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天才申初,隆冬时节。本就天黑得早,天气又有一点变化,西北风一阵接一阵,越吹越猛,吹得刘场坝临河的一行衰柳呼呼乱响,起落如潮。

田家早已收获,冬麦还在地里,没有出土,田野中空荡荡的,只现出大片方块,内中隔着一条条的浅沟,由河边起,一直延到镇后面的乌龙山脚,由下到上,散列着一层层的梯田。山南是片坡形,虽然石多土少,但那山地,由山脚起,快要到达山顶,稍为平坦之处,都经过土人们的开垦,连山径南边倾斜之处也无隙地放弃,不是一片片的柑子树,便是一丛丛没有斫完的包谷杆。

隔上一片山地,便有三两家茅篷,里面虽然住满了人,因天太冷,家家门前都是冷清清的,看不见一点烟火与人的影子。偶然发现一条狗,缩着个头,夹着尾巴,蜷伏在墙角背阴之处,看见生人,有气无力地刚把头抬起,“汪”得半声,被那凛冽的寒风一吹,又缩回去,身子成了一圈,盘得更紧,仿佛自顾不暇,也就不再代狗主人耀武扬威,多管闲事。

日头早已隐入阴云之中,在风沙满天之下时隐时现,看去只剩昏蒙蒙一团,淡白影子。风力越吹越猛,空中不时传来狂风激起的异啸,尖锐刺耳。风吹到人面上,刀割也似,逼得对面喘不过气来。一股接一股的冷气,由人头颈袖口之中猛灌进去,透体生寒,手冻足僵,没有丝毫暖意,上下牙齿兀自战个不停。走路的人不敢与风力相抗,便把身子侧转,倒退而行。田里残余的包谷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哗哗乱响。败叶残枝,随风满地乱滚,触目都是荒凉景象。

山前河坝镇上只有一家酒店,门前挂着一幅又厚又重的风帘。偶有个把人冒着寒风匆匆进出,余者家家关门闭户,路断行人,天气真个冷到极点。

再往镇东头一看,相隔里许来路,倚山面水的斜坡平野之间,却现出大片园林。外面一带寒林萧疏整齐,里面假山楼阁有十好几处,占地甚大,由平地起直达半山,均有一列围墙隔断,也估计不出地方多大,一望而知是当地风景最好之区。风沙尘雾迷漫中,相隔又远,看不见内里人物动静。只见大小数十条黑烟,由各处楼台顶上向空冒起,被风一吹,满空乱滚,随散随起,老喷不完。那风暂时也没有停止之势。

就在这风烟飞舞中,一匹川马载着一人,突由镇东头小路上,绕着那片园林,冲风驰来。马并不算甚快,看去筋骨却甚强健。马上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穿得并不甚厚,身上背着一个包裹,像是身有急事赶长路的,也看不出是何行业。

当地虽是山角小镇,因离江口甚近,河面又宽,往来舟船甚多,平日虽不停歇,遇到风浪,船家都喜来此暂避,就便歇上些时。为了近日天干水浅,河面两旁业已结冰,已无船家停泊。由陆路走的人,除非附近山村赶集,或往县城有事经过,再不,便是镇东头飞鸿庄主人的亲友,生人一向难得见到。

酒铺主人向老好,人最和气,他是飞鸿庄主人刘廷魁所用奶妈的儿子,在镇上开了十多年酒店,酒菜均制得好,价也公道。船家喜停当地,一半绕道避风,一半还是喜欢吃他酒菜和红油抄手(即馄饨)。当日虽是奇冷,小小里外两问客座也被坐满。吃酒的多半是刘家所用仆人,抽空来此买醉,再就是左右开店住家的邻居。彼此全都相识,正在高谈阔论,互相恭维说笑,忽听门外马蹄响动。

向老好巴结生意,知道这等天气不会有什外人,两位少庄主喜吃自己抄手,有时家中厨子做的点心吃厌,偶然也来照顾,近来为一个姑娘来得更勤。这位二相公刘翰,年只二十缘上,业有一妻一妾,人最聪明,文武双全,十八岁便做秀才,由曾祖父起便是仕宦人家,到他这一辈,族中弟兄更多,有文有武,有的还在外面做官。只他和兄长刘库,因乃父刘廷魁在同族中官做最大,人又多才多艺,性喜风雅,自从在江南任上被参回来,便将多年积蓄的宦囊,在东山脚下建了大片园林,本名小观园。因园中地方广大,花木繁多,倚山临水,具有泉石之胜,主人所居飞鸿阁,更是园中精华所在,地方上的官绅和往来的贵客,都喜来此登临游宴,主人又最好客,乐于应酬,于是人都叫飞鸿庄,“小观园”三字反倒少人晓得。主人年已六旬,最会享福,建成之后,便带了亲属好友在内纳福。园中春花秋月,各有它的妙处。消寒避暑,更有极好设备,四时之佳景无穷,而主人的兴趣与兴建也与年俱增。好在家中富有,山上下的土地都是刘家所有,那豪华富丽之景,一时也说它不完。

主人自从隐居园中,终年在内吟风弄月,赏花玩雪,饮食起居无不讲究到了极点。

刘氏弟兄从小生长在这享受无穷的富豪舒服的环境中,看见老的隐居家中这样舒服,也都受了传染,觉着求名求利,风尘劳碌,就能成功,先要受上许多艰难辛苦,没有家里舒服。尽管乃父日常告诫,文武两途俱都请有名师,并说:“我能有今日这片家业,也是由于在名利场中奔走得来。你们叔伯太多,真正祖产我并未分到多少,不是我肯下功夫用心,共只一两千担租,如何够用!你们如不照我所说求取功名,非但不能使财产增加,将来必难能保守,还易受人欺侮。你曾祖在时便淡于名利,深知宦海风波,仕途险峨,中年便自退隐,但他留有遗训,说后世子孙,第一步先要读书习武,无论家多富有,必须先把功名求到,方可回家享福,但是做官至多做到二三品为止,不等人家眼红便要知足退休。财与名万不可没有,但决不可太大,以免名高见妒,财多遭殃。另外还留下许多秘诀,叫子孙如何读书习武,如何求取功名,揣摹风气,应付上司下属同了亲友,甚至男女奴仆和所用佃户、贫苦同族、邻里土人,均有他老人家多年心得,作为传家之宝。照此作法,非但能进能退,并还荣而不辱,富而无忧,名利兼收,决不会有什风波之险。就是子孙聪明不够,也能保得这片家业和自身的安乐岁月。自曾祖起,不算你们,业已四代,谁人不说我们书香世族,又富又贵?尽管各房分居,不是年节婚丧喜寿,轻不往来,在外人眼里,那是何等有声势的阀阅大家!这多年来,只不违背祖训的,非富即贵,你们算算人才出了多少!纨挎膏粱子弟,也是一样的人,他们的父兄又多才智之士,如何他的子孙都是废物,老的一死,不消数年便倾家荡产,自身贫饿,连带先人也受人家笑骂,这全是他父母在日溺爱不明,自身只贪享受,不知进取之故。其实,我们富贵人家的子孙见多识广,样样方便,读书学武,全都比人容易,直比那些寒士酸丁、苦人穷汉求名谋生容易得多。只要稍为像个人,便那散布朝内外当道门生故旧的人力照应便用不完,哪有败家之理?全是自己太不争气罢了。你们学我的样,只能守成,我也一样喜欢。,但是守成比求功名更难得多,还要时常受人欺侮嘲骂,说老的找了造孽钱,子孙才会成了废物。如其不愿受那风尘劳苦,有这一片家业,作个少年公子老封君,也非不可。第一书要读通,多少先弄一点小功名做保护身家的招牌。再借着这大片园林风景和我家饮食起居之美,无论在朝在野的文士官绅,只看出他稍为有点起色,一体分别高低,应酬接待,使来的人都承我们的情,我却自命清高,专以文酒游宴与之周旋,决不承他的情,使交情越放越多,从不轻用,家居一样可以养成极大名望。就有什事请托,也乘对方常时来访,或是借故请客时从容说出,他们平日承情太多,我又轻易不用,从不出入公门,自然一言九鼎,哪有回报?再说,常人见我常年车马盈门,冠盖往来,吓也将他吓倒,怎会有什逆事发生?即便事出意外,你弟兄文武都全,由上到下的官府又是一说就灵,自然永保平安,万无可虑了。你们如不读书,弄点功名,休说人家看你不起,就舍得应酬,也都当你铜臭,再者自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外行,有了贵客也应酬不来,气味先不相投,如何结交?你弟兄最要紧把书读个一通半通,至少也入学中举,不是白丁,再将诗酒琴棋等杂艺,照着各人性情学上一点,好在这类东西都有家传秘本,一学就会,并不太难。说句不好听的话,稍有一技之长的帮闲蔑片,尚还能够依草附木,到处受人欢迎,我们有财有势、书香仕宦的望族大家,再将帮闲的本领学会,不惜金钱,来作主人,你看人家对你恭维,那是什么光景!不消数年,你们立成管领名山的雅人高士,到时冠裳如云,众望所归,偶然失于检点,也不会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再将我这一套传于子孙,能进取的更好,不能,也使人越多,家业越大,永远比谁家都强都富,都有名望,不是好么?”弟兄二人还是我行我素。

廷魁虽爱二子,更爱刘翰,小时管教却严,尤其应对宾客和各种诗文琴棋、骑马舞剑杂技,更有随他多年的宾客,各以技能,专心教授,因此小小年纪都有了文名。长子刘痒,二十五岁中了举,便推名山侍父,诗酒颐情,每日召集一些官绅游士,赏花赌酒,对月吟诗,跟着乃父作那富贵隐士,不再作那功名之想,今已中年,因其天性奇懒,自托疏情,除却真有地位的达官显宦、父执贵交还能尽礼承迎外,对于寻常亲友,非但迎送全废、婚吊不往,见了人身都不抬,连衣服的钮扣,都限定姬妾美婢代扣。身又奇弱,终年高卧飞鸿阁上,楼都不下,日久成习。亲友平交都贪他家豪富和吃得好,自来自去已成习惯,也都不以为奇,只要踏得进门,便可照他对客等第,各随其分。刘家饮食样样精美,全家均贪热闹人多,只管随同享受,决无人问。如其贫苦求助,却是兔开尊口,园门先就踏不进去。刘翰性情却与乃兄相反,因是廷魁中年所生幼子,最是聪明,文武都来,最得父母偏爱,入学之后,虽和乃兄一样,不愿受那贡院中矮屋风檐的苦辣,却喜挥霍,人又任性,小小年纪,便喜结交江湖中人,朋友甚杂。廷魁年老,刘痒太懒,无形中作了一家之主,从小养成一种怪脾气,刚愎自恃,喜怒无常,谁也不放在眼里,好在家业虽多,廷魁尚在,人又工于心计,所有产业均有专人管理,方法严密,财产日多,从无不足,又有严命,儿子只管挥霍,但决不许远出。刘痒人虽极懒,比廷魁还要精明心细,每年出息,怎么也用不完。人情习惯无奇,转生厌倦。

刘翰终年锦衣玉食,老是那样,便觉着没有意思,想出种种方法消遣取乐,常时自恃胆勇,孤身骑马出外走动,一犯脾气便要生事,全仗财势太大,无人敢惹,告到官府,也是不理,就此阴消过去,连闹过几次事,非但不改,反更任性。总算手松,用钱如水,有时也肯施舍几个。往往家中正设盛宴,高朋满座,忽然独自骑马,去到镇上买些点心酒食自吃。镇上店铺对他虽极恭顺,但有一件为难,所到之处,哪怕满堂吃客,一见他来,均要起立,必须等他吃完人去才敢归坐。有那貌相粗蠢、衣服肮脏的土人船夫,被他看得一不顺眼,还要打骂出事,耽误生意,尽管钱给得多,人都当面恭维,背后盼他不要光降,免得多担心事。

上月有一条小渔船,像是母女二人,来向老好家吃抄手。刘翰看中少女美貌,当时还顾身份,自己不曾出面,只命下人借口不曾起立向其盘问。对方先是冷笑了两声,置之不理。下人见她们吃完要走,上前一拦,被老的伸手一挡。那渔婆看去年将七十,衰老无力,这一挡也并不重,不知怎的,挡的人腰间会岔了气,痛得周身冷汗。因是刘翰防人知道,只命他一人来探口气井问住处,未带同伴,眼看少女巧笑嫣然,从容走去,奈何不得,等到想起托人去追,小船业已走远不见,回去养了半个多月才好。由此刘翰常来向老好店中吃抄手。向老好知少女好人,常时为此愁急,幸而不久封冻,河面结冰,刘翰问知不会有船停泊,已多日未来。刘家男女下人连同花匠园丁有两三百,食客教师还不在内,隆冬严寒,这些不得宠的下人,连那许多冬来清闲的花匠,做完了手边的事,均喜来此吃抄手,闲谈说笑,吃向家白酒熏腊之类。这时在座的,十之七八都是这类酒客,另外还有几个镇上开各行店铺的邻居,人已坐满,只剩半张小桌,堆着一些盆碗酒壶。

向老好一听门外马响,只当二相公又来吃抄手,忙向众人把两个指头一伸,一吐舌头,便慌不迭赶将出去。满堂吃客围在火盆旁边,有的高谈阔论,有的划拳比酒,热闹非常,见状立时鸦雀无声,争先肃立。一连串板凳响过,众人均想:他家那多厨子,要多好吃的东西,也是口开手到,当时送来。这样冷天,二相公何必还要出来?如其避开,他还有气。坐又不敢坐。他一高兴,就许一坐好些时,我们却在旁边罚站。能讨得喜欢,酒账不用会,还有银子拿,否则,被他打骂上一顿,岂不冤枉!正在提心吊胆,耳听向老好向来人问答。那冷风由门帘缝中往里直灌,方才暖气已被扫光,方觉这位太爷怎不进来,忽又听向老好笑呼道:“诸位请坐,不是二相公,这样冷天,我原说他不会来的。”话未说完,来人业已走进。

众人吃了一个虚惊,本就不快,又见是个年纪不到三十、其貌不扬的少年,所穿衣服又颇单薄,由风沙中驰来,满脸俱是风尘之色,越发轻视。内中两人年轻气盛,想起来人扫兴,刚才忙乱起立,被冷风一吹,刚要来的抄手业已半冷,不禁火发,互相发话讥刺,打算挑衅。少年因无坐处,进得门来,先将包裹放在半桌旁边,自往门角无人之处打扫身上尘土,好似外路人不通当地语言,一任众人嘲笑议论,全如不闻。

向老好为人忠厚,最怕打架,又觉少年孤客,这样寒天还在赶路,此时多半饥寒交迫,这班酒客多是飞鸿庄的豪奴,人多势众,年轻人脾气暴,稍为忍耐不住,被打一个半死,岂不冤枉!一面同了妻子,忙着把半桌腾开,寻来一张竹椅放在旁边,一面乘着来客转身掸土,分向各人桌上低声急打招呼,连说好话。好在这班豪奴都知他是主人奶妈的儿子,平日虽极善良,真要闹事大大,把他老娘搬出,去向老主人告上一状,却是谁也当他不住,又见来客仿佛知道厉害,避向小门后面掸土,众人这样笑骂,一言不发,既然胆小害怕,晓得自己威风,也就把气消去,业已无人再说闲话。

内中一个名叫袁梧的,原是刘家远亲,父母死得太早,把家业荡完,无处衣食,再三托人,想到刘家当下人,做点杂事,混碗饭吃。他父亲在日,原和廷魁同窗八拜之交,往来极密,无话不谈。廷魁觉着故人之子,又是亲戚,用作奴仆,必要招人议论,自己天性只管挥金如土,但都用在有益的朋友身上,该用的钱,一掷万金,向无吝惜,像这样无用子弟,给少他不够用,多少也是糟掉,这类不该用的钱,分文也不愿用,始而拒不见面。袁梧谋生本领虽然没有,人却十分刁狡,便把乃父在日和廷魁来往的信件说帖婊成册页,当古董沿门叫卖,但又不肯脱手,只做幌子。廷魁因那许多书信上有好些背人的话,虽承袁梧的情,凡是不可告人的均未取出叫卖,照此下去,早晚仍要出现。双方都是世家大族,这类光棍,又不犯和他硬挤,知其有意敲诈,想丢自己的人,几次命人往买。袁梧答话极妙,说:“先父生前虽有文名,今已过去,成了朽骨。刘老姻伯名满天下,我不是为了吃饭,真个当它连城之宝,一个字也舍不得拿出。今虽迫于无奈,有人要买,也须值得。”来人听他狮子大开口,当初主人与乃父来往书札又多,如其买完,少说也要好几千银子,无法还价,只得回去。廷魁先还想多少买回一点,免得丢人,哪知价钱大高,商量一回加一回,最后竟说那是他的衣食父母,如其日内,不得善价,便要去往省城或江南诸省求售,早晚终有识货的人。一面却把廷魁的道德文章、诗词书画恭维得古今少有,不说一句恶言。

廷魁闻报,仔细一想,忽将袁梧喊去,说:“我是你老世伯,并非不念亡友,不顾全你的生活,只为你一开口便说得那样下作,明明世交老辈,我和令尊那深交情,你却甘为奴仆。我实在气你没有出息,表面不问,实想借此磨练你的志气。不料你等不及,知我昔年与令尊有一两件背人的事,借此要挟。以我之力,休说全数夺回,便要你的性命,也易如反掌,本心想用力来成全你,你偏不知好歹。看在令尊分上,虽不计较,但我向来不喜废物。你能用这样好巧心思,已不怕没有饭吃,不过年轻心急,出息不大而已。我们都是仕宦之家,做我下人奴仆,万办不到,对不起你令尊。从今天起,搬在前面镇上,做我粮店副总管,兼管粮仓和每年催粮收青的事。我那规矩,你也知道,只不作弊,包你有吃有用,有得钱多。那班佃户,都极狡猾,像你这样有心机、能用软功的人才,我这里只少不了。闲时常来见我,包你只有好处。”袁梧早有准备,不等问话,先将所有书札全部献出,跪说:“小侄实是迫于无奈。姻伯既赏饭吃,此后终身便是姻伯所有。如有私心,天诛地灭!”廷魁随将下人喊退,密谈了几句,双方分手时都是面有喜容。

袁梧做了粮总师爷,不消两年,便由副而正,日子越过越好,房也盖起,田也买下。

为对佃户土人刻薄,廷魁每年收粮之后,必要将他喊去大骂一顿,可是第二年照旧一样。

廷魁恨他不听话,说是世交亲戚,别无大过,办事认真,由于对主忠心,不便深责,有时虽将强逼去的租谷退掉一些与佃户,或将预欠卖青钱免掉,却不肯换他职务。内有一次,还几乎逼出人命。本地方人,均说老庄主厚道,只他可恶,取了一个浑名,背底喊他“刻薄鬼铁算盘”。

袁梧到了中年,比前吝啬得多,心机越巧,刘家一年比一年田产增多,他也跟着一年比一年富有,本来轻易不肯上酒馆。自从刘痒中举之后,家中食客越多,袁梧贪刘家酒美食精,近年主人越发信任,可以随便出入飞鸿阁上下主人父子所居之处已有数年,除却收租最忙之时,照例风雨无阻,早晚两顿,均往刘家吃完再回,有时连妻子也带了去。这类赶饭吃的常客刘家常有,何况袁梧又是总管收租的亲信人,人又随和,上下不分,所有刘家下人,连花儿匠都是弟兄相称,那些不得宠的下人,也一样说笑招呼,端的上和下睦,除却佃户土人骂他“铁算盘”。“没有牙齿的毒蛇”,虽不咬人,被他缠紧,照样把人毒死,不肯放松,余者都和他说得来,又想他向主人面前说句把好话,偶然到向老好那里吃些点心酒菜,都有人会钞。可是袁梧嫌向家酒菜只得几样,没刘家多,还要花钱,主人有命,对向老好只许多付,不许稍欠,赖债的人极少,凭自己的身份,不能白吃,底下人的情更不好承,不是真忙或催逼欠租期间,轻易不去照顾。

当日原因刘翰看中少女时,他恰在旁,但未理会,事后得知,想起那渔船少女,上半年收租时曾经见过两次,有一少年同在一起,穿得虽然朴素,并非渔家打扮,因其貌美,多看了两眼。过不多日,有一个佃户先卖了青,欠了柜上五担租谷,到时无力交还,本人不在家中,只有老母妻子,照例送官押追,母子全家跪地哭求,快要锁走之际,少女恰巧走过,朝旁人问了几句,匆匆走去,一会喊来同伴少年,用银子代还租谷,记得还多算了她两成,对方也未计较,看神气像两兄妹,因此记得她的相貌。到了九月,听说刘庄银库失盗。那些银子深藏地窑之内,每年添仓,都将银子熔汁,使其结成一体,休说暗偷,便是明火打抢也拿它不走,不知怎的,门窗户壁一点未动,银子会被人用刀斫掘去了一二百斤,并只老庄主一人知道,自往银库看了一看,也未报官。第一日刚听随同入库的人谈起,次日那人便说:“酒后醉话,并无此事。”一直都在疑心,刘氏弟兄和那几个武师虽无一人提起,这类事也不便过问。可是到了十月底边,庄中便添了三个有名武师,至今安静,无什信息,自己却是始终疑心未退。

这日原听人说,刘翰在对面吃抄手,袁梧欲往讨好,进门便见渔婆母女同坐,别人见了刘翰纷纷起立,不间不敢开口,一呼百诺,这一老一少仍是从容饮食,毫不惊奇,仔细一看,认出正是去年所见少女,心方一动,刘翰业已起身,忙即跟出,见他只带得力下人章鸿,正在低声耳语,未便过去,事后才知刘翰看中那渔家少女,便留了心。相隔又近,听向老好说,那渔家少女还同有两个少年,近两三年,每到镇上或是经过,必来吃他抄手熏腊,向不多口,不知是否一家?每次都是步行,自驾小舟,渔家装束尚是初次,来往均无定时,不论冬夏,吃完就走,只去年代完欠粮,似在镇上停了一日,次日才走等语。

袁梧越想越奇怪,暗用心机,常往店中走动,转眼隆冬,均未遇上,见离年近,料知对方不会前来,已有数日未去。这日下午,见天太冷,家有病人,不愿再往庄里去,想饮两杯,便由斜对门粮柜走将过去。在座的人都恭维他,正在说笑有兴。向老好见酒客多,格外讨好,又添了一只火盆,加了好些新做好的“欢喜团”(过年所用炭基),刚把火生旺,忽听马响。

袁梧心细,对面还坐有一个比较管事的豪奴和一家小客店的店东,早听出那马未钉蹄铁,蹄声有异,与刘翰所骑那匹高头白马蹄声不同,心想:这样寒天,刘翰怎会来吃点心?眼看众人惊慌忙乱,有意取笑,也不说破。后见来人面生,对众笑骂,只是不理,并非胆怯怕事,去往门后掸土,实是久在面走动,不愿使人厌恶的意思,更非真个避人。

心想:此人可疑,恰巧对坐两人刚刚吃完,有事要走,那张半桌所堆东西太多,急切间还未搬完,一不小心,将碗又打碎了两只,向妻正骂那小伙计。

少年掸完了土刚走过来,袁梧立时乘机笑道:“向老好,叫你那小幺师(川语店伙船伙,均喊幺师)莫搬了,把这位酒客让到我这一桌来,不就好么?”老好一面称谢,一面便请少年少停,等将杯筷换过人座。少年朝袁梧看了一眼,笑说:“多谢这位老人家好心。”等那两人一走,便把包裹拿过,坐了下来。袁梧见少年穿得平常,所要的酒却多,菜只一样,抄手之外,还要了一大碗担担面,食量颇大,酒饮更豪,口到杯干,吃得甚香,但又不露丝毫寒相,吃不两杯,便似觉热,把外面穿的一件短只过膝的薄棉袍脱下。这样寒天,在座的人都穿重棉,豪奴更多穿戴着皮衣皮帽,虽然生有两只火盆,仍挡不住那寒气,少年外穿薄棉,内里只穿一身紧身夹袄裤,反倒嫌热。

旁坐豪奴,借题笑骂,“穷骨头发烧,贱骨头发热!”被袁梧暗使眼色止住,少年也不理会。袁梧问他姓名来历,说是姓白,往山中访友,由此经过。答话简单,永不回问,使人无法多口。人却和气,面上常带笑容,看去像个本份药夫子。问他行业,却说是南方人,流落成都左近,代人家管点杂事。仔细观察,并无异处,包裹只有一尺多方圆,看去颇有分两,少年放在桌旁,并不注意,又不似带有金银兵器,口音也与前见还租男女少年不同。正觉白费心神,便宜这厮一场打骂,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众人打骂一顿,看个热闹,还好一些。心虽暗笑,不该多疑,对一个不相干的穷汉费了好些口舌,忽然看出少年手指甚长,这样冷天,还是那么润泽,并还刚劲有力。

袁梧以前学过武功,虽不高明,刘家养有好些名武师,常听谈论,颇有一点见识,于是重又留心。正想借话探询,忽听酒客呼喝:“幺师讨嫌!不该无故开门出进,放进冷气。”原来向妻因觉那匹马系在外面,恐被左近苦人偷去,命店伙常往查看。靠门的两桌酒客嫌冷,纷纷喝骂,连少年也骂在其内。袁梧刚在暗中摇手,少年忽然走向门外,转了一转进来,笑说:“本来这冷的天,不能为我的马使众人受凉,难怪诸位有气。我已将辔头取下,由它去吧。”向老好忙问:“马丢掉了怎好?”少年笑道:“此马从小喂熟,最认主人,别人骑它不上,到时自会回来,丢了与你无关。”说罢归座。众人虽未再骂,也无一人理他。袁梧刚想起那马如何奇怪,未钉马蹄,猛瞥见少年归坐时,腰间似有亮光一闪。定睛一看,少年腰问束有一条板带,上附尺许长一片皮套,内里好似插着六七柄二四寸长的小刀,打磨极亮,宽如柳叶,本有夹袄遮住,板带又宽,看不出来,想是取马辔头时,被风一吹,襟角被刀柄挂住了些,匆匆进门,没有在意,露出一点刀锋。正自寻思,此刀这多,必是暗器,料非寻常过客,少年似已觉察,随手将衣角拉了一下,依旧饮食,若无其事。再往下面探询,少年已快吃完,忽然把筷放下,面色微微一沉,似要发作。想起此人定是江湖中人,万一翻脸,岂不吃亏?仗着人多胆壮,正在暗中戒备,少年已往门口赶去。

原来外面大风已止,天近黄昏,越发阴沉,门外钻进一个面黄肌瘦、年约十三四的贫女,手拿一个破瓦壶,冷得周身乱抖,正向店家讨点热水,说是家中有人生病,想吃一口开水,赊一块锅魁。向老好业已把壶接过,切了一块锅魁,连水快要递过。贫女好似喜极,正在连说好话,极口称谢。忽由侧面小门内,走出一个穿带整齐、年约六旬的老妇,劈手先把锅魁抢去,手指向老好大骂道:“你娘费了多年心思,才讨得老太爷的喜欢,给你挣下这片家业,又是田地,又是酒店。我们将本求利,如今年月不好,这些下力脚板(川语对农人一种嘲笑的称呼)都不安好心,天天装穷,也不买我们抄手,时常还要装病讨水,欠锅魁吃,不要这样,就要那样。你这没良心的,只会做滥好人,也不想想老娘这点家私是容易得来的么!”说完,将壶水夺过泼掉,朝贫女怒骂道:“我们将本求利,就是一碗白开水,也有我们本钱,不是偷来抢来,一个白拿,个个白拿。

我们满堂的客人,自己还不能够用呢!你看你那脏壶,害得我白糟悼一碗开水,想倒回去都不行。一碗水有啥子,不能破例回去对他们说。从今天起,哪个来要开水,莫怪我狠!狗啃的婆娘,打嫩尖的小骚货,再不夹了你的狐狸尾巴,跟我快滚,想挨两火钳么!”

贫女先颇害怕,急得要哭,忽然面现惊喜之容,想朝少年这面奔来,口刚一张,喊得一个“七”字,忽又止住,往后倒退,眼却望着前面,已无惧容。向老好正朝老妇低声赔话,老妇立逼要将贫女逐走方肯回房,尚在争论怒骂。少年闻声,已赶了过去。

袁梧先未留意,后才听出,那老妇正是向母,少年时有名的“一街香、菜花西施”,因乳水多,人又灵巧,有两分姿色,在刘家做了二十年的奶妈。小主人业已长大成人,主人还不肯放走,她也不愿回家,丈夫早已气死。以前听说老庄主非她服侍不可,连往江南做官都带了去,直到将近五十方始回家,开的虽是小酒店,主人赏赐的金银田产却非少数,听她醉后口气,内中似有好些隐情。人最精明刻薄,打小算盘,所居共有两层房舍,并还用有丫头,每日在里面念佛烧香,因在富贵人家多年,颇讲礼节享受,她那内院里面,卧室佛堂的陈设,寻常中等人家都难见得,饮食起居更极考究,却喜逼着儿子媳妇开那酒店,并令自家照顾,只用一个小伙计,连人都不许多用。嫌老好夫妻忠厚,越是大雪寒天,越要出来查看,见老好常喜把些残汤剩菜送与左近苦人,特意多喂了两头猪,惟恐他夫妇把剩东西送人,一被撞见,必要吵闹。

她儿子媳妇,觉着自家产业比寻常小财主还多,共只老少几口人,每年租谷,一小半也用不完,老主人年节喜寿还有赏赐,有时还要前往硬讨,仿佛主人有什把柄在她手中,乃母偏引为得意,外面传说却不好听,一想起心就难过,打算向邻舍亲友多结一点人缘,省得人家背后笑骂,非但做生意不计较,并还暗将钱物偷送苦人。虽是小恩小惠,日久成习,觉着人要大方一点,谁见了都带三分喜气,背后谈起,便有什事,也有原谅,实比袁梧那样除刘家那班人讲得来外,余者见面就躲、背后就骂高明得多,因此在镇上成了有求必应,人都叫他“老好”,极少再提乃母的事。好在苦人求有限,只一开口,从不拒绝。乃母却是恨极,此时为了有人求热水,又起争吵。

袁梧刚想起那贫女正是去年欠粮人家之女陈幺姑娘,少年已赶到面前,去时,明见他面有怒容,见人忽改笑脸,先朝向老好说:“这位老婆婆不要生气,这小姑娘方才曾经代我看马,我许过她好处,想是寻我不到,向你们讨些吃的。那边半桌还有空处,今日天气太冷,容她吃上一饱,再将锅魁热水和别的酒食由她挑选,拿回家去。我累她在寒风中忙了一早,走时太忙,忘了招呼,真个对她不起,不管吃多少,由我来付好了。”

说时,向母方怒说得一句:“你会大方,我们没见过钱?”已被向妻连拉带劝扶了进去,微闻向母在房中说:“天下没有这样好人!这个也像下力脚板,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还要留他的神。”底下便未再说。同时,少年仍恐店家疑他穿得单薄,不大放心,又从身边摸出两许银子,令店家吃完再算。彼时物价便宜,斗米不满百钱,冒儿头(四川昔年苦人买饭,先用大青花碗盛满两碗,合为一碗再卖,名曰“冒儿头”)才卖两个制钱,小笼粉蒸肉共有四大片,才卖七八文,当然不消此数。

向老好假装接过,说了几句敷衍的话,一面催贫女快吃,悄声说道:“我娘年老心痛钱,请你老兄不要见怪。幺姑娘她家实在可怜,他哥哥为了把人打伤,逃亡在外。他爹见种的谷子交完租就不够吃,出外谋生,渺无音讯。剩她母女,还带着他兄弟幺娃,年才九岁,本来将就过苦日子。也是她娘太老实,去年见儿子病重,急于求医,借了卖青钱,连本带利,越滚越多,交不上来,眼看要坐班房挨打,幸而遇见救星,有人代他还帐,刚刚渡过难关,偏又遇上天干,所种山地,收成不多,人又累病,昨天听说业已断粮,本来就想送点与她,我们自己家乡的人受难,却叫老兄下江人破费,问心不安。

我看她家过惯穷苦日子,吃一顿好的也不济事,老兄将银收回,我将开水锅魁多给她一点,彼此的心都可尽到。老兄真要周济,不如分出几钱银子,让她家多买些包谷红苕(川语山芋),还能多过上两月,挨到明春田里庄稼长成,免得饿死,比请她只吃一顿不更好么?”少年笑说:“你说得对。我虽非有钱人,但我包袱内还有几吊钱,足够用的。这点银子全送与她。我向来说出必做,业已请她,不能收回。你送你的,我请我的,这点银子送她娘用,请客是为还她看马的情,吃完,另外算账好了。向老好笑说:“要得,老兄真是好人。”刚把大拇指一伸,幺姑娘业已垂泪说道:“多谢二位恩人好意,但是我娘和兄弟病在床上,由昨早起便水米不打牙,天气又冷,我一个人,怎么吞得下去,容我带回家去同吃吧。”少年方说:“抄手、面冷了不好吃。”忽又改口道:“这样也好,苦人一样有嘴,索性请店老板做点好事,将那把儿罐卖我一个,连抄手带面尽多的装,再将卖不完的熏腊随意包上一些,由她带回,省得弄脏了东西不好还,大家爽利。”向老好看出来客固执,说话坚定有力,别具一种英锐之气,连旁观诸人虽是久在富贵人家,一个穷汉打扮的人有此慷慨举动,也都惊奇,减了许多轻视,方才又经袁梧暗示,谁都不再嘲骂。老好夫妻便忙着下抄手和面,又包了一大包熏腊。幺姑娘坐在灶前小板凳上烤火,自是满脸感激之容。

袁梧见贫女始终未向少年叩头,只谢了两句,一言不发,眼望少年,仿佛遇见亲人一样,越发疑心,当时未说。等抄手面下好,贫女乘热拿走,行时少年已早归座,朝向老好谢了又谢,朝少年只望了望,欲言又止,略一迟疑,便转身往外走去。众人正在纷纷议论,并说:“这狗丫头!人家不是有钱人,送她银子和许多东西,走时连头都不叩一个,必是饿疯了心。”少年忽似想起一事,也起身披上衣服,朝外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