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项雷急忙问道:“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个样子?莫非山上出了什么岔儿?我兄弟无恙吗?”

喽啰立起来,颤声答道:“二寨主已被人家杀死了。我们的山寨也被人家占据了。”

项雷一听这话,好似天空打下一个霹雳,自己万万想不到出去了一趟,山上竟出了这种莫大的祸殃,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遂急于要问这事的经过真相。杨乃光和莲姑也是十分吃惊。项雷顿着脚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快告诉我们!”

于是喽啰方才说道:“自从大寨主等出去后,二寨主在山上镇守,也没有下山劫过行客。一天忽然有一男一女到山上来找寻二寨主讲话,我曾在旁边窃听,知道男的姓包名文钦,女的便是寨主的嫂子,唤什么桑翠珍的。他们俩以前曾把寨主的兄长害死,而为寨主们找寻不到的仇人。现在他们在附近一个山头落草,探得这里的情形,竟来要我们让出这个山头给他们盘踞,而且要借十万两银子。

“二寨主一则见他们无端寻衅,狂悖无礼;二则又是杀兄的仇人,所以当场宣布他们的罪状,斥责他们一番。谁知桑翠珍非但不肯承认自己有罪,而且恼羞成怒,和我们二寨主闹翻了,竟在厅上动起手来。包文钦拔刀相助,我们二寨主一人难敌,便被他们杀死。他们遂霸占了这个山头,将他们自己的喽啰调上来。我们山上的弟兄,有小半顺服了他们,其余的或被杀伤,或被驱走。我逃了出来,知道大寨主等不久必要回来,故在山下附近守候。今天幸得遇见,即请大寨主快代二寨主复仇吧!”

项雷听了这话,又悲又恨,眼中不觉落下泪来,咬着牙齿说道:“这淫妇真是我们莫大的仇人,她害死了我的哥哥,又来把我兄弟杀害,此仇不报,我项雷不愿生存在这世界上了。”

杨乃光在旁也说道:“这两个人果然十恶不赦!可怜项雪兄弟又死在他们手里,这是大大的不幸。我们若不到洛阳去,决不致于有此惨剧。现在他们既然霸占在山上,我们马上可以前去诛掉他们,代贤昆仲复仇。”

项雷道:“我臂上受了伤,恐怕难和敌人厮杀,非仰仗二位大力相助不可。”

莲姑也说道:“这种事再没有关系的人尚要相助,何况是自己人呢!好,我们上山去见他们,看他们怎样说法。”

于是三人同那小喽啰向山上走去,早给山上喽啰瞧见,报告与包文钦知道。包文钦忙和桑翠珍拿了兵器,带领部下喽啰杀下山来,在半山相遇。那边有一片平地,正好厮杀。

杨乃光和莲姑仔细瞧看桑翠珍,年纪尚轻,面貌也生得不错,眉宇间很见妖冶,手中横着双刀,和包文钦一同站着。那包文钦身躯很长,五官也生得端整,脸皮白净,颔下微有短髭,衣服穿得甚是华丽,手里挺着一管长枪。

项雷见了桑翠珍,怒起心头,指着她骂道:“你这淫妇害死我哥哥,是我项氏门下的仇人。一向本要找你,你却自己跑来,又欺我弟弟力弱,把他杀死。但尚有我项雷在世,决不肯饶恕你们的罪恶。快快过来,吃咱家一刀!”

桑翠珍脸上一红,跳过来说道:“你知道什么!你的本领有限,休要夸口!我桑翠珍岂是怕你的人呢?”

项雷遂一跃而前,把手中刀向桑翠珍脸上便砍。桑翠珍把手迎住,两人动起手来。桑翠珍虽是卖解女儿出身的人,而武艺却也不弱,但因项雷有了创伤,所以战个平手。

莲姑恐怕项雷受伤之后,未能作战,不免要吃人家的亏。所以不肯旁观,舞动手中宝剑,跳过来说道:“项兄你且休息一下,待我来斩这淫妇!”

项雷只得退下。

桑翠珍见莲姑很是轻盈美丽,不知她是谁,还疑心她是项雷的浑家。正要询问,莲姑手中的剑早向她的心窝里刺来,桑翠珍忙把左手刀架开,右手刀使个毒蛇出洞式,向莲姑一刀劈来,刀势很是猛速。莲姑是屡经大敌,不慌不忙地收转宝剑,挡开这一刀。莲姑施展出她的剑术来,一剑紧一剑,桑翠珍如何是她的对手?

包文钦瞧得清楚,挥动手中长枪,要想过来替代桑翠珍。杨乃光忍不住一摆手中宝剑,奔上前迎住,喝一声:“姓包的,休要逞能,一阵风杨乃光在此!”

包文钦当然早闻此名,所以又对杨乃光瞧了一眼,一枪挑向杨乃光的头上。

杨乃光把剑拦开,二人一剑一枪地斗在一起,战到三十余合,未分胜负。可是那边的桑翠珍究竟不是莲姑的对手,早杀得粉面通红,招架不住。虚晃一刀,败退下去。包文钦见桑翠珍败走,自己也不敢恋战,也乘隙跳出圈子,一同向山上退去。

杨乃光、莲姑、项雷三人一同在后追赶,追到那座关隘之前,桑翠珍和包文钦早已退入关内,坚守不出。项雷等要想攻进去,无奈形势险恶,杀不上去。而上面反把擂木滚石放下来,莲姑的小脚险些受了伤,只得退将下来。

项雷叹口气说道:“我起初建造这座关隘,原是防备官军进攻自己时,可以据险而守的。不料现在反被敌人利用,拒住自己不得上山,这岂是我心中料想得到的吗?我若不破这山,怎能对得住死在地下的二哥四弟!”

杨乃光道:“项兄不要发急,今天天色已晚,且到哪里去歇一宵,明日再和他们来算帐。无论这关怎样难打,我们必须破关而入,斩得仇人之首,方才对得住死在地下的英灵。”

项雷道:“不错,这仍要靠托二位的相助。只是我已为失巢之鸟,无家可归,一时到哪里去栖止呢?”

那个喽啰却在旁说道:“大寨主不要忧虑,离开此地不远,有个大树坪,那里有我的朋友。他家里房屋尚多,我就住在那里,可以前去借宿的。”

项雷点点头道:“这样很好,你快引导我们去吧。我们肚子里很饿了。”

那小喽啰遂引着三人向山的西面一条小路上走去。

约摸走了五六里路,前面有一个小小村落,树木很多,都是参天的老树,就是大树坪了。喽啰把他们引到一个去处,乃是农夫之家,果然有五六间矮屋。那农夫姓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体也很结实。经那喽啰介绍后,知道三人都是草莽豪杰,便十分诚意地款留他们,杀鸡作黍,开了家中的酒瓮,请他们吃喝。又清除出一个卧室,有两个炕,给他们下榻。

杨乃光等连日赶路,又厮杀了一场,身子都有些疲倦,倒头便睡。唯有项雷因闻兄弟项雪又遭惨死,山寨被夺;见了仇人的面,却不能手刃仇人之胸而取其心肝,所以心头非常悲愤,寤寐难安。

到了次日早晨,大家用过早餐,杨乃光道:“我们再去试一下了,看他们敢出来和我们决斗不?”项雷道:“很好。”于是三人挟了兵刃,再要去攻打山头。小喽啰也带着他自己的一柄扑刀,跟随同行。

到得那座关前,见关上把守着,项雷指着二人的姓名百般辱骂,要激他们出战。骂了多时,包文钦在上面现出身躯,对项雷说道:“老子这几天不高兴和你较量,你从哪里请来的帮手,莫说凭你一阵风,就是九阵风也吹不进我这座关隘来。多谢你代我筑得如此坚固。你要上山,请你施展出本领来打便了。”

项雷听了这话,愈加气愤。可惜背上没有飞刀,否则一定要请包文钦吃一飞刀哩。所以在关下暴跳如雷地说道:“你躲在山上,只好一辈子不出头。我项雷总有一天要取你的头!”

包文钦遂命喽啰放下滚石,又把那两尊土炮开放出来。项雷等三人如何挡得住,只得退至山麓,席地而坐。项雷只是叹气,莲姑道:“这座关隘果然险要,我们三个人怎能攻得进?难道没有别条路可通山上去吗?”

杨乃光也说道:“前听项兄说起,后山有条路可通山上,只是险峻异常。我们何不前去一试?”

项雷道:“不错,我现在悲愤之余,头脑昏昏,一切都忘怀了。后山这条路知道的人很少,包文钦和那淫妇新到山上,也决不知晓的。前山既然不能上去,我们只有冒险去走后山那条路。若非杨兄提醒我,险些儿忘怀了。”

喽啰也在旁说道:“我也曾听大寨主说起,有这条路的。但是山上人恐怕没有一个人走过。”

项雷道:“乘此时机,我们去一探这险恶的道路。不过今天恐怕来不及,我们明日前去也好。”于是他们又回至大树坪农人家里,很无聊地挨过了一夜。

次日上午,项雷等预备了干粮、饮水和火炬等应用东西,都叫那喽啰带着,一齐向金鸡山后山走去。起初山道不过迂回甚多,走至下山日落的时候,方才到了险要之地。乃是一条羊肠鸟道,草木塞途。杨乃光等一齐把手中刀剑披荆斩棘,一步步地走去。

走至一半路时,喽啰在后很惊慌地喊将出来道:“不要走!不要走!”三人立定脚步,跟着他手指一看,方见前面丛莽里,一株大树上,挂着一条大蛇,身粗如碗,不知有多长,昂着蛇首,吐出巨舌,向他们注视着,似乎要择人而噬的样子。

项雷道:“这条路果然有毒蛇猛兽潜藏,阻碍我们的行路。”

杨乃光挺起手中宝剑,说道:“昔汉高祖芒砀斩蛇,能成帝业。有为者亦若是,待我把这畜牲斩了,免得他出来害人。”莲姑伸手将他拦住,说道:“这大蛇一定有毒气的,倘然中了他的毒气,如何是好?我看还是把它驱走的好。”

杨乃光道:“那么,你有什么法儿把它驱走呢?”莲姑道:“我闻动物最怕火光,我们不如燃起火来,把它吓走,岂不较省力?”项雷道:“这个办法很好。”于是吩咐喽啰取出火种,各人手里点了火炬,向旁边草木上去燃烧。一霎时草木都着了火,火光熊熊,风助火威,向大蛇树边烧去。那大蛇果然回身逃去了。

杨乃光拍着莲姑的肩膀,笑道:“你的计策果然高妙,使我佩服之至。”莲姑嫣然一笑。他们遂依旧向前披荆而行。到天晚时,方才走完这条鸟道。

天色已晚了,一轮红日已匿在山背后,暮色笼罩之下,只见前面危崖峭壁,无路可通。项雷道:“前面是没有路了,我们只得攀援而上吧。”于是他们都从大石上爬将上去,一层层地翻跃。那喽啰怎样赶得上他们?幸亏杨乃光时时扶助他,这样又走了一炊许,天色完全黑暗,不能再走了,只得在危崖之下,坐着过夜,取出干粮和水来充饥。

到了夜间,听得四面猿啼虎啸,附近有猛兽出没,莲姑遂叫喽啰点起火炬。那些野兽见了火光,果然不敢前来侵犯了。四人闭目养神,挨过了一夜。等到天色甫曙,他们又吃了一些干粮,重又向前寻路。此时已达后半段的路程,项雷前已走过,所以走起来更是容易,路途也比较平易一些。到午时,他们已达寨后。恰逢包文钦和桑翠珍都在前面关隘上把守,寨中留着的喽啰大半都是项雷旧时的部下,见了项雷一齐惊异。

项雷大声喝道:“你们都是我的旧部,我一向待你们不薄。二寨主惨遭敌人杀害,我们应该带他复仇。你们若是被人胁迫而降敌的,今日见了我,快来重归旧主,否则难免一死!”项雷说罢,众喽啰有大半都跑了过来,放下兵刃,说道:“我等愿归故主!”项雷大喜。

其余在包文钦部下的,见此情景,怎敢抵御,纷纷逃到关隘上去,报告恶消息。包文钦和桑翠珍正守在关上,不见项雷等来攻关,心中有些疑讶。此刻一闻这消息,项雷等好似飞将军从天而下,不知他从哪里来的,顿时大惊失色,只好领着部下杀回寨来。

这时项雷等已从后杀至。项雷指着包文钦说道:“这两天你们好似乌龟,躲在洞里不敢出面,却被我另外找得途径,杀入巢穴,看你们怎能逃避吗?”

包文钦咬紧牙齿,挥动手中长枪,直奔过来。杨乃光早舞起宝剑,上前迎住。莲姑和项雷一齐杀上。桑翠珍只得使开双刀敌住。战了二十余回合,桑翠珍的双刀被莲姑宝剑逼住,项雷乘隙一刀刺入她的腰里。桑翠珍惨叫一声,倒于地上。项雷和莲姑杀了桑翠珍,恐防包文钦要脱逃,赶紧过来把他围住。

包文钦和杨乃光厮杀,本已很费力的了,现在又加上这二人,桑翠珍又惨死于地,心中大为惊慌。要想乘隙脱身,却又被三人围住,苦战不脱。勉强又斗了十余回合,杨乃光卖个破绽,让他一枪刺进来时,连忙把身了向左一闪,乘势猛扑过去,一剑横扫,正中包文钦的肩项。包文钦着了这一剑,痛得直跳,手中枪顿时散慢,不能招架。莲姑又是一剑,向他下三路扫去,正刺中包文钦大腿,包文钦跌倒在地。项雷一刀割下他的首级,又过去割下桑翠珍的头颅,对包文钦的部下说道:“你们快快投降,可免一死。否则莫说我们刀下无情!”众人见他们三人如此勇敢,都愿投诚。

于是项雷等回到寨中,设起项云、项雪的灵座,点了香烛,把奸夫淫妇的头颅献祭。项雷拜倒灵前,痛哭一场。杨乃光等也觉凄然不欢。项雷又吩咐将二人的尸骸抛到后山去,供野兽吞噬。遂取出金银来赏给那个喽啰,又叫他送五十两银子到大树坪去,报谢那个农夫。又将包文钦的部下整顿一番。但他因为项雪惨死,心中时常觉得沉闷不欢,一定要让那杨乃光做首领,杨乃光依旧推辞。

莲姑想起龙骧寨,遂对二人说道:“我前次已告诉你们知道龙骧寨的概况,我们在这里落草为寇,没有什么意思,不如一同回龙骧寨去,相助我哥哥,共图大事。”杨乃光听了莲姑的话,是无可无不可的,便征求项雷的同意。项雷也很欲离开这里,稍杀哀思。大家商议商议,遂决定带了手下弟兄,一同出寨。

隔了数天,项雷等准备已毕,便聚集大小头目,同喽啰们在寨前旷地上,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他们。且说:“你们中间谁愿相随同去的,可以带着一起走,不愿意走的,可仍留居于此。”项雷说毕,便有三分之一的人情愿跟他们同行。其余的三分之二,项雷代他们立了一个大头目,姓谷名永的做首领,仍让他们占据这个山头。自己带了相随的数十健儿,跟了莲姑、杨乃光,扮做大伙客商,到口外去收买皮货的,分做两起走,到张家口会合。

谷永等到项雷、杨乃光、莲姑动身的那天,特地摆设盛筵饯行。项雷下山时,回顾这座雄峻的金鸡山,心里又不禁有恋恋之意。杨乃光和莲姑领一部分人先行,项雷和一部分人慢一步走,一路朝行夜宿,没有什么岔儿闹出。

到了张家口,大家会合着,遂向龙骧寨行去。到得分水岭,那边已有龙骧寨人巡逻,见了莲姑,遂让他们一行人过去。杨乃光和项雷瞧看这里的山势异常雄峻,而又曲折深渊,和金鸡山相较,则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走至洞口,大家随了莲姑,伛偻着身子鱼贯而入。杨乃光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境界,莫不暗暗奇异。渐走渐阔,走至近时,豁然开朗,里面是一片平原,有田有屋,别有世界。

走得不多路,见前面广场上排列着许多健儿,手中都握着刀枪,旌旗鲜明,气象森严。中间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虬髯大汉,头戴毡笠,身披绿袍,相貌甚是奇伟。背后一个小校,捧着一柄银光闪耀的月牙铜铲。杨乃光虽然不认识此人是谁,但是莲姑却早认得就是她哥哥宇文亮,在那边阅兵。正要上前呼唤,宇文亮等也已瞧见这里一伙人,不明白从哪里来的,立刻将手一指,众健儿分开两翼,飞奔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莲姑伸起手来,娇声喝道:“你们不要误会!我们都是自己人!”同时跑到她哥哥马前说道:“哥哥,我回来了。”宇文亮见来的乃是他的妹妹莲姑,脸上顿时堆着笑容,跳下马来说道:“你去了好多时候,到今天才回来。这一伙人又是谁呢?”莲姑带笑答道:“说来话长,我们到里面去再谈吧。现在先要介绍两个人和你相见。”遂将手一招,叫杨乃光、项雷上前,拜见宇文亮。通过了姓名,宇文亮便吩咐部下散去,他自己和莲姑招待着杨乃光等走进寨来。

寨中两旁站着的侍卫,手中都擎着红缨长枪,见了宇文亮和莲姑,举枪致敬。到得堂前,宇文兄妹请杨乃光、项雷坐于堂上,其余诸人都坐在堂下。这时候屏风背后走出一对青年男女来,正是李天豪和蟾姑,莲姑见了蟾姑,立刻走上前去,和她握手相见,不胜快活。大家分宾主坐定,莲姑又介绍杨乃光、项雷,和她姊夫姊姊相见。宇文亮问起二人来历。

莲姑在此时尚不肯实告,便把金鸡山的事约略讲了一番,只说自己特地招他们到此同图革命事业的。宇文亮素喜结交天下豪杰,听说二人本领高强,当然欢迎。遂吩咐下人,把堂下坐的健儿招待到外面去吃饭,另外安排宿处给他们居住。待到明天点检后,再把他们编入队伍。又叫厨下端整一桌丰盛的筵席,代他的妹妹洗尘,且款请新来的杨、项二人。一会儿早已摆上筵席,宇文亮请杨、项二人坐了客席,斟过酒,各敬三杯。席间大家谈些江湖上的事情,很是投合。宇文亮又把自己在龙骧寨的雄图告诉给二人听。二人都说情愿追随鞭镫,共举大事。席散后,宇文亮特辟一间上等的寝室给二人安睡。

次日黄昏时候,莲姑到蟾姑房中去,见天豪不在房中,遂将自己和杨乃光结合的事告诉她姊姊知道。蟾姑听了却道:“原来你此去是藉着探亲为名,暗中本是要物色佳婿。现在果然给你达到了目的,可喜可贺。大约你眼睛里看得上的,必然不错,待我去告知哥哥,好择个吉日,代你们二人正式成婚,彼此有个称呼。”这句话正合莲姑胸怀,所以她说道:“全仗姊姊作主便了。”

蟾姑又笑道:“你自己已作了主,还要请别人来作主吗?你和杨乃光认识时,可是谁来作你的主呢?”莲姑脸上一红,微笑不答。

这天晚上,蟾姑马上见了宇文亮,将这事告诉了她的哥哥。宇文亮很坦率地说道:“此番莲姑外出,我早知道她有这个意思了。杨乃光面貌生得不错,年纪又轻,既然是她自己物色得的,我们当然没有反对的道理。”蟾姑便取过一本历书来,看了一看,选定本月二十七日为吉期,代二人举行婚礼。

宇文亮又说:“很好,距离吉期还有七八天光景,一切的事情你代我预备吧。”蟾姑又去告诉了天豪,天豪尚未探悉杨乃光的身世,但小姨的婚事,自己未便作主。宇文兄妹既然赞成,他当然也没有什么表示,不过预备吃喜酒罢了。

次日这个消息透露出来,寨中人一齐欢喜,杨乃光也很是得意。蟾姑和莲姑,在这几天里忙着预备青庐。青庐在蟾姑闺房的对面,因为最后的三间房屋是今春新筑起来的,比较旧的屋子富丽得多。蟾姑已用了左首的一间,右首的一间遂留给莲姑了。

庭院十分宽敞,窗外种着许多花木,还有一座假山,奇石玲珑,境至幽静,闲人不入的,新房是最好没有的了。到了吉期,龙骧寨中悬灯结彩,十分热闹。杨乃光喜孜孜地做了新郎,和莲姑交拜成仪。大家见礼后,送入洞房。许多部下健儿,趁此机会大吃喜酒,都是尽欢而散。莲姑和杨乃光正式成婚后,感情更是浓厚,常常一块儿行走,好似胶漆不会分离。

可是李天豪是个精细的人,不久他从杨乃光、项雷部下探听出,杨乃光乃是山西地方著名的飞贼。便去告诉蟾姑,说莲姑不能择人而事,错认杨乃光是个好人,鸦凤非偶,深为可惜。蟾姑知道了,心中未免有些不快。但是木已成舟,莲姑和杨乃光甜情蜜意的,很是和谐,他人难于启齿。所以也只有闷在肚里,不便去告诉莲姑,也没有去告知宇文亮。

恰巧在福建漳州地方,有个姓陈的,是天豪的老友,有好多年不见面了。最近天豪曾到北京去一游,逢着姓陈的族人从闽省来京,无意中在酒楼邂逅,谈起那个姓陈的,方知他在前年到南洋去经商,获得了一笔很大的横财,现在已成暴富。曾向人家问起李天豪消息,颇生她人之思。天豪听了这消息,心中不能无动,回转龙骧寨和蟾姑商量,意欲自己动身到漳州去走一遭,藉探望老友为名,暗中去联络他,劝他输出家财,共图革命大事。因为那姓陈的娴熟武艺,也是个有志之士,自己去说服他,一定能够成功的,好使龙骧寨对于饷械上得到资助。

蟾姑听了也赞成她丈夫的说话,愿随天豪同行。次日天豪又去告知宇文亮,遂决定后天动身。宇文亮设宴代二人饯行,杨乃光、莲姑也备酒席相送。天豪临去时,暗中叮嘱宇文亮,一切谨慎,不要将操练兵马之权交与他人。他们不久就要回来的。宇文亮也嘱他们早去早回。

天豪、蟾姑别了龙骧寨,跨上坐骑,踏上征途,离开北方,向南方来访友。他们曾在山东道上遇见剑秋与玉琴等一行人,但是匆匆一瞥,没有将寨中详细情形奉告。琴、剑二人正要去破天王寺,急于赶路,没有多问,当然也不知有这一回事了。

天豪夫妇到达漳州后,便去拜访姓陈的老友。姓陈的是个四旬以上的人,名唤其昌,干练多才,精悍之色现于眉宇。和天豪握手相见,非常喜悦。又见天豪娶了这位刚健婀娜的夫人,拱手道贺。又唤他的妻子出来招待。陈其昌的夫人乃是一位朴实无华的妇人,拉着蟾姑的手请到内室去坐。

这里天豪和其昌彼此奉告别后的经过。晚上,陈其昌特地预备丰盛的筵席,为二人洗尘,大家举杯痛饮。夜间,其昌夫人已收拾一间精美的客房,为二人下榻。其昌又和天豪在书房中谈话,剪烛西窗,话雨巴山,直谈至鸡声已起,方才各自回房安寝。而龙骧寨的大概情形陈其昌都明白了。

次日其昌夫妇又陪着二人出游。但是那边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天豪此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背着人便将自己的来意告诉其昌,要他慷慨解囊。其昌和天豪本是志同道合的,所以一口答应,愿先捐出十万两银子相助。说以后如有缺乏,只要来使告知,定当源源捐赠。天豪大喜,更请他在漳州地方秘密联络岭南志士,组织革命的机关,预备将来起义时,可以南北呼应。其昌也深表同意,又请天豪相助进行,天豪当然义不容辞,遂留在陈家积极进行。

因此,他们夫妇二人,不知不觉在漳州耽搁了三四个月。直到这事稍有眉目,方才告辞北上。临行时,其昌和几个新同志设宴相送,把自己捐助的军饷,先写了五万元的庄票,汇到北京,以便天豪就近兑取。其余五万,再缓二月汇奉。又送了不少土货给天豪夫妇,情愿很是优渥。天豪夫妇很快活地回转龙骧寨去。不料在这短期间,寨中的情形已发生了变化,这岂是二人出外时所能预料的呢!

原来宇文亮在这几年飘泊江湖,没有宁息。以前曾娶过一位妻子,不多时便因病亡故。直到如今,未尝重续。现在眼见他自己的两个妹妹都已有了俊俏的郎君,帐隐鸳鸯,莲姑开并蒂,一种恩恩爱爱,伉俪和好的情景,令人望而生羡。他自己却孤衾独拥,好梦难成,心中自然不能无动,而感觉到生活的枯寂了。

他自李天豪夫妇南下后,每朝依然训练部下,而杨乃光和莲姑尽享受温柔艳福,不及天豪夫妇的鸡鸣戒旦,往往日高三竿,还没有起身。宇文亮因他们新婚的夫妇,不便说话,一任他们的自由,但自己更觉得寂寞无聊。

有一天,他带了十数名部下到北面丛山中去行猎,他追逐禽兽入山很深,不觉迷失了道路,和部下相失。天色已晚,不能回去,心中稍觉慌乱,纵马乱奔。穿过一座树林,忽见对面山坳里有一个穹庐,里面有灯光隐隐射出。他见了这穹庐,便知是蒙古人的居所。既然迷失道途,不得不前去问信,遂跳下马来,牵了马慢慢地走过去。

夜色昏茫中,忽见穹庐中走出两个女子来,手中执着烛台,向四下里瞧看。宇文亮以前学习过蒙语,所以用蒙语向她们开口道:“我是打猎到此,不认得归途,所以跑来探问一声。”

那两个蒙女把灯台向宇文亮照了一照,一个身子较长的,打着蒙语吃吃地笑将起来,道:“啊呀!这客人生得一脸的胡子,好不怕人。”那一个却说道:“这猎人虽多须髯,却生得十分威武,不像坏人。我们请他进去坐坐好吗?”那身长的蒙女点点头,表示同意。

宇文亮细瞧这两个蒙女,装束虽然异样,面貌却一样艳丽,不输于汉女。深山之中遇此奇女,心中未免有些忐忑。那蒙女早向他说道:“客人既然迷途,不能归去,何妨入内憩坐。庐中别无他人,可以放心。”宇文亮遂将马系于树下,跟着蒙女走到穹庐里去。见一切动用器具,甚是简单,大家席地而坐。

长身的蒙女带着笑对他说道:“我们方才听得马蹄声,以为有人来盗取我家的牛羊,所以出来窥探。客人怎样到此的?”

宇文亮很直爽地对她们说道:“我是龙骧寨寨主,今天偶然出猎,迷路在山中,不能归去,所以只得向你们借宿一宵。你们若识得途径的,明日指导出去的路径,送我还寨,一定不吝重赏。”

长身的蒙女说道:“啊哟!你是绿林中的一位寨主吗?我们这里只有人,没有钱财的。”宇文亮捋着虬髯,哈哈笑道:“我的寨主和别的绿林好汉不同,并不要抢劫人家财物,别有大志,非女子可知。你们对我不必恐惧,但是你们二人怎样独住在深山中,没有一个男子陪伴呢?”

那较矮的蒙女说道:“我叫银花儿,今年只有十六岁。”又指着长身的蒙女道:“她名金花儿,是我的姊姊,前年已出嫁了。但近来因为她的夫婿和我们哥哥争夺牛羊,发生恶斗,我哥哥一个失手,将我姊夫刺死,他自己逃到他方去了。却叫我们在此结庐隐藏。带得四五头牛,十数头羊,便是我们姊妹俩的财产了。所以一时不能出头。”

宇文亮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你们的父母呢?”金花儿答道:“我们本住在二道河的,父母早已双亡,只有兄妹三人。现在哥哥又已出亡,不知何日归家。”宇文亮道:“如此说来,你们的身世真也可怜。”二女闻言,低着头不响。

隔了一歇,金花儿说道:“寨主恐怕没有吃晚饭,肚子必然饥饿,待我们去煮些食物给你吃吧。”宇文亮道:“很好,你们倘有牛乳羊酪,给我喝些也好。在我的马上还有两头野鸡,是我方才猎得的,请你们代我烤一烤也好。”说着话,立起身来,跑到外面去,把两头野鸡提进帐来,掷于地上。金花儿、银花儿连忙取了,到帐后去洗剥了烤火。宇文亮坐地休息,将双手托着下颔,想入非非。

一会儿,金花儿托着一个木碗走过来,放在宇文亮面前,带笑说道:“寨主,这是羊酪,请你吃一些可好?”宇文亮道:“谢谢你们。今晚叨扰你们了。”金花儿道:“不要客气,我们没有什么请你吃喝。”又笑了一笑,走到帐后去了。

宇文亮一边尝着羊酪,一边鼻子里闻着鸡肉的香味,急待大嚼,以充饥肠。又隔了些时,二女将盘子盛着那两头烤好的野鸡,恭恭敬敬献到宇文亮的面前,旁边又放着一小碟盐。宇文亮真的肚子饿了,毫不客气,拿起一头野鸡撕碎了,蘸着盐便送到口里大嚼。

二女盘膝坐在一旁,侍候他吃。宇文亮道:“你们晚餐吃过吗?可要吃一些?”银花儿道:“我们早已吃过了,客人尽管吃吧。”宇文亮一边吃着鸡,一边向她们脸上身上仔细端详。金花儿笑道:“寨主尽管吃鸡,向我们紧瞧做什么?”

宇文亮道:“我瞧你们生得真是美丽,所以要饱看一下。”金花儿道:“我们是塞外之人,恐怕及不得你们汉人的女子。寨主休要这样说,使我们愈加惭愧了。”宇文亮道:“你们果然生得很好,可惜埋没在蓬蒿。今天只有我一人能够赏识你们。”

银花儿听了,脸上露出很感谢而喜悦的样子。金花儿道:“蒙寨主赏识,荣幸得很。但是寨主明天便要回去的,叫我们在此守候,我们的哥哥不知何日才回。”宇文亮道:“那么我带你们到龙骧寨去住,可好吗?”二女听了都微笑不答。

宇文亮又见银花儿对他嘻开着嘴,一种天真的憨态令人可爱,而金花儿言笑之间带着十分风骚,眼睛里水汪汪地透露着青春之火。所以他情不自禁地要戏弄她们一回。便撕了一只鸡腿,向银花儿嘴边送过去,说道:“这条鸡腿请你吃了吧。”银花儿要拒也来不及,已被宇文亮塞入口中,只得把手接住。金花儿在旁边瞧这情景,把手掩着口笑道:“我不要吃。”宇文亮回头对她说道:“她已吃了,你不要吃吗?我偏要你吃一个。”遂又撕了一条鸡腿,送向金花儿嘴边来。

金花儿双手紧掩着口,别转了头,定不接受。宇文亮把身子移近到她的身前,将左手去拉开她的手臂,右手把鸡腿硬塞入她口里。宇文亮力大,金花儿又是笑得没有气力,身子仰后而倒,却把双手来抱住宇文亮的熊腰。宇文亮见鸡腿已入她口,便将身子一挣,挣脱了金花儿的手儿,仍旧盘膝坐在原处。金花儿也坐起来,姊妹俩一齐笑嘻嘻地嚼着鸡腿。宇文亮又对金花儿说道:“鸡腿的滋味怎样?你不吃时也要给你吃。”金花儿笑道:“这恐怕就是寨主的恩典了。”

一会儿,宇文亮已把两头鸡吃得精光,剩下许多骨头在盘子里。二女也早将鸡腿吃下,收拾进去。宇文亮道:“我肚子已饱,不要吃什么了。”二女遂又取出一条很软的毯子,对宇文亮说道:“寨主将就宿一宵吧。”宇文亮道:“很好,你们睡在哪里?”

金花儿道:“这里没有别的地方,我们姊妹也和寨主睡在一起了。”宇文亮知道蒙人风俗,男女同居一室不当一回事的。所以也没有说话。银花儿道:“这山中夜间常有野兽的叫声,恐怕有什么虎狼。我们本来很觉胆怯,今天有寨主一同在此,可以保护我们了。”宇文亮笑道:“有我在此,纵有千百虎狼,何惧之有?”遂脱下外面的袍子,解下腰间宝剑,悬在帐上,取过一个枕头,横倒身子便睡。

金花儿却取出一个小香炉,燃起一炉香来,不知是什么香,送到鼻子里甚是刺激,令人心神有些荡漾。宇文亮回头见他们姊妹俩也各解衣,露出很白嫩的胸膛,玉乳莹洁,如初剥的鸡头。金花儿见宇文亮偷偷瞧他们,便对他启齿一笑,这一笑很有媚意,又说道:“寨主瞧我们做什么,令人怪害羞的。”说罢这话,“噗”地一口气吹熄了烛火。

宇文亮听脚边悉悉索索地,料她们姊妹俩已睡将下去。他正要息心宁神地闭目而睡,然而鼻子里闻着的香味更是浓烈,自己处此奇异的境界,还是破天荒第一遭。越是要想安睡,越是睡不着。

隔了一会,大腿上觉得有一样软绵绵的东西贴拢来,渐渐地挨到腹边,他忍不住伸手过去一摸,乃是热刺刺的一条女人的玉臂,不知是金花儿的还是银花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