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兰既知刺客就是小香,却不好追赶了。在屋上呆了一呆,同时对面的黑影也不见了。她冷笑了一声,回到房里点上了灯,坐定后暗想:“天上唯有人心最不可测度,韩小香昨天和程远比镖,有意偷发一毒镖要伤程远,她的狠毒已可窥见一斑。这一镖没有命中,反使她十分羞愧,恼羞成怒,她的一口毒气自然要发泄到我身上来了。方才若不是我醒着时,我不是早做了刀下鬼吗?唉,这种恶毒阴险的人,如何再能和她同在一起?我明天要将这事告诉大家知道,即日和她分离,谅她行刺不成也没有面目再来见我了。”

这夜慕兰不敢再睡,一直坐到天明,梳洗毕下楼去见小玉。恰巧佩韦也在旁边,慕兰即将小香行刺的事告诉他们听,小玉母子更是惊奇,却说:“小香怎么狠毒到如此地步!”

慕兰道:“一个人杀机一动,杀心随之而生,小香既欲伤害程远,又要刺死我,真是一不做二不休,幸亏我们都没有被她暗算着,今日看她再有怎样的态度!”

佩韦说道:“她所以不顾一切下此毒手,当然是为了兰姨将和程先生订婚,这件事她是很有妒意的,你们不看她这几天的神情大大地改变了吗?”

小玉道:“人家订婚和她有什么相干?即使她有些嫉妒,也不能动手害人啊!有其父必有其女,到底强盗的女儿也不会好的,我不敢再留她住在此间了,还是请她早些走吧。”遂自己跑到小香房里去,想看看小香作何光景。不料小玉走到那里一看,房中空空如也,哪里有小香的影子?仔细察看,见小香的宝剑、镖囊和衣服等物一齐不见了,好不奇怪,便去喊了佩韦、慕兰进来一同视察。

佩韦便说道:“香姨去了。她一日之间做了两件大大对不起人的事,还有何颜再在此间?无论行刺成功与否,她已决心要走了。”

慕兰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小香既然走了,这是最好的事,照眼前的情势,我也不能和她相处在一块儿了。”三人遂走到外面去见了程远,把这事告诉了他。

程远也说:“小香这种行动非但很恶毒,也是不合情理的。她自己知愧而去,也是很好,我们只要时时防备便了。”

慕兰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对小玉等说道:“我此番离家远游,也是为了她和荒江女侠作对,又和我父亲负气,现在她对我如此无情,竟欲把我置之死地而后快,我深悔当初轻信她言了。我也想回家去望望我的老父,他老人家必能原谅我的。”

小玉道:“妹妹出来了好多时日,现在想念家乡要回家去,这样本合我的主张。我意欲请程先生一同陪伴回去,一面待我写好一封信给妹妹带回,说明我为你们二人撮合的事,想舅父见了我的信,又亲眼看见了程先生,这个美满姻缘一定可以成功的了。将来请你们给个信儿,我们路途虽远,也要来喝一杯喜酒的。”小玉说了这话,慕兰和程远笑了一声,都没有回答。小玉知道二人当然同意的,此时也不再说。

这天下午慕兰到程远书房里谈了好多时候的话,方才走进去告诉小玉,说她在明天便要动身回家。小玉很是知趣,便说:“妹妹定了明天走,明天午时我们略备一些酒菜,代你们二人送行。”慕兰道:“不敢当的,我们在此许多叨扰。”

小玉道:“妹妹说哪里话来,此次妹妹南下,是我们请来的,且代佩韦出了气,我们心里非常感激的,没有什么报答你。”慕兰道:“我们都是亲戚、姊妹,何必客气!”小玉笑道:“那么我也只好不说了。”到得晚上,慕兰和程远各自戒备,但是很平安地过去。料想小香已走远,不敢再来尝试了。

次日,慕兰和程远收拾行囊,准备动身。小玉却忙着在厨下指挥下人做菜。到了午时,摆上一桌丰盛的酒菜,要请慕兰、程远,一同坐在上面,带笑说道:“你们二位是一对儿,先在这里并坐了,喝个交杯酒儿。”慕兰怎肯依从,于是程远坐了首位,朝着外面,慕兰坐在左边,小玉坐在右边,佩韦坐在下首。敬过酒,大家且吃且谈,非常快乐。席散后,慕兰便和程远携了行囊向小玉母子二人告别,小玉又把一封信交给了慕兰。母子二人送至村口,叮咛数语,方才分手。

慕兰和程远离了红莲村向前赶路,这一天渡过了钱塘江,到了杭州。慕兰以前和小香南下时,虽也曾路过这里,却没有时间一游西湖,程远也没有到过这里。素慕六桥三竺之胜,不欲当面错过,因此二人商得同意,决定在杭州逗留数天,作一畅游,然后再动身北上。于是二人遂投了一家较大的客寓,放下行囊,歇息一宵。这一遭程远和慕兰因为将来要成为伉俪的,不用避嫌,大家住在一间房里,不过各据一榻罢了。

次日,两人一早起身,便出去游湖,觉得山明水秀,心旷神怡,直到晚上方才返寓。次日又去游山,兴致甚好。有一天,在南高峰的石壁上,慕兰指着一行粉笔书的字,对程远说道:“你瞧,这是谁写的?”

程远一看这壁上的字乃是“琴去苏,剑见即来”,但“即来”两字已有些模糊了,心里不由一动。慕兰笑道:“琴是玉琴,剑是剑秋,明明是女侠留言在此的,她恐防她的同伴剑秋或要找她不着,所以如此,真是用心绝细了。”程远暗想:“玉琴不忘剑秋之心于此可见,那么以前我对她的爱慕不是太冤了吗?无怪她要背我而走了,可是剑秋中了我的毒药镖又落入大海怎会尚在人间呢?玉琴,玉琴!你也太痴心了啊!”

慕兰见程远不响,便又问道:“你看是不是,怎么转起念头来了?”程远道:“我正在辨认,果然是女侠写的,世间哪有第二个琴与剑呢?这样说来,女侠已经苏州去了,不知剑秋又在何处,他们能不能重逢呢?”

慕兰道:“女侠确是巾帼英雄,我以前听了小香之言,有意和他们寻衅,胸襟未免褊狭。如今看来,真不及我父亲度量宽大了。我想在这里倦游之后,也到苏州去一游,人家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们到了杭州,那么苏州也不可不去游游。倘然遇见女侠,我要向她道歉,结交一个朋友呢。”

程远点点头道:“你有这个心思,我当然赞同的。”程远说这句话,也因他对于女侠已无恋恋之意,而再见一面亦未尝不愿,所以赞成慕兰的提议。二人在杭州畅游数天,遂决定要去苏州一行。程远主张取道嘉兴坐船前去,顺便可以一游嘉兴的烟雨楼,慕兰依着程远的说话。

这一天,二人离开了西子湖头,早到得嘉兴,借宿在一家大成旅店里。次日二人正想去游烟雨楼,恰逢老天下起脉脉细雨来,慕兰皱着双眉说道:“天公怎么不做美,下了雨我们如何出去?”程远道:“这雨下得不大,我们何不冒雨出游?况且我们游烟雨楼,得睹雨景,也许比起晴天来得好,不要怪怨老天吧。”

慕兰听程远这样一说,心中又起了劲。于是二人购了两柄雨伞,冒雨出去,在湖边雇得一艘小舟,一声欸乃,向烟雨楼摇去。船上有一个很年轻姿色秀丽的船娘殷勤招待,不住地把媚眼对着程远斜瞄。程远在杭闻人言嘉兴的船娘十九很风骚的,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雨丝飘飘斜打到篷窗上,澄清的湖波受着雨点的轻洒,化作许多小圈圈儿,好似有无数游鱼在那里仰沫。烟雨楼是在湖中的,二人舍舟登陆,走上楼去,在沿窗桌上饮茶小坐。

慕兰凭栏望雨,见湖中轻烟细雨笼罩着水波,岸边垂柳迎风摇曳,别有一番风景。一个侍者上前来,问二人可要吃些酒菜,程远便随意点了几样冷盘、两斤酒,和慕兰在烟雨楼头浅斟低酌,赏那楼外雨景。

楼上游人不多,旁边座上却有一个老者和一中年男子,也在那里饮酒。那老者已喝得有些微醉,把箸夹了些菜在口里缓缓咀嚼,将手一摸颔下短须,叹口气说道:“一个人的命运真不可知的,你说好吧,好的也会变坏。我的大女婿赵兴,在本县当了几年捕快,好容易今年升了捕头,一家都欢喜,以为此后可以多捞一些油水,谁料现在逢到了这种棘手的案件,叫他怎么办呢?”

中年男子道:“这种事情真是少见的,莫怪令婿一时不能破案。你想来无影去无踪的,如何去捉拿呢?”

老者道:“这种采花飞贼,真像小说书上所写的了,我女婿虽然懂些武艺,却如何捕得这种飞贼?前天晚上,他们在陆家巷要道口埋伏,忽见东边蓦地蹿来一条黑影,大家连忙上前去兜捕时,那黑影已一跃而上,到了人家的屋顶。我女婿忙和两个伙计登高去捕,那个黑影已一眨眼不见了。叫人家如何动手呢?就在这夜里,百乐桥有一家人家的姑娘被飞贼奸污,不屈而死,你想可怜不可怜!倘然再隔数天不能破案时,我女婿也要下牢了。他怨得要死,卸不脱这个责任呢。并且这种案件接连不断地发生,县太爷也是担不了干系的。”

他们俩这样说着,早听在程远和慕兰的耳朵里。又听中年男子说道:“地方上闹得满城风雨,怎样一些着落也得不到的呢?究竟那个采花贼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物,难道没有人见过吗?”

老者道:“除非有几个被奸淫的妇人见过那贼,别人又怎么瞧见呢?据南门王姓妇女说,那飞贼有一个假面具罩住他的真面目,身上穿着黑衣,躯干伟大得很,把人家妇女强奸后即去,且在黑暗中,所以不能认识出他的真相,但是摸索所得的,觉得那贼头上的头发甚多,蓬蓬松松地飘在两肩,没有梳辫。你想奇怪不奇怪?”

中年男子道:“真是奇怪,我想天下无不破的案,早晚总要水落石出,把那采花飞贼擒获的。东城灵官庙里王灵官听人说是很灵验的,令婿何不上那里去求求签,通通神?也许王灵官能够在暗中帮忙的呢。”老者道:“不错,人的力量不济事,只好求神佛呵护了,我想那贼总有恶贯满盈的一日。”

程远和慕兰正听得出神,中年男子一眼瞧着慕兰,不住地向她上下打量一遍,又对那老者说道:“在这几天里,城中的姑娘们都吓得躲在高楼上不敢出来了。只要风姿稍美丽的走在外边,不幸而被那飞贼暗中瞧着,那么夜间必要光临,一场祸殃就难免了,怎么还有人大着胆出来游玩呢?”慕兰听了,知道那人是在说她,不由对程远笑了一笑,隔了一刻,老者和那中年男子先去了。

程远便向慕兰说道:“你听得吗?这里竟有了采花飞贼,地方上的妇女平白地受人蹂躏,而且官中缉捕不得,一时难以破案。方才听那二人说的话,可知那采花贼的本领必然非常高强,那厮仗着艺高胆大,肆无忌惮干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若不除去,公道何在?我想在此不妨逗留数天,暗地里察看动静,倘能帮助公家把那贼擒获正法,也不负我们行侠仗义的宗旨,不知姑娘如何意思?”

慕兰点点头道:“也好,那贼若然撞到了我们手里,一定不肯饶他。”二人吃罢了酒菜,付去酒钞,下了烟雨楼,仍坐着原来的小艇回去。

慕兰在舟中向舟子问起飞贼采花的事,舟子们也讲得有声有色,说道:“这事在嘉兴城里发现了二十多天,有三个良家妇女都因不肯被贼污辱,而被飞贼用手指掐死的。县令虽然加紧严缉,而不能破案,所以地方上的人十分惊惶呢。”程远和慕兰听了,除暴之心更切,登岸时厚赏舟子,一路回转客寓。

那雨下得渐小了,程远对慕兰说道:“大概明天要放晴的,我们明日再到街上去走走,听听消息,倘然那贼瞧见了你,一定不肯放过的,我们可以将计就计,赚他前来,以逸待劳。”慕兰微笑道:“不见得会有这般巧事的吧。”程远道:“姑且试一试。”

到了次日,果然晨曦上窗,天色已晴。程远上午在客寓中和慕兰闲谈,下午要出去走了。慕兰特地敷脂抹粉,修饰得格外艳丽。随着程远走出客寓,只望热闹之处缓步而行。

果见路上绝少年轻貌美的女子,有些人瞧见了慕兰,都很注意地看上一看。二人跑了许多路,也没见有可疑的情形。从南城转到东城的当儿,忽见那边小桥上走下一个茅山道士,约有四旬以外的年纪,两颊毛茸茸的,生着不少胡子,一双棱角的眼睛旁边有一刀疤,身穿灰色道服,走路时很似有些本领的人,而他的相貌也是显现着凶恶之象,必非善良之辈。凑巧和二人侧面碰见,转向东首的路上去,一眼瞧见了慕兰,很注意地向慕兰一看,走了数步又回头望望。

二人本要上桥去的,见那茅山道士的形迹有些可疑,慕兰遂立定了,故意对程远放高了声音说道:“我走得力乏了,不如回寓去吧。”程远道:“好的,你本是不惯走路的人,回去吧,这地方也没有什么好玩。”二人说着话,回身便走,希望那茅山道士听了他们的说话,若要回身来追蹑时,十分之中有七八分光景了。但是当他们回身走转的时候,茅山道士只又望了一望,并不来追踪,反而很快地向东城走去。

慕兰遂低声和程远说道:“此人不对吧,恐我们多疑了。”程远道:“无论如何那道士绝非善类,多少有几分嫌疑,或者他身上可以找出一些线索来。他虽不来跟踪我们,而我却很想去追随一下,察看察看。”慕兰道:“也好,我们一同去。”

程远道:“你是女子,更易使人注意,不如由我一人独去,即使被那道士见了,不致于生疑,所以姑娘不如先回寓吧。可认识途径吗?”慕兰道:“认得的,那么我先回去哩。”说毕拔步便走。

程远也就回身去跟那茅山道士,远远地隔了数十步,且喜那道士并不回头,举步若飞,这样走了两条街,地方渐渐冷静。在那边沿着小溪树林的旁边,有一座庙宇,那茅山道士走到庙门之前,把手指在门上轻弹两下,便有一个小道童出来开门,让道士进去,庙门随即关上了。

程远悄悄地走近庙门一看,庙上匾额有“灵官庙”三字,便想着烟雨楼头老者所说的话了,他就想假意进去求签,顺便察看一下。继思此事不妥,那茅山道士方才已见过我在路上和慕兰同行的,此刻马上一人前来求签,这岂是偶然的事呢?我不如回去和慕兰商量了再作道理。想定主意,遂又在庙的四周看了一回,觉得这灵官庙占地并不广大,里面的屋子也不多的,不过地在偏僻旷野之处,两边没有邻舍罢了。

于是他一人寻路回去,见慕兰独坐室中,一手支着香腮,不知在那里想些什么,一见程远回来便带笑问道:“你回来了!可得到一些疑点?”程远摇摇头道:“没有,此时还不能决定。原来那茅山道士便住在东城灵官庙内,我想明天和你一同到那边去烧香求签,看看庙中的状况再作道理。”慕兰道:“这样太迟钝了,我不赞成。”

程远呆了一呆,又说道:“依姑娘心思,又怎样呢?”慕兰道:“依我吗?我想今夜我们俩就到灵官庙去一探究竟,倘然不是的,我们也死了心,何必去烧香呢?若然是的,我们便把他们破获,为地方除害,岂不是好!”程远道:“好,好!依你,依你!”于是二人在晚上吃过晚餐,熄了火,大家在屋子里坐着养神。

二更过后,店里已是十分静寂,程远便和慕兰脱下长衣,都作短装扎束停当,各人带着兵刃和暗器,开了后窗,从屋上翻到店后,飘身而下,杳无声息。程远在前,慕兰在后,施展飞行术,望东城走去。其时正逢月黑夜,数十步外已瞧不清楚。路过一处要道,见有两个捕役守在屋檐上,东张西望地觇动静,但是二人打从他们对面过去,而他们一些也不觉得,二人未免暗暗好笑,这种不中用的东西,便是守到天明也无用的。

不多时,二人已到得东城,灵官庙已在面前。窥探庙中,只有一二灯光照在墙角上,四下寂寂无声。只远处有断断续续的狗吠声。程远立定了,对慕兰低声说道:“我们且在外边等候一下,倘若有人从里边出来,便更是好办了。因现在时候还早,庙中尚有灯火,不如等到三更过后,再行入庙。”慕兰点点头,于是二人便在一株大树背后席地而坐,离开灵官庙不过五六十步,若然有人从庙中出来,那是很容易瞧见的,而他们却被树荫掩蔽,不易被人瞧见。

二人守候了约有一炊许,庙中静静的哪里有什么人出来呢?慕兰正要催促程远进庙,忽听小溪边有很快的脚步声,二人运用夜眼向外望出去时,见有两条黑影一先一后向灵官庙赶来。到得庙前,当先的黑影耸身一跃,如蝙蝠般跳入墙内去了,后至的黑影跟着一跃也到了墙上,手中明晃晃地横着一口宝剑,像是追赶前人的模样,可惜天上毫无星月之光,瞧不清楚。接着又见那黑影也跳了进去。

于是慕兰一拉程远的胳膊说道:“我们快去吧。”一边说一边立起身来,程远也跟着立起,一闪身从树后出来,一同走至庙门前,扑扑地早已跳到墙上,见里面正是一个佛殿,佛殿背后的院落里有金铁相击之声,料是有人在那里动手了,二人忙跃至佛殿屋顶,越过屋脊向里面走去。果见下面庭中,有两个黑影在那里猛扑。二人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暂且不能下手,伏在屋上冷眼静看。

在这时候,后边廊下一声吆喝,又有一条黑影跳将出来,背后一个道童持着一盏黄色的灯笼。程远藉着灯光望去,见出来的那个茅山道士,身上也穿着短衣,手抱一对鸳鸯锤,喝声:“哪里来的小畜生,敢跑到祖师爷爷的庙里来逞强!”又瞧那厮杀的一对儿,不由一怔,原来中间的一个头陀,使着一支镔铁禅杖的,正是怪头陀法喜。想不到他负气离了丽霞岛,竟在这里。那怪头陀是个好色的妖魔,大约在这城里采花的就是他了,但和他交手的又是谁呢?那人是个很勇敢的少年,似乎在哪里见过的,一时却记忆不起了。只见一剑一杖扑够多时,依然分不出胜负。

那茅山道士忍不住了,将手中鸳鸯锤一摆,跳上前说道:“法喜师兄,你且休息休息,待我来生擒他。”怪头陀闻言,便把禅杖着地一扫,跳出圈子。茅山道士便舞动双锤和那少年狠斗,那少年毫不惧怯,把宝剑使急了,浑身上下化作一团青光,霍霍地只向茅山道士要害处劈刺,幸亏茅山道士手中的一对鸳鸯锤也是疾若骤雨,毫不松懈。

二人斗了五十余合,那道士虚晃一锤,跳出圈子,说道:“好小子,祖师爷杀你不过。”少年也喝一声:“妖道淫僧!今夜我特来歼除你们的,往哪里走?”踏进一步,逼上去时,只见那茅山道士,把手中鸳鸯锤对着少年,锤头与锤头一磕,便有一股黄色的烟气从锤头里钻将出来,少年鼻子里才闻到这股烟气,咕咚一声立刻向后栽倒,撒手弃剑不知人事了。

茅山道士哈哈大笑道:“饶你的本领高强,只要遇到了祖师爷的迷魂烟,不怕你不跌倒。”怪头陀赶上前,举起禅杖要向少年头上猛击时,茅山道士忙拦住,说道:“你这样一杖打死了他,倒便宜了这小子,我有好多年没吃过人心,不如把他缚了起来,塞在神龛之下,没有人能知道的,待我明天夜里端整了美酒,取他的心来作下酒物吧。”怪头陀答应一声,便叫道童取过一根绳来,把那少年紧紧缚起。

这时候程远在屋上看得愤愤不平,刚想拔出宝剑跳下屋去救那少年,却被慕兰一把拖住,程远不明她的意思,只得忍着不动。听怪头陀和茅山道士在下面唧唧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话。隔了一歇,都到后面去了。程远透了一口气,回头向慕兰道:“方才我想下去救那个少年,你为什么拦阻住我呢?”

慕兰道:“那茅山道士锤头里的烟不知是什么东西,果然厉害,你若下去动手,不要和岳剑秋一样被擒吗?”程远听了“岳剑秋”三字,不由一呆,又向慕兰道:“那个被系的少年难道就是昆仑门下的岳剑秋吗?”

慕兰道:“正是。我方才详细端详,觉得必是此人。他手里的宝剑舞成青光一团,这便是强有力的证据。因为以前我和他交过一回手呢。”程远给慕兰一提醒,也想出那少年果然是剑秋了。怎么他以前中了我的毒药镖,竟没有死,偏又走到这里来呢?那么我去救他好呢,还是坐视不救呢?

他心里正在忐忑,慕兰又道:“下面的一僧一道都有十分了得的本领,不知剑秋怎样追这头陀到此?我们还不明白真相。此刻他们已将剑秋擒住,藏在神龛之下,我们何不暗暗下去将剑秋释放出来,然后一同去收拾他们呢?”

程远听慕兰如此说,只得照着她的话轻轻立起,回到前面大殿之前,飘身而下。见殿上一团漆黑,杳无一人。程远、慕兰掩入殿中,运用夜眼,果见正中有一高大的神龛,金身神像持着金鞭,正是王灵官。二人走至神龛下,开了木板门,伸手向里面一掏,早摸着了一个人体,程远手里一用劲,早把他拖了出来,可是手足都紧缚着,知觉依然没有。

程远便向慕兰道:“我们怎样解救他?”慕兰道:“不如把他救出了庙再作道理。”程远道:“好的。”遂把那少年扛在自己肩上走出大殿,望边墙上一跳,慕兰隐在背后,一齐跃出了灵官庙,回到那大树下的原地方去。

程远放下少年说道:“此人受了迷香,一时不能苏醒,我们用什么法儿解救?”慕兰道:“不如去舀些凉水来,向他面上喷数遍,看他能够醒不醒?”程远道:“我们不妨试试,只是没有舀水之器,如何是好?”慕兰道:“那么我们不如把他带回客寓去解救,至于这里的妖道、淫僧,明天再想方法来收拾吧。”

程远听了慕兰的话,仍将少年负起,和慕兰一迳赶回客寓。仍从后面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室中,把少年横身放在榻上,程远便轻轻地出来,取了一杯凉水进来,含在口中,向少年脸上一喷,这样喷了数次,那少年方才醒了过来。

在程远出去取水之时,慕兰已点下了灯,所以屋子里微有一些灯光,那少年见了二人,不觉说声“啊呀!”一骨碌翻身坐起,又说道:“你们是谁?我怎的在这里?方才那个妖道到哪里去了?”慕兰忙对他摇摇手,说道:“请你的声音低些,不要惊动了人家。方才你在灵官庙被那茅山道士锤上发出的黄烟迷倒,是经我们冒险把你救出来的。这里是客寓,不是庙中了。”

少年道:“如此说来,我真感激不尽了。我追那怪头陀到了庙中,却上那妖道的暗算,险遭不测。二位又怎样前来相助呢?”慕兰道:“你可是昆仑门下的岳剑秋先生吗?”

少年一怔道:“在下正是,但姑娘怎会认识我的?”慕兰道:“岳先生何以如此健忘?可记得卫辉府旅店内壁上飞镖的一回事吗?”剑秋对慕兰仔细看了一眼,点点头道:“不错,你就是萧姑娘吧?别来无恙,却在此地重逢,救了我的性命,惭愧惭愧。这位又是谁呢?”又瞧着程远向慕兰询问。

慕兰道:“他姓程名远,正和我一同从绍兴红莲村回到卫辉去的。”剑秋想了一想,便向程远问道:“足下可就是丽霞岛上的踏雪无痕程远吗?”程远见剑秋向自己追诘,当然不得不承认。遂答道:“以前我错听高蟒兄弟之言,在那岛上混了好些时候,现在已经觉悟,脱离那地方了。”

剑秋道:“足下不是救了荒江女侠一同出来的吗?那么女侠又在何处呢?”程远听了更是一怔,暗想:“自己和女侠的事,剑秋怎会知道?”好不奇怪。剑秋见他发呆,便将自己受伤遇救以及会同非非道人大破丽霞岛,高虬授首高蟒逃脱的经过约略告诉了一遍,且说这是从岛上盗党那里问出来的消息。

程远听了方才大悟,但是慕兰又不明白起来了。程远也就将自己的出身,以及在岛上的来历,除自己向女侠乞婚的事只得隐去不提外,略述一遍,于是彼此都明白了。程远因自己以前曾镖伤剑秋,所以又向剑秋道歉。

剑秋道:“彼一时,此一时,我也不能怪怨人家的。现在我们捐弃前嫌,宛如一家人了。只是那怪头陀和茅山道士必须要去锄灭,不容他们造孽作恶,贻地方无穷之害,况且我的惊鲵宝剑也丢失在庙中,落在贼手,也要把它想法取回。”

慕兰道:“是的,这两个人既非善类,亟当锄而去之,只是岳先生怎样和怪头陀相遇,并知道他是采花贼呢?可能告诉我们吗?”于是剑秋笑了一笑,低声说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