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鹤山从挹芬家回去,满心温魔着挹芬,想:“自己也算是个猎艳霸王,走遍东西南北,珊瑚网内没漏过半个。不料被一个新选姬人私用关防,平白地把个吴苑西施落在八大胡同,被别人消受。”想到这里,恨不得把新姬斥逐。又想:“这次南下,原犯着名教,设法走避的,倘把这件事做出来,万一闹将出去,倘是个乡村小民倒也没什么,只自己托着先人福荫,有了不得的希望的,犯不着因一个女子,牺牲了毕生命运。倒不如着意敷衍着,令他感激恩私,至诚图报,我便好于中取事。”

正想着,车已到了门首,灯火侍从的接了进去。这一夜的温存婉娈,总算鹤山生平难得的手段了。一到明日,便嘱付婢仆把那床新夜叉,依着**时代赞拜不名的体制,把上两字抹去,加了个“秃头夫人”的懿号。从此合府都再拜颂扬的,依着的改了尊称。

谁知那位夫人从十一二岁束发为倡,到这时已十余年的登坛老将,那一件事没阅历过,那里不知鹤山的心事?明知鹤山故意推举,不出本心,依别个没经纬的却早发作起来了,他却逆来顺受,做成个感激涕零的样子。在鹤山面前,算不清不知发了几回誓言,说“既承恩幸,敢不永侍巾栉,惟命是从,倘背斯言,有如天日。”鹤山听了这种言语,欢喜得了不得,暗想:“凭你七伶八俐,今日也入彀了。”便放心托胆,注意着挹芬。真是:鹣成盟,春水映并头之瑞;鸳鸯谐约,千秋订连理之缘。挹芬那几日也满怀熨贴,自命转瞬是个贵人了。

一夕,鹤山醺然归来。才到得帘外,早有个丫鬟在帘外候着道:“夫人良宵独酌,正等公子来凑个合欢小宴呢。”鹤山欣然走进房去。见绛烛高烧,绣帷低压,夫人珠络垂缨云裳贴地的迎将上来,端端正正的万福了。接着另是个丫鬟,抱着猩红绒毯,从后房笑将出来道:“寿母替寿公拜寿哩。”说完,将毯子铺开,夫人柳腰款摆的向公子拜将下去。鹤山慌忙扶起道:“怎的,怎的?丫鬟掩口笑道:“公子也应替夫人拜寿哩。”

鹤山方才明白,今天是夫人的生日,便向夫人作了个揖道:“荒唐得很,连你的佳诞也记不来了。来来,我要替夫人斟酒上寿呢。”夫人那里肯受,命丫鬟撤去红毯,殷殷勤勤把酥融香软的玉手,奉了只翡红艳潋的酒杯,替公子安了席,自己打横陪着。

公子眼对着娇姬,不觉兴致勃发,唤取大杯,满斟着敬夫人。夫人是在海上斗酒场上百战过来的,那里怕这大杯,却含笑道:“饶了侍妾罢!”说时,故作硬挨着的一口口咽了下去。

灯下美人,再添着一星半星酒色,觉得绿倦红酣,越是娇艳。

公子不觉叩杯曼歌道:

园桃红似绣,艳覆文君酒。屏开金孔雀,围春昼,涤了金炉,点着喷香兽。这当垆红袖,谁最温柔,拉与相如消受。

夫人叹道:“妾何敢望文君。公子好医消渴,只《白头》一咏,还乞公子怜取呢。”鹤山自知失言,忙替夫人换了杯热酒,笑道:“相如是个穷措大,汉阙心殷,怪不得陌头恨远。

鹤山还不是这样的人,卿但放心罢。”夫人道:“贵人出入取用自华。赵婕妤《纨扇》一歌,正恐夫婿非穷措大哩。”说完,泫然欲泪。公子忙着道:“怎的,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的欢喜话不讲,翻寻起烦恼来。”说完,吩咐丫鬟快拧手巾给夫人拭泪。丫鬟拧上手巾来。

夫人把手巾搁着,凝泪道:“得君一言,无异信誓。只妾这怯虚心事,到死不泯。公子你能怜取今夕,忏除一切么?”

鹤山对着这玉容憔悴,惨不成春,那里还顾念别事,正色道:“卿苟有命,无不婉从。”夫人举杯道:“公子此言,天实鉴之。倘无疑悔,请饮此酒。”说完,自己一口饮了半杯,留半杯递到公子面前。鹤山只得一饮而尽,把杯覆了,笑道:“卿如今可放心了。”

夫人不语,只把秋波向丫鬟一溜。丫鬟是早受了密嘱的,把红毯一展,夫人便直跪下来道:“既承怜念,请从今夕起,与沈挹芬斩绝前情。”说时,将纸笔送了上来。鹤山愕然不答,面色渐渐的变起来。夫人知道这是与挹芬鏖战的最后五分钟了,便整顿全神,霍的从衣襟内抽出件东西来,含泪道:“妾原醉了,怪不得冲犯公子。只这一跪,是关着尊府命运的。愿留意着罢。”说完,将那件东西向桌边一搁,自立起身来,装着娇酣不胜的扶着丫鬟进去。鹤山注视那东西时,不觉愕然,把面色渐渐的还了过来,将夫人拉回席上,赔笑道:“一个窑姐,算得什么,也值得动真气。夫人既不欢喜他,便同他绝了,这算得甚呢。”说完,举起笔来,向纸上写着两句道:侯门我本深如海,从此萧娘是路人写完掷笔,笑道:“如今可顾全了我家运命了。”夫人笑道:“痴郎,妾原说你是银样蜡枪头,不禁一吓的呢。”说完,将纸折叠了起来,套了个信封,嘱丫鬟立刻叫当差的送到挹芬家去。倘挹芬家有人问时,不许多说话,交了信便走。丫鬟笑着自去。鹤山道:“不送去也罢,难道我既说了绝迹,会改悔的么?”夫人笑道:“不叫人送去,敢公子要自己送去呢。”

说时,又回嗔作喜道:“惟其爱之心切,所以防之益周。公子且恕妾一时无状,担待些儿罢!”鹤山默然不语。

夫人却兴致百倍,硬迫着鹤山鉧着笛,自己将酒润了润喉道:“久不理歌,节拍生涩。今天是妾的生日,没什么敬公子,把旧时熟曲做个寿礼罢。”便慢啭娇喉,唱起《金雀记》的《乔醋》来。到那“江头金桂”一支,便笑盈盈凝注着鹤山道:休得要乔妆行径,我跟前不耐听。金雀他年婚姻订,得谐双姓,挽红丝牵定盟,我与你鸳侣交颈,同枝共并,只合契求相应,共享安宁。你旁枝为何觅小星鹤山听到这里,早把一肚子不开怀丢向云外,嘻皮笑脸的效着潘岳声口道:“夫人,下官那里有些事。”夫人接着唱道:“你言清浊行。”鹤山笑道:“并无浊行。”夫人唱道:“亏心短行。”鹤山道:“有甚短行?”夫人半嗔半喜唱道:“你还要语惺惺。”鹤山道:“何曾哓舌。”夫人笑道:“这题诗绝句是谁寄,雀解双飞却怎生。”鹤山抚掌道:“移他旧曲,当我新词。”

这一出绝妙生旦戏,恨不真个登场,做给怕老婆的看当个模范哩。夫人到此心满意足,便也一笑收科。这一夜,鹤山少不得有些心里懊恼,只一想天大的把柄抓在夫人手中,也只得曲意为欢。在夫人自然是大功已成,要放出些手段来,给鹤山个酥酣香软的温存呢。

看官,这从袖里抽出来东西,是什么物件,有这杀敌制胜顷刻的能力呢?且待在下慢慢讲来。真是:果然床第如疆场,一纸贤于十万师。

十六回纨扇佳人弃掷恨

缝穷婆子定情诗

却说鹤山见了那袖中一纸,百炼钢肠,便变成柔能绕指,可知这纸是关系最重的了。只为关系最重,便不得不留这机关,做个初集下(上)卷的结束。

且说挹芬自经季伯纯老名士赏识在前,长鹤山公子续欢于后,这一廛精室,竟变了块鼎内禁脔,位置愈高,生涯愈冷,偌大个皮肉门庭,竟每况愈下。

有人说小凤这句话差了,京城里头屯着数万的部曹,除了到部签到以外,在办公室内昏盹盹打了个磕目充,醒转来时,那一个不驱车走马,向胡同中寻蜂觅蝶。现放着个名满缙绅的艳妓,那得不拚着性命的来死嗅余香。不知道那位老名士李伯纯是个着名醋罐子,不要说是个心上温馨的挹芬,便是他本籍家中的一花一草,也不许擅动一动。如今内倚故旧之亲,外结君臣之重,绾了国家重权,这些知风识趣的部曹,那里还敢与挹芬亲近,犯着割靴的嫌疑。所以每过挹芬门首,都说此中有人,急急疾趋而过,倒像逗留半晌,便有考成关系的一般。那些部曹便眼看挹芬雪亮的银牌,不敢问津了。

再有些附庸风雅的小名士,平日也算京中猎艳偷香的妙品,听了“挹芬”两字,未尝不涎垂一尺。只可惜被鹤山猿臂善射,早已一箭中鹄。那些名士先生都半是在鹤山肘下作生活的,一听津浦道中携手北上的艳史,便把舌头伸出三尺,说:“这是魏武席上的宓妃呢,不要说真个**了,便是无端平视,也要像磨砖公干的呢。”从此除却鹤山到院,做个《绣襦记》里扶头的乐道德外,再也不敢多走一步。

你想京里除却这部曹、名士两种人,赶车的有钉棚,买卖的有茶室,谁还敢自负太高的来挹芬家走动呢?偏是那位伯纯先生是在人面前言规行矩,自比黄石斋再世的,非时会凑巧,得两三言行无讳的知已,不肯到来。鹤山又内惧爱妾,外恋娈童,平日取精用宏惯的,不暇日夕顾问,挹芬生涯那得不清淡起来。

这天晚上,鹤山在挹芬家小饮了一回。一个是慕伊荣华,愿呈色相,一个是怜他秀慧,脱略形海不尽的郎情似水,妾意如云。鹤山临走时,携着挹芬笑道:“留些艳绪,充个他年并蒂罢。”挹芬听了,非常熨帖,欢欢喜喜的送鹤山走了。接着沈寡妇一脚踏了进来,笑问道:“长公子今天总赏下来了?”

挹芬道:“急些什么呢!”寡妇道:“敢还没丢下个大钱么?”

挹芬道:“妈又来了,绊得住这样人儿,还怕少了吃的穿的?

你老人家放心着罢!”

寡妇变色道:“呸,我早知你这蹄子变了哩。你自己想想看,茶哩饭哩,养到你什(这)么大,丢了脸做这营生儿,难道备牺牲着充大官大府白乐的么?我今天告诉你,从他同一个什么姓李的踏进门来,人家谁不说沈家女儿爬上来了,却贴茶贴酒的不算,还被这一老一少的杀才赶掉了不少主客。先前倒还好,有时没时开发些出来,如今竟一个大钱也不撂,把刮地皮手段施到窑子头上来了,你还说不怕没吃没穿呢。”说完,气吽吽的坐在个椅子上抽烟。

挹芬心里自想:“真个近来起动的人少了,怪不得他着急起来。只是那些人又不似平常馋猫儿,计次算钱图快活。看他们这些行径煊煊赫赫的,几曾想到鸨儿爱钞的话来,欢喜时将钞票成札的丢下了;有时又瞧着人似应分当差的一般,一钱不名的走了。倘伸手问他们要时,保他们不眉眼一睁说:“瞎了眼珠的,连个大人公子的身分也瞧不出来么?’只是妈又那里知道这些呢。”一面想,一面少不得把话慰着寡妇,又把鹤山临走的话说给他听了。寡妇才有了笑容。

只见一个丫鬟匆匆的送上了封信来,说是长府送来的呢。

寡妇欢欢喜喜的,想是好消息来了,将信一手抢来,乱撕乱拆的把信拉将出来。睁着眼看时,却一字也不识,笑嘻嘻的送到挹芬面前道:“好个麻烦的公子,曲鳝般似的写了些什么话儿?

你比我多识些字,看着讲给我听罢!”挹芬接来看时,却也一个字不识,只知不是叫条子的,便道:“唤阿狗来看罢,他到底当了几年的嫖帐,怕还识得呢。”那知把阿狗唤进来叫他看时,也是个目瞪口呆说:“这未一个不是人字么?”寡妇一口唾沫道:“呸!识得个人字,也老着脸算是当帐的呢。”狗儿嘻着脸笑道:“我虽不识这些字,现放个大名公在这儿,怕什么呢。”

看官,你道大名公是谁?便是那新取乙等知事的席终南哩。

他因误了船期,还没有动身,却好来望狗儿,现在狗儿屋子里。

寡妇忙叫狗儿领他进来。狗儿笑着出去,不多一刻,便领进个候补知事席老爷来。只见他伛偻鞠躬的向挹芬母女请了个安,嘴里说着:“昨天来辞行,却遇嫂子同小姐忙着,不敢进来。

天可怜见似的,把船期误了,教卑职到底见着一见呢。”挹芬听了,止不住几乎笑将出来。寡妇道:“老爷说什么话呢,坐着罢!我这儿有封长府长公子的信,字写得潦草了,要请老爷看着讲一遍呢。”说时,把那信纸递给了他。

终南一听是长公子的,将腰伸长了三尺,恭恭敬敬捧着道:“长公子的信么,这是九天珠玉,轻易不落人间的呢。”一壁说,一壁看,登时面色一变,呆气勃发道:“不可说,不可说!”

挹芬见了他神气,着急道:“有什么不可说呢?你也讲个明白啊!终南向着寡妇道:“嫂子,你留心扶稳小姐,仔细着晕去。我讲出来时,小姐要大气特气,动千古未有之奇气呢。”

挹芬又急又笑道:“你快搁着嚼蛆,讲罢!”

终南不得已,才正襟危坐的道:“‘侯门’,长公子之门也。‘我’者,自谓也。‘深如海’,言欲入其门如入海之难也。‘从此萧娘是外(路)人’,呜呼,伤哉!公子不复来矣。”

挹芬这几句原还听得懂,不觉真个“啊呀”一声,软咍咍的向床上躺下了。寡妇同狗儿却还是个不明白,向终南道:“晓得你是个老爷了,文绉绉的掉这文。还请你简直说了罢!”

终南沉吟着想:“我这绿豆般官儿,原是裹脚带上带来的。

如今窑姐儿碰了个薄幸郎,知事老爷合吃了个无花果呢,还不赶紧候补去。这窑姐儿取消了公子宠眷不要紧,我席终南倘为着脚带关系取消了知事,便是剥肤之痛呢。”一个人呆呆的想着,那里还理会着狗儿、沈寡妇的话。却给狗儿向肩上一拍道:“你怎不说话了?请你讲个明白呢。”终南才定了定神,攒眉叹气的道:“不中用了,长公子不要你家姑娘了。”说完,不住的叹息。

寡妇听了一听,回头看着挹芬时,只听挹芬喘着气道:“这怕不是长公子写的。但既有这信时,总有个人在那里布置着。

便要探个消息去,他既说了侯门似海,去也不中用。听说那津浦车上的郑爷郑甘棠,昨儿进京了,倒还不如找他去罢!”终南摇头掉文道:“郑,小国也,介于两大之间”说还没完,被寡妇抢白着道:“老爷你请便罢,我们的事要烦着你诗云子曰的,怕太屈尊了簇新知事呢。”狗儿忙将终南一拉,硬赶他出去了。

挹芬母女两人,那天密议了几个更次,便连夜吩咐狗儿,叫他明天请甘棠去。其实这时的甘棠,新膺宠命,累受荣阶,忙着报恩酬德,奔走国事还来不及,那里还有什么工夫来管些闲事呢。

原来甘棠是个这时着名的干员,他读书的时节,读了几篇时务策论,很自命不凡。有一次在上海迷了个缝穷婆,觉钱塘苏小本是同乡,引到他自己读书的那个学堂门口。托着缝衣补袜,一到五点钟以后,便出来厮混。居然被他捞摸到手了,得意的了不得。还做了几首定情诗,里边有两句道:“妾自补衣郎补恨,竹箩矮凳倚斜曛。”后来被监学知道,一顿竹片,把他情人逐去,还把他悬牌记过。他便调唆着同学道:“反了,反了!这监学**到极点了。我们不竭力保护这‘平等自由’四字,将来为奴为隶,做不成二十世纪的主人翁呢。”监学听得这些风声,便将他除名斥退。那时正是上海《警钟》被封,风声鹤唳的时候。他觉得为了缝穷婆斥退是不像志士的,便掇了个大谎,扁舟一叶,投身到个吴江朋友处,说:“虏廷指名大索,不得不弃学潜行。中原荆棘,不可久居。从此以后,将投身海外,大志不遂,誓不再回。只长途万里,旅橐尚空哩。”

那位吴江朋友信是真话,殷殷勤勤的款待了他一夜,到明朝送了个极丰的程仪,他才欢欢喜喜的走了。后来不知怎样便际会了这长鹤山。有一天正忙着,忽见一个人突然进来。真是:已看知事褰裳去,又见将军拂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