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归来重整旧生涯,消酒柴桑处士家。草庵儿不用高和大,爱清标岂在奢华。纸糊窗,柏木榻,挂一幅[长]条画,共几枝得意花,自烧香,童子烹茶。

这一首闲词按下。

[话]表那老太太听得此言,跌足捶胸,放声大哭。众人劝道:“这也是天意如此,老太太不必啼哭,查点要紧东西为是。”

此刻,府中男妇大小也有睡的,也有未睡的,被那人荡锣一惊,总扒起来了。各人搬的搬,抬的抬,各人抢各人的东西,意欲开了大门,各人搬物。老太太吩咐:不许开门,把大门锁了,让他烧。惟恐开了门,怕的趁火打劫。众人见老太太吩咐不许开门,到锁了门,心下着急。都是府中的家生子,又不敢怎样,也只好听天由命罢了。太太命公子将那些要紧契纸查在跟前,其余的东西概不搬动,同着公子与那一干丫环仆妇总在前面听信。

只烧得势如破竹。吕相公心下暗暗的道:烧得好!烧得好!你道是何缘故,见此光景,还说烧得好?吕昆心下有个病:若不是今晚有这一场大事,明日行聘到了季府中去,万万不能挽回。所以心下如此。但凡人家遭大数大劫,原是天意,非人力所能,若论吕府为人,却不该如此。只见起造房屋之日,火星举事,一定难免。

此刻,外面各文、武衙门水龙、水炮,火搭、火勾都在此伺候,无奈墙垣坚固,又且高大,不能上去;再者大门不开,南北两街行人如蚁,那里挤得开去!只烧到东方发白,清曙将明。亏得本府中水缸又多,人手又齐,抽水的抽水,救火的救火,一时火已救息;不过烧了一进厨房。后楼外救火的官员见火已息下,各人回去不题。

再言府中众人清早起来,将搬动的东西仍然各归原处。开了大门,清理火场。鲍舅老爷今日换了新鲜服色,来做保亲。才进大门,有家人说道:“舅老爷为何此刻才到?昨晚府中险些烧得瓦解冰消!”舅老闻得,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_我还不知道。”连连从外面进来。鲍氏老太太一见,说道:“兄弟呀,你姐姐家下昨夜险些都被火烧尽,你难道不知么?”舅老爷道:“是那里起的火?”有人回说:“是厨房里面起的火,烧坏了厨房后楼。”舅老爷说:“且必先拣选吉日,答谢火神要紧。此刻托天侥幸,平安一也;二来早些将聘礼行到季府中去,再作道理。”老太太道:“兄弟,再不要说起行礼。想季府这个女儿,八字也不见得,才要过礼,婆家就失火;若是娶他家来,被他这个铁扫帚还要扫得干干净净。依为姐的看来,今日家里乱遭遭的,却也来不及,只好去回他家一声,再拣选日期便了。”老太太这几句话,正中公子心怀,暗欢喜道:“若不是这个坐等,几乎误了那安小姐的大事。”要知婚姻事非可勉强。季家小姐原与吕[昆]无缘,不过是鲍舅在内撮合做媒,那里晓得不是婚缘。正所谓:

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摆。

鲍舅老爷只得往季府,前来回信。见季府中张灯结彩,香花灯烛齐齐整整,脸上却也没趣。有人见保亲老爷前来,连连相请。季维嘉老爷出来相迎,二人到书房内,行了礼,坐下,命人巡茶。季老爷开言道:“令亲府上事情,想已完备了。此刻还不见到来,不知何故?”鲍舅老爷道:“舍亲家下昨晚遇遭回禄。本应今日行聘到府,奈此刻匆匆不及,故尔小的前来奉覆。稍缓几时,另择日期便了。”季维嘉今日一头的高兴,备了多少盛设酒席,请了多少诸亲六眷,在此等候,要看吕府的聘礼。被他这几句话说得冰冷,只得将众友辞了去,收了灯彩,一场扫兴。鲍舅老爷告别,也自回家。

再言吕府中拣了吉日,谢了火神,命人买了砖瓦、木料,不上一月工夫,将厨房后楼起造完工。自然季府中行礼下聘的事慢慢冷淡下来,另择日期,按[下]不题。

再言安国治老爷告老回家一月有余,无事在家看书散闷。那一天偶然向着夫人、小姐闲下谈心,说道:“老夫自从到家以来,并未见女孩房中的[那]个临妆丫头一面,往那里去了?”你道临妆为何不下楼来?只因六甲怀胎,有孕在身,因此难见老爷、夫人,只有小姐明白。此刻老爷问起他来,小姐无言可对,暗暗恨道:贱人呀,贱人!你干得好事!如今我爹爹问你,叫我如何回答?只怕盘出那当日根由,好教我:

一日汲尽湘江水,难洗今番满面羞。

老爷望着夫人,只管问临妆长,临妆短。谈夫人说道:“这一向却不见这个丫头到我跟前,不知是何原故?”便问安瑞云小姐道:“我儿,你房中的临妆,为何不见他下楼来走走?是何原故?”小姐顺口回道:“爹爹、母亲有所未知,临妆这些时有些病痛,故尔不得下楼。”安老爷道:“原来如此!你爹爹昔日为太医院监院,那些本草药性脉理,件件皆知,任他百般病症,无一不晓。想临妆这孩子家,无非吃了荤酒面食,好睡贪顽;纵然有病,也不过是感冒风寒。待为父的上楼代他看看脉。”

任他纵有蹊跷疾,一剂(济)须教百病消。

可怜小姐听得爹爹要上楼代他看脉下药,吓得战战兢兢,魂飞魄散,心下暗想:若是爹爹看出他是喜脉,便怎么处好?谈氏夫人望着安老爹道:“相公不闻:庐医不自医?虽系相公昔日做过太医院,能知药中之性,到底还要斟酌,惟恐用错了药,岂不误了这个丫头?”老爷那里肯依?执意欲要同着夫人、小姐上楼去代临妆看病。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