路,勒住马回头问询。不多时,已到虎丘。三人下马,走到山上,去四处游览,剑池、真娘墓等处,玉琴一一都去凭吊过。英雄美人,千百年后留得这一些遗迹,供后人凭吊而已。夕阳衔山时,三人乃纵辔而归。

又次日,夏、周二人陪着玉琴往游云岩,因为明朝要到邓慰山去,所以下山后不回苏城,便在木渎镇上旅店里开了两房间住下。黄昏时,三人吃过晚饭,正坐着闲谈,玉琴因为日间在云岩山上望见了烟波渺茫的太湖,便向夏听鹂问起太湖的情形。

夏听鹂正将洞庭东西的风景古迹讲给她听时,忽听店外头有女子哭泣的声音,很是凄惨,跟着便听店中主人的叹气声,又有人骂强盗声。三人忍不住,便一齐走到外间来探问,见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女佣带着一个破散的包裹坐在店堂里哭泣。

夏听鹂先向店主询问,店主答道:“这位太太姓姚,是住在苏州的,据她说以前曾开过米行,现在很有些钱。前天带着她的儿子和媳妇到香山去扫墓,且乘便向香山一家典当铺提取八百两银子的存款回来,不料船上遇见了盗船,不但把他们的银子抢去,而且又把姚太太媳妇、儿子都抢到太湖里去。姚太太和女仆此时方才赶到这里,身边分文俱无,要借宿我店中,我们自然只能答应她。不过她受到这种恶意的不幸,当然要哭泣不休。太湖里的强盗,现在一天猖獗一天,她的儿子、媳妇,既已被掳,一定凶多吉少,也许强盗早把她的儿子杀了,把她的媳妇添作压寨夫人了。”那妇人闻言,哭得更是凄惨。

店主又劝她道:“姚太太,你此时哭也无用,明日还是去报官吧。”旁边一个客人接口道:“报官又有何用?苏州的官府听到太湖里强盗行劫的消息,哪一个不头疼?去年太湖厅曾会同驻守的官兵到太湖里去进剿,但是送了许多官兵的性命,一个强盗也没有捉到。今年太湖厅索性装聋作哑了。听说强盗不久要聚集喽啰到各乡镇来骚扰哩。唉!现在变成强盗世界了,有什么话说呢!”店主见店堂里的人越聚越多,便引那妇人和女仆到里面一个房间中去打坐,众人方才散开,但是口里却在讲强盗的厉害。

玉琴随夏听鹂等回到房中,便问夏听鹂道:“你们苏州地方难道没有人吗?怎样让强盗猖狂到如此地步?这些官既然都是脓包,地方上的人士难道也是木偶吗?请你且把详细情形讲给我听听。”

夏听鹂被女侠一问,不觉面上一红,回答道:“吴人文弱,自古已然。我也不必讳言,惭愧得很。据闻太湖中的盗匪占据在横山一带,作为他们的巢穴,已有多年。起初时,有盗魁三人,一名混江龙蔡浩,本领最是高强,能得盗人欢心,还有孟氏弟兄,乃是火眼狻猊孟公武和海底金龙孟公雄,两人都擅水底功夫。孟公武听说在前年死于北方,但是近来又有个羽士名唤雷真人的加入其中,又增加了不少羽翼。也有人说到了白莲教的余孽,图谋不轨,所以湖匪的势力愈大,劫案愈多。而苏州的文武官吏竟如方才那人所说的装聋作哑,置若罔闻,连巡抚大人也畏盗如虎,这又有什么话可说呢!”

玉琴听夏听鹂说起雷真人,便对二人说道:“原来是白莲教的余党又在此地作祟。据我所知的,白莲教中有四大弟子,两男两女,就是雷真人、云真人、风姑娘、火姑娘这四个人。云真人早已死在我师一明禅师的手里,风姑娘在玄女庙中也被我们诛掉,火姑娘在云南被云三娘逐走,只有雷真人一向未闻消息,却不料在这里联络盗匪。你们不要以为小丑跳梁无甚道理,须知蔓草难除,养痈贻患,将来吴人都要受殃的。”

周杰搔着头皮说道:“女侠的话,很是不错,然而我们力量有限,没有雄心去冒险。况且地方官吏尚且不肯为力,我们怎可越俎代疱呢?”

玉琴听了这话,不由冷笑一声道:“那些官吏,自然都是酒囊饭袋,不足与言。如二位,都是俊杰之士,须知诛暴除恶,为地方除害,自是游侠当为之事。记得我在荒江独歼洪氏三雄;入关后,韩家庄、天王寺、螺蛳谷、邓家堡、乌龙山、抱犊崮、玄女庙等处都被我们一一除去,甚为痛快。你们二位倘能助我,何不到太湖中去一探盗匪窟穴?”

夏听鹂道:“我等极愿意执鞭相随,可是那横山正在西太湖,地势极险,非有舟楫,不能飞渡。我们三人前去,也恐孤掌难鸣,于事无济,不比在陆上啊。”玉琴道:“这样说来,我们也只有坐视其猖獗了。”夏、周二人默默无话。

隔了一歇,玉琴又问道:“从此地到太湖有多少路?”夏听鹂道:“不远的,从这里到香山,便入太湖了。前番官军去了七八百人,大小战船百余艘,结果不免杀败。实在太湖中形势险要,港汊纷歧,外人进去,大是不易的。”玉琴点点头,知道他们虽习武艺,胆子尚小,哪里有剑秋的胆气!也许他们尚不信任她的勇武咧,所以也不再说下去。大家又谈了一刻闲话,玉琴方才回到自己房中去安寝,夏、周二人也就脱衣安眠。

到了次日早晨,夏听鹂和周杰起身,天气甚是晴和,预备伴同玉琴去游邓尉,但是女侠室门紧闭,迟迟不见起身。二人有些心疑?又守候了多时,再也忍耐不住,打开房门进去看时,床上空空的,哪里有女侠的影儿,壁上的宝剑也没有了。

周杰不觉嚷道:“哎哟!方姑娘到哪里去了呢?”夏听鹂呆瞪着双眼说道:“莫非她一人悄悄地背了我们,独自到太湖中去了?但这是很危险的事啊!”周杰一眼瞧见桌上砚底压着一纸条儿,便取过来和听鹂同看,见上面写着道:

“我今独游太湖,兼访盗踪去也。君等请在此稍待,或返苏城亦可,二三日后我即当归来,幸乞勿念。亦望勿冒险寻我,以蹈不测也。

琴白”

夏听鹂看了便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女侠冒险入太湖去了。唉!她虽然武艺高深,胆气雄大,可是湖中盗匪都非弱者,尽有能人在内,她一人前去,倘逢盗党,岂肯放过她?又是外来的人,不明地理,不谙水性,我们代她想想,真是非常危险的。”

周杰道:“昨夜她和我们的谈话,不是很有意思要去走一遭吗?恐她还要笑我们胆小如鼠呢!此行动机,完全出于昨夜听到那姓姚的妇女被劫而起。她不是说过,她的一生时常蹈险如夷吗?”

夏听鹂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勇敢的女子,无怪她的大名在北方很响的。我们虽为男子,自愧弗如,真羞煞须眉了。我希望她能够平安回来,那是最好的事。”

周杰道:“她大约从香山方面走去的。你且在这里等候,让我往香山去一行,寻找她的芳踪,也许可以知道一二的。”二人商议之下,于是夏听鹂留寓,周杰坐船到香山去。

浩阔的太湖,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更兼藏着不少杀人吮血的毒虫长蛇在内呢。而女侠扁舟一叶,浩浩荡荡的向前去,躬身踏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