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开工这日,便在村庙中设了海神灵位,村众大集,刑牧荐酒,酬神饮福,大家欢呼畅饮。

正吃得热闹,只见一个青衣仆人,将红缨帽颠得高高的,手举红贴,跑进来直奔蓝翁,将贴递上。蓝翁一看,却是县中二尹冯某,便一面心下估量,一面走出。村众都摩肩叠背的,下座望去,只见冯二尹,顶冠束带价侧身进来,一面嘴内唏溜着谦逊,一面同蓝翁让入客室。蓝翁方要逊坐,只见他翻身便拜道:“大喜大喜!老兄这等义举,是永垂不朽的,岂是寻常喜庆。”

蓝翁只得回叩了起来。归座进茗,冯二尹道:“兄弟游宦多年,虽见些当地义绅,急公好义,却是毁家济众,像老兄这菩萨心肠,实在少有。昔于公治狱,能济多少人,还要大兴驷马之门,像老兄这样,不该起个城门似的大门么。”

说罢哈哈大笑,忽的一折腰,由靴筒儿内掏出两个红纸条儿儿,上面都有一行小字儿,递给蓝翁,低语道:“这两人却是县公奉荐,老兄斟酌好,弟好回覆。”

说着竞笑吟吟瞅定蓝翁,有非此不可的光景。蓝翁沉吟一回,便道:“此事由;我面见县公再定罢。”

冯二尹道:“也好。”

说罢冷笑着,兴辞而去。

蓝翁送得回来,气愤愤向村众一说,大家嚷道,“这断断不可允他,他们一掺入,这事儿便休想完整了。”

蓝翁道:“正是呢。”

当时且忙忙开工,过了几日,蓝翁自到县中,将所荐两人辞掉,惹得官几也不自在起来,便留心寻他岔儿不提。

且说蓝翁一意修工,转眼间已经数月,甚是经营得法,真个是工坚料实,长堤仡仡,竟筑好十分之九,心下畅快,自不必说。但是家中骤然去此重资,未免稍形拮据。他也不在意,督工之暇,便与黄先生闲谈谈。这时沅华等儿戏着学的武功,寻常四五健男便近他不得。

一日,夕阳将落,蓝翁偶然踅到村头望望,只见由山径中走来一行人,都是行滕草笠,足下麻鞋,走得尘头土脸,肩着包裹香楮,一面说笑着,将临切近,蓝翁望去,不由笑唤道:“于兄那里去?为何徒步起来。”

就见内中一个矮胖子笑吟吟跑近,握手道:“我远远望去,便疑是你,不想果然。”

众客伴也便止步,蓝翁匆匆问起,方知他们结伴儿向泉卅螭头沟天妃宫进香。这闽中天妃,灵应本来非常,一年香火极盛。蓝翁听了,心有所触,便欲邀众客到家款待。于客道,“呵唷唷,可了不得,我们都是克期斋戒的,直去直回,半路上便有天大的事,也不能耽延的。”

说罢露出一团诚敬之气,拱拱手,同众客忙忙去了。

原来于客是蓝翁旧友,一向在海船上帮人家经商的。蓝翁闷闷转到家,陡的起了诚念,也要随喜随喜,便与娘子说知。苏氏还未言语,那沅华已乐的跳将起来,磨着蓝翁一定要跟去游逛。蓝理也高兴要去,吵成一片,亏得苏氏作好作歹哄着他,方才罢了。

次日蓝翁忙到堤工上,将几日应办事宜,托了村众,回家来虔诚斋沐,备了行装香楮,父女两人各跨驴儿一头,唤个长工跟随,竟向螭头沟进发。一路上山光水色,野鸟闲花,寻常景物,到得沅华这活泼方寸中,都觉着有无限愉快。一张小口只喜得合不拢来。偏那长工也会顽皮,给她捡了些石子儿,装在行囊内。逢着飞集的水禽山雀。沅华随手打去,发无不中,都把来一串串价挂在驴屁股上,倒累得蓝翁一路呵斥不绝。

这日将到螭头沟,那海滨斥卤之地,一望都是白沙碎石,日光照去,有一种亮莹莹的光彩,长风吹起,那浮沙高起凹下,远远平望去,便似波澜动荡一般。沟左一山,临海突起,峰峦回杳,云物深秀,名道林山。那天妃宫便建在山腰,蹬道萦纡,长可数里。从下面望去,便似五云楼阁,海上三山,一层层端的十分庄严雄丽。这当儿进香男妇成群结队,蚁儿相似,或骑或步,有还诚愿的,都个个披发跣足,身著赭衣,负枷带索,蓻香叩头,口宣佛号。沅华莹莹俊眼东张西望,那里接应得暇,真有口倦于问,手倦于指的样子,不由大悦,将双脚一磕驴腹,风也似跑去。众香客见他伶俐姿态,都暗暗纳罕,蓝翁也便紧跟下来。

少时已到沟畔,只见石坝绵亘,一望无际;一片人家,十分热闹。家家门首,都贴了招寓香客的贴儿。红男绿女,—簇簇随买些香烛食物。各家旅舍也都人众杂沓。蓝翁父女便踅到街东首寻望旅店,只见有一家一带砺垣茅,檐低覆,门首一架松棚儿,颇有雅趣。那店主婆只二十余岁,生得妖妖娆娆,好个俏丽面庞,臀儿上蒙着青帕,揎起藕也似两条玉臂,一手持帚,一面扫除门前,一面口内吱吱喳喳招揽香客。见了沅华。不由嫣然一笑道:“这位小姐儿,便住俺这里罢。”

说着笑嘻嘻将沅华驴儿带住,蓝翁见此处雅静,早跳下驴来。那店主婆笑道:“呵唷,小姐儿想是疲乏了,等我抱你下来。”

沅华且会装憨儿,果然由他来抱,却如生根一般,一丝儿也不动。蓝翁呵道:“莫要顽皮。”

沅华方笑着一跃而下。店主婆笑道:“唷,好伶俐身段儿,就活像性姑姑似的。”(清机徐引。)

沅华道:“你说甚么?”

蓝翁道:“这妮子只顾顽皮,快些卸装,也好歇息。”

那店主婆果然手忙脚乱,一面让他父女自就客室,一面将装骑安置好。用巾儿抹着鬓角汗渍,走进室来,口内还咕哝道:“偏偏忙得甚么似的,这店伙儿黑崽又回家去了。”

原来这店中只他主仆两个,后院住家,前院作些生意。海滨人家,往往如此。

当时店主婆殷殷伺应茶饭。蓝翁问起,方知他姓何,丈夫出外作个商伙。这何娘子言语伶俐,将沅华趋奉得十分欢喜。蓝翁自去店外望望,并预觅上山兜几,准备明日登山。沅华无事,与何娘子说笑一回,便信步踅到院中,又走向后院,只见草室三楹,十分净洁,那后面一带竹林,矮矮短垣,外临旷野,远远的见海船风帆,隐隐约约如一簇簇小树儿一般。望了一回,踅转何娘子室内。沅华忽然想起何娘子方才说的性姑姑来,便问其所以。何娘子道:“说也异样,俺这里道林山,本来寺观甚多,其中却有个海潮庵,颓废已久。前三四年,忽有个女尼云游至此,法名性涵,年只三十余岁,生得端重美丽,只是有一种凛凛冷僻性情,蛇虎强暴一概不层,便是那等孤鬼似的宿在荒庵。初来时节,那些青皮光棍们,见她孤弱可欺,不断的去探头探脑,后来竟有两个结伴儿夤夜跳进,不知怎的,次日两个尸腔儿都掷在庵后,再找那两颗头,却高高的挂在百丈悬户上树梢儿上。那地方便是辕猱也不能到,真奇怪得紧。从此那海潮庵再无人敢轻蹈一脚,却是性姑姑时常游行,蔼然可亲,往往这里大家见着她,有时那里也见着她,大家偶然谈起,印证起来,只差得顷刻工夫,你想他脚步儿何等捷疾,所以我说你身儿伶俐似她一般。”

沅华听得十分入港。何娘子道:“明日我还须登山进香哩,倘遇着他,我指与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