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玉如靠门站定,只管听出神了。落霞笑道:“老听些什么?反正也飞不出去,依我说,你还是依了我的话,去照一张相,难道你愿把青春年少,在这里面消磨掉吗?”

玉如将脚一顿道:“好!我依了你去照相了。”

说毕,就走向前院去了。

不多一会儿,她走了回来,两脸通红,落霞笑道:“恭喜呀!你这相一挂出去……”

玉如道:“连你也笑起我来了吗?你呢?”

落霞道:“我反正是愿意照的,那没有什么,你原来可是不愿意照的呀。”

玉如道:“你别高兴,过两天瞧麻烦吧。”

说着,她脸上有一种愁忧之色,好像新有什么心事似的,竟自睡觉去了。落霞自照了相,也觉得心里添了一件心事一样,有点不自然起来。过了一个星期,果然慢慢地感到麻烦,前面传达的警察,一天进来四五遍,说是有人请出见。玉如也是一样,忙得像要人一样,倒为见客所困。

原来这留养院的规矩,每逢春秋冬三季,发出招领的布告,同时也把发配女生相片,挂在接待室隔壁一间屋子里。来领女生的人,看好了相片,然后填明姓名年龄籍贯职业,请女生到接待室来,当面接洽。女生有女看守陪伴,男生有警察陪伴。见面之后,女看守代女生盘问一切,若是不同意,女生自走。若是同意,领女生的就要备三家殷实店保,捐款呈领。女子们自然爱青年的,可是留养院为着女生的终身安全起见,只注意领女生者的人品与职业,为了这个,她们对于婚约的承诺,也不能不十分考量,免得答应了批驳下来,反而没有意思。

玉如和落霞又都是沧海曾经的人,到这里来领取女生的,哪有多少英俊人物,因之有一星期下来,她们每次出去,都是一见面,问话不终场,就回转来了。到了后来,玉如,落霞都假装着有病,不肯出去。她们有三天不出去了,这天前面的传达警察,又同着女看守邓妈,要落霞出去。落霞道:“我病了三天了,你们不知道吗?”

警察道:“姑娘,你今天可得出去一下子,好在同意不同意是你的事,难道人家和你为难不成?这个人是警察厅督察长介绍过来的,总得给他一点面子。不然,人家照着我们章程打官话,我们可说不过去。”

邓妈道:“你去一道吧,省得牛堂监来了,又要说闲话。”

落霞一想,他们的话也对,就跟了他们一路到接待室来。照规矩,女生和来领取的男子,相隔着一张大餐桌子,这是早有警察知会好了的。这次,那男子却不然,早早地站在门口等候,落霞一进来,就和他对面相撞,这一下子,倒不由得她不向后一退,口里也失声突然吐出一个呀字来。定了一定神,不待人家开口,马上转身就向里院去。邓妈一伸手将她一把抓住,问道:“姑娘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不怕人家笑话吗?”

落霞忽然脸色一变,两行眼泪,由脸上直滚下来,指着那男子道:“他,他,他……”

邓妈执着落霞的手道:“怎么了?你别急,慢慢地说。”

落霞道:“他叫朱柳风,是我们老爷的内,在老爷家里,他害得我要自杀,怎么他又寻到这里来了?”

朱柳风不料她一见之后,倒乱嚷起来,先是愣住着一声做不得,顿了一顿,才含着笑意道:“落霞,过去的事,我很对你不起。我姑母表姐,都回南边去了。现在我特意来和你道歉。你是因为我到这里来的,设若你愿意和我和解了,我可以——”落霞顿着脚只管哭,指了他道:“这是有规矩的地方,你少来,你这种胆大脸皮厚的人,你有脸见我,我还没有脸见你呢!”

说时,拖了邓妈,哭着进去了。

朱柳风手上拿了帽子,两手向外一扬,肩膀耸了两耸,冷笑道:“这丫头,好厉害!但是我姓朱的也不是好惹的,你躲在这留养院里,我就没奈你何吗?”

说着,将帽子向头上一盖,两手向裤袋里,一插,冷笑着走了。

这传达警察,倒替落霞捏了一把汗,忙进去报告,落霞还在里面屋子里哭呢。警察道:“姑娘,你这件事,可做得冒失,你不想想,我们这里归警察厅管吗?他有督察长介绍着来,一定还可以请督察长和你为难。”

落霞道:“不要紧,这是慈善机关,反正慈善机关不能害人,也不能把我抢出去!”

警察是个老头子,听了她的话,摸着胡子,摇摆着头出去了。

依了落霞,还停不住哭,还是玉如骂道:“你这是什么意想?非要引得大家来围住你看个稀稀罕儿不止吗?”

落霞也觉她的话不错,这才停止不哭了。心里对于朱柳风一来,就也云过天空,不留一点痕迹。

又过了一天,院长却派了人来,叫落霞到办公室去问话。黄院长一见,便皱了眉道:“你到院里来了这样久,怎样还不懂得规矩。人家来领你,对你总是好意。答应不答应,在乎你,为什么开口就伤人?”

落霞道:“我明白了,院长不是说的那个朱柳风吗?院长,你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内容,你若是知道,恐怕也不肯答应他吧?”

于是就把上次朱柳风闹的笑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黄院长点了点头道:“这事也难怪你生气。这种人还有脸到这里来见你,这也就不可解了。不过他和警察厅督察长的交情,很是不错,督察长通了一个电话给我,说女生这样对待来宾,坏了规矩,非严办不可。若是不办,将来大家都这样子这留养院还有谁敢来呢?我在电话里答应了重办,可是据你一说,我又怎能重办呢?现在只有一个法子,并不怎样办你,对外说话,可是已经重重地办了你了。怎么样办呢?就是把你的相片收回一些时候,当你是罚着留院了,你愿意不愿意呢?”

落霞先听到要重办,不知道要怎样地重办?站着一边,心里只管扑通扑通地跳。现在听说是不过收回相片一些时候,这太不成问题了,便道:“这样办我,我是很感谢院长的了,至于要收回相片的时候,长久一点也不要紧,只望那姓朱的再不来捣乱就是了。”

黄院长以为她对于这种处分,必定是十分不愿意,所以事先说明,时候不久,现在她倒愿意把时候放长些,这个孩子也真是强项,当时就点了点头,让她回去。就在这一天,将相片陈列室里落霞的相片,给她取消了。也就从这天起,落了一个清净,落霞不用得到接待室来见人了。

玉如本来就懒于出来,为了落霞这件事,她很抱不平。以后有人来要求接谈的,就先问问传达是怎样一个人,说得不大对劲,就推说病不好,懒得见了。一连有了一个星期,这事让黄院长知道了,也把她叫到公事房里去问道:“玉如,我看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难道这一点事,你都不懂?在我们留养院里的女生,总要择配,才能出门的,你不愿择配,难道就在留养院里住上一辈子吗?”

黄院长靠住椅子背斜坐着,望了她,不住地摸着胡子。

玉如也没有什么话说,只将一只右手,把大襟上的衣扣,一个一个用指头拧着,却只望了黄院长桌上的文具出神。黄院长见她目光射在文具上,也就跟着看看,但是这文具上面,并无若何可以注意之处,倒反为她一看呆住了。再看她时,她还是用手拧着纽扣,一句什么也不说。

黄院长将右手伸在桌上,指头是轻轻地拍着桌面。左手的肘拐子撑了椅靠,手牵住几根下巴下的长胡子梢,也就只管向玉如望着。忽然笑着点了一点头道:“我明白了。你自负还不错,不肯随便找一个人就算了,对不对?可是你要想学在外面的女孩子一样,要找一个白面书生,这事可不容易。因为是白面书生的人,他不至于到这里来找人才呀。不过我觉得你要跟一个俗不可耐的人去,也是可惜。这样吧,我来拿你两张相片,托托我的朋友,给你去找一找看,在外面介绍好了,只到院里来过一套手续就行了。有了你的相片,再把你写的字,做的手工,给一两样人家看,我想真有眼睛的人一定可以打破阶级的念头来领你的,不过个个人要这样办,我院长办不到,公事上也说不去。只给你一个人办,我院长可有点心不公。我把话告诉你,你还得保守秘密呢。”

玉如依然不做声,却是咬着牙,抿了嘴唇笑。黄院长道:“现在我的话都说了,你也应该说一句,你究竟乐意不乐意呢?你再要不乐意,我可没有法子了。”

玉如勉强忍住了笑道:“既是院长这样说了,就照着院长的话办得了。”

黄院长道:“这样说,你是同意了,那就很好,你回房去吧。”

玉如听了他的话,不但不回房,倒踌躇起来,站在那里只是微笑。黄院长道:“怎么样?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玉如笑道:“没有什么话。”

黄院长道:“没有什么话,你可以走了。我知道的,你们见着我规规矩矩说话,可是一件苦事。”

玉如于是慢慢走了一步,却又回转身来笑了。黄院长道:“怎么样?你有话说吗?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不要紧的。”

玉如道:“我有一……”

黄院长道:“有什么?你说呀。你若不说,倒是一件障碍了。”

玉如笑道:“我倒有……”

这三个字以下,又说不出来,又摇着头道:“没有什么,不必说了。”

黄院长看她那样子,无非是害羞,她既是不肯说,也就不便逼着她说,便道:“你不必说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反正我给你找着了人,还要得你的同意呢,我又不是父母,可以胡乱给你做主。”

玉如笑道:“院长,你误会了,我不是那样说,可是我要说的话,也是白说。”

于是笑着去了。黄院长自笑道:“这个孩子也不知为了什么?只管这样语无伦次地说着。嘻!一个人到了婚姻发动的时候,总会糊涂的。”

不过他虽这样说,对于玉如的婚事,却依然是留意。当天就拿了玉如一张相片、一张文稿,和一件绣花的手绢,放在自己皮包里。这皮包是自己常带出去的,以便遇到了相当的可托之人,就托人去介绍。

当这皮包带在身旁的第三天,就遇到一个介绍人了。这人叫李少庵,是大学里一个穷讲师,为人却还老成。黄院长因在公园里散步,无意中碰到了,他,一把将他拉住,在一个大树后露椅上坐下。笑问道:“你的及门弟子,自然不少,我有一头婚姻要来撮合,能不能给我找个少年老成,能解决生活问题的人?”

李少庵笑道:“这种人才,可不易得呀。要说我的及门弟子,一来我是个讲师,二来又是个不出名的讲师,对学生没有多大往来。少年老成的人,尽容易找,能解决生活问题的,就不容易了。”

黄院长听他如此说,就把相片文稿手工,一齐交给少庵看,笑道:“这样的人才,悬着我说的一个目标去找丈夫,不算唱高调吧?”

少庵将东西接过,一样一样地看了,又拿着相片,仔细在手上端详了一会儿,笑道:“这的确是个人才,你先说有一头婚姻撮合,我以为还是哪里的小姐,原来是你们那里的女生。你们那里的规矩,不是有人上门自荐的吗?为什么还要院长亲自出来找呢?”

黄院长道:“这就因为是你所说的,是一个人才了。不过虽然由我出来找,但是自荐的那种手续,还是要的。我之所以先要找人介绍,也无非是免得老是待价而沽的意思。是我们那里的女生,就不愿撮合吗?”

少庵道:“决不,决不!可惜我已经有了太太。若是我还没有太太的话,我就要毛遂自荐了。你所悬的目标,学生里面没有,朋友里面或者有,把东西留在我手里一个礼拜,待我的回信,你看如何?”

黄院长笑道:“你存留着可以,但是不要逢人就拿出来。”

少庵道:“当然,至多我是露出来三次而已。”

黄院长拱了一拱手,连说谢谢。谈了一会儿,各别而去。

李少庵将这三样东西,带了回去,拿着和他夫人同观,又把拿来的意思说了。他夫人静文笑道:“这个姑娘很好,你可别乱做媒,东西放在家里,不许带出去。男子汉没有好的,总是把女子当玩物,你要带在身上,又会当玩意儿似的逢人现宝了。若是有人愿进行的话,可以引到家里来看相片,我也可以当一个参谋呢。”

少庵对于他夫人的话,向来是极端遵从的,夫人既是这样说着,就把相片放在家里,不曾带出去。不料自己事又忙,这种非业务上的事,最容易忘了。

过了一天又一天,一直过了五天,少庵忽然想起来了,答应一星期将东西交还人家的,现在只剩两天了,事情忘了和人办,东西却放在家里。因笑对夫人道:“都是你要我将东西放在家里,你瞧,把人家一件好婚姻耽误了。”

静文笑道:“你自己为人谋而不忠,倒说起我来。你瞧我终日坐在家里不是?我倒给人找着一个主儿了。”

少庵道:“你找的是谁?不见高明吧?”

静文笑道:“不见高明吗?是你的好朋友呢。我提的是江秋鹜,你看怎么样?”

少庵笑道:“胡闹了。他在上海,这边在北京,两下不接头,怎样谈得起来?这不是平常的婚姻,可以用书信介绍的。”

静文道:“这个我有什么不知道,他已经回北京来了三天了。昨天来访你的,匆匆地就走了,我没有来得及和他提,我约了今天晚上在我们家里便饭,回头我们一面吃饭,一面和他说起,大概他能接受的。”

少庵道:“这却有点困难,秋鹜很自负的,未必肯到留养院去找人吧?”

静文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过有这种人才,加上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说着,她眉毛一扬道:“真许能成功呢。”

少庵笑道:“但愿如此,我们是一好两好。”

当时夫妻俩商量了一阵,到了下午六点钟,江秋鹜果然来了。少庵听到他在院子里相唤,便迎了出来,握着他的手,深深摇撼了几下。笑道:“你上次匆促出走,我很替你担心,所幸平安无事了。我知道你在广州上海,很可以安身,不料你会北上的。”

秋鹜道:“我也不曾自料到会北上的,为了一个朋友,不能不来,可是到了这里,打听得我那朋友,前几个月全家南下了。为了他来,偏遇不着,扫兴得很。”

少庵笑道:“不要紧,我可以给你找一件极高兴的事,就把兴致提起来了。”

于是携着他的手,一直到上房里来坐。

静文由内房里先笑着出来道:“好极了,江先生居然来了,若是不来……”

少庵望了他夫人一眼,笑道:“有话慢慢地说吧,说快了,减少兴趣的。”

秋鹜道:“你二位今天有什么事可以增加我的兴趣,这样欲擒故纵的,我想决不是嫂子做的几样好菜而已。”

静文一只手拿了一个纸包,正放在背后,就拿了放在桌上,用一只手按着,笑道:“先说破了,吃饭时候,你更高兴了。”

于是将纸包里一张文稿,先抽了出来,递给秋鹜道:“你看看,这篇文章怎么样?”

秋鹜看时,乃是一张窗稿,题目写着《北海游记》,通体倒也清顺,还套了不少的成句。最后有几句道:

于时也,夕阳西坠,红霞满天,残荷浅水之外,有一水鸟戛然而起,斜拂东边树丛而去。鸟既云归,予亦游倦知还矣。

秋鹜笑道:“是了,你们说着文字里面道着了我了。后面这几句话,不明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成句套下来的吗?倒难为他,化得一点痕迹没有。我这秋鹜二字;也很容易说着的,也不见得有趣。”

静文道:“你看看那字,多秀嫩,那是女学生做的呢!”

秋鹜道:“女学生做大文学家,大文豪……”

静文连连摇着手道:“不对,不对!说出来,你要大吃一惊,人家是留养院里一个留养的女孩子。”

秋鹜本坐在一张软椅上,呀了一声,站起来道:“这可了不得,这起码要初中毕业的学生,才做得出来,真是何地无才了!”

静文依然手扶了桌子,将脚在地下轻轻地敲着,望着少庵微笑。少庵也就微笑点了点头。静文道:“这还不算,你再瞧瞧她的一双小巧手。”

于是抽出那条绸手绢,向秋鹜面前一掷。秋鹜拿起来看时,一条白绢子,上面绣着金鱼水藻,非常的细致,于是又坐下来,将那块花绢,用手托着细细地看。静文笑道:“你看这女孩子怎么样,不错吗?”

秋鹜道:“以留养院里的女孩子而论,当然是极优秀的分子,大概岁数不小了。”

静文向着少庵咯咯地笑起来。

笑了一阵,又坐下来,将手枕着头,伏在椅靠上笑。秋鹜道:“我这一句话,也问得极是平常,何至于笑成这样。”

静文这才抬起头来,用手推着少庵笑道:“成功了,成功了。”

秋鹜愣住了,倒莫名其妙。少庵道:“你还有第三步没做呢,怎么就说成功了哩?”

因在纸包里拿起那张覆着的相片,先向秋鹜一照,然后将相片送到他面前去。他接着相片一看,突然站了起来道:“呀!是她。”

摇摇头道:“不见得吧?”

两手捧了相片,偏着头,凝神看了许久,一拍桌子道:“是她,是她,决计是她!”

少庵夫妇这倒反为他呆住了。正是:

众生颠倒何从问,玄妙无如造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