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正说到,康熙五十四年四月十四丢失国宝,栽赃陷害,把海川抓到北衙门。海川上了囚车,汤云、何贵这才说道:“童教习,来!您朝我坐下吧。”海川点头说:“好。”把两只手放在何贵的腿上。何贵用双手压住海川的手,为的是防备海川“撞笼”,胸袋撞个窟窿,人家北衙门不收,就麻烦啦!汤云上车脸儿冲外,怕有劫差事的。塔木耳跨车辕,把式摇鞭赶车往南走,奔帽儿胡同北衙门,就是五军都督府,后来的九门提督衙门。

他们来到门外,塔木耳下了车来到门前,里边兵丁出来。“请问,今天是哪位守备大人值班?”“白德胜大人。”“您给回一声吧:方家胡同协尉塔木耳求见。”“候着。”时间不大,白守备大人从里边出来,红缨帽花翎子五品熊补儿,乐嘻嘻地一站,“喝,老塔,最近不错呀?”“托福托福,有差事。”按理说,白守备应该过来看看,这回没有。只说:“老塔进来。”

“是!”塔老爷心里还说呢:白守备是个仔细人儿,什么差事他都看看,这回这么重要的钦犯,他倒粗心起来。到了屋中,看完公事,又详细问了有关犯人被捕前后的举动。“好吧,你先出去看差事,我去回禀提督大人。”塔木耳出来,心里总觉得不是劲儿,这回差事怎么这样好交哇?一点儿不刁难,这么快就回提督啦。刚想到这儿,就听里边“当当当”一响,提督升堂啦。

老塔觉着更新鲜:提督大人今天办事真痛快呀,这么顺利交差事,从我当差起是头一回呀。

都督府提督大人姓陶名宗训号致廉。见公文,立刻传话升堂。快壮皂三班人役站立两厢,出办招房各位师爷以及誊录生全都到齐。陶大人换好了官服,坐好,不怒自威,往两边看了看:“来人哪。”“喳!”“唤塔木耳进堂回话。”塔木耳登堂,跪在堂口回话:“下役正白旗四甲拉协尉塔木耳请大人安。”“起来回话。”“谢大人恩典。”“如何拿获钦犯童林,在何处拿获,有无拒捕案情,你要从实讲来。不准包庇,如有不实,本提督定不宽容。王法无亲,留神你的前程。”“下役不敢徇私隐瞒,刑司内大班汤云、何贵去到王府前,案犯正陪王爷吃茶说话,当知情以后,案犯毫无拒捕之情。据王府之人透露:前不久有贼人两次搅闹王府,这五六个贼都是江洋大盗高来高去之徒,尽被教习赶跑,保护了王爷的身家性命,真若拒捕,非班头所能致。是案犯自行投首,王爷亲自交出的。”“你敢做证吗?”“下役愿做死证。”(塔老爷的话可最要紧,因为他是该管地面的长官,塔老爷斩钉截铁的死证,无形中能救童林哪。)陶大人点点头:“好,你所说与你的立案相符。下去之后,好好当差。”“谢大人恩典。”其实这是汤云、何贵修好的地方,三个人统一口径,这就等于三个人一齐办的案啦,将来就能升赏。

北衙门给海川换了刑具,交待清楚。塔木耳领了回文,又给汤云、何贵道了谢,便带着空车、押护兵、刑具,回协尉官厅啦。

陶大人传话:“唤刑司的原差、原办进来回话。”汤云叫何贵在班房看着童林,自己来到大堂,跪倒磕头:“下役刑司班头汤云叩见大人。”陶宗训细问一番,汤云说的跟塔木耳一样。大人一摆手,汤云下来啦。大人传话,“带童林。”皂班头往外走拉着长声,“带—童—林—”真是声震屋上瓦。

海川一听就好象在头顶上“嘎啦啦”打了一个沉雷!皂班头一托脖练儿,童林来到堂下,跪倒磕头:“犯人童林参拜大人。”“童林抬起头来。”“有罪怎敢抬头。”“当堂无罪。”“谢大人。”海川很害怕,抬头看提督大人:此官身高足有八尺,十分魁梧奇伟,肩宽膀厚,虎背熊腰。头戴红顶大花翎,身穿酱紫色的袍子,腰系犀角凉带,胸前猱狮补褂,顶戴朝珠,好不威风。

陶提督看童林忐忑不安,虽然害怕,却一团正气。一拍桌案:“大胆童林,看你外饰温恭之貌,内藏虎狼之心,既为我大清子民,不谋报皇家雨露之恩,竟敢包藏祸心,进宫盗宝?国宝藏于何处,还不从实招来!”两边衙役一齐呐喊:“讲!讲!讲”童林以头碰地,说道:“大人哪,犯人行端履正,奉公守法,怎敢越理胡行。我在王府当差,素日小心谨慎,从不离开王爷左右。不用说盗国宝,皇宫在什么地方,犯人都不曾到过。请大人恩施额外,派员调查,犯人言语不实,愿担欺君之罪。再说犯人受王爷隆恩厚谊,感戴之余,报答唯恐不及,决不敢触动律条而犯天颜,请大人明鉴哪。”其实陶大人也听得出来,童林的话发自肺腑,便道:“念你自行投首,免打四十大板,即使你矢口不招,到了南衙大堂,你也是自讨苦吃,当堂画供。”

您要问北衙门怎么这样好说话,不但一堂轰,而且这四十板子的例行公事也开恩啦?原因是这样:第一、北衙门是过路衙门,他定不了罪;第二、贼情匪盗之案,尤其是钦犯,必须根据北衙门的供词才往南衙送;第三、王爷的人情到啦。有此三点,北衙门对童林才没有难为。童林离开贝勒府,王爷怅然若失,心里很不好受。敢情这件事已然震动全府,大家闻讯,都跑来向王爷求情,王爷也很感动,说:“我一定设法救出童林。不过你们谁也别到东府告诉童林的父母知道,否则我查出来,可留神你们的皮。”“喳!奴才们不敢。”“快走,我还办正事哪。”这一来大家都放心了。何吉进来说:“爷,快想法子吧,您看大家都为海川担心,他们都要找老佛爷要人去啦。”

王爷想了一下说:“何吉,你带六百两银子,拿着我的片子,要面见陶宗训陈述详情,叫他不准为难童海川。另外你再拿四百两银子,去南衙门打点一下。教师爷回来要说,受委屈啦,我可罚你。”“奴才都记住啦。”何吉携银子带片子飞马而去。“何春,你马上这么办,越快越好。”何春也去了。

王爷又吩咐马号备马,换好衣服,上马加鞭,赶奔哈德门里船板胡同神力王府。神力王额尔金,军功最大,门内有四十一杆阿葫儿枪。现在是参政五大臣之首,康熙皇帝决定什么事,第一个就要征得他的意见。雍亲王托人情,托的是地方儿。府门外下了马,回事处的人出来,赶忙跪下,“请爷安。”

“你去回禀,就说四阿哥请安来啦,问他赐见不!”“是!”回事处的人转身往里走,时间不大,乐嘻嘻地出来了,“回爷话,老爷子说算计着您该来啦。有请,到书房见面。”王爷迈步奔书房。甩瓦行袖抢步行礼,“胤祯请王爷安。”神力王爷微然一抬身,用手接安,“四阿哥,免礼吧。”“谢王爷。”“哈哈哈,我算计你要来的。丢失国宝翡翠镯子,皇上止銮,不去木兰了。贼人大胆留下字据,上有你府里教习的名字,叫什么童林,对吗?”

王爷点头:“侄子已经给皇阿妈写了请罪的折子,侄子再来给老爷子您请罪,顺便把原委说明。老爷子明早见主子问及此事时,您心里有个准谱。”“好,你说说。”王爷从童林学艺说起,一直说到战五小,会老侠,舍命护府。又说道:“他来京半年,家眷也接来,除去定省父母,就陪着侄子练武,可以说形影不离。老爷子赞襄朝政,经历大事无数,也没见过盗了国宝还把自己名字写在上面的吧?”“他为人如何?”“直到今天尚不改农民本色,事父母至孝,侍候侄子恭谨。”“嗯,求忠臣于孝子之门。你回去吧。”王爷出来,细细想想,没有不妥当的话,这才放心回府。

其实何吉去北衙门比海川到的早。等海川到啦,上下都买通啦。陶大人换了官服,草草的过了堂,备好公文,当堂用了大印,又派了四名监守,四十名押护兵,叫原差汤云、何贵一同去南衙交差。门外备好囚车,依然何贵打底子,汤云在外边,监守带兵丁押护,走在大街上,人们知道这是解大差。

来到刑部,管值日的班头叫锁头儿。有兵丁往里去,一会儿的工夫值日锁头儿郭钧出来,此人是个大个儿,黑脸儿。说道:“众位老爷们辛苦。”监守官把官文递过去,郭钧接过文书看了一下,然后围着海川看了看。“二位老爷,把差事带下来。”汤云、何贵搀扶海川下了车,来到班房。当差的把刑部的三大件拿来。您看北衙门的刑具比厅儿上的大,刑部的刑具又比北衙门的大。不用说铁镣、背绳、手肘,就这挂脖练儿也是十分厉害的。当然海川是有功夫的人,这要含糊一点儿,三大件一上就晕啦。小青龙老秤十五斤哪,就是童林都感到不得劲儿,心想南衙门好厉害呀。

郭钧一看就完啦,手拿公文来到书房问事。“禀大人,北衙门把差事送过来啦。”刑部正堂尚书张翔羽看完了公文,吩咐下来,换衣服,侍候升大堂。外边一阵忙乱,三班人役两班站立,有四个跟班儿的拿着马褥子水烟袋,一切应用之物。各科各司各房的头目人全都来到。大人居中而坐,左右两堂陪侍。护差人员把公文放好。张大人传话:“带原差。”“喳。”堂上壮班站堂的一齐喊:“带原差。”汤云进来,行礼后挺身而立,大人问的都是例行话。问完一摆手,汤云告退。“带童林。”海川机伶伶打个寒颤,如狼似虎的公差,一个个怒目横眉,使人不寒而慄。海川匍匐堂口请安:“犯人童林给大人叩头。”“因何不抬起头来?”“唯恐冲撞虎威。”“正面。”“遵谕。”海川抬头,看见堂官张翔羽,头带新纬帽,血点的缨子六道高梁,二品顶戴,身穿二口锦鸡褂子四开气的紫袍,腰系犀角带,大红珊瑚顶子光芒四射,翡翠的翎管,单眼大花翎。朝珠补褂,好不威严。

大人细看海川,一副“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的刚正气度,便知他负屈含冤。一拍桌案喊道:“大胆童林,竟敢以身试法,偷盗国宝翡翠鸳鸯镯。因何起意,伙从多少,国宝藏在何处?从实讲来,本部一定开脱于你。如想以身抗刑,侥幸躲过,本部院绝不容情。”两边人役一齐呐喊:“讲!讲!讲!”“大人,童林冤枉啊。犯人祖居霸县童家村,世代务农,从无非份之想。只因自幼习武,又遇名师,艺成之后,被困京师,蒙王爷提携王府充当教师。与王爷相处日久,常侍左右,王爷可以做证。犯人自到王府,身不离王府。皇宫地处何方,犯人尚且不知,怎敢犯天颜,盗国宝,欺君王,害自身。犯人本系农民,在家只知种地纳粮,国宝虽珍贵,寒家有何用?再说犯人读过书会写字,您可以赏下纸笔,犯人写出来,查对笔体。犯人实属冤枉,请大人明察。”“你的话说完了吗?”“犯人尚有申诉,如果犯人真的盗宝,因何还留下自己名姓,焉能自害自家?犯人受明师所授,门规甚严,妄动人间一草一木,门规不许。如果犯人真的盗宝,早是亡命之徒。两位班头的武艺,远远不及犯人,若想逃脱官府追缉,易如反掌。岂能俯首贴耳,甘领国法呢?望大人仔细思量,开脱犯人。”张大人点头:“嗯,听你之话,很是有理。有拒捕的本领而不拒捕,安分守己,看来显系有人挟嫌诬告,借刀杀人哪。”堂上大小官吏一听:怎么顺着犯人的意思问案?看来大人吃人情了吧!其实这还不算吃人情,因为张翔羽本来就是王爷的人哪。王爷在大内,皇上的左右有舅舅隆科多,朝廷上有自己的妻兄、礼部侍郎、年妃的哥哥年赓尧,还有张翔羽,均为心腹。

王爷前者打发何春骑快马直奔东四北三条张翔羽的私邸。何春下了马正赶上管家张忠良出来:“何老爷吉祥,奴才给您请安。”“哟喝,忠良啊,见着你太高兴啦。”“二老爷今天怎么这样闲在,您又馋啦,上我们这儿吃烧鱼翅来啦?”“猴儿,别开玩笑啦,主子都急坏啦。你们堂官在府上吗?赶紧回一声。”“在在,我给你回去。”忠良知道有急事,立刻到了书房说道:“禀大人,北城根雍亲王府何二老爷有急事相见。”张翔羽刚下朝。万岁爷止銮,他就知道有事,可不知道什么事。雍亲王府来了何二总管,看来是有要事,急忙说道:“有请。”忠良出来请何春来到书房。“哟,大人好哇,何春请大人安。”说着下跪请安。张大人赶忙扶住:“总管请起吧。您来有事吗?”(张翔羽身为朝廷大员,都不敢随便受何春的礼,看来何春这个人物不一般。何春是皇上给皇子的,这是随爵的差事,要知道何吉何春哥俩都吃三品俸禄哪。)何春马上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明后,又道:“请大人开脱童教师。”张翔羽一听好为难,得罪王爷不行,真按着王爷的办,闹不好要掉乌纱帽。又一琢磨,童林这个人我认识,看他也不是歹人,再说盗宝也不会写上自己的名字。得罪皇上,我丢官是暂时的,得罪了王爷,那才会完了哪!想到这儿便对何春说:“何二总管,您先回去。一切照办。”

何春走后,张翔羽传轿,直奔刑部。张翔羽稍事休息,童林就到啦。大人给童林领供:“你这是有仇人借刀杀人。”童林心里也纳闷:怎么大人替我说话啦。他仔细一想:噢,这个张大人去过王府,跟王爷有交情。童林磕头回话:“大人明镜高悬,犯人冤枉,确是有人挟嫌诬告。”大人点头,写好条子,叫声:“来呀,叫童林画供收监。”童林打好手印、脚印,交了条子,被值日锁头郭钧带着来到大牢。这大牢门上有个猛兽的大脑袋,十分凶猛。这种东西素性憎恶,遇见最恶的人就吞进去,当他向善啦,还能吐出来。

这叫遇恶而吞,遇善而吐。郭头喊了一声:“惊动”!有个小铁门儿开啦,问:“哪位锁头?”“郭钧哇。”说着把纸签子递上去。里边的人伸手拿住,时间很长,“哗啦啦”大铁门开啦。出来两个狱卒,搀着童林往里走。郭钧可给提醒啦:“王府教师爷。”“知道啦。”狱卒挽扶海川往北走,有个四合小院。童林明白,自己是要犯,单押个地方。可这院里栽种奇花异草、浓郁芬芳,这是什么牢?自己一想:听说牢里虐待犯人,我童林领国法受王律,死也不惧,可要给我上私刑,我童林可不受。进了屋,海川可怔啦:这绝不是犯人呆的地方,明窗净几,摆设很雅致,还有一张床,被褥都是锦缎的,里面三新。

“童教师您先坐下。”童林坐在椅子上。狱卒拿钥匙先把三大件给下啦,堆在旁边。然后把脸水打来:“您先擦把脸”。海川一想,擦吧。擦脸的时候,茶就泡上啦:“您先喝茶吧,饭是说话就好。”海川喝着茶二目出神,心想这是要干什么?绝不是害我。噢,是跟我要钱,这没关系。这时候狱卒说话啦:“童教师,您可多受惊啦。”童林微笑:“多谢,这位大哥,我问问你,这是刑部大牢吗?”“没错,往里地方大啦。”“牢房分多少号?别人打官司也象我这样吗?”两个狱卒笑得前仰后合:“童教师,您真没打过官司。像您这钦犯,到牢里就‘开锅烂’哪,不死也脱层皮呀!”“那为什么待我这么好哇?”“好么,一来我们王大牢头敬重您是朋友,二来何大总管拿来四百两银子,都给您托付到啦。”哎哟,童林才明白:有王爷府的人情不成,还要花银子哪。真是衙门口冲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我问问你这王大牢头是哪位,怎么不来呀?”“王大牢头名字叫王似虎。是前门大街最大的混混儿,一跺脚五牌楼都乱颤。因为人命打了官司,一来是真横,滚堂熬刑,光站笼就站了十八笼。再说也真有钱,买了个不死,后来在牢里熬得当了牢头。尊重您哪,把您让到他的住室来啦。”正说着,就听当院粗声粗气喊道:“小子们,款待童爷了吗?”狱卒赶紧挑帘子。王头进了门,海川一看,喝!真有个样儿,身高足在八尺往外,肩宽背厚,膀大腰圆。穿山东茧绸的裤子汗衫儿,系绦线板带子的腰带,脚底下双脸缎鞋,腿腕系着绸子飘带儿。大辫五股三编子的。后边有个十几岁的小孩,很机灵,右胳脯上搭着长衫。童林知道这就是王似虎,赶紧站起来抱拳拱手:“王大哥,多关照。”王似虎也一抱拳:“童爷,招待不周,受委屈,受委屈。你们别怔着,备酒菜,我陪着童爷喝两盅。”这几个人忙上啦。小孩把长衫挂好也出去啦。

“童爷坐吧。”“您也请坐。”“童爷,您有王爷府的人情,我们以后多亲多近。不过我听何大总管说您身为更头,保护王爷,打败五个高来高去的飞贼。我王似虎得知,对您可就起了敬佩之心啦。咱二位得交个朋友,您看得起我,就拿我当个哥哥吧。”海川一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或许今后出不去啦,有这么个哥哥省得在牢里吃亏。于是赶紧站起来打千道:“大哥,受小弟一拜。”说着要行大礼,王似虎搀住:“兄弟,请个安就成啦。”

海川请了安,两个人坐好,酒菜摆上。说真的,海川吃不下去。王似虎把酒斟上,“哈哈哈,贤弟,你虽精通武艺,可你不敢越狱。你要越狱就连累四阿哥爷。其实兄弟,你不用怕,哥哥保你三天以内准出狱。”这话一说,童林精神起来啦:“大哥怎么知道?”“唉,这不是明摆的事吗?凭心而论,盗国宝不是兄弟你。谁盗国宝还能留下自己的名字哪,分明有人陷害。上边明白,只有抓起你来,他们才有办法。”“怎么呢?”“哈哈,兄弟,通过你能找到盗宝正凶。还有,抓起你来,让你带罪捕盗,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无事干的人们好无事干哪。兄弟,你放心,明天你可能就出去。”海川也想开啦,哥俩喝上了。

刑部大人张翔羽,命缮写誊录人员把口供备齐,放在护书内,立即上轿回东四三条私邸。到书房脱去官服换便服,擦把脸,叫书童把师爷请来。这位师爷姓胡,浙江绍兴府的人,是个饱学之士。大人交待清楚,马上把奏折写好誊清,并放入匣内。次日四鼓起来,姨奶奶侍奉着梳洗已毕,取过拜匣,掌灯上轿直奔东华门,来到西路养心殿等候见驾。

此时繁星闪闪,东方微白。康熙升御辇,净鞭“啪啪啪”的响着驱赶邪祟,八对金锁提炉点着檀香,满宫灯火,掌声气声由远而近。康熙来到殿内,在“正大光明”的匾下御座上坐好。面前有紫檀木雕刻的书案,上面有纸笔墨砚,案头放着内外官员的折本,眼前放着一个八宝镶嵌的香炉,香烟缕缕。

御座旁边站着四司八处都总管梁九公,殿外列有品级台,九品十八级,文武官员靴帽袍套,翎顶晃动,各按职司官衙匍匐在丹墀。康熙年间还没有军机处,只有八大朝臣,分两班跪下候旨。(上首四大名臣第一位就是神力王爷额尔金,这神力王是老百姓叫他,实际他的名字是“国务按办和硕克肃亲王”)。每位都是手捧朝珠,肘膝而进。

康熙看了一份请罪的折子,是雍亲王府的师爷杨有兰的手笔。写得很委婉,意思是:儿子泣血请罪,府中有人盗宝,惊动圣躬,虽百死而莫赎。儿子所承君恩祖德,安逸之中,不敢忘却祖训圣谕。我大清国武功赫赫,儿子请了一位农村的教习,名唤童林,他在儿子身旁尚是行端履正,无轻浮举动。

皇额妈天聪睿智,洞察秋毫,万民敬仰,儿子也不敢接近荡检之徒,辜负皇恩,致招圣虑。舐犊情深,不胜依依,诚惶诚恐,以达天听。皇上看完之后,留中啦。又看刑部的折子,皇上仔细推敲,按原折所奏,岂有自盗自告之理,再说四阿哥素来谨慎,为朕素知,怎能身染下流,结识歹徒,使其出入王府呢?想到这儿,眼望肃亲王:“额尔金。”肃王以头碰地:“阿哈侍候。”

(阿哈按满洲语是奴辈的意思。当时朝典,满称奴,汉称臣。)皇上一推折本,梁九公捧起来交给王爷,看完之后,双手呈过眉际,梁九公接过放好。

“你看如何处分?”“奴才管见,四阿哥府内教习,定是遵法之人,稍有奸滑,四阿哥怎能容留,也不能自盗留名,给自己找无穷的麻烦,显系有人陷害。教习一定会武艺,难免得罪人,再说贼人也有奇能,不然焉能盗宝!这种贼人,官府办案也绝不能奏效。皇上宽恩,可令其带罪捕盗,请回国宝!”

康熙皇帝点头:“准卿所奏。”御笔硃谕:“童林盗宝,显系有挟仇诬告,今命其带罪捕盗,限期百日,如能克期奏效,钦犯就擒,国宝还朝,另有恩典;如逾期不能还朝,钦犯依然逍遥法外,二罪归一,定要严办。钦此。×年×月×日。”康熙散朝啦。

张翔羽捧旨意,出东华门上轿,飞也似地直奔刑部。撤去堂帘,来到书房,官衣都不换啦,吩咐升堂。当差的拿提牌来到大牢,小铁门儿一开,把牌子递进去,狱卒撒腿往里跑,来到王似虎的屋中。这时候童林梳洗已毕,哥俩喝茶哪。“王头,好消息,堂官下朝,升大堂提童爷。”王头一看:“哈哈,道喜道喜,官司完了。快侍候着。”把三大件上好,开铁门送出海川:“兄弟,踏踏实实地走吧。”当差同海川来到堂口,海川跪下,口称:“犯人童林叩见大人。”“刑具撤掉。”张大人朗读圣旨,读完以后说道:“童林,万岁旨意下,命你带罪拿贼,请还国宝。限期百日。回府去吧。”说完了摆手散堂。张大人回府,给雍亲王送了一封信,述说经过。这时牢头王似虎进来啦:“哈哈哈,兄弟,你怎么还不走呀,这儿可没人管饭哪。”“哎呀,大哥,小弟的官司就这样完啦?”“贤弟,你好糊涂哇,有道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一纸入公门,九牛拽不出。你这官司要放在平民身上,马上家败人亡;在你身上就没事啦。”“大哥,兄弟也是平民哪?”“唉,你是平民,可你身后,不有这位吗?”他说着伸出四个手指来。“兄弟,我有事不能送你。赶快回府吧。”“是,大哥,承蒙关照啦。”海川这才离别刑部。

真是一个恶梦。旁边有人喊:“教师爷,快过来吧,我们都等您啦。”

海川急视,喝!原来是二位总管大人在此等候。三个人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海川才知道南北衙门都花了不少钱。刚到富贵巷口儿,老千他们都跑来问长问短,海川拉着大家的手一一答复,何吉何春向着大家说:“爷还在里边等着哪。”一进垂花门,海川就见王爷下了大厅的台阶,“哈哈哈……,海川,受惊受惊。”海川鼻子翅儿一颤,眼泪就下来啦,抢步跪倒:“爷,童林铁案如山的官司,被爷给化解了,爷的恩情童林无法报答,生当殒首,死当结草。”王爷赶忙相搀:“快起来,咱爷俩谈不到客气。事情来得突然,我也担心,可有一样儿,我放心的是国宝绝不是你拿去啦。哈哈,不过我们爷仨可跑遍了北京城,翻云覆雨的总算过去啦。一切也就都好啦。”说着往里进了大厅:“准备好了吗?”“喳,准备好啦。”陈升、李福两个孩子眼睛都哭红啦,拿着海川的衣服进来:“您先洗个澡吧,换换衣服。”海川只可答应,陈升、李福侍候着洗澡换衣服,海川这才来到客厅。酒菜都摆好啦。

王爷很高兴:“海川先吃饭吧。吃完了你到东院去看看父母兄弟姊妹。他们都不知道,你可别提这件事。”海川答应。吃完饭去东院看看,一家子说了会儿话,才回大厅见王爷。一边儿喝着茶,王爷才细问一番,海川把经过一字不遗的直说到从刑部出来。王爷点头:“看来出衙门真不容易呀。海川你可好好想想,你还有个捕盗哪,你得罪了什么人?赶快寻找线索。”海川摇摇头:“爷是知道的,我在府里接触的人都禀明王爷,您也知道我的为人,绝不会得罪人。即使话言话语,得罪了人也不至于要把童林害死。”王爷一看海川冥思苦想,也点点头:“我也想,你不会得罪人到这般地步。可什么人吞了豹胆,身入大内盗宝呢?得啦,你这一天一夜尽管不受罪,也担惊害怕的,你先回屋里休息休息吧。”其实海川并不累。

海川往外走,一直奔东院,陈升、李福打帘子:“童教师,真把我们俩吓死啦。”海川坐下,面带笑容说:“你们两个还是孩子,这官司没法打呀,谢谢你们关心我,出去玩会儿去吧,有事我叫你们。”海川脑袋都大啦,自己无精打彩的到里屋,往床上一躺,往里一翻身,觉着有东西硌了自己一下。

(说真的海川根本也不躺着睡觉。)海川从床上下来,把皮褥子、毡子一撩,低头一看,“啊,盗国宝的贼人在这儿。”

海川往外来到客厅:“爷,盗宝的贼人找到啦。”“在哪儿?”“您随我来。”来到教师院内,进了里间屋,用手一撩:“爷请看。”王爷心里纳闷,怎么贼跑到教师爷的屋里来啦?到现在一看,恍然大悟,原来是单刀拐。

“海川,这单刀拐是侯二侠的呀?”“对呀,爷想过,应该把单刀拐给我二哥侯杰,由于我年轻,办事心粗,他们爷儿几个走啦。我仔细想,二哥侯杰老成持重,年高有德,确实拿我当做兄弟。可您想他的弟男子孙,可就难说啦。来北京背着我二哥盗去国宝,让我童林用单刀拐去山东换国宝。”王爷点头:“海川哪,你的心很细呀。来吧,去客厅谈去。”爷俩来到客厅落坐,“海川,你的意思恐怕是少侠客们所为,对吗?”海川点头:“我是这么想的。”“要真像你所说的,那就太好啦,不过不见得那么容易呀。你想过没有,能入大内盗国宝,绝不是等闲之徒,即便你真的遇见,纵有本领擒他,恐怕也要费一番周折。我倒愿意和你去山东,借送单刀拐为名,去找侯家昆仲,求他老弟兄帮忙捕盗拿贼,那可就容易得多啦。”海川一听连连摆手:“这可不成。爷是金枝玉叶,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您在北京,府墙高大,下人众多,一出城圈,谁还知道您是王爷呀。”王爷解释道:“海川,第一,我想通过你多认识几位江湖朋友;第二,我和你去山东,碍着我的面子,侯老侠决不能袖手旁观;第三,我也愿意考察民间的疾苦。我可以报有病,每二十天给圣上递个请安的折子。出城以后,有你在我的身边,也没什么可怕的。即使我不去,你走了之后也难免再有闹府的事情发生。你看怎么样?”

不管海川如何推辞,王爷还是说服了他,立刻着手准备。叫何吉去刑司,给海川领来龙批火票,这是拿贼的凭证。王爷派人准备一个大褥套,所有王爷专用的物品,完全放在里面。多带黄金,少带白银。单刀拐也放在里边,何吉何春与师爷看守王府。海川也嘱咐兄弟弟妇好好侍奉二老。爷俩择了个吉日,海川把大褥套往肩膀上一搭,军刃包袱围在身上。王爷换好便服,佩上一口宝剑。出离北京城,日夜兼程下山东。

离开了繁华的京都,出了北京城,过关厢直奔芦沟桥。海川一看可麻烦了,在芦沟桥净数狮子就数了半天。远望西北大山,青松叠翠,近看混河水,千里峥嵘。王爷看什么都新鲜,一村一镇,一水一桥,都要流连。这赶到什么年头才能到山东啊。“王爷,咱们快些走吧。”“海川,你忙什么?你放心,百日期限,这是万岁爷的一句话。这捕盗捉贼的事,可不能按旨意办哪。过了期限我叫何春他们给你去衙门续日子,不要紧。我虽有时随驾去木兰,可是不能随便,这回我可要好好地玩玩,无拘无束的多好。还有,离开北京就要加小心。你总叫我王爷,不行啊。”“您说叫什么呢?”“这么办,你叫我‘掌柜的’,我叫你‘伙计。’”海川一听,好极啦。他俩熟悉熟悉,还真叫顺嘴啦:“掌柜的,您经常在城里,不知道出门的不容易,即便您出门,也是坐车骑马,仆众驱从,前呼后应。现在可不一样啦。只您两只脚,您把这锦绣江山看成一张画吧。说说笑笑,指指点点,就显得不累啦,您说对吗?”“对对。”王爷也有心事,当年圣祖六次南巡,访问民间疾苦,自己素有大志,这次出来是好机会。爷俩说着话儿也不寂寞。

按官站走良乡到涿州,出南关往东南,走雄关经十二连桥赴北口,穿任邱奔河间府、武邑、枣强,到清河县。过了清河,可就是山东地界了。来到清河县境,天色渐晚,眼前黑压压雾沉沉一座大镇甸。来到北镇口一看,有个大石碣,上边有仨字“油坊镇。”这可是通衢大镇,来往行人不少。二位来到十字街,王爷一瞧,东南角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依着海川,往东街走就要打店啦。可王爷图热闹儿:“伙计,咱到这边来看看。”说着可就过来啦。挤进来一瞧,是个打把式卖艺的。地下放着捎马子,里边鼓鼓囊囊的,外边放着有十几贴膏药,还有一沓子纸,上边印着字。捎马子旁边放着一口单刀。这位卖艺的有四十多岁。穿蓝布裤褂,铜钮子,系着蓝布搭包。黑黪黪四方脸儿,粗眉大眼很精神,高鼻梁四字口,青胡子荐儿,大辫子盘起来,显得很忠厚。江湖上有金批彩挂,金是算卦的,批是卖膏药的,彩是戏法,挂是卖艺的。这位就是挂子汉儿。就看这位一抱拳:“众位弟子师傅们,长辈和兄弟们,在下祖居山东济南府,大明湖畔人氏,姓赵名胜,有个小小的绰号叫爬山虎。在家里学了几手粗糙的庄家武艺,不值识者一笑。

只因在下去云南访友,路过贵宝地,盘缠短少,住店要店钱,吃饭要饭钱,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外时时难’,因此人奔福地,虎奔高山,来到这里把能为扔在地下,学徒打趟拳踢趟腿,不过是垫垫场子。老师傅们别走别散,您给我站脚助威;打过一拳的踢过一腿的同行同道,六扇门里,六扇门外的,僧道两门,回汉两教的老师傅们捧捧我。我给不走不散的众位作个揖。”说着给四面儿的人都作揖。然后又说:“再给四面为上的乡亲们作个揖。”作完了之后,他刚一拉架式,又停住啦:“那位要问,练完了要钱不要哇。您放心,不要钱。那位问不要钱是为了过瘾吗?学徒没瘾。那一定是热病没出汗叫汗憋的不是,到底为什么?学徒是保镖为业的达官,我们镖行有一种膏药,专治跌打损伤,闪腰岔气,筋骨麻木,受寒受风,老年人胳膊疼腿疼,您买了我的膏药,贴到患处,保您病根尽除。老年人可以返老还童,青春永驻,体健身轻。好处太多啦!您听了以后想多买,那可不成,学徒我带的不多。怎么办呢?您看我这儿有票,上边印的专治各种病症。”说着他把票拿起来:“我撒给您票,接着的您也别喜欢,接不着的也别烦恼,先接的只限两贴,后接的可不定能否买到,您多包涵。说良心话,这种药您也不必多买,有两贴就可以。第一次用完之后,您把它留着再给别的患者用,连治十八人,叫‘十八尊罗汉膏’。您要着急,叫我快点卖,您还是别忙。有这么句话,‘净练不说傻把式,净说不练嘴把式’,我还得练完了再卖。还是那句话,不要钱。练完了您往里扔钱,可等于骂我,别说我把钱给您扔出去。我凭膏药卖钱。四面为上,我再作揖。咱们这就练,爷台们上眼吧。”说着下腰练上啦。这趟拳还是真不错,拳似流星眼似电,腰如蛇形腿如钻,“啪啪啪”,练完之后收住架式,气不涌出,面不更色。按理说这练武一行,分为四种。

头一种是保镖的,吃的是四方,哪儿都能保;第二种是教场子,吃的是一方;第三种是护院的,吃的是立锥之地;第四种是卖艺的,吃遍天下。

赵胜练完了,在场子里转了一个圈儿:“我看看有走的没有?”说着他拍大腿一伸大拇指,“嘿,罢了,看来我的人缘不错,一位走的没有。”说着他把药方子拿起来:“现在我可要撒票啦,咱是从财位上起,福位上落,哪位接票,哪位接票。”说真的,连一位伸手的都没有。他转了一个圈儿,没人接方子。

这时候王爷看着有点儿不对头啦,“伙计,有现成的钱吗?”说着往褥套里伸手。真巧,零钱还真没有啦。王爷摸出一锭银子来,足足有十两。王爷不在乎,“唰”的一下就扔进来啦。正扔在赵胜的脚下。这么多人都看王爷。赵胜也瞧见啦,他眼含着泪:“唉,没有这位爷台周济,我算白练啦。”

他猫腰一伸右手,就要捡这块银子。突然间从外边飞身进来一个人,对准赵胜的手背上就踩。不是赵胜手快,就给踩上啦。赵胜不敢拿银子,一抽手,这人正踩在银子上,“嘭”的一声,给踩到地里去啦。

王爷一看这个人,是位年轻的小伙子,大不过二十岁,细条身材,茧绸的裤子小褂儿,脚下缎鞋袜子。左胳膊上搭着长衫儿。长圆脸,一条大辫子,少白头,浓眉大眼很精神,一脸忠容。他冲着王爷:“这钱是哪位给的?”

要说王爷的胆子真大,迈步就进来啦。海川一看,王爷真横,他也跟着进来了。王爷一指自己的鼻子:“哈哈哈,朋友,怎么给钱不对啦,我给的呀。”

这年轻人一撇嘴说道:“透着你有钱吧,干什么不好,单单到这儿舍财买脸来。”王爷把脸一沉,说道:“小小年纪,你管得着吗!我看卖艺的功夫不错,我愿意给,你不服气,你练哪。练好了我也给钱。”“哼!显得你有钱。他练艺就该打听打听,此地有没有前辈。一声不响搁场子,有背武林规矩,你懂吗?”王爷真不懂得。

这时候赵胜过来啦,看了看年轻人:“朋友,我懂规矩,无奈我分文皆无,怎么拜见本地师傅?你真要是人物,就该体谅我沦落异乡。人家师傅给钱,你还挑眼,你太仗势欺人啦。”说着话,左手一晃,右手掌就到啦。这个人没防范,一看掌到,上右步一闪,没想到赵胜很快,右脚扎根,蜷左腿照定这年轻人的小腹就踹,“嘭”的一声,把这人踹了个仰面朝天,这么多的乡亲没人管,也没人说话。年轻人脸红啦,就地十八滚,鲤鱼打挺站起来,低头就跑啦。赵胜把银子捡起来,过来行礼,“谢谢爷台。”王爷伸手给扶起:“朋友,你叫赵胜啊?”“是。”王爷又拿出二十两银子:“你快收拾东西走吧。刚才这个人定是地头蛇。看来你该早离是非之地。”“爷台说得对。”“好。这二十两银子你就作为路费吧。”赵胜很感激:“二位爷台赏的太多啦。我谢谢您。您二位爷怎么称呼?”“这个你就别问啦,快快走吧。”

“嗯,后会有期。”赵胜行礼,收拾了东西物件走啦。

赵胜走了,看热闹的也散啦,他们二位也往东街走来。您看这油坊镇,虽然是镇甸,可连地图上都没有。它是一半属清河管,一半属景县管。爷俩商量住店。路北有座店,伙计正在门前让座儿:“客人们往里请吧,再往前走,就要错过宿头啦。我们这儿是三辈老店,红白两案,掌勺的师傅是从北京请来的,他们的前辈都从御膳房里出师的,做出来的南北大菜,保您可口满意。伙计都和气,您住我们这儿就象到自己家里一样,所有被褥都是新洗新浆的,墙也都是四白落地,前后通风也凉快,没有蚊子虱子虮子跳蚤。您放心,连厕所都干净。请吧。价钱公道便宜。请吧,让两位!”

买卖人和气生财呀。可王爷海川爷俩一到门口,伙计不让啦,反倒摘灯上店门儿。王爷问道:“伙计,没上房吗?”“对不起,客爷,早满啦?”

“啊,跨院呢?”“也满啦。”“单间呢?”“哈哈,满啦。”王爷生气,心想刚才你还喊哪,这么一会儿就住满啦。“伙计,你们的伙房大炕也满啦?”

“满啦,爷台,真对不起,谁愿意推着财神爷往外走哇。不瞒您说,别提伙房,连柜房里掌柜的跟先生都摞起来啦。马槽里对脑袋睡俩,厕所板凳上都睡一个啦。实在没地儿,您往前走吧。”王爷一想往前走吧,没想到经过三家儿店房都是这个话。哟,今儿晚上要住不上店哪。

王爷一看路南有座大店。东边走马门车门,紧挨着村口。白墙之上写黑字“仕官行台,安寓客商,大小车辆草料俱全。”当中大门,门灯高挂,两扇大门门心上有字,上首是“孟尝君子店”,下首“千里客来投”,当中一块匾:“李家老店”。有杆旗子插在西边,上垂首“英雄把式店”。王爷可就怔啦,说道:“伙计,再往东就出镇口啦。只这一家还是英雄把式店,怎么办?”

其实海川看见这几个字,心里有些气,他说这个,有麝自来香,何必迎风站哪,会武艺也不能带到买卖上,叫什么英雄把式店哪?”掌柜的,咱就住这儿吧。”店门口有个伙计走过来啦:“两位爷台,咱这有上房,您住吗?”

“住。”伙计叫底下人,接过海川的褥套说:“爷台,请吧。”进了店房,西边是柜房,屋里灯火很亮,门口上边有块绿匾洒金星写黑字“柜房”。门上首钉个小木牌儿,上写“银钱重地,闲人免进”。进了店门洞,迎面是个木制影壁,有两个字“接福”。绕过影壁,东西两溜客房足有二十间。往西还有两层跨院。南上房的客房,顺着西边箭道绕过去,又是一层院,西边有角门通着,东边也有角门通着,南房三大间,前出一步廊。伙计拢帘子,海川一看,西屋是个暗间,外边两间,有后窗户,要按店房来说很不错。迎面是架几案,八仙桌,有椅子、兀凳、靠东墙也有桌子椅子,墙上挂着对联山水画。褥套放好,其他伙计都走啦。只有一个伙计,二十多岁,漆黑的一条辫子,新剃的头,浓眉大眼薄嘴唇,透着能说。一身蓝,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两把布掸子提着过来:“两位爷台,先掸掸土吧。”王爷海川接过来到院中抽打。这个伙计可显着麻利勤快,脸水端进来放在盆架上,手巾肥皂放好,等爷俩擦脸的时候,茶就泡上啦。爷俩坐下喝茶。脸水倒完,进来侍候着。

“二位爷台喝着茶歇着腿,想着菜,我好给您要去。客人多,需要排着。”

王爷上下打量问道:“伙什贵姓啊?”“哟喝,爷台,我是侍候客人的,不敢担这“贵”字。贱姓何,排行在二。”“噢,何二。”“爷台喜欢,愿意叫何几,都行啊。”“今年多大岁数?”“二十三岁。”“哪儿的人哪?”

“本镇的。”“你倒很和气呀。”“爷台夸奖,因为爱说爱笑,人家都管我叫‘话把何’。”海川一听哈哈大笑,话把何也笑啦。接着问道:“爷台二位是不是给那位卖艺的银子来的?是不是您二位想住店,没人敢让您住哇?是不是您看我们这挂着‘英雄把式店’,有些纳闷啊?”嘿,话把何提的这几件事,还真是刀对鞘啦。王爷赶忙提出来:“何伙计,你就给我们说说这几件事吧。”话把何摇了摇头:“不瞒您说,不是一句两句的事,耽误您二位吃饭。”王爷一摆手:“不怕,你说吧。”话把何说出一番话来,王爷海川点头赞叹。

原来这李家老店的店东姓李名源,闯荡江湖有个美称“展翅金雕铁掌李源”,是位成了名的老英雄。他父母双亡,当然日月还算好过。娶妻吴氏十分贤淑。帐房先生名叫刘山。排行在三。这人心术多,帮助李源开店,确是左膀右臂。李源从小就练武,功夫还是真不错,谁都知道李源好把式。就在爷们住的这二道院儿的房后边,搭起个天棚来,李源风雨无阻,没事就练。

这天外边来了一拨儿人,是从山西保一拨镖现银子,到东昌府城里去。

他们可不是保镖的,这是受朋友所托。达官老爷很年轻,也就在十八九岁。

来到二道院南房,镖师伙计各自归屋休息,年轻达官擦脸漱口喝茶。这时候李源正在后院练功。这达官爷是山西的老客,说话是山西味:“伙计,快来。”

伙计赶紧跑进来:“老客,您有什么吩咐?”“我问问你,后边干甚的?”

“我们掌柜的练功夫哪。”“嗯,就他一个人?”“对。”“我听着后面好象狗打架,就是听不见狗汪汪。”“唉,老客,您这是什么话?人敬人,鸟抬林,年轻轻的,不要嘴损嘛。”“不是我老西嘴损,他这个把式,练不好连小命都得搭上。”“老客的把式一定很不错啦?”“不敢说好,揍你们掌柜的很有富余。”“那好吧,您可以跟我到后边儿一趟吗?”“当然可以。”

老客跟着伙计往外走,转到后院。“掌柜的,您先别练了,有这位老客挑眼啦。”

李源收住架式:“怎么啦?”山西老客搭腔说:“不怎么啦,就是你练的这玩艺儿跟狗打架似的,我老西不爱看,也不爱听。”李源一抱拳:“老客贵姓?”“老西贵姓于。”李源一听,这位真不客气,便问:“府上什么地方?”“我府上山西太原府太谷县正南于家庄。”“于老客您看我这功夫不好?”“你练的这玩艺都是挨揍的功夫。”“哈哈哈,于老客也能揍我吗?”

“有富余,一只手就打出你的干饭来了。”李源摇头:“我可有点不信哪。”

“不信不要紧,可以试试。”“怎么个试法?”“你先练趟功夫我老人家看一看,看着你够不够挨揍的资格。要是够,老西就揍你。不够也不要紧,过二年老西再来揍你。”李源听了真生气,又只好点头:“好吧于老客,我练趟拳,您给指点指点。”说着话,打了一趟长拳。有拳歌为证:“双手垂胸到两边,膝前横下铁门栓。金盆落日冲天现,望月推窗在眼前。铁牛耕地须着力,翻身踹倒太行山。背解红罗须盘肘,斜身刘海戏金蟾。”

“啪啪啪”打完之后,收住架式,气不涌出,面不更色。李源自己很得意:“于老客,您看够挨揍的资格吧?”“刚刚够格。你要是真想挨揍哇,那可是阎王面前挂号,判官簿上除名啊。”“没关系,我跟您学两招儿。来吧,于老客请吧。”“不成不成,就这么动手,我老西不干。”“您打算怎么动手?”“我要把你打死或者打伤,你要讹我,‘强龙难压地头蛇’。真想动手,你给我立个字据,死伤勿论。那我老西才能揍你哪。”李源答应:“成啊。”又吩咐伙计:“去到柜房跟刘先生要纸笔来。”伙计奔柜房,一会儿拿来啦。李源握笔作书一会儿写好啦。“您看看。”于老客接过来一看:“立字据人李源,祖居本地油坊镇,开设李家老店。自愿与山西于老客比武。难免失手,死伤勿论,绝不准讹人诬赖。空口无凭,立字为证,年月日。”

“不成不成,你还没打上手印哪,我们山西人最仔细。”“好吧。”李源打上手印。老客说:“这回成了。”“您先等一等。”“干什么?”“我要打了您哪?”“不会的,做不到哇。”“可万一呢?”“万万一也没有。”“哈哈,不成,您也给我立一张字据。怎么样?”“白废纸张。”“没关系。”

“好吧。”于老客也写一张字据,打上手印:“这总成了吧?”“行啦。”

两个人来到场子,李源封住门户:“请。”李源左手晃面门,上右步,右手掌挂风声,直奔于老客胸前。敢情于老客别看年轻,实受过高人传授,他用了一招,叫“崩拳”。用左手反腕一压,右手拳其快如风,正是李源的前胸,“嘭”的一声就打中啦。李源就觉着天旋地转,五腹六肺一翻个儿,“噗”

一口鲜血喷出老远去,“扑通”栽倒了。伙计赶紧过来搀扶。这时候前院的人也知道讯儿啦,跑过来“掌柜的,掌柜的。”连叫带哭。半晌儿,李源才把这口气缓过来,脸色蜡白,吁吁作喘。于老客哈哈大笑:“哼!打死没关系,我有字据。”说着他回屋啦。店里的伙计们可不乐意啦:“掌柜的,咱到衙门告他去。”李源摆手:“不必,我们立了字据,怎能反悔。你们设法打听他到底是什么地方来的,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然后告诉我。好好招待于老客,店钱饭钱全不要啦。把我搀回东院。”伙计们答应着,搀李源来到东院,可把李大奶奶给吓坏啦,赶忙派人请先生看伤。

次日于老客算帐要走,伙计才说:“掌柜的说啦,不打不相交,一切店饭帐,掌柜的不叫要啦。”于老客这高兴:“好极啦。看来这一拳打出理来啦,明年我还来。”伙计心里这个气。敢情跟他们的人一打听,才知道这个于老客是谁。李源养了半年伤,复旧如初了,伙计才告诉他:“掌柜的,您知道于老客是谁吗?他姓于叫于秀,由于长的俊俏,外号叫“小莲花”。家住太行山西太原府太谷县南于家庄,父母都没有啦。他自幼跟着伯父,能为也是伯父教的,家规很严,他伯父乃武林当代大侠,姓于名成表字洞海,江湖人称‘西方侠长臂昆仑飘髯叟’。家传十八趟通臂掌,二十四式形拳,打遍天下无敌。整世童男,混身的横练,坚硬如钢,单掌开碑,击石如粉,崇祯九年,在北京城京西北妙峰山瓜打石,三闯桃花会,三进桃花寺,踢死过金头豹项冲,摔死过银头豹项宝,单臂举过千钧鼎,戴过守正戒淫花,威镇武林,露过大脸。现在年岁已高,闭门思过啦。家里挂千顷牌,是当地有名的大财主。”李源听完了暗自点头。于秀家学源渊,我岂能抵挡。

李源是个有心人,他把家务安置一番,又托付刘三掌管店房。自己带好路费银两,直奔山西而来,找到于家庄。这个村子足有一千多户人家,而且逢三排十的集市,十分热闹。街上买卖铺户,应有尽有。西头路北有个双合店,李源住店啦。自己想着,怎样设法跟于老侠接近。第二天清早起来,李源准备活动活动,到村口外练练功夫。他刚要走,就听店里掌柜的伙计们喊上啦:“年轻的客人们有愿意干活挣钱的吗?于老爷子他们家管事的来啦,现在正是割麦季节,每天三顿饭,全是白面馒头,还有四吊工钱。有愿拔麦子的吗?有愿意去的到门口集合。”凡是年轻人都是赶麦场来的,呼噜呼噜,出来足有二、三十位。李源一想,我也趁这机会去吧。到门口一点数,三十五位。“成啦,走吧。”

李源跟着大家伙儿从十字街往北,快到村口再往东。李源一看,喝!于老侠的住宅占半趟街,整砖到顶,抹灰灌浆的瓦房,十分讲究,足有一千多间。座北的大门,两边走马车门,一边四棵门槐,枝叶茂盛。过了大街口再往东,路南的场院,门口已经有了不少的人。有三、四个人拿着帐本,每个人的名字写好登记,然后交给管事的。这位管事的名叫于小三,也就在三十多岁,很聪明。李源也跟着大家写好名字。进院一看,除去几十间长工房子,就是放家具的敞棚、车棚、马棚。新建的大麦场,场边放着七、八个大石滚。

长工房前边,放着一溜溜的矮脚长木桌子,两边放着小木凳,有几个铁制洗手盆子。东面是大厨房。

这时候于小三就喊上啦:“大家快来洗洗手吃饭吧。”大家伙儿吃完饭,于小三叫掌作的过来,一人带多少短工,到哪块地里拔去,到时候有大车往场里拉。

三夏大忙,农民们辛苦,一年到头哪有清闲的日子,这麦收就更受累了。

一天过去,到收工回来说吃晚饭啦。人们都累坏啦,坐着躺着,抽烟聊天。

唯有李源不闲着,折个跟头,打拳踢腿,招大家伙儿一笑。于小三看见可就说:“嘿,李伙计,你真不累呀。”李源哈哈笑起来:“于管家,我这个人跟猴儿一样,登梯爬高,好动不好静。”“拔麦子这种活累呀,你还有力气干这个?”“这点活算什么,我的武艺可不能扔下,一扔下就要退步哇。”

“你练的玩艺怎么样?”“很不错呀。”于小三一撇嘴:“你呀,在我们这儿你少说会武艺。不瞒你说,咱们这儿可有震天动地的人物。”“哟!谁呀,怎么没听说?”“告诉你,就是我们本家老爷子。”“我怎么没看见哪。”

“你下地干活,上哪儿瞧去?”“他老人家怎么称呼?”“老爷子叫于成号洞海。”“多大年纪啦?”“八十多岁啦。”“于管家,你想法子让我见一面成吗?”于小三一撇嘴:“你要托我,还是准成,那是我本家的爷爷,别人真办不到。咱们可说好啦,见着他可别动手动脚的。”“吓死我都不敢。于管家,明天你派完活等着我,只要收工,咱俩到十字街醉月楼喝两盅去。”

于小三最爱喝。“好吧。”果然,第二天晚上收工,俩人去啦,一顿就花了好几两。第三天又去啦,又花了好几两。一连五天如此。

这天吃完了饭,于小三一笑:“李伙计,你请我吃饭,花了二十多两,可你拔麦子才挣个十来吊钱,你赔本啦。”李源摇头:“我不在乎,我只要能看于老爷子一眼就值啊。”“哈哈,来吧,老爷子今晚上就见你。”“您给我说了么?”“说啦。”“于管家,就是您带我去见,可不能有别人。”

“根本也没有别人。”“好极啦。”付了饭账,两个人来到老侠家门口,悄悄而入,一直进到四层院子,来到西跨院书房。“你等着。”于小三进去,一会儿出来啦。招手叫李源。两个人一同到屋中,李源也没工夫细看屋里的陈设,迎面紫檀的架几案,紫檀大号八仙桌,两边太师椅。上首坐着一位老人,大身材,双肩抱拢。身穿蓝绸子长衫,白绵绸子的汗衫中衣,白绫的高靿袜子,寸底的福字履。白剪子股的小辫,通天的鼻子四字口,唇若丹涂。

一部花白胡子飘洒胸前,两只眼睛亚赛明灯,好精神。

李源赶紧磕头,“老人家在上,末学小子李源叩见。”老头没让起来,用手点指:“你是什么人,听你口音好像直隶的,来到山西干什么来了?实话实说还可以,不实说,谅你插翅也飞不出去我这小小的宅院。”李源就知道老人家对他注意啦。其实第一次李源跟于小三说完话,当天晚上小三就见着于老侠,先把麦场的收割情形,跟老人家说完。然后又提到李源:“老爷子,这个人干活不惜力,而且有用不完的劲儿,他想看看您。”老人家点点头:“三儿,什么时候我让你叫他,你再叫。明白吗?”“行啦,听您老人家的信儿。”从这天起,老人家暗地里跟上李源,从地里干活,到饭馆吃饭,花钱不在乎。老人家一想,这个人看来五官端正,言谈举止都不像个坏人,到底见我干什么?万一要是不法之徒呢?这才叫于小三叫李源来。

现在老人家一说话,李源跪倒磕头:“老人家莫怪,小子有下情上禀。”

这才把所有的事一说,然后说道:“这次千里迢迢来到山西,设法接近老人,为的是请您约束子弟,在外边怎能无故伤人呢?”老人家听了,很生气。他右手放在硬木的桌子上,稍微一抬,往下一落,“啪”的一声,李源吓了一跳,紫檀木的桌面都碎了,好大的力气呀。老侠把李源搀起来:“孩啊,叫你受委屈,老夫之过也。你很喜欢练武吗?”“孩儿十分喜爱,苦不得名师指点。”“好。于小三,今日之事,不准对外人言讲,更不准叫你小叔叔于秀知道。”“是,孩儿知道。”一摆手,于小三退出去啦。“李源,老夫有意收你做个入室弟子,你乐意吗?”李源跪在地下:“恩师不弃腐朽之材,弟子愿列门墙。”“起来。你随我来。”老侠把李源带到一个小院落,派一个书童专门侍候李源吃喝,择个吉日正式拜师。“李源,你记住,不准离开这个院子,只要你好好刻苦练功,我一定使你成名天下。”“徒儿记下了。”

老侠这才督促李源把二五更的功夫逐步深入,并且准备两个大笸箩,里边盛满铁砂子,就教给李源铁砂掌的功夫。

光阴如箭,转眼就是八年。李源学会三十六路白猿掌,三十六路白猿棍,一粒混元大气,并且有铁砂掌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