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达卿为着祝枝山连呼奇怪,说在唱歌人口中可以探出唐寅消息,忙令小厮沈福去唤唱歌人上楼问话。沈福去后,达卿道:“希哲兄,舟人唱歌,这是寻常的事,你怎么知道可以探出唐寅消息?”

枝山道:“实不相瞒,我在出门的当儿,还没有定着方向。借著大关帝庙前摆测字滩的‘一法通’论字触机拾起两个字卷,却是‘秋香’两字,‘一法通’从禾字上着想,指引我到嘉禾来访问,方才那个唱歌人唱的山歌,左一声秋香,右一声秋香,分明是唱的秋香歌,和我拾起的‘秋香’字卷不谋而合。可见唐寅踪迹便在‘秋香’二字之中……”

沈达卿听了疑信参半。片晌,沈福上楼禀告道:“小人下楼,到河埠去探问,见我们船旁停泊着一只小船唱歌的便是小船上的摇船人,他和小人说话却是一口苏白。他问小人何事盘问,小人说:‘楼上的客人听了你唱歌唱的很好,叫你上楼去。’

他说:‘唱歌唱的好,不干楼上客人的事。唤我上楼去何干?’

小人说:‘唤你上楼去唱一支听听。’

他冷笑了几声,向着小人夸口道:‘我的唱歌高兴便唱,不高兴便不唱。若要唤我上楼唱给客人听,有个卖唱规矩。’

说时伸起着大拇指道:‘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他要听我唱歌,也须一两银子一只。’

小人看那人是有疯颠病的,祝大爷不要去唤他罢。”

枝山道:“这唱歌人倒可恶,‘情愿戤墙头捉虱,戤着他便是七十八十’。但是他不肯唱,我越要他唱,便依着他一两银子唱一只,贵官家快去唤他上楼。”

沈福听了,重又下楼。达卿道:“唤几名妓女上楼,也不消一两银子唱一只。希哲兄,休要上他的当。”

枝山道:“我对于这桩事已有几分把握,小唐一定听过他的唱歌。他说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除却小唐还有谁呢?我要访出小唐的踪迹,他几两银子值得什么?”

说话时,沈福已引着那唱歌的人上楼。却是一个三旬左右年纪的乡下人,见了枝山,目光灼灼。枝山不曾问他,他倒问着枝山道:“你可是苏州护龙街祝枝山祝大爷?”

枝山笑道:“你休问我究竟是不是,你自己去决一决罢。”

唱歌人道:“件件般般都象祝大爷,惟有一件不象。”

枝山道:“是那一件?”

唱歌人道:“祝大爷的络腮胡子还要浓一些。只有这一件不象。”

枝山道:“臭贼!真好眼力。不瞒你说,三五天以前我在路上走过,迎面吹来一阵阴风,吹的毛发悚然,便落下了这数十茎胡须。你说我的胡须淡了一些,淡者稀之谓也。你的眼力真不错。”

唱歌人道:“照这么说,你果真是祝大爷了?”

枝山道:“货真价实。怎有假冒?”

唱歌人道:“你果真是祝大爷,再好也没有。我有一件东西藏在船里,待我去取给你看。”

枝山忙问什么东西,唱歌人道:“取了上来祝大爷自会知晓。”

枝山道:“那么快去取来。”

唱歌人诺诺连声,返身便即下楼。枝山笑问沈达卿说道:“真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唐寅一定坐过他的船,他唱的山歌也许是唐寅编的。便不是他编的,也经过他改动。只为唱的是吴歌,里面又没有吴歌常用的土白,在这分上,便知道经了唐寅的一番润色。”

达卿道:“希哲兄,你可谓料事如神,智珠在握。但是唱歌人急于下楼去取东西,端的取什么东西,你能预料么?”

枝山道:“这也不难预料,一定是唐寅滑脚的时候留下一封书信,吩咐他见了姓祝的当面投递,所以他很注意的问我可是祝大爷。”

达卿道:“话虽如此,其中还有可疑。他既有子畏的留书,为什么不送到你府上?况且你不认识他,他却认识你,又知道你的府上是在护龙街,为什么舍近就远,不在苏州投递,而在嘉兴投递?要是你不到嘉兴,或者到了嘉兴而不到烟雨楼上来凭眺,那么子畏的留书便永无投递的机会了。”

枝山陡吃一惊道:“不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敢是滑脚了么?”

便唤祝僮下楼去看,如遇见了那人,拉他上楼,休放他脱身。

祝僮去后,达卿恐怕祝僮年轻拉他不住,也唤沈福帮助祝僮去拉那人上楼。两人去了一会子,都是没精打采的上楼,沈福道:“小人下楼去看,船埠上只停泊着我们的船,旁边这只小舟早已解缆去了。”

祝僮道:“单是解缆去了倒还可恕,最可恨的,他说些混话,真叫人越想越气!”

说时,鼓着两腮,把嘴唇高高的跷起。枝山道:“他放些什么屁?”

祝僮道:“小人不敢说。”

枝山道:“但说何妨?”

祝僮道:“小人下楼后,忙到船埠,不见了那只小舟。把手搭凉棚向前看时,早见数丈以外那人摇着空船而去。小人高声唤他转船,那人一壁摇橹一壁唤着大爷的绰号,说大爷要螫人的。还不如‘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大爷你想那瘟乡下人诧异不诧异?”

枝山道:“这瘟乡下人倒还可恕,惟有替我题这绰号的,死后可定要下拔舌地狱。替我出了这个恶名。那些没知识的瘟乡下人,自然听了我的大名真个见了毒蛇一般,便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了。我懊恼方才不该承认自己便是祝枝山,我不承认是祝枝山。他也许不想滑脚,子畏的消息便可探个明白。现在糟了,好好的有了机会却是失之交臂。真教人越想越是懊恼!”

达卿问那沈福道:“你可曾打听这乡下人叫什么名字?”

沈福道:“小人问过自己船上管船的,据说他是苏州人,到了嘉兴没多时,并非是船上雇定的船伙,他吃的是跳船头的饭。专做临时的雇工,今天在张家船上做伙,明天又跳到李家船上作工。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但知道他叫做米田共。据说是一个坐船的相公替他取的。”

枝山笑道:“这个相公不问而知便是唐寅这宝货了。米田共便是切开的粪,可笑那瘟乡下人担当了这个臭名儿,兀自冥然罔觉。”

达卿道:“世上这辈人正多咧!名声越臭越是冥然罔觉。”

枝山道:“这是我命该如此。假使一到嘉兴便知唐寅消息,那便太容易了。所以会得发生这般挫折,教我多受几天的累。唉!唐、祝、文、周一般都是好友,为什么只教我一人受累?衡山在新婚燕尔之中,夫妇情深,当然想不到朋友了。我也不能强人所难,教他抛却两位娇妻,跟着我寻访唐寅。但是周文宾安居杭州,闲着无事,我明天便想到杭州去,教周文宾帮我的忙。免得我孤掌难鸣……”

主宾俩在烟雨楼上又坐了一会子,看看斜阳欲下,方才兴尽归舟。沈福、祝僮坐在后艄头,很注意的寻觅方才的米田共,但是烟水茫茫,瞑色四合,许多归舫中再也觅不到高唱棹歌的舟子。待到离舟登岸早已灯火万家,枝山又在达卿家中耽阁了一宵。待到来日,枝山便欲赴杭,达卿再三挽留,枝山难却盛情,只得多住一天。

这一天,达卿办了筵宴替枝山饯行,又约了刘芍洲等一辈诗友作陪。酒到半酣,里面传出消息,姨太太出来把盏,枝山笑道:“达卿兄,这算什么?祝某何德何能,却教尊宠前来把盏?”

达卿道:“这不是兄弟的意思,出于小妾的至诚。他略通文墨,又素慕江南四大才子的才名,他见了你的贺诗,时时吟哦不已,口称才子才子。听得你明日便将赴杭,所以特来拜见,还得敬酒三杯,祝你一帆顺风,直达杭郡。”

说话时,早听得环珮丁冬,由远而近,人未出堂,一阵香风已做了美人的先锋队。一名婢女挟着红毯,一名婢女捧着这朵新承雨露的芙蓉花来到筵前,在红氍羭上,见这一位名闻四海的祝枝山祝解元。慌得枝山还礼不迭,拜一时没有机会取出单照来把他照这一下。待到盈盈拜罢,又是“翠袖殷勤捧玉盅”,连敬了枝山三杯酒,道一声:“祝大爷一路顺风。”

慌得枝山饮酒不迭,也无机会取出单照来把他照这一下。待到敬酒完毕,翩然入内,枝山取出单照,只照见了关蓉的背影。但听得座上的陪宾都称赞芙蓉的姿色不凡:“比那初见时庞儿愈整。”

枝山叹道:“我老祝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罚我今生两眼迷觑,见了绝色佳人,只如雾里看花一般。这回到了杭州,定要在吴淞山脚下眼目司堂中多烧几次香,多许几回愿。今生无望矣!到了来生,须得眼光敏锐,无论走到何处,常有绝色佳人在我眼皮上供餐,也不虚度了人生一世。”

在座的听了,抚掌大笑。枝山又央恳沈达卿:“留心这鸳鸯湖中高唱吴歌的舟子可否在他身上探出唐寅的消息?我在杭州大约有一二个月的勾留。你得了消息,便寄信到杭州清和坊周公馆中,给我知晓。拜托拜托。”

达卿道:“好在那舟子有名有姓,总有法子把他找到了盘问消息,除是他回了苏州,那便没有法想。他依旧在鸳鸯湖里跳船头,迟早总可以把他找到的。希哲兄,你只放心便了。”

酒干席散,一切不须细表。到了来日,枝山吃了航船的苦,便叫祝僮去唤着一叶扁舟,径向杭郡进发。他打定了主意:“这番到了杭州,那怕周老二不替我开发船钱,落得舒舒服服坐我宽敞的船;犯不上蜷伏在航船的一隅,听那贼秃一般的人替我上寿。”

枝山带着祝僮下船,沈达卿殷勤相送直到河滨;又吩咐沈福送下一瓶美酒,四道佳肴。说这是姨太太孝敬祝大爷的,只为费了祝大爷的心,赠这一轴写作俱佳的贺诗。枝山受了,称谢不绝。

主宾分别以后,沈达卿带着沈福自回家中,按下不表。

且说舟中的祝枝山,巧应了沈姨太太的预祝。开船以后,果然顺风相送舟中无事。握着酒杯,享受那沈姨太太手制的佳肴。笑问祝僮说道:“同是一个堂客,陆昭容枉算是翰林千金,知诗达礼;那天这副泼辣手段,简直可以和那手执赶面杖的湖北老妪拜得姊妹。沈家的芙蓉是个小家碧玉出身,倒知道尊贤重士,倾倒才人。我大爷交的是竹节运,享一次福受一次磨折。在玉兰堂上做大媒,何等舒服!偏是陆昭容打上大门,扯掉了我的胡须。这是第一次磨折。陆昭容去后,我重到玉兰堂开怀欢饮,何等舒服!可惜过了一天,便须背乡离井,又在航船中缩做一团。这是第二次磨折。到了嘉兴,碰见达卿纳宠,扰了他的喜酒,又遇见这位尊贤重士倾倒才人的姨太太,临行时送我佳肴美酒,又遇着顺风相送,何等舒服!但是我大爷的厄运未滿,到了前途,不知有没有第三次磨折。”

祝僮道:“大爷休说这般话,这是你脱运交运的日子。管教你到了杭州,便寻见了唐大爷,同还苏州。所有家中损失,着落在唐大爷身上,一一照赔,还得向大爷道歉。”

枝山道:“单是唐寅道歉,难平我胸头之气。”

祝僮道:“唐大娘娘少不得也向你大爷道歉。”

枝山道:“这数十茎胡须,岂是轻轻一声道歉便能了事?”

祝僮道:“依你大爷的意思便怎么样?”

枝山道:“若要我大爷平却胸头之气,除非陆昭容也和芙蓉一般,跪倒筵前,在红氍羭上盈盈几拜,又向我敬酒三杯,我便和他解释前嫌,付之一笑。”

主仆俩舟中谈谈说说,不嫌寂寞。为着顺风相送,下午便到杭州。

枝山笑道:“沈达卿和我的交情虽好,毕竟有几分客气。这番到了周老二的府上,便和自己家中一般,寻得到小唐,我便和小唐同回苏州;寻不到小唐,我便在周老二的府上过年。”

停船以后,自有舟子挑着行李,枝山随带祝僮同往清和坊周公馆访问周文宾解元。尚书门第毕竟不凡,枝山主仆进了大门,门役老冯见是主人的老友来了,很殷勤的上前相迎;舟子所挑的铺盖行李,自有家丁接受进去;应给的船钱,帐房中照例开发。周公馆中枝山已来过好多次,每次来时总住在紫藤书屋。周德已把枝山的行李铺设在紫藤书屋里面。枝山要拜见周老太太,周德道:“老太太小病新愈,在房中避风,不能见客。”

枝山道:“二爷呢?”

周德道:“二爷在里面略有小事,请祝大爷暂坐片刻,自会出来见客。”

枝山笑道:“老二的脾气越发大了,远客临门还迟迟不来迎接。好在是熟友,要不然,便要题风而去,加上你一个慢客的罪名。”

周德听了,匿笑而去。枝山以为略坐一会子,文宾便该出来了。谁料良久良久,总不见文宾出来。枝山又问周德,周德回说:“二爷出门访客去了,访客回来后自会和祝大爷相见。”

枝山道:“老二可恶,阁起着家里的客,倒去出门访客。”

谁知候到掌灯时候,还不见文宾出来。开出的客菜两荤两素,又没有酒,只是家常便饭。枝山气的胡子乱喷,似这般慢客,简直少有。待要不吃,枵腹难熬,只得胡乱吃了两碗,剩下的给祝僮吃。

待到周德进来收拾碗盏,预备面汤,枝山又问:“二爷可曾回来?”

周德道:“二爷酒醉回来,进房安睡去了。须待来朝和祝大爷相见。”

枝山叹了一口气,没秋没采,只有主仆俩面面相觑。枝山道:“想不到周老二会得这般变心,我又不曾得罪他,他不该把我冷淡,真是交不完的竹节运!昨天华堂开宴,何等舒服!今夜客舍无聊,不胜寂寞。这又是第三次磨折了。”

这一夜,枝山翻来覆去,一时睡不安稳,不由的起了归家之念。但是归家以后,陆昭容又来纠缠,那便为难了。要是不回家,饱受周文宾的冷淡,也有些不合算。又想到:“文宾和我的交谊何等莫逆!既不曾破口相骂,又不曾在笔墨上打过官司,我远道来访他,他把我这般冷淡,其中莫非有计,我何妨将计就计?赚他出来相见?”

想定主见,坦然入梦。

待到来朝,祝僮起身。枝山唤到床前附耳授计,祝僮诺诺连声,依计行事。没多一会子,周德进来收拾房间,不见枝山起身,以为路上辛苦了,睏一个晏朝也是常有的事。谁料祝僮紧皱着双眉,好象担着心事一般,周德道:“祝僮兄弟,你有什么不快活?”

祝僮叹了一口气,只是不做声。周德见了莫名其妙。隔了一会子,周德来送脸水,又不见枝山起身,便问祝僮道:“祝大爷还没有醒么?可是路上辛苦了?”

祝僮哭丧着脸,向外面歪歪嘴儿。周德会意,便到外面去,向祝僮招招手儿,祝僮跟踪出外道:“阿德哥,昨夜我们大爷住在这里,忽的发起肝胃病来,面色惨白,额上汗珠直流,一颗颗黄豆般大,病的在床上打滚,我见了慌做一团,手足无措。”

周德道:“你为什么不来喊我?老太太那边藏有南伽香,端治肝胃气,灵验如神。”

祝僮道:“我本来要唤你的,却被大爷喝住,他说‘祝僮啊,你可知道我的病痛从何而起?都只为周二爷薄待老友,把我干阁在这里,见既不来见我,赶也不来赶我;两荤两素,有饭无酒,便是款待你祝僮也嫌太薄,何况我是远来的宾朋?我在路上受了些风寒,又加上了这一场闷气,所以我的病便发的历害了。非但不见好,敢怕还有生命之忧。我决不要周姓替我延医赎药,肝胃痛虽然厉害,熬过一阵便好了。待到明天,病好要回家,病不好也要回家。再在这里耽阁一天,我的性命难保。你是我的知心僮仆,快不要声张,替我揉揉胸口,使那一股气不致冲上胸来,那才好呢!’我听了大爷这般吩咐,便不敢声张,只是替大爷揉胸,揉了良久,似乎好了一些。忽的又是一阵痛,慌的我不敢停手,不瞒阿德哥说,揉了大半夜,我的两条胳膊到现在还是酸痛异常。大爷的病看来不会就好,扶病回乡,路远迢迢的,我担不起这个干系。要是不回乡,他又和府上赌着气,气上加气,益发危险。唉!阿德哥,我们大爷出门的当儿,大娘娘千叮万嘱,叫我小心侍奉大爷随时寒暖。”

才说到这里,房中的祝枝山忽的唤起祝僮来。接着又是“唷唷”连声,祝僮道:“不好了,大爷又痛将起来了。”

祝僮回到房中,假意儿替祝枝山揉胸。枝山假作呻吟,假意儿说道:“祝僮,你可曾向他们说什么?”

祝僮道:“没有说什么。”

枝山道:“那么还好,我痛死也不愿他们知晓。”

隔了良久,忽听得有个少年喊将进来道:“老祝,你怎么这般顶真?我不过和你开开玩笑罢了。算我不是,我专为负荆而来的。说话的便是周文宾周解元。正是:计就月宫擒玉兔,谋成海国捉苍龙。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