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永利门外有新搭的彩牌楼,多少学生在那边演说,向那边瞧热闹去!”

笑倩,宜红,在吴家庄向二马路的入口处一同立在人丛后面。听见前头一个乡下服装的行人这末说,笑倩拉了拉宜红花布长袍的左襟,也随着向前走去。

往西门去的路上拥挤得很,黄衣,窄檐军帽的短小身躯的兵士,骑自行车的宣传人员,以及短装匆匆满面风尘的少年,打着小旗子跑来跑去。显然是从昨夜来这地方景象整个儿变了。如一场吓人的梦一般,在恍惚中过去了。然而最特殊的是街市中已没了灰军服,神色匆匆的北军,也少见穿青马褂与蓝长袍的绅士。一切全是鲜明与激动的变化,所有在街道上奔忙的人脸上都罩着一层奋兴的精采。虽还有些店铺没下门板,而每个门首都挂起或斜插着大小不一的蓝地旗子。也不知他们做的怎样快。凡有人的地方便有些短衣男女立在高处发散着许多纸片,热切地讲谈。笑倩塞不过去,也听不清楚。她仰望天空中一片晴明,令人觉得是春末的天气。

在另一个世界中了,她简单地这么想。同时,穿着素缎花鞋的两只脚也平添上不少力量。她也一样与那些市民起了一阵惊奇的兴奋。宜红略略畏缩着随在后面。她们随着人潮涌到旧衙门的门前,果然,永利门外有一座新建起的松叶鲜花的牌楼,很大的黑字在横披的白布上鼓动,下面全是人头攒动。向南流的永河支流沿着城壕轻轻地泛动清波。城墙边站满了新军装的兵士。现在,那大铁门一侧没了平常日子来看批告的各色人民,贴上了许多颜色纸条,它们像很欢喜地紧靠住白洋灰的大墙。

笑倩本想到城里去,为了宜红太累,她们便从人潮中挨着退出来,在一所小香烟店门口立定。

“你听不清楚他们讲的什么?”宜红低低地问。

笑倩尽向那些立在高处的青年端详,却没答话。香烟店柜台前面一个高州属口音的商人道:“大家都宣讲几民主义!城里更热闹哩。鼻子眼里是新式队伍,——从好几路进来的,还算整齐,有劲,纪律也像好。土匪式的队伍真打不过。……”他张开胡根颇长的大口尽着说。

笑倩回看了他一眼。“真的一个人也没死么?”

“可不!大头目的人马,到后来,简直说吧,退,退,退!有枪,有子,他们不干,喝一声走,一晚上便都到淮河那面去了。该是天数吧?……”

“你别忙。”一个穿灰绸短褂,提了画眉笼子,很悠闲又很忧虑的花白胡子老人靠过来。“老黄,我看你也得收收生意了。”

“没事搭拉三句,你大约又过足瘾了。什么时候还溜鸟?……偏偏说难听的话。”烟店主人调笑地答复。

老人向柜台的一边斜靠着身子,“谁同你开玩笑?我就看明白不会变得这么快,一篷顺风就飘洋过海,像小孩子掘尿窝,这是闹着玩的?你瞧这些学生们一阵兴头,恰碰着老队伍散了伙,一反手平定天下?朱洪武起兵还得三十年哩。”

“你说的什么?”

“什么,等着瞧吧!大约在劫难逃!这一次革命军是腾云驾雾,马到成功,像是把老兵一股劲儿吓退三十里……难道这便叫做革命?革过命了吗?反反沸沸准没有好结果。不说古,就从西太后垂帘以后想想看:闹过康党;打过镇天关、八卦教、义和团;从来听也没听过的什么联军大闹北京城,光绪皇帝坐着单套骡车逃难;后来,后来,……多得多啦。废了科场,改洋学;挖铁路,借洋钱,还用报账?像我这年纪的识得几个大字的谁人不知——不晓?怎么样新兴革命——新派的义和团,可是扶清灭洋改了国号‘扶洋灭清’?真真应了什么书上——别忙,我看过二十多年了,是什么残记上说的。……啊!那才是好眼光好算法叫做‘北拳南革’!拳打不成,这一来可革大发了!从辛亥那年起革命,革命,一年一年,翻过来,复过去,还是革他妈的命!你数着指头:辛,壬,癸,……又十年了。甲,乙,丙,丁,顺下来到今年,咱这方也闹过来。真是何年何月才革得完?我看见这两个字听着这扎耳朵的音就一阵难过!现个连学背书包的孩子也知道革命,好容易呀……可是如同唱戏的司马懿说的‘好险哪’,将来把大家的命一咕咙通全革完算事!……”

笑倩与宜红没料到听不见那些青年的讲演,却在小店旁边无意中听着这位缺了门牙说话露风的奇怪老人的大篇反对论。他同店掌柜闲谈,自己也想不到会打开存贮旧料的老话匣子,居然滔滔滚滚有这一大套。因为他是本地人,又在年纪与经验上磨练出谈闲话的口气,姿势;虽然年老;虽是说的老古董,却有他的被压伏下的热情。自然,街道上三三五五,也聚拢了一小群人来听他的革命论。店掌柜究竟在街道上混得时候久了,怕事与爱护老邻居的心思,逼得他不能不赶紧打断老人的话劲。

“喂,老钱,你今儿早上大约多喝二两吧?清酿池的新酒劲真足,不是这个你哪会把陈谷烂芝麻的老账都背出来。还有你真也有闲情,差不多的人都逃难,有的走不了,关门睡觉,你还是提着红下颔溜街。多烦,人多马多,这把年纪,犯不上撞个满怀。还是请过来。横竖不做生意,到后屋里喝新香茶去。”

他说着,有意地扬一扬手,还对几个伫立的听众挤挤眼睛,意思是只好这般对付这疯颠老头子。遂即一把拖住那只宽大的油污绸袖,帮着提好鸟笼,急步将这老式热心讲演者拥进柜房。

听众有的刚刚听到一点;有的愿意继听下去或来一场反驳;还有些同情这老人的顽固议论,而又赞美他的广博识见,或者看着他的姿态与听来有腔调的口气感到兴趣。经店主人的好意打断,他们都有“曲终人不见”的怏怏之感。于是一边散开一边搀杂着评论:

“别看不起这乡下老,倒是个说书好手。”

“你哪里懂得,人家真吃过几年墨水,就是看的书也不是茶馆里说书先生能读懂的。”

“什么拳革弄不明白,又是南南北北的——我只记得我爷爷讲过这一句古语,是年老人传下来的:‘分南分北分东西。’他是不是讲的这个?”

“这……这可说不清,得找知文解字的……刚才听那些尖口音的学生演说十个字倒有八个塞耳朵。别的不记得,只有革命革命还听得清。

谁想到这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也来谈革命。你我终年都听不着的新鲜话今儿可撑满了耳朵。”

笑倩呆立在小店门旁,又听到两个斜披青夹袍束着布腰巾的中年男子谈着这场反对论的闲评。宜红像是老早感出不耐烦的神气,就着这小群人走散的机会,便想拉着笑倩从原路回去。然而笑倩这一时的眼光尽着向街上巡行的青年注视,并不理会别事。她像要从这些快乐匆忙的生人中找出一个老朋友似的。

那不是明明无效的注视,在人流的奔涌中连一个她所认识的面貌也没发现,只对着热尘坌起的种种纷乱光景呆看。又过了快近半点钟,又禁不住宜红的絮聒,便毫无精彩地一步一步荡回去。

向西去的人渐渐减少,春末夏初的北方风沙这一下午忽地漫空吹起。风过处,街上的招牌响成一片。笑倩走几步又回望着那矗立的花牌楼,便停下,过一会再走。宜红却似另有心事急急地冲向前面。笑倩用白手帕擦着眼睛还不住地前后张望。宽广的马路中间时而有自行车与骑马背枪的战士,很快地过去。愈走人愈少了,她也觉出,虽说未经战争的城市也一样现出异样。往日那些在街旁,行人道上摆的水果,花生,以及卖线袜与零用品的小摊,现在没有了。岗位上的警察与新服装的兵自然加多。他们的眼光也像是分外锐利。每家门口的新旗子被骤起的晚风飘拂着,也似有异样的象征。尖圆的图式,给人以突出的好动的感觉,不似常常见惯的宽条横布那样,令人不大注意。她让宜红独自前去,自己尽向四下里探望,彳亍中感到凄惶与孤独!自然还有些人在街道上,一边来,一边去,然而当着这末忙碌的时间中,她突觉出有平常自己没曾阅历过的滋味。那不是欢欣,更不是愁虑,也不是失望与踌躇!一缕辛酸,直要哭又哭不出的凄感由心头撞到鼻尖!像一个荒野中失了母亲的孩子;又似是许多同伴们都在扮演着种种角色,单单自己却被人掷到台下来。她向来有孤傲的个性,姊妹行中无论谁有什么幸运的获得,与可夸耀的事她不理会,也不动心。那种在几件衣服与几个客人中间争胜求高的事太平常,她更满不在意。可是,这一霎中,她究竟失了什么珍宝,存下什么心事,自己不能分析,只是怏怏地随着黄沙的风阵在大道上徘徊,怅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