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伯纯同鹤山出来,正预备向挹芬家里去,忽见一个人直迎上来,喘着气道:“那里没寻过大人,却在这里呢。”伯纯见是自己的当差,忙问做甚。那当差道:“家里出了妖怪哩!”

伯纯听了,不觉一呆。当差接着说道:“这妖怪妖法大得很,现把姨太太剥干净了,捆在那里呢。”伯纯听到这句,登时雪白的胡子旁边泛出两朵红云来,又羞又恼道:“呸!那里有这些事,还去仔细你的皮罢!”

鹤山见这个样子,知挹芬那里是独去定了,便劝伯纯回去。

伯纯红涨着老脸,勉强敷衍道:“这是那里来的混帐话!兄弟虽不会治家,只这镇压门内的威力还有,那里会跑出这不识时势的妖怪来?”一路说,一路早踏上车儿,匆匆归来。可惜天公渴睡,没知道这老名士心内着急,不然也合差费长房下世,把地缩成咫尺哩。好容易一到门口,连跌带走赶到上房,不觉倒抽了口气,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眼见着自己姨太太,真个裸着上身捆在床柱上,只向着自己冷笑。

伯纯仗着通经博学,勃然向着他道:“朝廷命官,自有百灵呵护,你是个什么妖精,却敢来扰乱我的治安,说完,上前来把捆解开。姨太太忽然清醒。向被窝里一钻。门外隐隐有人笑着。伯纯那里理会,只余怒未息的向四壁瞧着。一时仆从星散,灯影幢幢,不觉自己有些胆寒起来。忽听得一缕哀丝,从被窝中微微起,姨太太竟在那里呜咽起来。伯纯只得强作少年,温存慰语,把前事都忘了。

原来伯纯那位姨太太是个再醮过来的。丈夫未死以前。因忒贤慧了,一封休书将他休去。他原也有些愤激,从此长斋绣佛,忏悔生前。只可惜色相未空,凡思易动,禅心假作沾泥絮,又向春风舞鹧鸪的竟充了伯纯下陈。只伯纯是个颓唐白叟,那里供奉得周到,近人诗上说的:“中年妾似方张寇,怪不得姨太太有些自由博爱起来。别样不要紧,只这件事是凭你什么名士脱略不来的。况伯纯身为显宦,体面攸关,少不得对着姨太太有些抱怨。姨太太心里明白,却只说不出苦来。

那天伯纯正出去着,忽有个绝俊俏的当差,当面献了条妙计道:“南方畏五通,北方畏狐狸。倘舍得这两字虚名,真个想百年美眷,这‘妖怪’二字是捉摸不着的,正好请他充个排难解纷的鲁仲连呢。”姨太太听了这话,居然采及刍荛。京城原是个取精用宏的地方,那一件没有。不上一日,居然被姨太太找着了个妖怪。登时帷开风动,烛灭灯销,一阵脚步声,飞也似向上房奔去。接着,便有人见姨太太雪肤袒露,芗泽微闻,娇喘停时,情丝牢缚。众人不觉慌了,当先一个伶俐俊俏的家人嚷着道:“不好了,这不是遇着妖么?我们莫犯他,犯他时会寻上自己婆子去呢。大人是簇新大僚,这金纽紫绶的印儿,凡人见了也会头胀,敢还压得下妖怪来呢。”说完,飞一般来找伯纯。

伯纯好容易把娇怪叱退,比平日加几分的怜惜来慰姨太太,姨太太丸澜满枕道:“大人须索救妾。妖怪被叱以后,恨恨的说早晚便来携妾向洞府深处呢。”伯纯听了也自吃惊,却碍着正印官的面子,不敢说出,喘吁吁的着意保护了一夜。到早上起来,向床畔一看,止不住失声惊骇道:“那小铁箱呢?登时觉得一阵心痛,把满身精神抖搜起来,要唤人查问。姨太太在床上霍的坐起,硬把伯纯的口掩着道:“大人便忍弃妾,也应顾着自己生命,还是莫声张罢!”伯纯惊问:“为甚?”姨太太哭倒怀中道:“这也是妖怪做出来的呢。他说仙界不日大计,依自己资望,原得升擢上天,只圣母那里的运动费还没法筹措,故特来一借。还说天下多美妇人,原不是定恋着妾的,只为这笔借款上,才纡尊降贵,借易妻之谊,加大人以同靴之荣呢。”

这几句话,直把伯纯气得目睁口呆,好一回才向空大骂道:“你这畜生!也懂得金钱运动么?便要运动时,有本领自己对付去,却找上我来。我可不是牺牲自己的权利替人家运动的呆子!你不快将箱子还来,我决不甘休。谁又喜欢你这同靴虚荣呢”那知伯纯还没说完,妖怪又来了,姨太太登时自揪自捽道:“你骂我么?人间拿着人钱充运动费的正多着呢。就现在最阔的人,不是积铢累锱的在那预备将来大举么?他那里向人谢过了半声。便我就效法不得么?我不看新人面上,还把你这宠姬撕个成片呢。”说完,姨太太大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却好那些伏侍的才起来,听得上房又起了风潮,一个个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只是伯纯颓然倚在榻上叹道:“你们快唤着姨太太罢!”众人七张八嘴的乱唤着,姨太太居然悠悠醒来。

却闭着眼呜咽。伯纯见了这种形景,觉得满眼牢忧,再也躺不住,便摇头叹息的走出上房。不想一脚跨出房门,却同一人撞个满怀。心惊惯了的人,以为又是妖怪来了,那知那人“啊呀”一声,连退几步。

伯纯睁眼看时,原来就是昨夜来找自己的俊俏当差。伯纯勃然问做什么,当差的嗫嚅道:“奴才听得上房又出了事,预备来侍候着的呢。”说时,见伯纯喘吁吁的,便扶出他到书房来。伯纯因问他昨天来找时,见妖怪怎样来的。那当差道:“吓也吓坏了,那里还知怎样的来!大人怎不问上房丫鬟去?”

伯纯原装着一肚子闷气,只找个人来晦气,自然迁怒着道:“呸,你会挺撞主人么!还不给我赶着滚,我这里用不着你。

当差的冷笑道:“大人也不犯来找下人出气埃我倘知道妖怪来时,也不给他弄得姨太太到那样哩。”伯纯那里还忍得住,一叠连声唤滚。那当差从容不迫道:“大人既用不着奴才,奴才自然会走呢。”说完,请了个安,竟自出去了。

那知当差这一去,如有电话一般,把妖怪又唤了来。登时上房内姨太太又带骂带哭的闹将起来,说:“妖怪已打发花轿来迎娶了,我不去时,又说要大人的命呢。”这时真把个伯纯急得没法。忽然记起东华门外有个日本医院最会看疯病,便忍痛将姨太太送了进去。却痴痴的向着空中道:“我拼化费些,送他到正走旺运的大日本医院去,托他保护着。看你有胆量,向那里找去罢!”说完,自觉人去楼空,百般懊恼。再也不耐烦在家里住,愤愤走了出来,想找个知已说话去。

要唤人套车子时,那知自那当差的去了,再也没人来伺侯。

便怒容满面,自己走到门房口。只听得里边一阵笑声,夹着一人道:“总统脚下也出了妖怪,不知那些警察做什么事?”又一人道:“警察虽凶,但能治人,不能治鬼。凭你宣布着戒严命令,那里防得住妖怪呢?”伯纯听了大怒,喝了一声。门房里便鸦雀无声,寂测测的溜出个人来。一见主人,忙道:“车儿已套着送姨太太向医院去。大人要出去时,怕要雇街车呢。”

伯纯不觉长叹一声,自己惘惘的徒步出门,却不知到那里去的好,一想昨天见鹤山,把一件极大人情送给了他,倒不如找他去混一天罢。主意已完,便一步走向前去。

好容易到了胡同口,忽转念道:“不好,自己叫大不大,到底也是个老前辈。如今徒步跑上门去,那些门吏是见惯朱轮华毂的,一见我时,不说老人家安步当车,倒要说李某做京官穷糟了,把一辆瘦出骨的驴车都卖去,吃在肚皮里呢。”正踌躇着,忽然一辆马车飞也似的撞来。伯纯那里还来能(得)及避,两边都收不住,那八尺高的马头早已直压上来。伯纯不觉“啊呀”一声,手足颓然,也不待车子撞来,早跌将下去,两个前轮便直向伯纯身上卷下。说时迟,那时快,车中早钻出个人来,惊道:“这不是李大人么?”真是:一鞭敲破长街影,名士几成车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