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岭匪人均被三缄化转,心中大喜。住了几日,又向前征。

时正夏初,叠叠荷钱,风动清波如蝶蝴,森森烈晷,天含暑气似炉锤。三缄念念求仙,惟在炼精炼气,心心向道,慵于观水观山。

狐疑见师默然不语,乘机询曰:“吾师终日沉吟不发一语者,其心在道而有所得乎?抑亦别有所思而得于道外之指乎?”三缄曰:“善哉,子之多疑而辨难也!夫道在一心,心诚则道存,心分则道失。凡古今之求道而得道者,总在心之一诚而已。

诚为天道,思诚为人道,下学上达,不容颠倒。欲尽天人之道,何可分心而别有所思?吾之不语,非不语也,诚吾意而正吾心也。“狐疑曰:”师传内功,弟子朝夕研求,虽稍解其炼法,何于炼功候心意始能诚正;未炼功候,稍一放纵,每见物而相引耶?“三缄曰:”皆心未纯耳。“狐疑曰:”一放颇能速收,奚为收之而又复放?“三缄曰:”放而能收,克己之功也;收而复放,克不胜己也。然皆有触目引伸之害焉。“狐疑闻此一言,若有会于心而不复问。

云牙道人曰:“阴云四合,雷声隐隐,已闻于南山之阳。

如或大雨倾盆,将何以御?“三缄曰:”速觅古刹以避之。“正言谈间,只见四面云生,雷轰雷掣,刁调大作,雨点如丸。

三缄忙展隐身旌,将师徒盖定,俟骤雨过后,始向坦道而来。

无何,夕阳在山,兼之路滑难进,三缄谓狐疑曰:“前面厨烟生竹,必有农家,尔试踵门,借宿一宵,看可容否?”狐疑得命,飞得而去,不必复言。

却说天鱼池中,有荷妖焉,为首者自号“舞霞仙姑”,以下有名舞云者,有名舞月者,有名舞星、舞雪、舞日、舞霜、舞露者,皆听舞霞调用。舞霞此日见一天风雨,池内水溢,鱼游朵朵荷花,另添一种鲜色,因谓众妖曰:“今蒙上天恩施,姊姊精神忽为焕发。得此荣宠,天酒以志庆幸,可乎?”舞月诸妖同向舞霞拜而言曰:“姊言正合吾意。但不知姊姊宴设何所?”舞霞曰:“池中虽好,住居已惯,无甚奇观。不若选一高峰,上可以仰视星辰,下可以俯视江水之为愈。”舞月曰:“如是,池东有峰曰‘翠螺’,高大平坦,时生云雾,下临小溪。溪有一渠,水深莫测,登山而视,其圆如镜,俗故以‘镜溪’呼之。”言犹未已,舞霞曰:“有此佳山,正好资吾玩赏。妹妹等可速前去,布设停妥。”诸妖闻说,遂统婢女青螺、紫结数十妖姬,乘风直上山巅,化为绝大宫殿,酒厨茶灶样样停妥,方命婢女归迓舞霞。

舞霞出得池中,驾着彩雾,五色俱备,缓缓飞来。诸妖出迎,一拥而入。舞霞目极所化,如王者居址,乃心大喜,曰:“妹妹等道法高妙,化此行宫,刻凤雕龙,美胜王后之居,真吾不及!”舞月笑曰:“频劳姊姊护庇,妹等道法皆得诸姊姊。

特恐布置未妥,还望恕之!“舞霞曰:”如此布置,尽善尽美矣。不识筵席可以备乎?“舞月曰:”酒煮黄粱,肉烹仙鹤,备之已久,只候姊姊入席畅饮焉。“舞霞曰:”如此,可同入席,以尽姊姊之欢。“群妖欣然,依次而坐。

酒逾三盏,舞霞曰:“吾姊姊自修炼成形后,取名于霞、月、云、露者,以为他日飞升大罗天上成仙预兆也,尔等知乎?”舞月曰:“姊姊志在天仙,可谓高且大矣。妹等则羡人世女娇得配夫郎,乐效于飞耳。”舞霞曰:“痴婢子,尘心未净,犹复缘贪世外。尔以为有夫妇者,尽能乐乎?”舞月曰:“夫妇配合,如鱼得水,安有乐不乐之分?”舞霞曰:“此中道理,姊不言出,尔等必以夫妇得配,尽享其乐,不知天下男子,每厌故而喜新。尔初为彼妇时,彼则视尔奇珍不啻,久见他妇色美,而其心恋在此,必于尔而是弃。天下之毒丈夫多矣!尔欲乐贪夫妇,设或遇此,将求乐不得,反抱怨难堪矣!”舞月曰:“如为人妇而一味柔顺,丈夫即欲弃之,乌忍弃之?”舞霞曰:“世之丈夫,其用意居心多为妇人所不解。”舞月曰:“如何?”舞霞曰:“吾有四语,为尔诵之:‘妻颜美处羡他人,暗叹西施两不分;谁识丈夫无眼目,反从丑妇说情深。’此不解之说也。”舞月曰:“天下岂尽丈夫毒乎?”舞霞曰:“亦有妇女毒心在抱,而谋杀丈夫者,大抵皆一淫字误之。若我姊姊,千磨百折,费尽多少辛苦,乃能化作人形,切毋复坠冤坑,贪及红尘夫妇乐事!如能遇得仙子,讲明道旨,朝夕炼修,以成一大罗天仙,方遂吾等之愿。所恨者姊姊无缘,不得面晤仙子耳!”舞云曰:“仙子行踪,若何可见?”舞霞曰:“凡上界仙真所经过处,必有祥云护绕。至于下界将成未成仙子,所游地面,必有一股清气直竖半空。”舞云曰:“若然,吾等方上山顶,妹见清气一股,由西而北焉。”舞霞曰:“此必道中之士假云游以卖道者,吾姊妹须腾空视之!”言已,乘风直到空际,用目视去,果见三缄师徒陆续前进,清气绕于天半。

舞霞俯视多时,喜而言曰:“吾姊妹道有所习矣!”舞月曰:“姊姊何言道有所习哉?”舞霞曰:“吾观道士长途奔走,不暇他顾者,意在急求所在以栖止也。然是地荒凉,古刹无多,惟桐华观中可以下榻,今夜道士定住于此。待至明日,吾等化作人间妇女,游至观内,苦祈拜入门下,恳传大道。尔诺,妹妹愿去者随之,不愿去者听之。”言讫,妖风按落,坠于鱼池。

次早,舞霞晨妆已毕,问诸同类曰:“昨日所言求道一事,愿随为姊者,此其时矣。”只见舞云、舞月嘻笑而前曰:“吾愿随姊至桐华观焉。”其余诸妖,但不愿去。舞霞叹曰:“求道惟看霞月云,可知恋道不多人;待至道成化口里,又来自悔未同群。”叹罢,乃向诸妖曰:“尔等不愿求道,须守我平日规矩,不可于是池外扰害生灵!”诸妖应曰:“姊言如是,吾等敢不谨遵!”舞霞嘱咐毕,即偕舞云、舞月,乘风而至桐华观。轻移莲步,不疾不徐,才携楮财,欲于观中假意焚香,以探入道之径。

不料走马岭有一黄蝶,修成人体,素知荷妖貌美,久欲得一以为配,而来得其便。恰于此日乘风出洞,闲游空际,遥见荷花姊妹化为民间妇女,竟向桐华观而来。黄蝶喜甚,扭身化作男子,手持白扇,摇摇摆摆,亦来是观焉。舞霞三妖刚进观门,黄蝶逞步上前,揖而言曰:“姊妹等何日而来?”舞霞曰:“男女不相赠答,瓜田李下,嫌疑应避也。妾观尔似读书种子,岂未知古人之言乎?”黄蝶曰:“古人之言,今何必效?”舞霞曰:“今不效古,则弗守义守贞矣,成何世界!妾民间女也,尔误以为落花者流耶?如不速速他行,恐妾家男子知之,立毙尔命!”黄蝶笑曰:“民女当居民室,何得处于鱼池尔。

毋诳吾,吾因尔妖姬可爱,特来求一以为配。如允则美,否则,脱兹虎口,有难焉者!“舞霞曰:”尔不畏国法耶?“黄蝶曰:”吾辈乃山水妖属,国法其奈之何?“舞霞曰:”尔不畏国法,独不畏天律乎?“黄蝶曰:”以妖物害生灵,天律在所不宥,以妖男配妖女,天律乌得而加之?“言已,展开两袖,阻着去路。舞霞姊妹意欲躲过其袖而走,孰知此袖愈展愈大,轻轻一举,风劲如弓。舞霞、舞月、舞云见得黄蝶如此之厉,向空飞去,乘风而遁,又被黄蝶追逐。霎时狂风乱卷,天地昏黑。

三缄率诸弟子在桐华观内,忽听风声大震,走石飞沙,野雾蒙蒙,东西莫辨,心里暗计:“是必妖物相斗空中。”忙命狐疑出观视之。狐疑乘风空际一望,乃见二妖女战一男妖。男妖道法无他,惟两袖长大。女妖累被袖逞,倒下云头者数次,看看力难支持。狐疑举剑而前,以斗黄蝶。黄蝶吼曰:“吾与女妖相斗,与尔无干。尔为谁?毋于分外结仇也!”狐疑子是谓诸女妖曰:“尔等俱属妖侣,何相争战,以至于斯?”女妖曰:“妾乃天鱼池荷花修成,恨无仙师传以大道。昨日姊妹宴设翠螺,瞥见清气凌空,知是仙真临凡阐道。姊妹计议,同来探访。不意刚到观下,是妖阻住去路,且以不入耳之语来相争答。妾等不服,故相斗于此。”狐疑闻说,怒问黄蝶曰:“尔念贪淫,妖姬念在求道,是妖姬之念正,而尔念邪也。以正伏邪,邪又安能乱正哉?据吾言之,男妖不得以非礼而路阻妖女,而女不得以非礼之拒而力战不已,不若随吾至观,拜吾师而习道焉。他日大道习成,仙境同登,悠游天上,较诸尔辈身为妖部、久处卑污者,孰得孰失耶?”黄蝶听之,若不服于乃心,忿恨而去。狐疑曰:“是妖闻吾劝论,反生忿恨,以其居心太毒,而绝无善根也。何意毒心人闻善言以如仇,见善书而欲碎乎?人物皆有是心,所以仙子临凡,欲化导庸愚以积外功者之难也!幸而人类亦有善根不绝如妖姬者,不然,几使天下尽蛇蝎类耳。”叹息逾时,转见三女妖尚且挺立以待。狐疑曰:“吾既解尔危矣,尔胡不归?”舞霞曰:“闻道士言及仙子临凡阐道,吾姊妹不揣固陋,愿附骥尾,以拜门墙。”狐疑曰:“尔等既有是心,可随吾去。”舞霞姊妹遂与狐疑驾风而去,坠于观外。狐疑入观,将三妖来由细禀三缄。三缄大喜,命之入见。三妖入,伏地求道。

三缄曰:“尔求大道,是尔有道根也。吾今收尔,须兼程以进,切毋止于半途。”三妖齐声曰:“如背师言,难逃雷击!”三缄叫起,传之一二,又取舞霞为“餐霞道姑”,舞云为“衣云道姑”,舞月为“弄月道姑”。三妖得了道号,即于此随师云游。

惟黄蝶心中忿恨荷妖将已得手,忽为狐疑阻滞,回洞歇定,即命驾下妖卒往搬蝎虎,欲于是夜入观,以毙诸道士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