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蓝理正在染作,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的人踅将进来,望染色,便道:“我们有许多布匹不便运来,你们能携了染缸就到我那里去染么?”

蓝理道:“尊处那里?”

那人道:“井尾溪。”

蓝理猛然一怔,忽想起吴家被祸来,不由雄心陡起,一皱眉:趁势说道:“使得使得,足下上姓?”

那人道:“我姓王,在那里卢府中管些杂务。你到那里只管问铁膊王二爷,无人不晓。”

说着抹抹鼻儿,似乎唯我独尊的光景。蓝理一听,越知就里,当即应允那人定期而去。

这里蓝理告知主人,届期收拾收抬即便赴约,过了一个把月,方才回来,却暗中将大盗卢文那里许多情形探得明白。知他那里声势越大,各处党羽已有数千人,单是井尾溪已有数百贼,甚是了得。这当儿燕尾儿卢文因占淫龙大相妻女,龙大相眼虽瞎掉,党羽自在,便大家设计,置酒高会,将卢文灌醉,如制伏春秋时南宫长万一般,用生革缚好,抛入烈火烧掉,那知过得几天,卢质发作起来,不消说龙大相,便连他党羽,一气儿杀掉,依然将大相妻女占据,便火杂杂的夺了这把交椅。这魔头非复人类,啖人之肝,盐人之脑,直如寻常便饭,众人那还敢哼一声儿,将方圆数百里闹得暗无天日。官中也有些觉得,虽不敢拨撩,却时时防备,那赏格儿各处贴得好不热闹。卢质闻得风声,索性要大作起来。便随时分置党羽,要趁机会攻掠附近州县。这些情形都被蓝理侦得,便暗暗记在心里。当时转来也自无话。

邬酒鬼见他辛苦一趟,委实得些好钱,便背了田伙儿多给他些工资。田伙儿越发不悦,一日吃得醉了,恰好新生了一缸青艳艳鲜澄澄的起花头靛,彩色异常漂亮,蓝理甚悦,刚在那里检点应染各件,只见邬氏篷头乱鬓的,撇开八字脚走来道:“蓝伙儿,快些儿到后院来将那堆鸡粪捡起,不然被狗儿刨掉,怪可惜的。”

说着唠哩唠叨,立督着蓝理便去,她还跟在屁股后东指西点,好容易弄清楚,为时已久。蓝理一肚皮没好气,忙忙踅回。刚走到染室外,忽闻得一阵奇怪声息,原来那女儿闻得邬氏一路嚷靛儿彩色,他便蹭了来望望,恰值田伙儿倚着酒意来寻蓝理岔儿,两人望望,室静无人,便越接越近,就在那靛缸后厮并起来。正在不可开交,忽闻蓝理脚步声,那女儿忙将田伙儿推开,—溜姻从后门跑去。田伙儿色兴未遂,酒意正酣,便一抹狗脸,躺在就地海骂起来。蓝理跨进,还望见那女儿后影儿,当时怒极,刚要揪起田伙儿,忽一沉吟,叹息而止;又一望那靛缸,那股无明烈焰腾腾烧起,再也按捺不下。原来养这靛儿彩色十分古怪,但偶不慎有污秽冲触,分明鲜花似的色泽登时灰渗渗死气扑人,想是此物喜洁,性本如此。还有说养靛死活关乎主人运气,这便是故神其说了。当时蓝理气极,恰好座侧有块压布巨石,便提起起来向缸—击,“喀嚓”声缸破靛流。那田伙儿正骂得起劲,猛然一惊,方要挺起,那靛水却如唧筒似的射个正着,登时变了个靛人儿,精魔一般,大号大叫。蓝理越怒,赶上前扯着腿子直杈开去。这阵大乱,早惊动邬氏,飞也似奔来。可笑那该死的田伙儿糊糊涂涂,竟不曾系裤儿,见邬氏到来,只好就势儿棒着小腹蹲在那里,杀猪般叫起,倒说蓝理使酒风,撞毁缸,岔坏他了。蓝理又不便直诉所以,当时顿足跑出。这里田伙儿又变了一席辞令,说蓝理怎的骄横无状,他在这里。我只索不干了。不消说那女儿又敲起边鼓,邬酒鬼有甚分晓,登时将蓝理辞掉。你想蓝理这等人,作这等事,本如避难一般,一笑辞出,回家来拜过母亲,仍与两弟读书练剑,倒十分快活。

这当儿各处村镇因井尾溪盗风日炽,大家都拣选少年习自武技,怀珠坞村众也便选集各家丁壮,共二百余人,择地建场,置备器械,名为“知方社”,专习拳棒扑跌,保卫乡井,首事的还是当年同蓝翁修堤的一班人,王老者也选入里面。大家议起教头一席,便想到蓝理是再好没有的了。当时寻苏娘子一说;自然乐从。从此蓝理充了教头,尽心授技,整理得十分威武;不消半年功夫,怀珠坞社众武术超过别村数倍。蓝理却早出晚归,殷殷不懈,便将瑷、珠也带入教场,同大家打熬气力。别村中社众,—半羡叹,一半嫉忌,提起蓝理,远近皆知。卢质那里,便自留意不提。

且说这年正月,距蓝翁修堤告竣将及十年,村众集议,倡仍在当日村庙中聚宴酬神。并议些知方社中事儿,思念蓝翁旧德,便在旁坐与蓝翁设了木主,并命蓝理请苏氏临场蓻香,以尽大家诚意。苏娘子听得好不伤心,到了这日只得结束停当,与蓝理慢慢赴庙。

这当儿苏氏数年来经了多少忧患愁苦,便是仙人也要老了,只见她白发鬖鬖,皱纹满面,一头走一头拭泪,蓝理扶入庙中,大家迎出厮见过,苏氏叹道:“老身是不祥之人。还与这胜会作甚。”

大家同声劝慰,苏氏先拭泪拜过木主,然后到海神案前蓻香,忽的感念家难,那积年不平之气只管按捺不了,不由数数落落对神位哭诉一番。众人忙劝道:“蓝奶奶且莫伤心,俗语说得好:“老鼠拉木排,大头儿在后头,只看这教头兄弟如此气概,将来还会错么?古人说积厚流光,是不会错的。”

说也奇异,众语方毕,忽闻蜡烛上毕剥一声灿然,一道青烟如长虹一般,飞向木主香垆,与那香烟氤氲缭绕作一处,突的结成一个宝盖,飞上不散。

众人大骇,正在互相愕视,只见一个人徐步而入,年可卅余岁,生得短小精悍,一种装束分外奇怪,立在庭心,拄拳腰际,将夜猫似两眼一翻,猛问道:“哪位是蓝教头?在下有书相致。”

蓝理与村众一看,觉得来人诧异,便迎上抱拳笑道:“我便是蓝理,足下何事相访?”

那人端相一回,一回手掏出一封书来递给蓝理道:“足下且自斟酌,不必勉强,过两日在下还来此地敬取报书。”

说罢一举手,脚步一转,飕的声跃出庙外,登时不见,众人大惊。

蓝理草草阅书,恐惊了母亲,忙命两弟送她转去。这里众人早如群蛙乱聒,围定蓝理问其所以,蓝理道:“不要忙乱,且坐下再说。”

当时大家就坐,饮过数巡,都光着眼望蓝理嘴儿,要听个下落,蓝理起身略述来书之意。原来是卢质遗来的一封定期决斗书,因蓝理名著一时,别村社众便替他鼓吹起来,说蓝理怎的自负,常念道:“卢质这贼骨头多早晚碎在我手里。”

如此一传扬,明为赞扬蓝理,暗中却是给两下拢对儿,他们坐山观虎斗,那些不妙,所以卢质才有这番举动。当时众人听罢都吓得脖儿一缩,胆小的竟有狠一狠放掉洒杯溜之大吉的。蓝理却豪气飚举,心花怒放,连举数觥,跄踉而起,向社中少年道:“我们结社,原为御贼,今天夺贼魄,自来寻死,不是蓝理夸口,合该此贼命尽。诸位高兴愿从行助助声威的,尽可自言。”

众少年齐个被他提起气来,登时揎拳勒袖咬牙切齿,愿从行的竟有二十余人,蓝理大喜。当时酒罢各散。

蓝理回到家暗嘱两弟瞒过母亲,次日作好回书,送入神庙香案上。果然次晨踅到那里,书竟不见,知是那人已经取了,按下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