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嘉勇贝子福康安,接着乾隆谕旨,要召安南国王阮光平朝觐。这安南国在镇南关外,原是黎氏的世守。到得黎氏积弱,始封阮氏。颁符赐玺,称曰炎服屏藩。阮光平本一小国诸侯,那懂得天朝的体制?偏是乾隆为着皇太后八旬万寿,要装点那“普天同庆,重译来朝”这八个字,硬想阮光平走这一趟。其时贝子却总督云贵,所以叫他传谕。那知这贝子虽则由领队大臣出身,超封五等,有“忠锐嘉勇”四字的头衔,一切操纵进退情形,都靠着夫人完颜觉罗氏,代为筹划。夫人不但封疆案牍,随时佐理,便有疑难紧急的事,也能冰解的破,洞烛先几。

贝子为那安南国王,有些窒碍,着实委决不下。夫人道:“这是老爷祸福关头。光平不朝,从前的功绩,都是虚诬了。

褫职夺爵,还算小惩呢!阮光平并非不肯来,实是不敢来。老爷只要同他开诚布公,申说一番,他自然唯唯遵命。妾身在京的时候,听得编修吴俊,是个善辩的人。此番他奉使来滇,正好用他,前赴安南,向光平善言劝导。以后只须多送一点赆敬,他也落得做个顺水人情。”贝子听了夫人的阃令,便请使臣吴俊入署商榷。吴俊也乖觉得很,说什么凭限紧急,说什么路途遥远,推三阻四,终究一个不去。贝子益发着急,进来请教夫人。夫人道:“你尽请他明日筵宴,我自有办法。”

贝子果然下了帖子,叫厨房备着盛席,又邀了抚、藩、臬三人作陪。吴俊当然首座,大家正在传杯举箸,忽有一个婢女传说:“贝子夫人要出见吴大人,诸位大人也不必回避。”道言未了,贝子夫人已从屏后转出,头簪旗髻,足履旗圆,一件青色绣花旗襔,还罩着黄缎坎肩,向席上众官一肃,众官纷纷站起。夫人便在席旁小杌上坐着,开口对吴俊道:“吴大人奉使万里,道途劳顿得很了。”吴俊道:“承贝子爷及夫人优待,今日筵罢,明日便拟回京复命了。柳往雪来,也是皇上的恩典,也是使臣的责任。”夫人道:“吴大人来滇,还是为着贝子来的,还是为着安南国王来的?”吴俊倒是一怔,便道:“朝命传谕贝子,未曾说到安南。”夫人道:“阮光平系一国之主,即使令他朝见,也须由大臣传谕。贝子总辖军民,不能擅离一步。便是诸位大人各有职守,若差遣个候补府道官儿,反不足昭隆重。吴大人一客不烦二主,自然劳驾出关一走。”吴俊道:“安南与此地,只隔一关,何敢固辞?但是钦限有定,过期便要受处分了。”夫人道:“吴大人这倒放心,贝子明早拜本,说明安南初服难测,故今使臣亲往宣逾。只要吴大人不辞况瘁,已经感激得很。若是皇上震怒,有什么专擅迟误的罪,都由贝子领受。”说罢又是一个肃,翩然进内去了。抚、藩、臬也劝吴俊,吴俊真是逼着上路,贝子还派了护弁沿途保护。

吴俊出了镇南关,进了安南城,阮光平受宠若惊,率领群臣跪接天使。吴俊照例宣述旨意,到得私觌的席上,把天朝如何富丽,大皇帝如何尊贵,天花乱坠,说得光平满口答应,克期进京。先遣陪臣两员,捧了表文贡物,随同使臣复命。

吴俊回到云南,向贝子道:“若不是尊夫人侃侃而谈,此举也难就范。阮光平尚是忠厚的,他一将一相,厉害得很,差不多光平入朝,要下官为质呢!单靠着一纸空文,他如何敢陷入龙潭虎穴呢?两陪臣现在馆驿,贝子看过了表文副本,没有违碍字样,便好打发他们走了。”贝子听了吴俊的话,益发佩服夫人得很!便打开表文副本看,表文道:安南国王、臣阮光平顿首稽首大皇帝陛下:窃惟帝泽如春,雨露被不毛之地;皇居有极,日月仰共戴之夭。数琛赆以偕来,抚绥万国;汇梯航而毕至,陶冶一家。况复周姒商娀,广开慈宇;汉宫唐殿,咸鬯洪庥。以天下养亲,乃云教孝;知中国有圣,敢不来王。臣僻处明都,远瞻宸所。赐玺书以为屏翰,排阊阖而拜冕旒。谨遣陪臣二员,先赍表文贡物,随同天使赴理藩院交纳。里即日取道云南,驰驿入京。于戏!进璇闺而侍膳,演寿已征五福之全;开金阙以敷恩,受祐宜致四方之贺。所有臣欢抃情形,理合具折上闻。伏乞圣鉴。臣谨奏。

贝子看罢道:“华赡典重得很,不道小邦也有这等文字。”

便备酒替吴俊饯行。还送了吴俊出城,在皇华亭寄请圣安,贝子才算一块石头放下了。后来阮光平过境,照例一桌全席,两个随员,便可了事。贝子从此以夫人为谋主,所以在任两年,办得汉苗悦服。

不道福建台湾地方,又有林爽文起事。乾隆飞谕嘉勇贝子前往征剿。此事急如星火,连夜点齐兵马,便要长征。先请抚台兼护督篆,一应回旗的大小各务,均托夫人从容摒挡。

这嘉勇贝子本是傅恒的儿子。傅恒诸子,只有福康安不曾尚主。夫人对着几个妯娌尽是金枝玉叶,已经不易周旋。独有傅夫人最爱贝勒,因之夫人也蒙慈荫。贝子又能够争气,国恩家庆,克迪前光,还靠着贝子勋劳,傅恒亦晋封贝子爵衔呢!

夫人料定贝子此行,必然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便嘱咐姬妾婢仆,不许耽搁,打从水道缓缓进发。一到京邸,贝子已有奏凯的消息。那夫人行所无事,只在府中主持女红中馈。每谓居官是暂时,居家是永久,一点没有骄贵气象,难怪贝子要俯首从命了。贝子带着大军,从云南径到福建,也不暇兼顾夫人。在福建见了总督,问起爽文兵力。说道全台俱陷,只剩了诸罗一城,仗着柴大纪守着,恐怕粮尽援绝,难以持久。贝子道:“爽文不过会匪,台湾文武,也太疏忽了。我当即日渡台,接应大纪。”

果然贝子用了海兰察做先锋,直趋请罗。沿途转战无敌,已到诸罗城下。海兰察狂呼奋勇,爽文残部,自然一齐散去。

贝子进了诸罗城,为着大纪拜脆不拜跪,橐鞬不橐鞬,遂有一点嫌隙。贝子令大纪跟着海兰察冲赴前敌,下大理代,克集埔,弄得爽文无路可走,便连同家属一鼓而擒。台湾全局已平,都说贝子威福照临,使小丑冰销瓦解。乾隆论功行赏,却将大纪革职拿问。一面特谕贝子,查取殉难官绅男女姓名汇报。

贝子看到县丞方振声,千总马步衢,把总陈玉威三人,阖门殉节,便叹道:“这种小官,不降不逃,已是难得。他妻女尤知大义,真是不可埋没的。”遂专折奏请赐恤,还说振声妻张氏、玉威妻唐氏,死事更烈,合予一体旌表。乾隆交礼部核议,拟定方谥义烈,马谥刚烈,陈溢勇烈,乾隆一概圈准。并将张氏、唐氏,特旨谥为节烈夫人,建祠致祭。祠宇落成以后,壁上嵌着几方石碣,叙述家世。那节烈夫人张氏的道:夫人姓张氏,浙江镇海县人。父承绪,以诸生客戎幕,辗转至闽。夫人的失恃,未笄即操井臼。时方义烈公,以县丞分发福建,谋继室,夫人归焉。公本寒素,然性极狷介。旋补台湾诸罗丞,民贫地瘠,分俸给诸流民。适爽文叛,进逼诸罗。

公募乡民与战,克之,卒为爽文部曲所获,衔之,寸寸碟。夫人出城,收残骸,又为所絷,触石础死,众血犹溅贼衣也。夫人名姝彤,殉时年二十有七。

又节烈夫人唐氏的道:夫人本厦门渔家女,识水道,谙风帆,陈勇烈公微时毗邻也。公善部勒,渔民咸听其指挥。以海盗为商旅害,集渔团以互卫。不支官饷,不领官械,期年盗风杀。当轴请奖,公乃官把总,隶水师营。始娶夫人归,慨然有故剑之思焉!爽文起事,将航海内犯。公与夫人各统一队为犄角,相持者五日。爽文不能飞渡,意甚,密结内应,于夜半燔之,船与人俱烬焉!焦头烂额,观者动容,而夫人仅存一臂一足。夫人名不著,殉时年四十有九。

贝子等到奏折批回,赶紧会同地方官办理善后。这里正是鞭敲金镫,人唱凯歌,那柴大纪早经锒铛铁索,扭锁入都了。

大纪本是武夫,忍着这口怨气,前来受质。法庭审问的时候,便滔滔汩汩,不肯替贝子遮盖一个字。到得乾隆亲鞫,大纪仍极口呼冤,还隐隐约约说贝子嫉贤忌功,请求昭雪。乾隆却最恨人讦诉贝子的坏处,心中已想致死大纪,表面上只好叫德成查办,叫李侍尧查奏。这些人那个不奉承贝子?便说大纪如何贪黩,如何宽纵。其实诸罗城里,当日草根树皮,都食尽了,贪黩什么呢?饥兵羸卒,都不起了,宽纵什么呢?乾隆传谕正法,觉得爽文的叛逆,都是大纪激成养成的。

贝子从台湾回到福建,加衔一道旨,珍赏一道旨,所以后人宫词里有两句道:“丹阐几曾封贝子?千秋疑案福文襄。”

这丹阐是后族的满语,文襄是贝子的谥法。说到“疑案”二字,因为清代定制,没有异姓封王封贝勒的,要知道乾隆破格酬庸。

这些蜚短流长,本不足较,只等贝子献俘饮至,好大大的显辉一场。贝子对着本身的恩荣,却也不其注意,只有特谥节烈夫人的事,算是朝廷异数,他倒感激得很。详细与总督谈谈,总督又亲撰一联,到台湾词中悬挂。那联句是:与丈夫易身后名,如此丝纶真异数;听父老谈死时事,即非巾帼亦完人。

这个节烈祠,到光绪年间,尚未消灭。那节烈夫人的谥法,嘉庆间滑县知县强克捷的媳妇,因为拒贼不辱,也曾赐“节烈”二字。真是后先济美了。

贝子在福建小憩,便由福建直上浙江。那浙江、衢州、严州一带,有种九姓渔船。据说只有程、陈、许、叶等九姓,是元末陈友谅及部曲的后裔。明太祖金陵定鼎,把九姓妇女,驱逐下水,永远不准登岸。船里驾长管理水手,专司迎送官僚;驾长娘别教一班女乐伺候,已嫁的叫做桐严嫂,未嫁的叫做桐严妹。过了福建霞浦,便是浙江常山、江山,以下衢州龙游、兰溪、严东关、富阳,以至杭州钱塘江干,都有这种船来往。

这种船异常拙滞,严滩又石高水浅,七里泷中,往往日行二三十里。船中征歌设宴,大可作旅途消遣。曾有人咏以四绝道:照水花枝各斗妍,九家姊妹两同年。布帆无恙罗衾薄,人隔江山渺似烟。

波光镜抹绿玻璃,水卷湘帘半桁低。底事画眉人懒起,四山忙煞画眉啼。

酒酌金华醉不归,玉杯如雪腕凝脂。劝侬省识鲥鱼美,须趁风吹楝子时。

无边风月定风波,灵石三生七里多。一自客星偶仙女,泥中人唱曼声歌。

贝子进了浙江境界,办差的便用这船承应。文自随员幕客,武自裨将护兵,此外轿役扛夫,庖丁灶卒,满满装了十几船,顺着江流,衔尾而进。前面两船夹峙,船头高搭戏台,以便贝子随时传演。

是日风平浪静,看看进得七里泷来。贝子正同着幕僚,在那里按弦度曲,旁边莺莺燕燕,拥着不少。只听见后面一片喧嚷鼓噪的声音。正是:弦繁管急开欢宴,石破天惊吼怒潮。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