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头告诉你罢。不过我们先讲定,你是一定要请我吃东西的!”

“我与梅英姐姐都是F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四川的教育当然是不会好的,我们F女子师范学校当然也办得不十分好,不过因为我们学校里还有几个急进派的教员,所以一般学生的思想倒还不十分旧。刘华平先生你晓得吗?这样又胖又黑说话慢吞吞地,一位很有趣味的先生,你曾见过吗?呵,你是知道他的。他就是我们学校的国文教员呢。在‘三三一’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在四川也登不住了,也只得同我们一样跑到H镇来。他真是一个好人呢!我们学生受他的影响很大。

“我在进F女子师范学校第一二年的时候,因为年纪还小,什么事也不知道,就这样鬼混鬼混地过去了。那时刘华平先生还未到我们的学校来教书呢。那时他恐怕还在广东罢。江霞同志,现在我想想真有趣,那时的思想真是莫明其妙呢!什么革命,什么主义,……那简直是说不上,我整天地嘻嘻哈哈地玩,高起兴来,就看一些旧小说,读一些旧诗词。江霞同志,你晓得吗?我对于旧诗词读得很多呢。我曾偷偷地把《红楼梦》读了又读,也不知为林黛玉哭了几多次,流了几多眼泪。我是一个很好哭的人,一觉有点悲伤,就要哭将起来。梅英姐姐时常骂我,骂我为什么要这样地好哭。梅英姐姐是不喜欢哭的,我很少的时候见着她哭过。今年‘三三一’的事情发生了,她有一位很好的男朋友被军阀捉去枪毙了,只有这一次,呵,只有这一次我见着她痛哭了一场。你不要以为她是硬心的人,她的心并不硬,待人是很好的,不过是不喜欢哭罢了。

“我从前是喜欢哭的,现在我哭的次数却很少了。江霞同志,你要笑我吗?你要笑我这样好哭的女孩子也配谈革命吗?哈哈哈!……呵,请你告诉我,你也时常哭过吗?我看你是很富于感情的人,恐怕也是好哭的一个人呵。你晓得吗?好哭并不是一件什么大坏事,有时哭过了以后,觉得很痛快呢。

“呵,这是闲话,我同你讲正经的事罢。我已经向你说过了,就是我初进F女子师范学校的一两年,除了一些旧文学的书籍而外,差不多什么新书都不愿意看。后来,有一天我在家里,我的二哥有一位朋友送一本书给我看。这一位朋友的名字是薛映冰,他现在也在H镇呢,你晓得他吗?见过面吗?呵,这个人真是一个很好的青年呢!他是一个又诚实,又聪明,又勇敢,又温柔的一个人,若你看了他,你也一定要喜欢他的为人呢。他今天也许会来;来的时候我一定将他介绍与你见见面。他时常到我们这儿来。他是知道你的,他也是一个诗人,很想拜你为老师呢。他现在在汉口报馆当编辑,今天恐怕是一定会来的。呵,他真是一个很可爱的人呢!你晓得吗?他这一次也几乎被军队捉住枪毙了呢。他在重庆是有名的过激分子……

“薛映冰送了我一本书,我当时并不曾注意地翻开看。后来走到自己的房里,我把这一本书仔细地翻开看了一看,原来是一部新诗集。江霞同志,你猜得到这部诗集是谁个做的吗?请你猜猜看!你猜不到吗?哈哈哈!这本书的著作人就是你呢!我诚然与你现在才见面,可是我在精神上久已见着你的面了。读了你的作品,知道了你的思想,不也就同见了你的面是一样的吗?不过当时我却不曾想到有今日,会能在H镇这个地方真正地见着了你。

“我将你的诗集仔细地读了一读,越读越有趣,不禁不自觉地发生了一种新的情感,我的思想也就因之慢慢地变化起来了。江霞同志,你晓得吗?说起来,你倒与我的思想有很深切的关系呢。你给了我新的情感,你给了我新的思想,总而言之,我之所以有今日,你实在有很大的功劳呢!江霞同志,我应当感激你,多多地感激你,可不是吗?你别要笑,我说的是实在的话。

“从这时起,我的思想就渐渐地完全改变了。后来又读了许多关于社会革命的书籍,我的知识又更增加了一点,觉得现在的社会的确是不好,没有一桩令人快乐的事情,非根本改造一下不可,于是我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为一个很激烈的革命党人了……真的,现在社会真是太不成样子了!我有时想起来一些不人道的,不平等的,一些黑暗的事情来,我真是愤恨得要哭了!这样的社会,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忍受下去的!……

“我的姐姐,她的年纪比我大;她当然比我更懂得事呢。你看她表面似乎是一个很冷静的,很缺乏热情的人,其实她对于革命的事业很热心呢。她在我们学校里组织什么妇女解放协会,还担任党的小组的书记,……她的确很能做事情呢。她大半是受了她的男朋友的影响。这位男朋友也可以说是他的爱人罢,是一个很能做事情的人,他们俩是怎样认识的,我可是说不清楚了。不料‘三三一’的惨案发生了之后,我的这位未来的姐夫也遭了军阀的毒手!……唉!江霞同志!这半年来,也不知死了好多的,真正为民众谋利益的革命党人!你是从S埠来的,那里听说成千成百地屠杀,在广东也是一样……唉!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呵,我的天王爷!我想起来,连饭都吃不下去!

“呵,现在我又发空议论了。我应当向你说一说我家里的情形。江霞同志,说起来我们家中的情形来,倒是非常有趣味呢!梅英姐姐向你说过吗?没有向你说过?好,我今天向你说一说罢。

“我们的家在重庆经商,也可以说是中产阶级的家庭罢,钱是有几个的。我的父亲是前清的举人,民国后,才入商界的。他简直是一个复辟党!他的思想非常的顽固,非常地陈旧。我向你说,他现在还在梦想开科取士呢,你说奇怪不奇怪?母亲呢,她是一个旧式的,性情很慈善的女人,整天地照料家务,倒无所谓。我有两个哥哥,大哥今年大约已经三十岁了罢,他在大学毕了业之后,住在家里一点事情也不做。照他的思想上说,他却是一个国家主义者呢。二哥现在C大学文科读书,他是与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可以说是我们家庭中之左派了。还有一位叔父,他是一个国民党员,可是他的思想真右,我简直不明白他的头脑是怎么样生长的!

“江霞同志,你看看!我们家里的人数并不多,却分出这么许多派别呢。你说这不是很可笑的事吗?我们不但分出许多派别,我们还要时常实行思想斗争呢。每逢我们聚在一块的时候,一谈到政治上和社会上的问题来,那我们大家就各抒己见,争持得不可开交。你说,中国无论如何是不可以赤化的;他说,不实行社会革命还能行吗?我又说,反对农工利益即是反对革命……就这样地争持着,谁也不肯让谁。梅英姐姐是一个不喜欢多说话的人,她以为这种争论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可是我,我却很喜欢同他们争论呢。江霞同志,你看我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吗?是的,我真是好说话。在争论时,我连一句都不让他们。我的父亲诚然是与我反对的,诚然是一个保皇党,可是他是很爱我的,他并不十分责备我,只说我是小孩子不懂事。我的叔父却恨我极了,我直接骂他是反革命。可是他没有我的办法,他说不过我,每逢争论的时候,我总是把他驳倒了,使他没有话说。

“江霞同志,你晓得吗?当我们争论时候的情形,你没曾看见过,那真是有趣呢。若有照相机把那种情形照将下来,这岂不是很好的影片吗!你没有看见我与他们争论的样子,我有时争论得能够乱跳乱叫起来,他们没有我的办法,因为我的年纪顶小……

“好,这些话不多说了罢,现在让我说一说我们为什么要从四川跑将出来。我们四川黑暗的情形,你当然是晓得的,军阀年年战争,互相攻打,闹得一塌糊涂,民不聊生。北伐军胜利以后,四川一部分的军阀也投起机来,居然变成为总理信徒,宣言努力革命了,……哈哈,这不是滑稽么?好,我们在重庆也就利用这个机会,实行革命的工作:组织妇女协会哪,宣传三大政策哪,要求言论自由哪……这确弄得假革命的军阀怕将起来了。重庆的军阀久想把重庆的真正的革命党人消灭掉,可是没有机会。一直酝酿到了三月十一日,他们才决定下毒手,想把革命党人一网打尽。他说我们是赤化,是暴徒分子……如此,我们曾经露过面的人,还能在重庆住吗?也不知杀了许多人!倘若我同梅英姐姐被捉住了,是没有什么话讲的,一定是死路一条了。想起来,真是有点儿危险呢!差一点儿我们的性命就没有了!……

“当天晚上,我就同梅英姐姐商量逃走的方法,但是逃到什么地方去呢?那时我们以为H镇是惟一的革命的中心,以为H镇是最有希望,最为安全的地方,所以就决定逃到H镇来。又谁知逃到这里以后,才晓得这里的情形,并不是怎样可以乐观……在最近的期间,此地恐怕要发生变化罢,江霞同志,你说可不是吗?我看此地的革命要人是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他们真是革命的吗?不,我看他们不是的……”

“好,当时我同梅英姐姐,没有法子想,只好跑到此地来。你愿意知道我们逃走的情形吗?梅英姐姐装扮一个老太婆的模样,穿着我们四川土产的老蓝布的,式样很旧的衣裳;头上扎着老蓝布的头巾,又用一些东西将脸一涂,简直是一个乡下的老太婆呢,差不多连我都不能认得出是她来。而我呢,江霞同志,请你想想我是怎样地装扮呢?你大概想不到的。我的辫子梳得光光地,用很红很红的头绳子扎起来。你晓得吗?我的头发是到此地才剪去的呢,那时我还是在梳辫子。当时我又将脸用粉擦得很厚,两腮和嘴唇上,也点上了很红很红的胭脂,简直变成了一个很俗的乡下的姑娘了。我又将女学生的衣服脱下,另外穿上普通女子所穿的衣服,——就这样,我向镜子一照,连我自己也认不得自己了。江霞同志,你想想我装扮得是怎样地有趣呢?现在我自己有时想起来,也真要笑起来了呢。

“到了第二天我们清早上了船,就这样地从重庆逃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