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宁宗见了邵裒然之奏,居然批准,命即施行。从此正人君子,皆裹足不前。朝廷迁调,科场取土,所获的都是奸邪小人了。

太常少卿胡纮,未达时,尝住建安,晋谒朱熹。熹对待学子,向用脱粟饭,未尝为之示异。胡纮因此怀恨朱熹,久欲报复,只因无隙可乘,迁延至今,及伪学示禁,乐得借此排斥,草疏已成。忽由监察御史,调任太常少卿,不便入陈,恰值沈继祖以追论程颐伪学,得任御史。胡纮遂把草成的奏疏给他,说是此书一上,立致富贵。沈继贵只求富贵,哪里顾甚公议,即将疏草带回,又添加几条诬蔑的言语,劾求朱熹十罪,并说熹毫无学术,剽窃张载、程颐之余论,簧鼓后进,乞即褫职罢祠;其徒蔡元定佐熹为妖,乞送别州编管。此疏一上,即有诏下,削朱熹官,贬蔡元定至道州。未几,选人余哲,上书乞诛朱熹,以絻伪学。谢深甫见了,掷书于地道:“朱熹、蔡元定等不过自相讲明,有什么得罪朝廷之处呢?”因此书不得上,众论略息。

那蔡元定,字季通,建阳人氏,闻朱熹名,特往授业。熹与晤谈,大惊道:“季通乃是我友,不当就弟子之列。”元定仍奉熹为师。尤袤、杨万里,交相荐举,屡征不起。及伪学议起,元定叹息道:“我辈恐不能免了。”至是贬谪道州,有司催逼紧急,元定仍从容自如,与季子沈,徒步启程,驰行三千足,足尽流血,绝无怨言,并贻书诸子道:“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毋以吾得罪,遂懈尔志。”过了一年,以病而死。

后人称为西山先生。

庆元三年,太皇太后驾崩,遗诏太上皇帝抱病,由承重皇帝服丧五月。宁宗改为丧服期年,上尊谥曰宪慈圣烈皇太后,袝葬永思陵。未几,有诏籍伪学,列籍者,以汝愚、留正、周必大、王蔺、朱熹等为首,共得五十九人,一一坐罪,连六经语孟中庸大学诸书,亦垂为厉禁,因此朝廷上面,自宰相以下,尽是韩侂胄的走狗。其时侂胄已授保宁军节度使,加爵少傅,封豫国公。

这年九月,为侂胄生辰,文武百官,送礼称贺者,络绎于途,所收金银珠宝不计其数。因献媚侂胄,擢司农卿,知临安府。当侂胄生辰,百官争奇眩异,各献珍宝。师奔独无礼物,众官心皆诧异!哪知师奔,待众人献礼已毕,方才独自上前,向侂胄行礼称贺,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儿,说道:“相公千秋,别无所敬,有些小果子献陈下酒。”众人皆疑是难得的佳果。

及至侂胄接盒启视,乃是赤金打成的小蒲桃架,上缀大圆珠百余颗,精湛秀润,光辉耀目。众官齐声称赏!侂胄不过说了“还好”二字,顿使众人面上惭愧,自觉所献的礼物,过于轻微。

侂胄后房有四个宠妾,张氏、谭氏、王氏、陈氏,皆封为郡夫人。第三位王夫人,绰号叫做满头花,妖淫非凡,尤为侂胄所爱。此外还有十个姬侍,未受诰命,也深得侂胄之心。一日,有人献了四顶珠冠前来,侂胄见了便命分给四位夫人。那十个姬侍,因未得珠冠,十分妒羡,常常讥讽侂胄偏爱,逼着侂胄,要各置一顶。却又无处可办,侂胄倒弄得没了主意。

这个消息传入赵师偺耳中,立刻出了重价,买了大珠,札成了十顶珠冠,送将前去。恰值侂胄上朝,十个姬侍得了珠冠,满心欢喜!等得侂胄回来都向他道谢!侂胄也觉欣然。不久即遇都市行灯,这十个姬侍,带了珠冠,招摇过市,观者好似堵墙一般,莫不赞这十顶珠冠,价值连城!十个姬侍回来之后,皆对侂胄道:“我们得赵太卿的厚赠,增光不少,公何不酬与一官呢?”侂胄应允,次日即升赵师偺为工部侍郎。

那师偺自升官之后,更加巴结侂胄,每日皆至侂胄处问安,比孝顺的儿孙还要恭敬。一日,侂胄造了一座花园,取名南园,开筵宴客,师自然也在座中。园内的景色,精雅异常,其中有一处山庄,茅舍竹篱,颇有佳趣。侂胄含笑说道:“此处甚是有田舍风味,若再有鸡鸣狗吠之声,那就正像了。”众人都道:“鸡犬无关轻重。”正在说着,篱间忽有犬吠之声,狺狺传出。

侂胄不觉惊讶!忙与众人走去观看,看来并没有什么狗叫,乃是新任工部侍郎赵师奔爬伏在篱间,学着狗嗥,侂胄不禁大笑!

师奔见侂胄高兴,愈加做出摇尾乞怜的形状来,博取侂胄的欢心。众人心下都暗中鄙薄师奔,面上只好装着笑容,说他学得相像。这事传至外面,太学诸生,便作了一首六字诗道:堪笑明廷鹓鹭,甘作村庄犬鸡;一日冰山失势,烫郿镬煮刀刲.又有一个吏部尚书许及之,谄谀侂胄,无微不至,想侂胄擢引,参预政事。哪知等了两年之久,好似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消息,心内甚是焦灼!只得再等机会献媚乞怜。这日打听得侂胄生辰,各官尽皆送礼称贺,也便备了千金厚议,先行送去,自己却因时候尚早,便整顿衣冠,略用点膳,方才前往拜寿。

哪知行抵门前,司阍的人,竟闭门拒客,不许入内。许及之惊惶无地,只得亲自下轿,上前将门环轻轻的叩了几下。门内连连呵叱,不允启门,只得又自称官衔道:“我是吏部尚书许及之,前来拜寿的。”门内又大声道:“什么尚书不尚书,吏部不吏部,既要拜寿,就该早来恭候,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要拜寿么?”及之听了,愈加惶急!允许厚馈门金,容他入内。

司阍的人,闻得他有厚赠,便指示一条门路,任他入内。及之一看,乃是宅旁另有一扇小门,平常时候,放狗出入,始启此门,名为狗窦。及之得了此门,心下大喜!连忙撩起衣服,伛偻身体,也不问干净不干净,爬了进去。司阍的人,将金钱需索到手,方才引导至正厅上面,向着寿坛行过三跪九叩之礼,然后转入客座。只见名公巨卿,大老元勋,俱已在座,及之更觉追悔,不应迟来。到了酒阑席散,抢先谢了宴,等到最后,方敢退出。

挨过了两日,又去登堂拜谒。见了侂胄,开口即叙述知遇的隆恩,感激无地,又做出衰老的情状,说是年已垂暮,恐要就木,不及等待再沐相公的恩典了。随言随泣,竟致泪流满面。

侂胄徐徐言道:“我也知道你年纪已老,正要替你设法。”及之听了,连忙爬在地上,叩头如捣蒜一般道:“全仗相公栽培!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当为牛马以报。“侂胄笑道:”这又何必如此,快快请起,不日自有佳音。“及之又连连碰头,感激不尽的,告退而归。不上几日,即有内批,命许及之同知枢密院事。当时都中人干皆传为笑谈。有分事的人,送他两个头衔:一个是狗窦尚书,一个是屈膝执政。及之听了这样的头衔,绝无愧色!反则扬扬得意的赴院治事。

其余还有张岩、程松,皆因谄媚侂胄,得至参政。程松尤为无耻,初时不过钱塘知县。只因善于巴结,没有三年工夫,便升为谏议大夫,皆由侂胄一手提拔。到任了一年,不见迁升,惟恐侂胄将自己忘怀,当下出了重价,买了一个美丽的姬人,亲自送于侂胄。诧胄便问这姬人叫何名字?程松道:“取名松寿。”侂胄道:“岂不犯了你的大名么?如何使得。”程松道:“正要使贱名上达钧听,相公唤了,就可以想着下官了。”侂胄见他说得可怜,才授为同知枢密院事。还有一个陈自强,乃侂胄幼年的蒙师,闻得侂胄当国,遂即入都待选。侂胄感念恩师,嘱令从官,交章论荐,不次超擢,自选人入值枢府。

不过四年工夫,比时伪学的禁令,愈加严厉。前起居舍人彭龟年、主管玉虚观刘光祖皆迫夺官阶;韩侂胄竟晋受少师,封平原郡王。独朱熹在籍,还与诸生讲学不已,有人劝他谢绝生徒,以免后患。熹但微笑不答。到了庆元三年六月,抱病已笃,还端坐整理衣冠,就寝而卒,年七十一岁。门人不可胜计。

与朱熹同时,尚有金谿陆氏,弟兄三人,长名九龄,字子寿;次名九渊,字子静;三名九韶,字子美。这三人与朱熹学说不同,常有辩驳。九龄曾知兴国军,九渊尝知荆门军,惟九韶隐居不仕。九渊尝至鹅湖访朱熹,各谈所学,宗旨互异。朱熹守南康,九渊又去相访。朱熹邀九渊同至白鹿洞,请他对学徒讲演,九渊解释《论语》里面“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的一章书,讲解得淋漓透彻,学徒尽皆泪下,熹亦甚推服,称为名论不刊!惟论及太极无极,两人见解,终不相合。九渊殁后,人皆称为象山先生,名为陆学,与朱熹别为一派。后来韩侂胄伏诛,伪学驰禁,追赠朱熹为宝谟阁直学士。谥曰文,理宗宝庆三年,晋赠太师,封徽国公。陆九龄亦追赠朝奉郎,予溢文达,九渊予谥文安。

庆元六年,太上皇后李氏崩,上尊谥曰慈懿,过了两月,太上皇亦崩驾,庙号曰光宗,合葬于永崇陵。未几,皇后韩氏亦崩,谥曰恭淑。皇后崩后,侂胄骄横如故。处士吕祖泰,击鼓上书,请诛侂胄宫廷之中。诧为奇事!有诏吕祖泰挟私上书,语言狂妄,着拘管连州。程松自幼与祖泰交好,闻得祖泰得罪,恐犯嫌疑,遂奏称:“祖泰应诛,且必有人主使,所以妄言无忌;即使圣恩宽大,待以不死,亦当加以杖黠等罪,窜于远方。”侍御史陈谠,亦以为言。乃杖祖泰一百,发配钦州收管。韩侂胄反加封太师。

庆元七年,宁宗又改元嘉泰。临安忽然发大火,延烧四日,毁去民居五万三千余家。宁宗下诏罪己,并避殿减乐,仍旧信任韩侂胄,毫不改变。过了一年,又以苏师旦兼枢密院都承旨。

师旦乃侂胄家的故吏,为侂胄司笔札,以敏慧著称,故将他名字,参入嘉王邸中,目为从龙旧臣,因此权势日盛一日。其时京镗已死,何澹、刘德秀、胡弦三人,也失了侂胄的欢心,相继免职。侂胄也自悔党禁,意欲从宽。从官张孝伯、陈景思等,也劝侂胄勿为己甚。遂复还赵汝愚、留正、周必大、朱熹等官阶。

适值议立继后,后宫里面,惟杨贵妃与曹美人最得宁宗宠爱,二人皆有册立为后的希望。杨贵妃涉猎诗书,性情更是机警。曹美人为人柔顺,性情与杨贵妃不同。韩侂胄的四位夫人,时常出入宫禁,与杨、曹二人并起并坐,杨妃心内不悦!未免现于词色。曹美人恰毫无芥蒂,甚为和气。四位夫人,告知侂胄。宁宗与辅臣计议立后之事,侂胄因劝宁宗册立曹氏。

杨妃早已探听明白,便与曹美人说道:“闻得皇上欲立中宫,谅来不外你我二人,何不各自设下酒筵,请皇上临幸,借卜圣意。”曹美人深以为然。但是设筵须分先后,杨妃愿让曹美人居先,自己落后,曹美人不知是计,欣然答应。便择定了一个日期,曹美人先请宁宗饮酒,等到日旰,车驾方才到来,曹美人接了圣驾,请宁宗上坐,设下酒筵,相陪同饮。哪知酒方两巡,忽报杨贵妃娘娘到来,曹美人只得起座迎接,请她同饮,杨妃却向宁宗说道:“陛下一视同仁,此处已蒙赏光,应到妾那边去了!宁宗闻言,即欲起身,曹美人忙挽留再饮几杯,杨妃道:”皇上到妾处一转,仍可再来同饮的,何必急在一时呢?“宁宗也连声说是,遂携了杨妃,一同到了宫内。杨妃殷勤劝酒,放出了媚态,笼络宁宗。此时的宁宗,眼中瞧着花容,手中挑着金杯,口中尝着佳味,耳中听着软语,十分兴头,开怀畅饮。杨妃等到宁宗酒已沉酣,玉山欲颓之际,便投入怀中,请求立为继后。宁宗心已着迷,绝不思索,口内连连答应。杨妃陈上御笔,宁宗醉眼矇眬的写道:”贵妃杨氏,可立为皇后。“杨氏接过,又请宁宗照样再写一张,方才叩首谢恩!一面将御旨交于内侍,命他连夜发出;一面扶持宁宗,宽衣解带,入帐安寝。

到了次日,百官入朝,便有一位贵戚,登殿宣旨,立杨氏为皇后。这位贵戚,并非别人,乃是杨妃之兄,名唤杨次山。

其实不是嫡亲的兄妹,不过籍贯相同,杨妃便与他认为兄妹。

这杨妃的出身,极为寒微,与母亲张氏,同为德寿宫歌女。杨妃天性聪明,无论什么歌曲,按谱能唱,又生成一种娇喉,宛转可听。更兼身材楚楚,玉貌亭亭,后宫妇女,无人能及。其母张氏,因年老归家,留杨妃在宫,侍候吴太后,趋承左右,深得太后的欢心,因此赐于宁宗。宁宗自然大加宠爱,封为婕妤。未几,即晋封贵妃。此时与曹美人争夺中宫,随机更变。

他只得俯首无言,任凭百官,预备仪节,册立皇后了。

杨后非但容颜娟丽,而且精擅翰墨,工于吟咏,尝作宫词五十首,词意清新,笔致芊绵,今录其两首。看了,也就知道她的才华了。其宫词道:小小宫娥近水居,雕楣绣额映清渠;忽然携伴凭低槛,好似双莲出水初。

日日寻春不见春,弓鞋踏破小除芸;棚头宣入红妆队,春在金樽已十分。

杨后又有妹,名叫杨娃,生得花容月貌,清才隽思,亦入宫中,承侍翰墨。宁宗为人,不甚聪慧,且讷于言,每有金国使臣入见,一切御旨,皆用内侍代答。惟天性喜爱书画,更喜吟诗填词。杨娃既善吟咏,书法又与宁宗相似,因此特为宠幸。

宁宗尝因看杏花,谱成《浣溪沙》词一阕道:花似醺容上玉肌,方论时事却嫔妃,芳阴人醉漏声迟。珠箔半钩风乍暖,雕梁新语燕初飞,斜阳犹送水晶卮。

宁宗谱了这词,即命杨娃代写,竟与宸翰逼真,毫无分别。

宁宗大喜!深为赞扬!又因她刚才入宫,书法虽与自己相似,未知才华究竟如何,竟欲试她一试。恰巧侍诏马远,进献《松院鸣琴图》一幅,着色桂花纨扇一柄。宁宗看了,便命杨娃题咏。杨娃奉旨,即于御前挥毫,于《松院鸣琴图》上题词一阕道:闲中一弄七弦琴,此曲少知音,多因淡然无味,不比郑声淫。松院静,竹楼深,夜沉沉。清风拂轸,明月当轩。谁会幽心。

宁宗瞧着,已是十分欢喜!再看她不假思索,又将纨扇题好。未知题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