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富贵当年歌舞,凄凉几处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按下闲词,言归正传。

话讲侯韬到了院中,妈儿连忙前来迎接。未及开言,侯韬举手就是一个嘴巴,口中骂道:“你这虔婆干得好事!”众女子与鸨儿唬得魂不附体,不知为着何事。侯韬着人将前后门围了;一声说围门,众人去了一半,余者跟着侯韬上楼,六头也就跟随在后。

柳姑娘与黄子方、李连义正在楼上说话,只听得楼下嘈号,连连要下楼迎接,侯韬与六头已经到了楼上。也等不得柳姑娘开口,举手也是一个嘴巴。你说侯韬这双手,犹如十个葫萝卜一样,只打得他满面通红。柳姑娘只样皮肤,那里当得他只一下!只打得他:

海棠无雨头光坠,芙蓉有泪暗偷垂。

站在旁边,喉咙里暗暗啼哭,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见二目通红,泪如雨下。再看看两旁家人,一个个狠如太岁,恶似天神,心下却也害怕,只得说道:<下当有脱文>

黄,李二人近前,深深一躬,道:‘大爷暂息雷霆,少止虎威,容晚生二人一言奉告。晚生二人适才在此路过,偶遇六头,向晚生二人道吕昆在此,叫我们上楼来看守。我二人只说他是句真话;及至我们上楼,并不见吕昆形迹。我们随即到柳姑[娘]房里,只见摆着两副杯箸。若是有吕昆在此,理该有三副杯箸才是,为何等我二人来,再命人取添杯箸?大爷若是不信,请到房中一看,便知明白。”侯韬进得房来,见杯盘狼藉,并不问青红皂白,将桌子一掀,打得干干净净。鸨母、黄子方道:“这都[是]六头多出来的事!那里有什么吕昆在此?大爷且请息怒,老妈、晚生有一言奉告。六头这厮先进院,百搬担难,柳姑娘只得备酒请他。六头这贼倚酒撒泼,向柳姑娘借贷当头,柳姑娘回他:万万不能。六头这厮怀恨在心头,故尔使此坏计,好等大爷与柳姑娘吵闹。依晚生看来,大爷不必听他也罢。”

六头听得这番话说。暗暗的想道:明明白白的交与他们二人看守,为何倒反说出了这样话来?定然是他二人得钱卖放!忙向侯韬道:“大爷,适才(辨)我在门首遇着黄子方、李连义,原托他二人看着些,不要放走了他,我与大爷少刻就到。那知我从此地走到大爷府上,一个回往,就不见了。定然是我不在跟前,他二人商议计较,得了银钱,将吕昆放了去,也未可知。不然,吕昆往那里去了?”侯韬暗想:这话却也不假。要听六头之言,句句是真;依黄、李二人之言,全无影响。又道:“苍蝇不叮无缝鸭蛋”,必定此话有因。又问黄、李二人道:“你们上楼,到底可曾看见,是没有看见?”黄子方道:“晚生是误入,并不曾看见个什么吕昆在此。昔日蒙爷雅爱,至今耿耿不忘!况且吕昆与我们又是个淡交。请问大爷:晚生们还是为吕昆?还是为大爷?晚生们却也巴不得将那吕昆交与大爷,才见于中无弊。今日却实在没有看见。”

六头站在一边,混身抖抖的颤,心里说道:“不好了,难道今日我见了鬼不成?除非吕昆生了翅膊,飞掉(吊)了。”李连义道:“我说六头的话难信!此是一计害三贤,到把我二人也挂在此地。”又向六头道:“你使得好毒心也!想柳姑娘待你的情却也不薄,还是那件事不周到?务必如此苦苦害他!刻下你将大爷请到此间,看你没有姓吕的怎生处!”六头道:“不过打上一顿,将我送在吴县去,枷号两个月开放,打三十,难道有个杀头的罪么?”柳姑娘听得,暗暗的笑(哭)道:“你要想害人,那里知道,我柳氏预备在此等你!”只才是: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侯韬向六头道:“我好端端往郊外射猎,你将我弄到此间。如今那姓吕的在何处?你好好交出来与我便罢;如若不然,你休想性命!”言罢,举手就打。

六头道:“大爷且请息怒,是晚生该死,不该(多)事。他们二人推得干干净净,我也无言可辨。要是吕昆在此,料他插翅也难飞。依我要搜一搜。若是搜得着便好;倘若搜不着,晚生自然认罪。”柳姑娘听得要搜,心下却也着急,提心吊胆,生怕搜到雪洞跟前,如何是好?侯韬听得六头之言,即命家人伺候。家丁说:“禀大爷:还是先搜楼上?还是先搜楼下?”侯韬道:“各处总要仔细搜寻,将前后门看好。”家人领命,先在楼下前[前]后后搜寻。房屋却也甚多,把那些姑娘请在外面,他们到房内,床上床下俱已寻到。有的说只怕躲在锅堂里边,要去看看;有的说定然在毛厕上,也要寻寻。众人无处不搜,无处不寻,并无踪影。有人回了,侯韬一场扫兴。

六头始终不肯认错,又着人在对面房细细找寻,那里有得!忽然一想道:去年在此赏雪,此地有个雪洞,就在这条画背后,也是要搜的。慌向柳氏要钥匙。柳姑娘听得:

魂飞海外三千里,魄绕巫山十二峰。

心惊胆颤,说不出口。心儿里暗暗的道:此番奴命休矣!没奈何,只得进房取了钥匙,交与六头。侯韬命人先将香几抬过一边,把上面条画扯下。六头手取钥匙,走近前来,得意昂昂;量他也没处飞,定在这里面!正要开锁,黄子方问六头道:“你的话也说足了,凡事留些余地。若是雪洞里再没得,便怎么?”六头道:“这事那里依得你!”手拿钥匙,即来开锁。不知吕昆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