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元儿的父亲友仁,自从营救甄济的父母,田产耗去大半,仗着妻子甄氏持家勤俭,依然不失素封之家。读书课子,倒也安闲。友仁想起元儿自从打发他出走,只有铜冠叟来过一次信,说人已到达金鞭崖,寄寓方氏兄弟家中,不久便要上崖去拜仙师,以后便断了音信。还有内侄甄济,也是避祸出走,一去不归。甄氏每日想道:“此子有一身本领,虽不致死于虎狼之口,但是他父母事已平息,全家均往云南,投庇在旧上司字下,以免再有牵连。甄济在外,不会不知道一点信息,怎地也没有回来探听?”友仁更大是不解。又想他和方氏兄弟原有同盟之谊,许和元儿都在一处学习武功,也说不定。

友仁几次想打发人去至金鞭崖探望元儿与甄济下落,又因铜冠叟来时,谈起那里山高路险,猛兽毒蛇甚多,常人不能到达,去了休想生还,也就止了念头。

这日友仁夫妻对坐谈话,又提起元儿无音信之事,正在思子情殷,忽然老长年裘老二飞跑进来报道:“元少爷回来了,还同了一个体面小姑娘。”言还未了,友仁已听得门外喊:“爹爹!”果是元儿同了一个容颜极美,平常人家装束的少女。元儿进来,放下手中包裹,先向友仁夫妻跪下行礼。喜得甄氏心花怒放,忙将二人搀起。也不暇细问经过,先喊长年:“快些打水与少爷小姐们洗面,叫伙房安排吃的,晚饭煮腊肉豆花。

并派人到学里去把小少爷们接来,说他哥哥回来了。”一面又把南绮拉到怀中,看了又看,向元儿道:“你这姊妹也是方家的么?怎会一个人同你来此?”元儿见旁边丫头佣妇咸集,不便明言,便支吾道:“儿子和南姊走了许多路,缓缓气,少时人静再说吧。”

友仁见他红着一张脸,吞吞吐吐,便把丫鬟仆妇们支了出去。

元儿见房中无有外人,重又跪下,请了罪。然后起立,从入山遭险、为山虎所困绝粮说起,直说到万花山订婚,奉命下山。因见南绮云裳仙据,恐惊外人耳目,下山时,特地飞向城市中将自己那粒宝珠当了数十两银子,买了一身常人衣服,与南姊更换。又一同飞向近县,雇了轿子回来,向父母请安禀告,与南绮正了名分,然后一同出外行道。

只瞒起甄济为好人引诱,入了邪道一层,以免甄氏闻之伤心。

友仁虽是礼法旧家,知道元儿身具仙根,与常人两样;又是仙人主持婚事;再加南绮端庄淑雅,美如天仙,知非尘世中人。佳儿得此佳媳,喜欢都喜欢不过,哪有丝毫责怪之理。当下便由友仁传语全家,说南绮是个诗书世家的孤女,幼失父母,寄养方家,由方母与老师为媒,因方母有病,山中不便置办,元儿又未告父母,特命随了元儿回来,禀命完婚等语。友仁乡居多年,与戚友素少往还,又是存心不事铺张,故喜讯传出去,只有一些左近的乡族邻里来贺,人并不多,除惊新娘大美外,俱都不疑有他。当下便由友仁夫妇为他二人择吉合卺。

元儿原打算回家禀明父母,正了名分,少住即去,偏有这许多俗礼纠缠,少不得还要耽搁些时日。后来一想,自己久违定省,此去一别,至少又须一年半载才得归省,正好借此承欢几日,也就不再置念。

转是南绮虽然生自仙家,红尘尚是初到,见了人世上许多物事,俱觉新奇。又加甄氏爱怜体贴,胜逾亲生。两个兄弟天资也都不恶,因听母亲说新嫂嫂是仙人下凡,南绮又天真烂漫,常用法术变幻,逗引小兄弟们取乐,因此一下学便纠缠不清,甚显亲热。

虽循俗礼,在未拜堂以前,不与元儿相见,倒也不觉难耐。

依了甄氏,爱子初归,又有这么天仙一般的美媳,恨不能把吉期拖得远些,多留些日子,才称心如意。还是友仁知道玄门教规素严,恐耽延日久,误了师命,强主持着将吉期提早,择定月中。等二人完婚,过了满月,再借元儿送媳妇归宁为名,出外行道。

元儿在邻县当去的一粒宝珠,也着人去赎了回来。元儿结婚那日,自有一番应有文章,全家只说是一双两好,谁也料不到二人仍是名色夫妻,始终同床异梦。

光阴易逝,转眼满月。友仁因元儿此次出外积修外功,少不得要力行善事;还有路上用的盘川,也须带富足些。便和甄氏商量,将家中积年存备的一些余金,命人换了金条,与元儿带在身旁备用。甄氏心疼爱子,还要和上次出门一般,要他带些路菜起身。

友仁笑道:“他们已能和罗妹夫一样上下青天,飞行绝迹的了。此去山行野宿,随处皆可安身。那金银如非带去做好事,都无用处。元儿背人和我说,离家百里,行囊便须丢却,要带好些东西去,不过形式而已。还带这些累赘东西则甚?你没见元儿还不怎显,新媳妇吃我家的酒饭,只沾一沾唇应景么?”

说时,元儿见南绮站在甄氏身侧,抿着嘴直笑,猛想起父母虽因那年服了罗姑丈所赠灵丹,从无病痛,毕竟渐入暮年。也朝峨眉默祝,取了几粒灵丹,与友仁夫妇服了。

又因回来那日,南绮曾将带来的万花凉露取了几滴,和了山泉,遍饮父母弟兄。个个赞不绝口,说是服后口中甘芳,心清神爽,要将那一葫芦万花凉露全都留给父母。甄氏知是元儿夫妇长途中的饮料,执意不肯,小夫妻再三劝说,才勉强留了半葫芦。这临歧话别,老少个个依恋,又耽误了大半天,才行分手。

元儿、南绮拜别出门,先坐家中备的小轿走向邻县后,便借词改坐船走,打发掉轿夫。走向无人之处,将行李抛弃。仍带了来时包裹和应用的东西,同驾剑光,先往贵州省城飞去。照朱梅飞剑传谕,二人到了滇黔交界,便须降下,和寻常客旅一般,往省城走去,时时考查民间不平之事,无故不再御剑飞行。二人在家中已将道路方向间好,飞行了一阵,快达贵州省境。只见下面山岭雄秀,绵亘不断,除有时发现一些深山里的山人外,往往数百里不见人烟。元儿恐赶过了路,打算择一个靠近城镇的隐僻之所降下,再行问路前进。且行且想,一眼看到前面长岭前横,甚是险峻。岭这面童山光秃,尺树不生。岭脊那面似有一缕缕炊烟复起,由似断还连的岭脊凹处袅袅上升,摇曳天空,随着微风飘荡。忙招呼南绮,径往岭脊凹处降下。

落地一看,荒山寂寂,四无人踪,两头俱是峭壁,排天直起。偶一说话,回音反应,半晌不绝,真是幽静已极。二人便往前面有炊烟的所在走去。谁知那岭凹在天空看去不大,下来前行却是很远,走了十余里路,才得越过。刚刚走到岭那一面,忽见丛莽茂密,山花怒放,迥与来路不同,宛然另一世界。加上时当春暮。到处都是称李夭桃,竞艳争妍;古木森森,碧荫如幕;岩高山转,径险峰回。越显雄奇清丽,风景非常。

二人见林莽郁葱,花荫匝地,除了有时遇上一些天生的石路外,连个樵径都无,不似有甚人家居住神气,再望前途,炊烟已沓,更无寻处。元儿奇怪道,“适才明见炊烟上升晴空,就在近处,怎地到此,人家不见,连炊烟都没有了?”南绮道:“你看错了,莫是云吧?”元儿道:“我自服灵药以后,目力比先前要好得多。何况自幼生长乡间,见惯了的,怎连炊烟和云都分不出来?”南绮道:“万花山有时也煮熟东西,只是用那地火,炊烟原不曾见过。还是那日在你家,同了二弟在后园坡上看花,见伙房中的烟囱有白烟袅袅升起,才得亲见”,也不过高出房顶丈许,随风散去。适才我们在空中,离地差不多有好几百丈。就这山凹低处,也有数十丈高下。看那烟就在我们前面足下飘扬,聚而不散,一点点热气,怎会飞得那般高呢?后来落下,走入山凹,被高崖一挡,就看不见了。听姊姊常说,深山大泽,实有龙蛇,山行如有异状,必有怪物潜伏。看那烟来得奇特,我们莫要大意呢。”

无儿闻言,忽然醒悟。细揣那烟,果与寻常炊烟不同;而且已是过午,不是山民做饭时候。只因忘了自己身在高处,也把那烟当作平处看,所以认错。便答道:“这次我们奉命下山,原是为世除害,如遇见有甚妖物异类,正可拿它试剑除害,怕它何来?”

南绮道:“上次紫玲姊姊嘱咐我说,我二人异日下山,险难正多,逐处都要留神。你本领能有多大?不过练了两口好剑罢了。骤遇厉害妖物,如事先没有防备,不等你下手,先吃了大亏,谁来解救?若和你上次遇见妖人一样,那才糟呢。”

元儿闻言,脸上一红。因为发觉前面有了妖迹,便停了寻觅人家之想。一路端详适才所见白烟升处,留心往前找去。南绮又断定那白烟升处离此不远,如再驾剑光升空观察,恐将妖物惊觉,仍主张步行探寻。走约里许,终无动静。细查左近草木,也无异状。

刚想走向高处一看,忽闻流水之声。行处是个斜坡,并无溪涧,照水响处找去,才知发自路侧丛莽之中。甫绮拔出剑来,拨开灌木一看,原来是一条极窄的水沟,宽才尺许。

但泉水滚滚,其流甚疾,飞珠溅沫,触石有声。用剑一探甚深,又折下一根丈许长的树枝往下一试,仍不到底。正在试水深浅,忽然手中一松,那树枝竟齐水淹处断去,沉底不起,以为偶然如此,再拔了两根长竹一探,不特其深莫测,仍是一入水,转眼便断。

知是毒水,心中一动。

南绮便叫元儿也将剑拔出,削去两旁丛莽一看,那水源竟发自右侧面高崖之上,顺着崖坡下流,一条水沟也不知多长,笔也似直。仗着宝剑锋利非常,挨着那多年野生的灌木密菁,如摧枯拉朽一般,不消多时,便将那条水沟两面的草木削去,开出一条二尺多宽的夹水小道。下流落底之处,二人并未查看,只管循着水源往上开辟。由下往上约有里许之遥,路也越发险峨。又走了半箭多地,才到了尽头之处。前面的危崖忽然凹了进去,其深约有十丈。怪石底处,摇摇欲坠,隐隐闻得地底怪啸之声。到此已是寸草不生。走将进去一看,那条又深又窄的水沟,直达崖凹深处。靠壁中间现出一个深穴,那水便从穴中箭射一般冲出,仍是一条沟道,凹中景象甚是阴森。

二人看了一阵,看不出所以然来。元儿见那水穴甚大,偶想起身带宝珠,可以烛幽照暗。试取出来,侧身探头进去,用珠往里一照,只见那洞穴外观险恶,里面却是宽大平坦。光影中那股奇水,竟和一根银箭相似,在地面上闪动。别的也无异状。元儿一时动了好奇之想,打算进洞看看那水源究从何处发出,怎会有腐木消石之力,便和南绮商量。南绮也和元儿同样心理。为防万一有甚变故,各将应用法宝、飞剑准备停当,仍用珠光照路,从侧面飞身而入。谁知那洞竟深得异常,连元儿那般好的目力,都看不到底。

冷气侵入,胜于寒钊。

正行之间,元儿见前面毛茸茸一团。再往前看,便不见那条水影。猜是水源快尽,心里一急,便加紧往前飞走,眼看达到,猛又见那水沟尽处的黑影中有水雾腾起。方在辨视,忽听身后“咦”了一声,一道光华,直朝那黑影飞去。元儿见南绮忽然越过自己,运用玄功,飞剑上前,料知出了事故,忙即催动剑光,随后赶去。这时黑影中的白雾越发浓厚,珠光照处,元儿也同时看出有异,不由大吃一惊。二人因那黑影中的怪物生相奇恶,又大又长,不敢稍为怠慢,俱都不问青红皂白,两道剑光,一先一后,相次发出手去。那怪物想已睡熟半日,为二人声息惊醒。刚得睁眼,两道剑光接着飞来,拦身一绕,不但没有等它张口喷毒,连吼都未吼出声来,只鼻子里嗡了一下,当时了账。

原来南绮经历虽少,毕竟要细心些。她紧随元儿身后,正行之间,忽然一眼望到前面那团黑影中所发出来的白气,竟和适才洞外所见的炊烟一样,情知有异。再定睛一看,烟气笼绕中,还隐隐有两三点碗大的绿光闪动。那沟中毒水,也是这怪物在那里作祟。

因元儿在前还未发觉,恐有失误,决计先下手为强。身临已近,也顾不得招呼元儿,脱口“咦”了一声,飞身过去,就是一剑。

那怪物原名九眼神蟒,大约长有十围,形象极怪:有头无颈,没有五官,只在前胸上生着九个碗大的眼睛,却兼备耳目之用。食物之时,全凭九眼吸力。无论什么野兽虫豸,多恶毒的东西,只要它目光能及,便被它吸住,沾在眼上,不消多时,便化成浓血,全都到了它的肚内。这怪物又没后窍,吃东西有进无出。除九眼外,还有一个肚脐,长而不圆,约有尺许,终年长开,流出毒水。这水所经之处的草木皆有了毒,人服必死,没有救法。所幸这怪物虽然贪狠恶毒,却是上下左右一团。只在肚腹以下生着十八个小足,托着这么一个庞大的身体,臃肿非常,行动却极迟缓。其性又爱贪睡,除当正子午时外出吞吸日精月华外,永远伏在阴暗之地,眠而不醒。目光所见又短,不比别的怪物灵敏。醒时非九眼齐开,不能行动。哪还经得起元儿、南绮二人的双剑同发,所以死得那般容易。

不过这九眼神蟒乃是两个,一雌一雄。二人所斩是个雄蟒。还有一个雌蟒,在这洞底地穴之内。适才二人人洞时,所闻地底啸声,便是此物。因为正产生小蟒,没有外出。

二人只搜完了后洞,以为怪物只有一个,业已杀死。一时疏忽,未曾想到入洞时所闻地底怪啸,以致留下异日祸根。虽然是个大错,可是雌蟒如也同在地上,照怪物素习,雌雄同居,必定相隔数丈,互相喷毒为乐,一个被杀,另一个必然警觉,二人能否平安脱险,不为所伤,尚属难定呢。这且不言。

元儿、南绮剑斩妖物之后,闻见奇腥刺脑,头目昏眩,知道其毒非凡,不敢近前。

又恐洞里面还有余怪,便绕着飞越过去。前进不远,四壁钟乳渐多,映着手上珠光,宛如珠缨锦屏,甚是美观,却不再见妖踪。越走洞道越窄,连前计算,已行有三四十里。

忽见前面隐隐有光,飞近前去一看,业已到了出口之所。洞口约可通人,奇石掩覆,蛛网尘封。洞外也是危崖高耸,草木密茂。遥望左近,一片参天古树,林荫中隐隐见有红墙掩映,仿佛庙宇。

依了元儿,因为洞中怪物奇毒无比,虽已身死,倘有人误入洞内,为余毒所中,岂不送命?还有那条水沟,既能腐石消木,其毒可知。那水到怪物身前便止,想是怪物所喷,也不能留着害人。想回转前洞,将洞口用石堵死,再将那条水沟一齐填没。南绮一则不愿再闻嗅怪物那股子奇腥之味;二则因那水沟又长又深,一时半时怎填得满?估量这里数百里不见人烟,因为隐僻,路又奇危绝险,决不会有人由此经过,再加水沟深藏丛草灌木之中,现时虽被二人开出一条小径,不是预知寻觅,日久草长,又复遮蔽,更难发现。何况怪物已死,毒源已绝,行即干涸,怎会害人,何必多费这一番冤枉气力?

元儿闻了,只得作罢。因后洞这一方面地势比较平坦,元儿仍恐有人误人洞内,中了妖毒,见洞顶上突出一块很大的危石,正好用来封洞。便将剑光飞起,绕着那石只一转,一块重有万斤,大约数丈的危石便倒塌下来,恰巧落在洞门凹处,嵌得紧紧的,将洞口封住。这一来,又在无心中将那条雌蟒的出口断去一面。

元儿仔细看了看,见人兽都难走近,才放了心。前望那片树林,甚是郁葱,既已发现庙墙,想来左近必有人家。便和南绮略为整顿衣履,弹了弹身上尘土,便往树林中有庙墙那一面走去。入林一看,树上落叶淤积尺许,看神气纵有庙宇,也是荒山坍废的古刹,未必有人。正觉有些失望,忽听南绮娇唤:“元弟慢走,这不是有人打此经过,留下的脚印么?”元儿侧脸往地下一看,果然积叶上有一行很深的足印,其长约有二尺,宽约五寸,比起常人足迹大过一倍还多。这时经行之处,乃是一片梧桐树下,碧干亭亭,参天直立数十丈。每树相隔较稀,又无繁枝密桠。那积年落下的桐叶,饱受雨淋日晒,都已污蚀成泥,匀铺地面。见那些脚印个个足趾分明,二人心中诧异:“明明是人的足印,怎会大得出奇?”

循着足印走了一段,不但树的距离越稀,更发现路旁有好些广约亩许的深穴。地上时见残须断梗,穴旁浮土环拱,起成了一圈浮堆,附近林木也都歪向四面。二人看出穴中原有树木,被人连根拔起。普通树木只上下同时生长,上面树干枝叶有多大,下面的根须也一样有多长多大。而这些树木之根俱在地底,盘行纠结,一旦拔断,挨近的林木俱受了影响。二人见那些树木最小的也有合抱,如被风吹折,不会连根拔起,也不会只断一株。如是人物所为,神力还不必说,单那身量就大得出奇了。

二人惊讶了一阵,元儿猛想起前在青城学剑,无事时常强着陶钧叙说峨眉山一辈剑仙的轶闻奇迹。有一天曾谈及三英中的李英琼初得紫郢剑,在莽芬山遇见两个巨人,如非当时机警,险些为妖吞吃之事。这么大足印,说不定也是山魈、夜叉一类。便和南绮说了。二人知虽又蹈危境,毕竟因那足印入土那般深法,可见这东西纵使力大无穷,也只能在地上行走。李英琼遇见巨人时,尚未人门,只凭身轻灵巧,尚能连斩双魈;自己已将飞剑练成,除它岂非更易,便放了心。一路留神观察,循着足印前进。

又走约有三数里,忽见大涧前横,宽有十余丈,那足印并未过涧。于是低着头行走。

及至走下半里路去,又见一根天生的大石梁横跨两岸,足印也到此为止。越过石梁一看,仍是无有。试沿涧往回路一寻,见这面林木稀疏,积叶极少,看不甚清。走了几步,遇见一小段泥潦,足印又才出现。知道这东西过涧,须要绕道由那石梁行走,连这十余丈的涧面都不能飞渡,其蠢笨可知。

这面没有密林,目光易察,二人便沿涧飞行。转眼工夫,绕过一座低崖,忽见前面现出一片广坪,坪上现出适才所见的那座庙宇。该庙虽然僻处荒山,年代久远,墙粉殿瓦大半调残剥落,庙墙殿字却是好好的,一些也没有坍塌。庙前还森列着两行一般大小粗细的桐树,土石平洁,绿荫如幕,并无残枝腐叶,仿佛常有人在这里打扫一般。最奇怪的是广坪下面,顺着山坡开有许多田亩,其形如八卦,高高下下,大大小小,层次分明,错落有致。田里除了麦、豆之类外,还种着水稻和数十亩山麻。元儿心想:“看这神气,庙中既住有人,邻近两处妖穴,怎地不怕侵害?那大人足印到了坪上,便即不见,分明这里又是妖怪常来之所。”越想越觉奇怪,便和南绮信步往庙前走去。

刚到庙门,地下忽见一摊鲜血,血迹斑斑,又有大只足印在内。便猜来迟了一步,庙中居人已为山魈所害。不由义愤填胸,一拉南绮,便往庙中飞去,进了庙门一看,门前有两尊神像,金漆业已剥落。过了头门,便是一个大天井。当中人行道路用石板砌成,宽约一丈,长有十丈,直通大殿。路形是个十字,通着两旁的配殿。正路两旁也种着两排桐树,翠盖森森,浓荫匝地。殿字虽然古老破旧,却甚高大庄严,地上洁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再往殿中一看,殿门已不知何在。神案上五供俱无,神像多半残落,又不似庙中住有僧人模样。二人见殿字甚多,也不知供何神像。连喊几声,无人答应,便往后殿行去。二层殿落内,树木、天井俱和头层相差无几,只是后殿门窗户墙及神像俱都撤去,只剩一座殿的骨架,与亭子相似。里面有一个极大石灶,上面放着一口大锅,见边沿上还铸有年代,却是宋时行军之物。锅底中还有一些麦粥,因那锅周围大有丈许,就这点附着锅底的残粥,犹敷十数人之食。用手一探,灶火仍温,仿佛此中人进食未久。

灶旁还有一条丈许长的青石案,陈设着许多厨中应用之物,柱上干兽肉累累下垂。这些东西,无一样不比常人所用大出好几倍。除此之外,一边横着一个神案,铺着一床麻制的被和一个竹枕;另一边横着一块长及三丈、宽有八尺的青石,甚是平滑。石上空无所有,只靠里一头,有一块二尺多宽、四尺多长的玉石。余者还有一些农具。形式古拙,大小不一。再穿出后殿,便是庙墙,却始终未见人元儿诧异道:“这口锅,比起长春宫道士用来煮饭的那口,还大出几倍。如果盛满,少说也够百十人吃的。就以锅中残粥而论,庙中的人也不在少,难道都给山魈吃尽了么?”南绮笑道:“这些用具,都比你家所用要大得多,莫便是那大人所用吧?”元儿道:“我先也想到,但听陶师兄说,山魈鬼怪专一杀生血食。就说荒山寻不着人吃,山里有的是野兽,它也不会有这种闲心种地煮饭吃,和人一样呀,这事奇怪,总该查看个水落石出才走。适才前面两配殿没进去看,只在院中喊了几声。也许殿中人正在午睡,懒得答理我们,且去看来。”说罢便起步回走。

南绮见那大石上面横着一块玉,湿润莹滑,白腻如脂,走过时无意中用手一托,觉着甚轻。因为元儿心急催走,当时也未在意,匆匆放下,便随了出来。走到前殿外十字路口,正要侧向两旁配殿,猛一眼看见庙门外广坪之下有一团绿影起落了两下,便即隐去。元儿目光敏税,看出绿影中似藏着一个人面,但因坪下尽是山田,地势较低,没有看真。忙用手一拉南绮,同往庙外广坪上飞去。等到临近,先将飞剑收起,以免将怪物惊走。

元儿正待掩将过去,忽闻坪下有人曼声呼唤,喊的是“阿莽”两字,音声娇婉,颇似女子。先还以为这般荒山,哪有女子,疑是妖物幻象。见坪尽头恰巧生着几株古松,便同走过去,隐身松后,往下一看,果然是一个女子,身材比常人高出一半。头上顶着一个桐树织成的斗笠,大如车轮。赤着上身,胸前双乳鼓蓬蓬的。下身穿着一条用麻制成的似裙非裙的短圆筒子,脚也赤着。田垄上放着两副一大一小的石桶,小的面圆也有三尺,各有一根比碗还粗的树干搁着。那女子正在田里插秧。体格虽大,却是面目美秀,周身玉也似白。行动更是矫健非常。不时翘首向前,曼呼“阿莽”。

这山田种水稻,除非高处有水可以汲引。这里虽有水源,却在悬崖深涧之中。元儿见那些稻田中的水多半满满的,正在猜想这水的来头,南绮道:“这女子一点妖气都没有,明明是山中山人。我们下去,朝她打听怪物的踪迹吧,只管在这里窥探则甚?”元儿猛一抬头,忽然惊道:“南姊快看,那不是大人来了?”南绮顺元儿手指处一看,果然从山坡下面转过一人,下半身被坡脚挡住,单那上身,自腰以上已长有两丈开外。一手提着一个黄牛般大小业已洗剥干净的野兽,一手抱了一大捆枯枝,晃悠悠的,似要择路往坡上走来。元儿因为怪物走得不快,把他看轻,等他快上坡,才想起那女子尚在田中,莫为怪物所害。待要飞身下去救护时,那女子业已从田中站起身来,口里喊着“阿莽”,迎上前去。那大人应道:“你叫我去洗野牛,又没到山外去玩耍,紧喊我做啥子?”一口蜀中土音,声如洪钟,震得四山都起了回声。

二人见大人已上坡与那女子站在一起,其长足有三丈四五,两人一比,愈显大得骇人。方要说话,南绮忙拦道:“呆子,这两个决不是什么妖怪,你莫忙去,且看他们做些什么。”言还未了,又听那女子答道:“我这两天心里老动,怕和去年一样,又遇祸事,你一离开我,便害怕蛇来咬我。都是今年多种了十几方田,做不完,人便累了。”

大人答道:“我每次出去,只在你的近处,一喊就回来。适才你喊我时,我正在洗虎肉,见你一个人在这里,旁边又没什么,才来得慢了些。哪能老像上回一样害你吃苦,你怕什么?当初种这几亩稻田,我就说多啦,我们有蛇肉兽肉添补着吃,用不着种这么多。

你偏不信,说是今年要给我讨婆娘,怕人家来了,吃不惯野东西。我再三拦你,说我这个样儿,谁能嫁我?你偏说地麻雀有饿老鹤,难道世上人材高大的只我们两个?再三不听。你一天到黑,做这样,弄那样,有的是兽皮不穿,又还要抽那烂麻丝,已够忙啦,又添种了这么些田,果然累了不是?你且躲开,待我来替你做了吧?”那女子笑说道:

“你种什么?旱田都种不了,还种这水田,怕不把秧都踏扁了。我因你去了好一会,一个人有些心慌,哪个怕累呀?倒是那边田里的水不够,你挑水去把它灌满了吧。放水时,手脚轻些,慢慢地倒,看又把那些秧给冲倒了。做水桶时,我说我力气比你差大多,我的一副给我做小些,你还是做那么大。不装水时,挑着都把肩头压得生疼。看你给我挑一辈子水,也不再想别的了。”

大人也不答话,径往那旁田垄上,把那一副重逾千斤的大石桶,用树干一头一个轻轻挑起,放在肩上,往坡下走去。走没多远,那女子又唤道:“阿莽回来,你看你做事,总是没得后手。那虎肉洗得干干净净的,就搁在田坎上么?春天来了,蛇虫又多,弄脏了,看你少时怎吃?”大人似乎不耐,回头答道:“你总是这么罗嗦,一会要做这样,一会又要做那样。挑了水回来再拿怕什么?把我吼冒了火,看我打你。”那女子闻言并无惧色,反怒道:“阿莽,你要打哪个?我给你打。”说罢,从田中纵起,拔步追去。

那大人哈哈一笑,挑了水桶,迈开大步便逃,一晃眼下了坡,转过崖脚,没了影子。那女子也敛了假怒,仍旧转回田中去了。

元儿、南绮俱看出这二人乃是天生异质,并非怪物。先以为是一双夫妇,后来一听说话神气,却又不像。越看越有趣,不由动了好奇之心,便不下去,仍在树后潜伏,等他挑水回来。那女子做完田里的事,少不得走回庙中,再迎上前与他们相见,问个明白。

一会工夫,那大人挑着两个大石桶,盛着满满的水,从坡下飞跑而回。走到那需水的田岸上,放了下来,一手抓着一个桶沿,顺着田边轻轻侧倒,将水放入田中。随又回身,往山下跑去。不消半个时辰,已接连十几个来回,将那七八亩先时还差着尺许的水稻田灌得满当当的。

二人算计那桶连水挑起,少说也有二千余斤,那大人却是行若无事,运步如飞。算他挑来挑去,总计所挑的重量,已达数万斤之多,却一毫没有吃力之色。这种天生神力,着实惊人,那大人每挑回来一次,必与那女子说上几句,词色之间甚是亲爱和睦,也不再提起要打之言。

未一次放完了水,往坡下走时,那女子又唤道:“阿莽,今天的水果然放得好,没有冲伤我的秧子。都这样心放细些,我便欢喜了。田中水已足用,不用再倒。只再挑一次,用一桶给瓜田喂喂,剩一桶挑回家去,今日便够用了。回来时候,可绕到涧那边采些野笋来,晚上我做锅魁,煮腊鸡,取出桂花酒,与你打牙祭消夜。”那大人听有酒吃,连声喊好,如飞而去。大人走后,女子一阵高兴,便曼声高唱起山歌来。

这一男一女,都是生具异禀。女的寻常说话,还不似那男的说话那般洪亮。及至情发乎中,脱口一唱,那歌声真如凤鸣高冈,龙啸碧海一般,余韵悠长,衬着空山回响,半晌不绝。二人只觉歌声震耳,恍然黄钟大吕之声,只是好听,也没听出是什么词句。

二人听了一会,大人仍未回来。忽见一团团一片片的白云,从女子存身的稻田侧面一座峰角卷将过来。南绮刚道得一声:“哪里来的这阵旋风?”那女子身穿的一件麻布统筒已被风吹的鼓蓬蓬的,头上长发也都吹乱。但仍是一面分秧,迎风浩歌,且作且歌,通未觉察。转眼工夫。忽又从峰脚下跑过一群群的猴子,忘命一般顺着田岸四散奔逃,仿佛后面有人追赶模样。有一个跑得大急,往前窜过了头,正掉在那女子附近的水田里面。女子迈步上前,一把捞起,丢向岸上,骂了声:“该死的猴儿,今儿前山又不放粮,乱跑些什么?连我唱两句,都来讨厌。”

元儿、南绮二人见那些猴子见树都不往上攀援,只管沿着田岸飞跑,不禁奇怪。顺着来处一看,峰脚山麓是被邻近的一座危崖挡住,只见树干摇动,枝叶飞舞,如狂潮起伏,却未看到什么东西。从峰脚起,直达坡下田问,这一条路上看去风势那般大法。二人存身的石坪上面,一样也有草木,却仅微微摇动,风力甚小。南绮越看越疑,方在寻思,那田岸间的女子扔开了那只失足落水的猴子,虽然歌声停住,并未在意,也似嫌那风大,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哝了几句。因田里的秧还有一束未分好,伸手略理了理头上乱发,正待重返原处,刚一举步,忽然哑嘶了一声,拨转身,慌不择路,连纵带跌,亡命一般往坪口跑来。

这时坪上的南绮目光专注峰脚那一面,见那阵旋风已然吹过峰脚,树摇渐止,不似先前骚乱,方以为事出偶然,忽听元儿大喝一声,飞下坪去,转脸一看,首先看到那女子已连连纵越了好几处田岸,浑身上下都被泥水沾满。一条弓形怪蛇,长约两丈开外,蛇首蛇尾俱都上翘,尾尖上竖着一个大如拷栳、颜色鲜红、形如灵芝的肉菌,昂着一颗比碗还大的头,尖口开张,红信吞吐,露出上下四根极犀利的白牙,身上乌鳞映日生光,蜿蜒如飞,从那女子身后追来,两下里相隔也只两丈远近。那女子想是吓得心慌神乱,竟舍了正路不走,反去纵越田岸。一个用力过猛。又落在稻田之中,双足陷入泥内,行动益发不便。等到奋力纵起,那条怪蛇就在这瞬息工夫,已轻轻巧巧,疾如电转风驰,顺着田岸游移过来,正迎着那女子的去路。“吱吱”一声怪叫,身子一弓,便要扑上前去。

说时迟,那时快,当此危机系于一发之际,南绮早已飞身而下,剑光过处,一颗昂起的蛇头立时挥为两段。那蛇蓄势大强,虽然被斩,那蛇头竟被激起数丈多高,才行落地。那截无头蛇身,仍带着余势往前窜出,从那女子身上越过约有十多丈远,尾尖肉菌始终上昂。方一停止,倏地连身疾转,盘作一堆,恰好将那尾尖上的鲜红肉菌端端正正拥在中间。远看宛似一团乌金,上面插着一朵鲜红灵芝,甚是美观。南绮见死蛇仍能行动,疑是双头,连运飞剑,一阵乱砍,霎时之间,血肉分飞,弄成一堆稀烂。

那女子正在亡命奔逃之间,忽见怪蛇拦向迎面,以前吃过苦头,惊弓之鸟,不由吓了个胆落魂飞。再想拔步回身逃走,已是四肢无力,动转不得。一时情急,拼命一挣,方喊出“阿莽”二字,猛见一道光华自天直下,耀眼生花,那蛇头忽然飞起,从对面扑来。慌忙惊窜中,又被脚底石头一绊跌倒。刚一卧地,便闻一阵奇腥,那蛇已然窜向身上,立时吓晕过去。南绮却看得清楚,见那女子虽未受伤,却未爬起,一定吓晕过去。

当时忙着救人,也没顾到元儿何往。急忙上前将那女子扶起,唤了两声,不见答应,又给她口中塞了一粒丹药。

待了不多一会,女子醒转一看,身旁站定一个美如天仙的少女,不由脱口问道:

“蛇呢?”南绮答道:“你莫害怕,蛇已被我杀了。”女子再往侧面一看,那蛇已化成了一堆血肉,不由喜出望外,翻身跪倒。刚要叩谢,猛想起她的同伴,又曼声唤了声“阿莽”。正要说话,南绮忽听元儿在坡下面呼喊之声,飞剑光华隐隐闪动,才想起元儿适才分明首先看出有了怪物,怎未先救那女子?这会工夫,也没见他露面?心中一着急,也不再和那女子答话,径直驾剑光直往坡下飞去。

到了坡下一看,元几手指两道剑光,与一条浑身土色,有水桶粗细,一双红眼火光四射,头生丽角,长约十余丈的大蟒,正在相持不下。那大蟒口吐一圈碧荧荧的光华,元儿的剑光被它阻住,兀自不得近身。那大人却站在一块危石之上,四圈环绕着许多长长短短各式各样的怪蛇,个个红信焰焰,身子盘做一堆,昂头怒视。间或吱的一声,便有一条朝大人窜去。大人手无寸铁,脸已急涨通红,仗着身子还算敏捷,又力大无穷,那蛇纵上去,吃他伸手捞住,一扯便成两段,随手扔开,死蛇一段段地散落了一地。四围群蛇已激怒得个个昂首鸣啸,似要一拥齐上。

南绮一见情势危急,料知元儿虽未得胜,还不要紧,便将剑光一指,直朝大人身前飞去。这时群蛇刚刚同时连声窜起,那大人一双手哪里应付得了那成百以上的毒蛇,刚刚抓着一条最大的,未及扔开,身体己被那蛇疾如雷转般绕住,施展不开。只一迟顿,其余群蛇也都纷纷飞上身来。正在危急之际,恰好南绮剑光飞至,光剑飞绕中,腥血四溅,群蛇俱都身首异处,断落地上。只被大人捉住颈部的那一条,下半身虽被飞剑斩断,上半身仍紧束大人的臂腰不放,双目怒视毒吻开张,并未身死,大人一见又来了一个使用光华的女神,将群蛇杀死,心中大喜,奋起神威,猛地一声狂吼,恰如青天打下一个霹雳,声震山岳。吼声过处,那条粗如菜碗的大蟒竟被他齐颈拉断,再举臂连绕,蛇身便已脱落。

大入解围之后,见那条怪蟒还在与先来的那个神人拼斗,就地下拾起两块大石,便要奔上前去相助。南绮细寻余蛇业已斩尽,回看元儿,仍未得胜。正暗怪元儿为何不分出剑光斩蛇,刚要回剑相助,忽见大人拾石奔去。知道那条大蟒所吐丹元既能敌住元儿飞剑,必定通灵成精,凡人怎可近身?‘忙喊:“此蟒厉害,不可前去。”并飞出剑光时,大人手中大石已然发出,直朝那蟒打去。那蟒虽然厉害,毕竟石大力沉,全神又注着前面的两道剑光,不及躲闪。及至挨了一下,不禁激怒发威,将身只一屈一伸,忽然暴胀粗大起来,猛地下半身竖起,直朝大人打去。同时南绮的剑光也已飞到,恰好迎个正着,一绕便成两段。蟒尾一断,横飞过去,就这一击余威,那挨近的一排大树,竟被它齐根打断了七八株,枝叶纷飞如雨,大人差一点没被打中。

南绮也不暇再顾大人,见蟒虽只剩上半身,仍然未死,剑斩之处也未流血。想是疼痛已极,口中哑声怪叫,半截身子不住发颤。转眼工夫,身于忽又暴缩做一堆,只将头昂起,怒睁火眼,与人相持。南绮剑光飞近前去,竟被那团碧荧荧的光华吸住,收回尚可,想分开来去伤它,却是不能。这才知道蟒的丹元厉害,元儿双剑不能分开之故。适才如非出其不意,那下半截蟒身正伸开时,也未必能够斩断。

南绮正在寻思,忽听身后有巨物倒地之声,接着又听喊了两声“阿莽”。回头一看,大人业已倒卧地上,坡田中所救的那个女子正在扶持呼唤,口中直说:“你的眼睛怎么了?”一句话把南绮提醒,暗骂了一声:“该死的孽畜!”随手从法宝囊内取出七根火龙须准备发出去打那大蟒双眼。后来一想:“这火龙须乃母亲当年所炼防身至宝,虽然厉害,因那大蟒丹元能吸飞剑,恐难奏功。”便朝元儿使了个眼色道:“这东西有数千年道行,既已斩去半身,我们就饶了它吧。”元儿闻言,不知何意,便答道:“这般毒恶之物,还留它害人则甚?”一言未了,南绮微嗔道:“蠢东西,你不饶它,就这么和它相持一世么?你不会把飞剑收回,由我来对付它?”元儿方才醒悟南绮要另用法宝致它死命,恐他飞剑也被丹元吸住,故意退去,以便奏功。

二人刚将飞剑缓缓往回里收,谁知那蟒竟是异常通灵,就在二人问答之间,已知敌人有了巧计。一任二人剑光退去,只将那团碧光放出,离身丈许以内,并不追赶,二人见大蟒不来上当,只气得南绮直骂:“孽畜,我不杀你,誓不为人!”回看大人,已被那女同伴扶了回去。身带法宝虽多,急切问只想不出使用之策。

两下里又相持了一会,忽听坡上连哭带喊,纵下一人。回头一看,正是适才救的女子,手中拿着一个三叉树枝,上面绷着一个颜色红紫,大有丈许,形如鱼网的软兜,一路哭喊着:“你害我兄弟,我和你拼了!”南绮适才见女子初遇一条怪蛇,已吓得胆落魂飞。这蟒又大过好几倍,如此厉害,万没料到她忽然这般勇猛,敢于上前拼命。就在这一怔神之际。那女子已然掠身飞越而过。南绮喊声:“不好!”忙也将身纵起,上去救护。见那女子纵临蟒前。身在空中,还未落地,相隔那蟒约有两丈高远,猛将手中树干一伸,树杈上那个兜囊恰好把那团碧荧荧的光华捞个正着。那树权也吃元儿的飞剑挨着一点,折成粉碎,兜囊断将下来。同时南绮飞行迅速,也已赶到,看得逼真,见那团绿光竟被那女子兜囊收去,不禁又惊又喜。因那女子相距大蟒不足两丈,南绮恐防有失,仍和先前一样救人要紧,当下一运玄功,一把抓着那女子膀臂,横飞出去。身刚落地,耳听一声惨啸过处,回头一看,那大蟒已被元儿两道剑光飞绕过去,斩成数段。

元儿起初本就知道那团碧光是件奇宝,却没奈它何。谁知竟被那女于用一个兜囊网去,飞剑没有了阻隔,才得奏功。一时好生奇怪,见那大蟒一死,兜囊扔在地上,隐隐闪放碧光,便跑将过去,拿那半截干权,翻转过来。见那光华已变成一粒碗大珠子,碧光虽然依旧晶莹,已不似先前那般芒彩万道,大有丈许了。再看那兜囊,非丝非麻,触手粘腻,纹孔又细又亮,只看不出是何物所制。

刚把珠拾起,便听南绮呼唤。过去一看,那女子正跪在地上哭喊救命。一问原因,才知适才大人手捕群蛇,业已中毒。后来拼命用石击蟒,吃蟒尾一断,横飞过来,躲避不及,微微沾着一点,又受了伤,便再也支持不住,倒于就地。那女子扶持了一会工夫,毒气发作,浑身乌黑疼痛,两眼通红。大人一面挣命,一面挣扎着对那女子说:“今日所来一男一女,手能放光,诛蛇如同割草,定是仙人,千万前去留住。能救我更好,不能,务必也请二人暂留一时,等我死后,你好跟了同去,以免孤身一人,独居山中,又为毒蟒所害。”

那女子原是大人的姊姊,自幼相依为命,闻言心如刀割,连忙跑出求救。因适才扶救大人时,见二人剑光为大蟒碧光所阻,不能近身,猛地灵机一动,想起平日用来网斑鸠和山鸡的兜囊,现正放在庙门后面,好久不曾使用。这东西刀都砍不断,何不拿去试试?出门时顺手抄起,一路哭喊,跑下坡去。一见那蟒盘做一堆,正朝那团碧光喷气,想起杀弟之仇,义愤填胸,也忘了和南绮招呼,奋不顾身,纵上前去,举兜便网。

这姊弟二人除了天生异禀,身长力大外,并不会甚法术。那个兜囊原本就在庙内,自从大人姊弟避难来此,无心中在后殿发现,不知是何物所制,甚是坚韧。起初不知有何用处,后来大人的姊姊看见林中斑鸠、野鸡甚多,只捉不到手,无心中拿它去一试,却是一网一个准。无论飞得多快多高的禽鸟,休说还兜住鸟身,只一照着鸟的影于,便即入网。这才时常使用。有一次闲着无事,嫌那绷兜囊的树干不直,形式不佳,特地用粗竹和藤子做成网圈和柄,打算将它重新绷过。谁知大人那么大神力,怎么撕也撕不下来。大人之姊恐连树权折断,又揭它不下,反而没了用,才行止住。那兜囊又腥又腻,大人网未撕掉,手却整臭了好几个月。从此便行搁开,不想今日无心巧用。

南绮知那兜囊必是一件奇物,能将大蟒元丹克制。便嘱咐那女子:“树干虽断,这兜囊切莫弃掉。你兄弟中了蛇毒无妨,我二人俱带有仙丹,可以救他回生。快些起来,随我前往。”那女子闻言,好不心喜,连忙爬起,拾了那网兜,飞跑向前引路。元儿、南绮恐去迟了,大人又多受痛苦,便驾遁光赶去。

飞行迅速,到了后殿落下一看,大人正卧在那条石案上面,已是人事不省。二人忙将丹药取出,拨开牙关,塞了进去。一会,女子赶到,见大人这般情状,不由又放声大哭起来。南绮连说:“你兄弟已服了丹药,少时便会毒退醒转。如今还要用药敷治中毒之处。他心里明白,你这一哭,反害他难受。”那女子闻言,又朝二人叩头。元儿连说:

“你再跪哭时,我们便走了。”那女子只得满脸凄惶,含泪起立。南绮又研了几粒丹药,与大人伤处敷上。吩咐大家走开,莫去扰他。便同了元儿,去向殿外石阶之上坐定。那女子便去拿了许多食物果子要二人吃,二人随意接了些,这才互谈经过。

原来元儿正向田里女子呆看,忽见狂风中靠峰那面坡沿上,出现两团碗大火光,地皮也似在那里颤动。定睛一看,竟是一条灰土色大蟒,行得极快,正向那女子立处潜袭过去。这一惊非同小可,也不及招呼南绮,便飞身下去。那蟒原是此山蛇王,其毒无比,竟识得元儿飞剑厉害,不再追人,掉头往坡下便走。元儿哪里容得,也跟纵追下。谁知那蟒王原为报那杀子之仇而来,另一条怪蛇在前引路,已从另一条路窜向坡上,直扑那女子。余下的蛇还有一二百条,见蛇王退走,也都追随退去。那蛇刚退绕到前坡,元儿已经追到。蛇王知难逃走,这才返身迎敌。元儿先将那聚萤剑放起,被蛇王吐出丹元敌住。再分铸雪剑去斩时,蛇王只喷了一口气,碧光忽然胀大,恰好护住全身。这蛇王的丹元,因为常食本山所产一种灵草,与别的怪物所炼不同,竟能将剑吸住。口中吱吱连叫,那些随从怪蛇俱都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大人回转。群蛇原找他寻仇,便包围上去。大人忙跳向一个石桩上,先将一对水桶舞了个风雨不透,本难近身。无奈那桶太重,竹藤麻合制的桶索虽然结实,哪里禁得起他神力一抡,咔嚓一声,同时折断。大人没了兵器,只得用手来搏。因恐乃姊遇上,始终没有出声。虽然弄死了好些条,蛇数大多,兀自不退。后来竟蓄势发威,一拥齐上。若非南绮赶来将群蛇杀死,早已丧了性命。因为那蟒退得太急,元儿追得也快,南绮刚听元儿呼喊,便一眼看到那条怪蛇正在追赶那女子。二人俱是各顾一面,直到事后谈起,才知究竟。

正谈之间,那女子忽然惊喜交集走来,说他兄弟两眼业以睁开,虽然还是赤红如火,身上疼痛渐轻,已能低声说话。问二人可还要再服甚药。南绮答道:“无须,你只嘱吩他闭目静养,不要劳神,自会逐渐痊好。你只可安慰他几句,便到这里来,一则免扰你兄弟,二则还有话问你。”那女于连忙应了,立刻到大人榻前转了一转即来。

南绮方拉她坐下,元儿便问道:“你生得这么高大,已经少有。你兄弟更是大得出奇,和古来的方弼、方相一般。莫非生来如此的么?”那女子未及答言,南绮回眸微嗔道:“人长得大,有什么稀奇?我们忙了半日,连人家姓名还未得知呢,这也忙不及的问。我还有话要问哩,不要打我的岔。”元儿知他想问那网兜的来历,便笑了笑,不再说话。

那女子道:“我姊弟二人姓狄,起初原是贵阳读书人家子女。只因明亡之后,家道中落,我父亲无法,只得贩了些货物,在寨里贩卖。那年我母亲忽然有了身孕,可怜怀了两年零四个月,才一胎生下我姊弟两个。因为生下来骨格太大,我母亲禁受不了痛苦,流血过多,当时死去。由此我姊弟二人一天长似一天、到四五岁上,已长得和寻常大人一般高大。闹得那些山人都说我姊弟是妖怪投胎,不但不买货物,还要弄死我们。我父亲被迫无法,仗着多年做山人生意有点积蓄,便携了我姊弟逃出山寨,置办了些农具、种籽和猪牛之类,逃在这山中居住。彼时我姊弟虽然长大,因为外人不知是只有五六岁,还可到远方集镇上置办些用的东西。谁知上天故意捉弄人,在七岁上,又错吃了几个毒果,两天两夜工夫,身体暴长起来,不消几年,直长到现在这般模样才止。从此一出山去,人见了,具当是山精野怪。不是吓得纷纷逃散,便是拿着弓弩,准备陷阱埋伏,要将我们置于死地。我父亲又再三告诫,不准还手伤人。只好终年藏在山里,不敢出世。

一切应用东西,俱由我父亲亲去置办。我姊弟恐他为野兽毒蛇所伤,每次去时,总在暗中护送,到将近有人之处,才行止步。等他办了东西,接了同回。

“这一年行到中途,偏遇山上发水。我父亲虽仗我姊弟身长力大,从逆水中救了回来,当夜就受了寒,一病不起。临终遗命,如无大力量人援引,无论如何,不准出山,以防受人暗害。我们就在本山葬埋了他老人家后,由此相依为命,益发守着遗言,不敢出去。好在这里各种米麻菜果,我们都种得有,又有天生岩盐,连佐料都现成。又因山外人十分可恶,便也息了出山之想。起初原有一对牛,十来对猪,还有七八个牛犊子。

前年春天忽然牛猪日渐减少。说是虎狼所害,却又明明关在庙内,好端端地怎会不见?

可是无论怎么防备,每隔一夜,定少去一两个。隔了三四天,最后一次少了两个还不说,竟是全数死去,一个不留,身上又无伤痕。我兄弟以为是怪物所害,天天守候它的踪迹,却又没有发现。剩下那些死猪死牛,也不见再丢失。我剥了一只,见浑身黑紫,恐怕有毒,只得扔在山涧之内。

“我兄弟因牛绝了种,耕田须靠人力。他吃的毒果又比我多,身子比我更大,手脚太重,无法相助,自是又气又急。偏巧这日他在山窝中捉回来两只小虎,大虎已被打死,打算将小虎养驯了,给我解闷。想给小虎弄些肉吃,一转身,又去擒捉野兽。找了好一会,没找见。忽从高处远远望见前山下有许多山人,赶着一群牛羊在走。忙奔回来和我说,要拿父亲余下的几十两银子,赶向前去,仗着路过山人没见过他,假装山神,将山人吓走,放下银子,和他换两条牛回来,助我种田。我恐他为山人毒箭所伤,再三拦阻。

后来他见我生了气,才闷闷而止。可是他心并未死,第二日竟偷偷带了银子,假说心烦,打猎解闷,留我一人在田里,二次偷往前山,打算遇上那群有牛的山人,赶下去和他相换。

“我等他半日不回来,正在心焦,那对小虎却吼个不住。吼了一会,竟引来了两条大毒蛇,一到便将那两只小虎吞去,又来追我,幸而那蛇还不算粗,各吞了一只小虎,把颈塞住,我也还逃得快,没有被它咬伤。追来追去,眼看就要被它缠住,正在危急之间,恰值我兄弟所求不遂,无精打彩走了回来。将近坡前,闻得我拼命急喊,连忙赶回。

因为手里没有家伙,随手扳断两根石笋,只一下,便将一条蛇头打得稀烂。另一条饶是逃走得快,也被他赶上前,一石笋打出去,正打在那蛇尾上,蛇尾被他打扁,鲜血飞溅。

那蛇却像射箭一般,窜向对岸。等到我兄弟绕路过去一寻,哪里还有踪迹,只在一个岩凹中发现许多猪牛皮骨。这才知道以前失去的猪牛,是被蛇吞去,益发恨到极处。我又常听父亲说,打蛇务要打死,否则三年之后,必来寻人报仇。时刻都在提防,不许我兄弟远离。

“今日他去挑水,我正在田里唱歌,忽见坡下面窜上一条大蟒,眼里直冒火光。我一害怕,刚一转身逃走,忽见一道光华在头上闪了一下,从侧边又窜上一条大蛇。我一看,正是前年逃走的那条,颜色大小一般无二,只尾巴上被石打烂的地方长起一团鲜红肉菌。我以前原吃过它的苦头,何况它今天又带了一条比它还大几倍的毒蟒前来报仇呢,一着急,也忘了喊我兄弟。蛇在侧面,蟒在后边,我只得拼命往坡上逃走。不想又被石头绊了一跤,那蛇业已窜上身来咬我。多亏女仙飞出宝光,从天落下,才得活命。人才稍为清醒,又想起还有那条大蟒,不知盘在什么地方。见女仙已往坡下飞去,心里一害怕,跟着赶来。一看,我兄弟早被一群毒蛇所围。他因恐我知道赶来,同受其害,所以始终没有出声。我去时群蛇虽为宝光所杀,又因他胆大心粗,不顾自己受伤,上前用石打蟒,已被蟒尾扫跌在地,不能起立,我见他两眼其红如火,浑身抖颤,知道受毒已深。

只得勉强扶他起立,倚在我的肩上,好容易扶到了家,便即倒在石床之上。我正悲痛心急,没有主意,幸而他当时人还清醒,挣扎着说话,叫我来求二位仙入,这才把我提醒。

因恨那大蟒入骨,手边又没可用兵器,想起那兜裹平时有些奇怪,随手抄起赶到坡下。

见那蟒仍然靠它口吐的光,将二仙宝光敌住,仍未身死,一时情急,纵上去用兜囊一罩,便将那团绿光网住。还没看清,便被女仙将我救开,那蟒也被二仙所杀了。”

南绮接口道:“你莫满口女仙男仙的,我们都不爱听这称呼。他姓裘,我姓虞,我们都是道家门下,你只叫我们一声道友便了。别的事全知道,不用说。我只问你那兜囊,从哪里得到手的,这般神妙?”那女于便将兜囊原在庙中殿里,还有一口大铁锅,俱不知何人所遗,以及那日拿它网鸟,只照着影子,便一网一个准等语,说了一遍。二人还是没有问出头绪。再拿起那网兜仔细一看,始终看没出是何物所制。用鼻微闻,果然有一般奇腥之味刺鼻。

那女子见二人不时把玩,知道心爱此物,便说受了大恩,无以为报,如不嫌弃,情愿相送。元儿笑对南绮道:“你有那许多法宝,还要这腥臭东西则甚?”南绮道:“你知道些什么?你那两口宝剑,乃仙家至宝,剑法又出自师门心法,何等厉害。那蟒虽是长大凶恶,并不是一个变化通灵的怪物,怎么所吐丹元,能将我两个的飞剑全都吸住:

当时它将全身盘作一堆,在它丹元发出来的碧光照护之下,法宝休想近身。我原想故作退去,引它来追,偏你不解我意,被它看破。万不料这么一个看去不甚出奇的兜囊,会将它那丹元收去,定是一个专收怪物丹元,具有生克妙用的异宝。他姊弟二人僻处空山,又和毒蟒恶蛇结下深仇,难保不有余孽,等我们走后乘隙来犯。有此兜囊,他二人正可借以防身。我们拿着,自是于理不合。不过这东西如此神奇,仅是一时凑巧用上,始终不知来历,不明用法,真是憾事呢。”

那女子见二人看了一阵,仍是不要,心里着急,正要开口,忽听大人阿莽在那里大声呻吟。连忙跑将进去一看,见他身上肿处越发消退,看去已有了生机,但是复原还早。

因为朦胧中听见殿外三人说话,喊乃姊去问二位仙人说些什么。那女子便把前事一说,阿莽闻言,皱眉蹙额,似在想一件已往之事。

过有一会,元儿、南绮进来看视。南绮见他病势仍重,心想:“他人既如此长大,服药少了,恐难奏效。”便又向元儿要了几粒丹药,与他服用。刚走到他头前,猛一眼看见他所枕的那块玉石,莹洁晶明,宝光外映,不禁心里一动。便问乃姊道:“他睡的这块玉石,莫非也是庙中原有的么?”

一言甫毕,阿莽猛在石条上叫道:“我想起来了。”三人忙问想起什么,这般着急。

阿莽道:“适才我听姊姊说,二位仙人间我兜囊来历。好似前十几天,也有人间过,只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如今又听女仙间这块石枕头,竟与那人所问大致相同,才把我提醒。原来那日追一豹子,追进峰那边乱山丛里一条谷中。那地方又窄又险,走我一人,还是勉强。因为谷口外倒了一片崖,才现出来,所以都是这多年没去过的地方。往日我捉虎豹,只须跑大步追上前去,一把捞住后腿尾巴,往山石上一甩便死。这只豹子身子不大,跑起来却比箭还快。我懒得追进,它又回头追我。恼得我性起,一心非捉回来不可。谁知走到尽头,忽见右面崖壁已然走完,现出一片平地溪涧,满山遍野俱是梅花,那豹却钻人左侧崖洞之中。那洞比这殿略高,弯着腰也走得进。”

“刚刚赶到,还未进去,忽从洞内出来一个小老头,穿着半截黄色衣服,腰束藤条,光脚板,穿草鞋。我守着爹爹遗命,怕把他吓坏:正要回身:谁知他却不怕我生得长大,反吓我说:那豹子是他家养的,我如伤它,便要我抵命,神气恶狠狠的。我因为他生的瘦小,一把就会把它捏死,不愿和他一般见识。便对他说道:“豹子是你家养,我先不认得。好在它生得浑身乌黑,遍体黄星,与别的豹子不同、容易认出。既承你招呼,下回相遇,我不弄死它就是。”说完,我又要走。他又把我喊住,忽然改成满脸笑容,说是想不到我性情这样好,留我坐一会,与他谈谈。我想山中素无生人,那老头虽然神气可厌,难得他不怕我,日后多一个人解闷也好,便坐下问他有何话说。他才鬼头鬼脑,笑嘻嘻地对我说:前两天已看见我,我正在网鸟,他最爱那个兜囊。后来无心中走到庙里,又看我床上这块玉石。只要我肯,多少钱或宝贝都和我换。我因姊姊最喜吃鸠和野鸡、雪雁,这些东西不比野兽,飞得甚高,我只有网兜才捉得到。这块玉石,睡起来冬暖夏凉,钱和宝贝有甚用处?所以执意不肯。这才明白,起初他故意用豹逗我生气,和他打架,打了再装死来吓我,好要这两样东西。谁知我不和他呕气,便改为和气。他见改为和气,仍然无用,便留我吃点东西。我知除我姊姊,世上没有好人,恐他害我;又恐在外时久,姊姊担心,不肯吃他东西,便走了回来。走出好远,还听他在咕哝,说我面带晦色,此时不肯,日后悔之无及。回来见姊姊正睡晌午醒来,一直忘了说。这玉石原也是庙中之物,二位恩人、仙人如爱,只管拿走便了。”

南绮闻言,便猜那谷中怪叟定知兜囊来历,说不定那蟒也是受其驱遣。便间阿莽去时怎样走法。事隔兼旬,阿莽只去过一次,也说不甚清。南绮一则因那女子乃弟未愈,再三跪求好了再走;二则又想会会那谷中怪叟是人是怪,如是左道旁门,便将他杀了,为世除害。索性好人做到底,便答应留下不走。阿莽姊弟原商量好了一个主意,闻言好不喜出望外。

南绮已知大人名叫阿莽,便问那女子叫甚名字。女子道:“我叫胜男,我兄弟叫勿暴,阿莽乃是乳名。”说时;见天色傍晚,便把油灯掌起,要给二人安排食宿,便问:

“喝酒么?吃荤还是吃素?”元儿道:“荤素倒不拘什么,都可将就。我这南姊姊带得有些万花凉露,我也还有一点于粮,你只给我们取点干净山泉来足矣。”南绮道:“人家有病人在床,恶蛇虽诛,难保不会有余孽,要山泉不会自己去取?这般时候,却教她出去。”胜男连说:“无妨,这泉水就在这殿侧大石上面,又甜又凉,只取不多罢了,要拿来吃,大约还够。”说着,早从架上取了一个木瓢,往外就跑。

二人因适才在田时还听胜男叫阿莽挑两桶水回家去用,却不想水源近在咫尺,不知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便跟踪出去。见侧面庙墙空着一个两三丈宽的缺口,墙外果有一块挺立的奇石,上丰下锐,高有数丈,围仅数尺。上面生着许多大小孔窍,因风作响,声如鸣玉。那泉水便从石顶一个小窍中涓涓流下,宛如一根银线,随风摇曳。水落处,有一个盆大水坑,水深只两三寸。胜男拿着木瓢,接有半盏茶时,还未接满。元儿见那水自石中流出,量虽不多,长年不歇,觉着新奇。试将瓢接过一尝,竟是甘芳满颊,凉滑无比。想叫大家吃些,又接了一会,才接了满满一木瓢,仍由胜男要过去,捧着一同回转。

元儿在前,刚走入墙缺没有几步,忽听殿内阿莽一声怪叫,猜是出了变故,脚一顿,便往殿前飞去。就在这转眼进殿工夫,忽见一条黑影夹着一个东西,迎面飞将出去。元儿目光何等敏锐,早看出是生着一双火眼的怪物,手中拿的正是阿莽枕的那块玉石。又听阿莽急叫,更疑遭了妖物毒手。心里一着急,大喝一声,飞剑早随手而出,光华过处,只听咔嚓铿锵,夹着妖物惨叫之声,坠落下来。后面胜男,关心乃弟忧危,早把木瓢一丢,跑进殿去。一看阿莽右手紧握着一片黑的毛皮,身子已横了过来,伏在石榻之上。

左手指着门外,气喘吁吁说道:“那石头被抢走了。”胜男见阿莽无恙,心才放下,匆匆将他扶正。拿了油灯,再出殿去一看,殿台阶下宝光闪闪,元儿手捧着一个方匣,正与甫绮同观。宝光照处,地下躺着一个是人非人的怪物,业已齐腰斩断,鲜血流了一地。

原来元儿一剑成功之后,忽见怪物身旁闪闪放光,连忙上前拾起,未及细看,南绮也已赶到,问道:“妖物杀死了么?”元儿道:“你看这是什么?”南绮低头一看,元儿拿的正是阿莽枕的那块玉石。想是适才剑光发得迅速,妖物不及逃避,便拿盗来玉石去挡,被剑光绕住,连同妖物尸身断成两截。二人见玉石齐中心断处,围着一个长方细线,玉色有异,霞光闪闪,料是藏有宝物。将断处朝下,顺手一倒,微微咝咝的一声,一边一块长方形的碧玉滑将出来,大有七寸,厚有寸许,通体浑成,一丝也未伤残。细看正面,隐隐有四个朱文古篆,从五中透映出来,看不甚清。

二人只知是一件宝物,俱都不知来历用处。正在参详,猛想起适才听见阿莽怪叫,不知受伤没有,还未走进,胜男已出来说:“阿莽并未受伤。只妖怪来盗那玉石时,被阿莽将妖物身上的皮揪下一片,仍然被它逃脱,故尔狂喊。现在人已渐好。”说时,顺手地扯起妖物尸首,想要提开,忽然惊叫道:“怎这妖物是人变的。”元儿、南绮低头一看,果然是一个赤身男子,上半截尸首上所穿的假皮套,业被胜男揪了下来。细察那人,不过二三十岁。周身虬筋纠结,看去颇似炼过武艺。死后越显相貌狰狞,决非善良之辈。再一回想他逃出去神气,还似会一点飞行法术。他既冒险盗这玉石,定然知道用处。只可惜一剑杀死,无从询问。所披的是一张似猿非猿,黑毛红睛的野兽皮。人死之后,方才所见妖物头上红光便即不见。二人也未端详,便由元儿相助胜男,将两半截尸首连同兽皮,一齐扔入山涧之中。胜男又将两块断玉取来合在一处,与阿莽当枕头。又匆匆弄了些吃的。

元儿重到墙缺外面接了一木瓢泉水,由南绮取出玉瓶,滴了些万花凉露在内,四人各饮了些。阿莽服后,觉着心头清凉,烦恶更减,便自沉沉睡去。胜男见南绮始终拿着那两块碧玉,只管沉吟不语,知她心爱,执意要甫绮收下。南绮知道这类宝物,如在常人手内,不但保存不住,弄巧反招来祸事,便应允,不再谦谢。

一会夜深,二人原想在两旁配殿之中安歇,让胜男好自安睡。胜男一则恐二人走去,二则今晚连出祸变,已成惊弓之鸟;阿莽命虽可保,二目红如火,并未复原,万一半夜里又有变动,虽说二人闻声即至,终是同在一处好些。再三哀恳,要二人在她自己床上安歇,不要离开。二人情不可却,只得应允。

胜男等二人打坐入定以后,又去煮了半锅粥,准备阿莽饿了好吃。把一切应办之事全都收拾清楚,然后走向阿莽榻前,寻出几张兽皮,席地而卧。直到天明,且喜未生变故。一问阿莽,虽觉好些,仍未复原。元儿、南绮暗忖:“所带灵丹,原有起死回生之功,怎的先后与他服用了十多粒,收效甚缓?这蛇毒竟厉害到如此?”只得又给了两粒,与他服下。因昨日许过胜男姊弟,阿莽如不复原,决不他去,看神气得过两日,便也不作行计。

这时胜男正理早餐,想弄丰盛一点,只顾忙进忙出。元儿闲着无事,想往附近一带峰谷中闲游一番。南绮仍拿着昨晚所得两块碧玉,正在仔细观察那个朱文古篆,看究竟玉里面还藏有别的宝物没有。元儿唤了两声,又说:“你如不去,我要独自走了。”南绮看出了神,并未答理。元儿一赌气,便往庙外走去。南绮与元儿原是闹嘴惯了的,元儿去时,南绮心中正盘算着那玉中透出来的古篆文;又因昨日连出事变,恐难保没有余孽到来寻仇,两人不便同时离开;便由他自去,没有答理。直到胜男弄好酒饭,来请进食,元儿去了己有两上多时辰,尚未回转。南绮也未在意,随便用了点酒果。因胜男姊弟昨晚连夸那万花凉露好得无比,与阿莽病体尤为相宜,又取出玉瓶,命胜男取来山泉,滴了些在内。

分饮之后不多一会,阿莽忽要行动,胜男要在旁服侍,南绮一个人便走出殿来。平时和元儿在一起跬步不离,一旦分手之大半日工夫,先时一心专注那两块碧玉,用志不分,还不觉得,这时未免孤寂。正在无聊,猛然一看日影,已是未申之交,不由心中一动。暗想:“元儿如往远处,必要回来拖了自己同行。他飞行也颇迅速,怎在近处游览,去了这么久的时候不见回转?这里妖物蛇蟒甚多,莫非又出了什么事故?人孤势单,那还了得?”

南绮想到这里,一着急,便不暇再顾别的,朝着殿内匆匆说了句:“我去寻人,少时就回,决不远走,你姊弟不要多心。”说罢,飞身而上。到了天空,先不前进,四处仔细一看,空山寂寂,峰峦起伏,毫无异状。山的周围又大,一时也观察不到。算计元儿必不往回路那一面游玩,便随意往前面飞去。以为元儿如在下面,看见自己飞行剑光,必要跟踪追来。谁知飞行了一阵,已经快出山境,仍无元儿踪迹。益发着了慌,忙从侧面绕转,飞了有百十里路。

正在着急,下面两崖浓荫之中,现出一条形势极为险恶的谷径。因为崇冈累累,危崖杂沓,那座山谷潜隐其中,如非身临谷顶,留神下视,决看不出。想起昨日阿莽所谈的谷中怪叟形迹诡奇,元儿还许是为了自己心爱那两块碧玉,因谷中怪叟也曾垂涎,想不让自己先晓得,径去询问究竟,好教自己喜欢,单凭两口飞剑,却又不是人家对手,被陷在彼也说不定。阿莽曾说谷径尽头,襟山带水,景物幽旷,便循着谷径飞去,南绮越看下面,越像阿莽所说,及至见两旁危崖忽然合连一起,无路可通,才知百忙中走错了方向。谷口石封,定是妖人所为。连忙又往回飞,且喜径还不长,顷刻之间,已然飞回原处。看准方向,前进约有十余里,渐渐看出前面一边崖势忽止,有了空旷所在,知将到达,恐惊敌人耳目,便收了剑光,落向谷中,贴地低飞,悄悄前进。没有多远,果然到了阿莽所说之处。

这地方除来的一面外,一面是危崖刺天,一面是崇冈蔽日。冈上面一条大瀑布,从百十丈高处石踪里,白龙也似倒挂下来,落入冈麓无底绝壑之中。那么粗大的瀑布,只听得见上半截哗哗之声,落到底下反不闻什么声息,离岸千百丈间,只是烟雾腾腾,其深可想。还有一面是一个不大的草坪,杂花生树,红紫相间。那大瀑布从中间斜坡上又分了一条小流,到此汇成一条清溪,水碧山青,益发相映成趣。这面景物如此清丽,对面的危崖却极险峭,阿莽所说那怪叟住的石洞,更深在岩凹数十丈以内,望去阴森幽黑,加上奇石狰狞,欲飞欲舞,危崖壁立,如坠如倾,两下一对照,简直无殊鬼域。

南绮见怪洞深黑,不见一人,到底不能断定元儿是否来此,不敢冒昧径入,在洞外徘徊有半盏茶时。暗忖:“自己与元儿奉命行道,凡百苦难,均非所计。那怪叟知道碧玉来历,人地又那样诡秘,已入宝山,岂可轻回?反正得查着个下落再说。”南绮刚往岩凹中走不几步,忽然一眼瞥见一块怪石后面,像茅草团似地动了一动。定睛一看,那东西并非茅草,乃是一颗人头,已从怪石后面徐徐拱起,头上乱发如蓬,脸上胡须纠结,不见口鼻,只露出两个乌光四射,亮晶晶的眼睛,渐渐现出全身,正是阿莽所说的怪叟。

见了人来,理也不理,一晃眼间,便坐向怪石前面。

南绮情知不是易与,不由吃了一惊。急忙暗中准备,决定和他先礼后兵。便问道:

“请问道长,可曾见有一个青衣少年到这里来过么?”那怪叟先仔细端详了南绮一阵,然后怪声怪气地答道:“你是那胡蛮子的妹子么?你来得正好。这可恶的东西,我昨日指点了他的明路,又借法宝与他,是他自愿效劳,往蛇王寺去盗那大人的一块玉石和一面万年金蛛结成的金丝网。我曾和他说,玉中奇书,非我不能取出,叫他得了,务必来此,他却一去不来。那大人虽有些蛮力,并不会丝毫道法,照情理,决然擒他不住,不过事也难料。他如非被擒遇害,便是卖了我,盗宝之后,昧良逃走。那玉中的奇书,我只想看一看,助我脱难,并不要它。他如不来,休怪我日后无情,心狠手辣。”说罢,不住狞笑,大有得而甘心之意。

南绮闻言,知他把自己错当作了昨晚盗玉妖贼的妹子,正好将机就计,便答道:

“你说那玉中奇书,可是两块寸许厚的碧玉,上有四个朱文古篆的么?”怪叟闻言,惊讶道:“那藏书玉石,经过仙法封锁,非仙家干莫至宝,不能开取。他那口剑,无非顽铁炼成,怎得取出?”南绮心念元儿下落,忙又抢回道:“这且不说。我只问你,昨日他走之后,直到今日,可有别人来过?”怪叟怒道:“我先也未见过他,昨日还是头一次,因追一野豹到此。我见他还有用,拿话引他,他不服,和我动手,被我用木石禁形法禁住。是他再三哀求,说家有老母妹子,叔父胡高非常凶暴,情愿拜我为师,我才饶恕了他。是他自告奋勇前去,几时再见有人来过?如今玉网既都被他得去,必然欺我暂时不能离开,仍在前山恶鬼峡居住,不曾逃走。你来了正可代他为质,那网还不打紧,那玉中奇书如不送来与我一看,你也休想回去。”说罢,嘴皮乱动,似在行法。

南绮一想,先下手为强。便大喝道:“不知死活的鬼老头,哪个是那妖贼妹子?他昨晚盗玉,已为我飞剑所斩。快把那玉中奇书与蛛网的来历用处说将出来,饶你不死。”

言还未了,肩摇处,剑光直朝怪叟飞去。那怪叟一见,大吃一惊,忙停了念咒,手一指,先飞起一团黄光将剑光挡住。口中喝道:“那女子且慢动手,如惹翻了我,休想活命。

胡蛮子既被你所杀,那两块玉石想必也到了你的手中。我实不要,如能与我一看,不但解了我的大难,还助你得一部仙家奇书,岂非两全其美,彼此有益么?”

南绮觉着这怪叟所发黄光颇有力量,便减了一半勇气。暗想:“这怪叟形迹诡异,莫要斗他不过,上了他的当。既已知道玉中所藏的是部奇书,至多日后我去求师父,也不愁取它不出,何必忙在一时?”便将那剑光收回,设词答道:“我同来还有一位道友,投宿在大人庙内。昨晚剑斩妖贼之后,我那同伴的飞剑无心中连妖人所盗玉石一齐斩断。

虽见碧玉朱文内映,并不知它的来历,随后揣人他法宝囊内。今早他独自出游,便没回转,此玉并未在我的身上。你既居此多年,想必知道这里还有什么旁门左道。你如能告诉我地方,我将同伴寻到以后,与你看看何妨?不过你既不要,又看它则甚?也必对我说明,才能允你。”

这时怪叟也和南绮同时将黄光收去,闻言答道:“你哪知我的来历?适才见你颇似旁门中人,又错把你当作胡蛮的妹子。后来见你放出来的剑光,却是嵩山二老中朱矮于的传授。这两个矮子俱都不收女弟子,想必另有渊源。我看在矮子份上,才不愿与你一般见识。我的姓名遭遇,说也惭愧,异日如见朱矮子,你提起此事,他自会对你说。胡蛮有一妹子,名唤三娥,受他恶叔鬼脸子胡高传授,学了一身旁门法术,还有几件厉害法宝。胡高此时已然云游在外。你那同伴必是误走恶鬼峡,被此女用迷神法术困住。我今指你明路前去寻找,如遇胡三娥,她飞剑非你敌手,下手越快越妙,可急速将她杀死。

此女极淫,你那同伴必被她困入千寻峡谷之内。寻到之后,急速来此。将两块碧玉交我,我便代你将玉中奇书取出,只看一眼,仍然还你。你勿错会我意,我实因受了师门法术禁闭,在此受罪多年,急于脱身。急病乱投医,又不愿违了师父戒约,逼迫不会法木的庸人。偏那大人阿莽有宝不知,又和我无缘,不肯听我的话,我无奈他何。这合沙仙长的两部奇书,在蛇王庙内大人阿莽手里,日后必有外人知道夺去,我出困更是无期。我的行动,只能在这块供我坐卧隐身的石头数十丈左近,不能他去,无从寻人帮我的忙。

行法,开了谷径,幻化虎豹,引那胡蛮到此,势逼利诱,制服得他为我效力。不想遇见你们,从旁得去。那书上有我解禁之法,你救了同伴,如与我看上一眼,不但你们得了至宝奇书,日后我随时相助,终不忘报;否则我灾厄终有满时,必不与你甘休。来否在你,快去救人,休被淫魔毁了真光,悔之晚矣。”

南绮闻言,将信将疑。因为这怪叟说元儿正在危境,不禁心慌,匆匆问明路径,说了一声:“果如道长之言,必不违命。”便自起身,照他所说方向往恶鬼峡飞去。剑光迅速,顷刻之间,便即到达。一看,那恶鬼峡藏在两座崇山之间,四外都是高崖峻壁围着,又有藤莽封蔽,终年不见天日。地势卑湿,到处都是毒岚恶瘴,彩雾蒸郁,映日生辉。崖壁丛草之间,虫蛇乱窜,见人昂首追噬。果是个极险恶的所在。

南绮觑定一处空隙,直下千寻。峡底虽然阴晦森森,地面却大,到处满长着极鲜艳的花卉。因为到处山崖都由下往上收拢,许多大小瀑布俱是凭空直落,又没有风吹动,宛如数十根晶柱银条笔直下垂。南绮一路留神搜索前进,眼看峡径将完,除形势险恶阴晦外,并无人迹。正在焦急,忽见尽头处似有天光斜照。探头一看,上面好似一个大有亩许的天窗,四周圆壁上满生着藤萝异卉,翠叶丹茎,交相盘结,紫花朱实,累累下垂。

那形势也是越往下越显宽大,地底比所行峡径还要深下百余丈。暗想:“怪叟曾说,人如被困,必被淫女胡三娥深藏在千寻谷底。”细看谷底前左右三面,水石花树,尽有奇景,人仍未见一个。因脚下一面有藤蔓遮住,看不甚清,对面无可着足,自己业已深入,索性飞身下去,看个仔细。下时因三面景色俱已看过,只剩脚底下这一面,便照这面飞落。

离底还有一半,刚刚去了藤蔓遮蔽,便看出下面一片灿如云锦的花树林中有人影闪动。那地方已离天窗老远,天光照不下去,也不知哪里来的光亮,竟比上面光明得多。

再降下十余丈,看得越真。那人影竟是个赤身美女,雪肤花貌,掩映生辉,坐在一株繁花盛开的大树下石榻上面。身侧原有两个赤身壮男正在指着前面,媚声媚气说话。再定睛往他所指之处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更不寻思,将剑光往下一沉,急如流星,往下飞去。原来南绮所见之处,乃是一片花林中的空地。一团彩雾,千丝万线裹住一人,隐隐见有两道光华闪动,认出是元儿的聚萤、铸雪两口仙剑,知定是元儿被困在内。心里一着急,便直朝那女子飞去。

那女子困住元儿,用尽方法,元儿只是不肯投降。又唤来两名面首,做了许多丑态,元儿仍不为动。那女子正是怪叟所说的胡蛮之妹、胡高之侄女胡三娥。见元儿这般倔强,那两口飞剑又非常厉害,虽然将他困住,却没有擒到手内,任性摆布。三娥本来淫凶狠毒,见势迫欲诱,敌人全不为动,一时性起,刚要另施邪法取元儿性命,夺那两口宝剑,正在全神贯注前面,准备下手之际,忽听头上破空之声。三娥也是如临大敌,知道有人暗算,更不敢怠慢,连头也未抬,一点步便飞出去数十丈远近。这才回头一看,见一个绝色少女,驾着一道青光,有如闪电一般,从空中直朝自己坐处飞来。方想起两个面首,因为逃避匆忙,忘了携带同行时,耳听一声惨叫,青光过处,内中一个最心爱的面首业已身首异处。方在悲痛愤恨,那青光更不稍停,只一转,又朝自己飞来。三娥看出那女子所用剑光与适才被困少男同一家数,而且一见面就动手,知是同党。又加心爱的人身遭惨死,不由恨怒交集,把牙一错,先从身系紫囊内取出一物,直朝对面打去。

南绮记着怪叟之言,知三娥妖法厉害,本想出其不意将她杀死。不想敌人甚是机警,一闻破空之声,连头也未敢抬,径直纵避开去。只剑光扫处,杀死了一个无用的臭男子。

擒贼擒王,也懒得再杀那一个。又见三娥有了准备,须留后手,便立定身,一指剑光追将过去。眼看飞到,忽见敌人将手一扬,飞起一团粉红色的光华,将飞剑敌住。同时敌人又回手身后,去掏取宝物。南绮知她邪法异宝甚多,元儿业已被困,一个闪失两人便要同归于尽。因此不敢怠慢,忙把身佩葫芦取在手里,揭开顶盖,施展用法,将葫芦口朝外一甩,立刻便有青红紫橙黄绿蓝七色混合的数十个透明的彩弹,各带着许多缕彩丝飞将出来,直朝三娥打去。

三娥以为南绮也和那先来的童男一般,除飞剑厉害外,别无本领,正在放心施展邪法。不想敌人忽从身后取出一个朱红葫芦,只一抖,便有数十道彩烟夹着彩弹,疾如星飞打到,知道厉害。同时自己所用一面宝幡,也从法宝囊中取出,百忙中便举幡连展,立时黑雾腾涌,满以为可将敌人法宝污秽,再取敌人性命。谁知南绮葫芦中彩弹乃聚太阳真火炼成,不怕邪污。自从火烧元儿,几乎铸成大错之后,经紫玲、舜华再三告诫,说南绮不久出山,无暇聚炼,用一次便少一次,须留备紧急,加以用时还有许多顾忌,千万不可轻用。今日也是元儿被困,一时情急,迫而出此,便不假思索,尽量发将出来,比起上次还要厉害得多,三娥的幡如何抵敌得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数十个彩弹挨着黑烟,立时叭叭连声,纷纷爆散开来。接着轰的一声,化成一团亩许大小的火云,将三娥全身罩住。三娥看出不妙,想要脱身,已是不能。那柄幡早已烧掉,先放出去的一柄飞剑也被甫绮剑光绞断。本人虽然运用玄功拼命支持,当时没被火烧死,身上已被火烤伤了许多处,再迟片刻,便要化为灰尘。三娥明知这峡谷底下与别处不同,尽是地火窟穴,因为危机已迫,万般无奈,只得用旁门地行遁法,往下钻去。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