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宝玉安歇了一宵,次日盥洗过后,用过早点,老少年便来约了一同去看水师学堂。老少年道:“此刻时候尚早,昨日写信去约学堂总办,是约在未初。我们此刻何不先到医院里面去看看呢?”宝玉道:“好极,我正要考察这里发明的医学呢?”于是一同出门前去。

一路上,都是垂杨夹道。那官道有十丈来宽,坦平如掌,两人缓步行去。忽见头上一件西飞过。宝玉道:“那里来的这一只大鸟?”老少人笑道:“这是飞车。敝境近年发明了飞车之后,官道上就不准行车,以免行人碰撞。当日发出这个号令,不过为保擭行人起见。不料,自从不行车之后,一年之中省下的修路费,倒是一笔巨款。”宝玉道:“这车能飞多高呢?”老少年道:“高低是随意的。行远的车,飞得高些,大约离地一百尺。这是市上往来的车,离地不过五十尺罢了。不过远行的车,取准了值绵,随便那里都可以横空而过。至于市上行走的车,虽然飞起,不住的车影闪烁,有坏居人眼光。”宝玉道:“这车不见得有多少,我们走了许久,只看见一辆。”老少年道:“此处是幽僻地方,所以少些,到了闹市上面就多了。”

说话之间,早远远望见一所高大房子,上面飘飘扬扬的着一面旗子。那旗子是用黑白相间相做成花碌碌的,骤看不甚清楚,及仔细看去,却是白底子里面满镶了一个大医字。宝玉道:“这面旗子的地方,想是医院了。”老少年道:“正是。”宝玉道:“那旗子倒想得甚好。”老少年道:“这也是华自立想出来的。敝境除了黄龙国旗不改,外交所用各旗不改之外,是本境自用之旗,一切都独出心裁,做成新样。可恨那一班媚外之辈,没有一件事不仿着外人去做。就犹如这旗色红是危险,黄是病,红十字是医,这都是欧美的通例。他们看了,便偠拿来当世界的通例,记在心上,死也不肯忘记。我们初做这个旗的时候,还有两个境外来的看见了,极力诋谤,说是不通,医院一定要月红十字的呢!华自立生率直,听见了把他痛痛的教训了一顿。他觉得惭惶无地,便逃到境外去了。”

说着到了医院门首。老少年取出名片,交与司阍人,司阍人拿了进去。一会出来,说:“请。”老少年同宝玉进去。早见一位苍髯老者,迎了出来。老少年便介绍宝玉相见,说:“这是敝叵医学长秦君超和。”也代宝玉通了姓名。超和问宝玉道:“想是新从境外来的?宝玉道:“是。”老少年道:“敝旅舍医生黄越缓验过性质,说晶莹如镜,境外所来之人,向没有的呢。”超和道:“一望气宇便知,何消验得。”宝玉道:“初到贵境,闻得先生医学精明,特来拜谒。顺便瞻仰贵医院。”超和道:“尽请游玩。幸得近年来人民都知道卫生,患病的极少,所以敝院也极闲暇,病房里人也少。”老少年道:“去年病人只怕比前年少了。”超和道:“少得多了。去年一年只看了三十号病。”宝玉道:“这医院管多少地方呢?”老少年道:“敝境每叵只有一个医院。本院所管的就是纵横一百里的地方。”宝玉暗想:“纵横一百里之内,一年只有三十个病人,真是闻所未闻的。不觉叹道:“国手之称,于此方见”超和谦逊不迭。

童子献茶毕,超和便引二人同去看。出了客座,走到一处,门外挂着一匾,写着“验病所”三个字。到得屋里,只见异常轩敞,三面俱是玻璃窗。窗外花草树木,布置齐整,犹如花园一般。超和叫童子取过“验骨镜”来。童子便捧过一个匣子,犹如照相镜一般,也用三脚架架起,上面却有一张白绸罩着,超和叫童子取过“验骨镜”来。童子便捧过一个匣子,犹如照相镜一般,也用三脚架架起,上面却有一张白绸罩着,超亲手揭去白绸,叫童子站到那边去,便请宝玉看。宝玉往镜子里一看,得魂不附体,连忙退了一步,抬头又看看那童子。超和笑道:“不必惊,怕这是专验骨节上毛病的,请再看罢。”原来宝玉初次一看,只见和那童子般长般大的,那里是个,竟是雪白一具骷髅,所以吓的倒退了一步。听了超和的话,又去再看,果然清清楚楚的一身骨头,连那对缝合节的地方,都看得十分明显。看罢,超和又取了一片玻璃镜,加在上面道:“这是验随的。”宝玉再看时,那一付白骨不见了,却按着那白骨部位,现出了半红半白的骨髓来,看着那骨髓,狠有条理的,如丝如发的在那里连行上下。看完了,超和叫换一个镜来,童子过换了。超和道:“这是验血的。”再叫童子去站着。宝玉再看时,只见那童子变了个鲜红的血人,那血连行上下,动得比骨髓快。看完了,超和也在镜子里一望,便问童子道:“你又在什么地方去胡闹来,把右膝跌伤了。”宝玉听说,忙向镜子里看,果然见那右膝盖上,有茶碗口大的一块血上,便连行得慢了。只听童子说道:“我昨天晚上,打园子里回来,跌了一交,并没有胡闹。”超和叫再换一个,童子又来换了。超和道:“这是验筋的。”宝玉看时,果然是通体筋络全现,有条不紊。粗的、细的,都在那里一涨一缩,犹如有呼吸一般。暗想:他那右膝的血伤了,不知筋怎么样。留心去看,只朏他右膝的一段筋,比左膝的大了点。便对超和道:“他这右膝的筋,不知可是受伤了?”超和过来看道:“如何不是?”于是又换了一个验赃镜,只见五赃六腑历历分明:红的是心,白的是肠,淡黄的是胃,紫的是肝,青的是胆,淡红浅白的是肺;又见那心的涨缩,肺的翕张。一时看罢,宝玉叹道:“这可谓神奇之极,与造物争功了。”

当时随意坐下,童子再献茶来。超和道:“可笑世人鼠目寸光,见了西医便称奇道怪,又复见异思。不佑西医的呆笨,还不及中国古医。此种新发明,他更是不曾梦见。中国向来没有解剖的,而十二经终分别得多少明白。西人必要解剖看过,便诩诩然,自以为实事求是。不知一个人死了之后,血也凝了,气也绝了,纵使解剖了验视,不过得了他的部位罢了。莫说不能见他的连动,就连他颜色也变了,如何考验得出来?莫说是解剖死人,就捉一个活人来杀了去验,也须知他一面断气,一面机关都停了,又从那里去考验呢?西医每每笑中国人徒然靠诊脉定方,以为靠不住,然而他那听脉筒,又何尝靠得住呢?这些镜子都是东方德和华自立两位竭瘁精力,创造出来的。此刻还在那里研究两种新器:一种是‘验气镜’,专察验通身呼吸之气的;一种是量聪明尺与及灌入聪明的法子。将来这个新法出现了,就可望合境没有笨人了。”

宝玉道:“这真是奇幻绝伦的思想,令人佩服得说不出来。有了这种镜,看起病来,自然是一目了然的了。但不知用的药,还是中药,还是西药?”超和道:“中药居多,不过用法是全然还改了。西药间中也会用着,然而用的甚少,用法也不同。”宝玉道:“请教怎样用法。”超和道:“凡人的肠胃,最是娇嫩。自从东方德改良饮食之后,凡境内之人,除了血肉米谷的精华与及清水之外,杂物一概不准到肚里,所以治病的药是不吃的。病人只要到受药室里去,病轻的坐着,病重的睡着。这受药(病)宝纵横上下,只有六尺,病人进去之后,关上了门,这边另有制药房,便对症发药。把应用的药,都蒸成汽,由汽管直灌至受药室。病人呼吸之间,受了药汽,病就好了。所以病人并不要服药。除非是肠胃内层的病,偶然服点罢了。”

宝玉道:“外症伤科,又怎样治法呢?”超和道:“外症不外是洗濯敷药。至于治伤科,我们中国本有接筋续骨定痛的古方妙药。近来更加改良了。不像那野蛮残忍之人,看见人家断了一手或一脚,他没有本事治得好,便索性把那手脚锯截下来。人家已经受了一番痛苦,他还要叫人家受第二番,却依然不得好,反成了个残废之人。此等残忍不仁之辈,居然也自命是个医生,真是千古奇闻!还有人佩服他文明,这不是奇之又奇么?并且伤科更是变不常,必要器具富足,手法敏捷,又要心思灵巧,随机应变,方才可以做得伤科。屺是拿了叵叵一纸卒业文凭,就可以做得的么?”宝玉道:“西医每每注重脑,不知贵院可有验脑镜?”超和道:“方才看的是总部镜,是验全体的有分部镜。屺但验脑,便是耳、目、鼻、舌,五赃六腑,都各有各的察验镜,是另在十室的。因为验分部时,或要病人坐,或要病人睡,同这个放在一起,不大便当。可以请到那边去看看。”宝玉便欲同行。老少年道:“我们已经耽搁了半天了,那个看起来,更是耽搁时候,我们还要到水师学堂去呢,过天再看罢。倒是顺路到药圃里逛逛,我欢喜闻闻那药香。”超和也不挽留,便道:“改天再来看也好。”

于是引二人出了验病所,绕到后面,出了一个月洞门,那门上就写着“药圃”两个字。进得圃时,只见奇花异草,种植满地。也参天的老树,也有依篱的小草,也有交枝,也有缠藤,五色缤纷,目不暇给。走过一个铁栅栏,老少年指给宝玉道:“这里面养的是预备入药的兽类。”又过了数武,有一个极大的丝网搭就的鸟笼。养的是预备入药的禽类。笼边一口大池,养的是预备入药的水族。宝玉叹道:“这真是无所不备了。但不知草木一部,已种全备否?”超和道:“有那天时不对的,由四个公园代种。这里开的多是鲜药,取新鲜的,气味格外浓厚之意。”宝玉道:“西医用药,誁究用质,不用气味,这是何意。”超和道:“这也是他们固执之过,他既不用气味,何以又懂得酸可以开胃呢?”

说着话时,已由圃里绕到前面,二人别过超和,出了医院。老少年道:“已经午正了,我们吃了饭去。”说着走到一家饭馆,拣个座坐了。便有童子来伺应。老少年道:“第一旅馆的两客饭。”童子答应去了。不一会便一样一样的送上来。吃完了,净过脸,老少年付了二百文钱就走。宝玉道:“这里饮食改得如此精良,怎么又如此价廉?”老少年道:“我们吃的本是自家的东西,不过在此地吃,烦他用电话传去,叫总厨里往这里送罢了。给他二百文,是他伺应的辛苦钱。”宝玉方才明白道:“那么说,是他开了这馆子。专赚几文辛苦钱的了。”老少年道:“这馆子就是总厨里分设的,每三五里地方,便设一个,以就食客之便。”宝玉道:“这真是便当极了。”老少年便要雇车,宝玉道:“还是走走的好,可以看看景致。”老少年笑道:“这里是本叵之西,水师学堂在海边上,是本叵之东,相去百里呢,怎么走得到?”宝玉惊道:“那么说,车也来不及呀!”老少年道:“此刻才午正二刻,来得及得狠。”说着走到车行里,雇了一辆飞车,二人坐上。司机捩的人,开动了机关,那车便拿空而起,喜得宝玉快不可言。

未知走了几时方到,且听不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